【這妞,很乖嘛】
阿媚一直記得第一次見荷生時的情形。
大一入學的第一個周末,中山路的一家運動鞋專營店,阿媚遇見高中的學姐。三言兩語,才知道現在依舊是校友,學姐早一年考過來。
也是一個人?阿媚并不見學姐身邊有同伴。
學姐朝外指指,跟同學,外面等著呢。
于是阿媚看見荷生,坐在小店正對的臨街的護欄上,兩手撐著欄桿,晃著修長的雙腿。
一剎那,阿媚有錯覺,只當荷生是個男孩子。她有那樣短的發,輪廓略顯鋒利的英俊的面容。寬大的格子襯衫,牛仔褲和帆布鞋,異常帥氣、灑脫。她又那樣高,看見她們,自欄桿上跳下來,阿媚要仰起頭來看她。
后來阿媚知道,荷生光著腳便有176厘米。當時荷生拍拍手,指著阿媚,這妞……
荷生一開口,阿媚笑起來,原來真的只是錯覺,這是女生,聲音利落但清澈柔和。
學姐拉著阿媚到荷生跟前,我學妹,也住開發區。又介紹荷生給阿媚認識。原來兩人家都是在一處的,只是荷生以前打籃球,在另外的高中,所以阿媚不曾見過她,卻忍不住想,真是可惜了,如果荷生是男孩,那么好看,會被很多女孩喜歡的。
荷生不知阿媚想什么,卻很自然地伸手將阿媚手里的一個袋子拎在自己手里,好像照顧她是天經地義。阿媚仰起頭來看著荷生,笑起來。
荷生說,這妞,很乖嘛。
回到學校,阿媚放下東西去跟學姐認門。
荷生的床鋪和學姐的相鄰,那樣高的床,她竟然可以一躍便躍了上去。阿媚仰頭問,荷生,你現在還打籃球嗎?
荷生搖頭,不了,拍拍左腿,受過一點傷,不能再劇烈運動。
還疼嗎?阿媚看著荷生晃蕩的腿,就有點擔心。
傻妞,當然不疼了。荷生跳下來,跟學姐說,晚上我請客,給學妹接風。
大家都熱烈響應。
荷生果然就請吃飯,幾個人坐26路車,去了棧橋旁邊一家臨海的餐廳。
老房子,窗子是木頭的,白色的窗簾,被海風呼啦啦地吹起來,很美。
荷生點了時令海鮮,幾個女生說笑片刻,菜上齊,荷生要了扎啤,倒在大玻璃杯里一個人喝。其余的女生都在隨意吃東西,阿媚略有矜持。她愛吃琵琶蝦,卻一直不太會剝,果然剝第一個就被扎了手,中指扎出一點點血珠。阿媚蹙蹙眉,把手指放進嘴巴里輕啜。
笨妞,我來。荷生放下啤酒,幫阿媚剝琵琶蝦。動作熟練利落,很快剝好一小盤,隔著桌面遞到阿媚面前。
阿媚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卻有微微歡喜。她感覺得出來,荷生疼愛她。
【希望它能追上它,永遠在一起】
和荷生很快熟了,有時早上荷生會來喊阿媚一起去上課。途中,荷生會帶著阿媚走穿過花園的一條小路。只她們兩個人。
在一起,說話很隨意的。阿媚覺得她和荷生像是姐妹,有時似乎也像兄妹,荷生的男孩子氣讓阿媚有安全感。
又一個周末,荷生來喊阿媚乘輪渡一起回家。上了船,荷生就拉了阿媚去上層的甲板,兩個人趴在甲板的欄桿上說話。
船開起來,風漸漸大了,吹得阿媚長長的發凌亂起來,遮了面,張不開眼。她們站在甲板上說到了阿媚師姐戀愛的事,于是阿媚問荷生,你呢?談戀愛了嗎?
荷生搖頭,看,班里比我高的男生太少,可我又不喜歡男生個子比我低。然后就一本正經地嘆口氣,我媽把我生太高,姚明結婚了,我怕嫁不出去了。
兩個人哈哈地笑。阿媚說話時左腳一直在無意識地晃動,沒留神,鞋子忽然被甩了出去。她啊一聲,轉頭,看到自己的小皮鞋掉進輪渡滑過的旋轉的海水中,瞬間消失不見。
阿媚說,鞋……荷生已經彎下身來,拉起阿媚的右腳,順勢將阿媚右腳上的鞋子脫下來,站起來,轉身,一揚手,用力將那只鞋子拋了出去。鞋子在半空劃出弧線,無聲無息淹沒在海水中。荷生說,所有的鞋子上輩子都是情人,這輩子,也別讓它們走散了。希望它能追上它,永遠在一起。
不知怎么,阿媚的心就有點軟軟的疼。
【沒錯,世界真的很小】
吃晚飯時,阿媚跟母親說起輪渡上丟鞋子的事,說了荷生給她買了新鞋子。
母親隨口接過來,哦,是那個個頭高高的荷生?母親又笑說,跟荷生的媽媽以前也是熟悉呢,后來搬家搬得遠了,來往少了……荷生那丫頭,從小就像男孩子。
現在也像呢。阿媚說。
回頭帶荷生來家里玩,母親說,有幾年沒見了,該認不出了。
阿媚就點頭答應著。回學校的途中,阿媚把母親的話學給荷生聽。荷生嘟噥一句,世界真小,我爸現在跟你爸一起上班呢。
沒錯,世界真的很小,可是,不好嗎?兩人分明更近了一步。但到底,荷生也沒有跟阿媚過去家里,有次一起走到家門口了,荷生猶豫了,還是別去了,我不太習慣見別人家長。
阿媚也不勉強,以后荷生在門口等她,她也不再邀請荷生去家里。荷生寵她,她自然也要顧著荷生的喜好。學姐不解,這兩個人,性格愛好如此不同,卻處得那么融洽。
荷生說,互補唄。
學姐撇嘴,戀愛互補,朋友還有互補的?干脆,你把自己變成男生跟阿媚好算了。
你要是神仙,你幫我變。荷生吹一聲口哨。阿媚笑著看她們拌嘴——所有一切,阿媚覺得美好,她和荷生的感情,彼此的融洽,還有這樣繁茂而濃郁的青春。
荷生自然不會變成男生,但大二時,阿媚卻有了自己喜歡的男生,叫葉楓。
葉楓和阿媚班里的小沈是高中同學,在海洋學院讀書。那天走在路上遇見他們。小沈喊她,她停下來,看見葉楓,心一動——高大帥氣的男孩子,站在陽光下,如挺拔的白樺樹,明晃晃地耀眼。真好。
小沈介紹彼此認識,阿媚只說了你好,葉楓就伸出手遞到阿媚跟前。阿媚略一猶豫,把自己的手遞過去,他接住,一握,深深淺淺的力氣,如摩斯電碼傳遞過甜蜜的寓意。
阿媚臉紅了。她說,你們忙,再見。
什么時候?葉楓微笑看著她,明天,還是后天?
小沈已經在旁邊起哄。這般年紀的男女,一旦觸電,愛情來得多么容易。
好幾個周末,阿媚不再回家,她已經沒有多余時間。要么葉楓來找她,要么她去找葉楓。這個來自北方的男生,溜冰、桌球、唱歌,樣樣精通,阿媚總是充滿仰慕地跟著他。
荷生并沒有意外阿媚戀愛,照常喊她一起上課、去餐廳,晚上一起坐在操場邊臺階上說話。大多是阿媚說。戀愛中的女孩總是喜氣洋洋,有傾訴欲望。
荷生就耐心地聽。只是,荷生一直沒有見葉楓,阿媚也試圖喊著一起吃頓飯,或者看電影。荷生都拒絕了,說不想做電燈泡。阿媚也就不再勉強。她了解荷生。
周末,荷生不再喊阿媚同行,一個人回家,又回來。
【訴苦,蹙著小小的眉】
夏天時,阿媚對荷生說要減肥。阿媚并不胖,但也不是那種纖瘦的女孩。阿媚說,葉楓覺得如果她再瘦一些,會更好看,和她的五官更協調,顯得更古典。
荷生不屑。他懂什么?古典和瘦有什么關系?
但阿媚就是要減肥,葉楓說了,她就在意。
只是減肥沒有那么容易,阿媚貪睡,胃口也不錯,并且不愛運動,連路都懶得多走一步。
怎么辦呀荷生?阿媚跟荷生訴苦,蹙著小小的眉。
荷生想了想,我有辦法。
之后,荷生每天下午去學校對面的菜市場買一堆水果黃瓜,又買了海天黃豆醬。于是每天下午,荷生陪著阿媚吃黃瓜蘸醬當晚飯,一次吃掉很多根,倒也能填飽肚子,黃瓜的味道也算可口,一連幾天,阿媚沒有吃煩,何況還有荷生陪著。
10天后,阿媚去稱,瘦了3斤。于是對荷生說,繼續努力,葉楓說她瘦掉10斤才好看。
荷生也不多說什么,繼續買黃瓜,繼續陪阿媚吃。
20天后,阿媚瘦了7斤,可是已經開始吃不下黃瓜,看到會反胃。
算了,荷生說,別折騰了。
阿媚一咬牙,繼續吃,她豁出去了。可是那天當阿媚皺著眉頭吃到第三根時,荷生忽然將她手里的半截黃瓜奪下來,從窗口扔了出去。
荷生!阿媚喊了一聲,忽然覺得腹痛,那樣劇烈的痛。
【一個是開始,一個是結局】
荷生將阿媚送到醫院,急性腸炎。荷生用濕毛巾擦干凈阿媚臉上的汗,說,別折騰了,他要真疼你,不舍得你這樣。
阿媚忽然不知該說什么,她在這一刻才留意到,20天,荷生倒是瘦了一圈,臉上輪廓越發清晰了——她原本就瘦。是啊,荷生一直陪她吃黃瓜,不吃飯,是怕她自己不能堅持。
阿媚心里忽然有些難過,她沒有告訴葉楓如何瘦下來的,而他也沒有問。她忽然想,他要是知道了,會心疼她嗎?會嗎?她卻沒有得到答案,就是她生病的周末,室友碰見葉楓和另外一個女孩在中山路吃烤魷魚,那女孩,室友說,好瘦啊,還吃那么大個的烤魷魚。
阿媚的心,忽然就縮成了一小團,好像縮起來才能緩解疼痛的穿鑿。
她打電話跟葉楓說分手,他有片刻猶豫,最后還是答應了。
葉楓說,阿媚,對不起。
阿媚笑笑。我愛你。對不起。都是三個字,一個是開始,一個是結局。她沒有憤怒,因為荷生說,他不是你的真命天子,只是路過。阿媚,你不必跟一個路過的人太計較。
真好,這樣的時候,她還有荷生,陪伴她并將她拉出疼痛和尷尬。
阿媚沒有再戀愛,冷靜了許多,開始學著分辨異性的品行和品性。
荷生快要畢業了,開始忙簡歷,找實習單位。阿媚勸荷生把頭發留得長一點,換一換穿衣服的風格,對找工作有利。
荷生看阿媚好久,點點頭。很快去買了帶荷葉邊的襯衣,白色的、粉色的,還有裙子和中跟的皮鞋。頭發沒有再剪,打理了一個略顯溫柔的造型。
這樣的荷生,不是不好看,雖然輪廓生硬一些,但是別有味道,只是阿媚覺得有些陌生。
荷生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吹口哨,問阿媚,像女生了嗎?
噢。阿媚邊答應卻又搖頭,要么,穿那種帶襯墊的文胸——荷生的胸太平了。
荷生又聳肩,假。
可以想別的辦法,阿媚說,以后,你要多吃木瓜,多喝牛奶,還可以做按摩……
哈——荷生笑起來,算啦,不能為找個飯碗讓自己吃不下飯。轉頭,將那些衣服送人,頭發又換回曾經的樣子。只是那以后,阿媚見荷生的次數少了,荷生說太忙。也已經不在學校住了,到處亂跑。荷生本也不愛打電話,不見面,彼此聯系就疏落了。
起初,阿媚有點不適應,后來想,總是要分開的,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快放暑假時,荷生告訴阿媚,她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報紙的財經版當記者,可以很隨意地穿衣服啦。荷生說,沒有人管的。
阿媚歪頭認真看荷生,荷生,你該談戀愛了,你都23了。
荷生一愣,然后接過來,是啊,該談戀愛了。
【心一頓一頓的,有點疼】
那次見面后,阿媚大半年沒有見過荷生,打電話,她只說忙,到處跑,采訪什么的。阿媚也忙自己的事,漸漸,聯系就更疏落了。
畢業前,有一天在中山路,阿媚遇見學姐。學姐身邊不再是荷生,而是一個年輕男子。學姐問阿媚是否和荷生常見。阿媚搖頭,好久沒見了,她忙。
學姐略有詫異,似猶豫片刻才說,那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阿媚不解。
學姐支吾說,前段,荷生要去做變性手術,后來她媽媽說如果她真去,她就不活了,荷生才沒去成……你真的不知道啊?學姐說,荷生就是想要做男孩子,一直都想……
學姐又說了什么,阿媚沒有聽到,她的心一頓一頓的,有點疼,有點透不過氣。想起荷生坐在圍欄上晃著修長的腿;想荷生給她剝琵琶蝦,自己大口喝啤酒;想荷生給她脫鞋子;想荷生陪著她吃黃瓜……阿媚撥通了荷生的電話。
那邊,荷生接過來喂了一聲,阿媚忽然就哽咽,再說不出話來。
好半天,荷生喊她,阿媚,阿媚。聲音低低的,緩緩的。
阿媚深深呼吸,問,荷生,你好嗎?
挺好的,就是忙。阿媚,你呢?
我也是。阿媚忽然決定了不問,只說,沒什么事,就是有點想你。
后來,荷生也不再說話。再后來,電話就斷了。
阿媚也畢業了,過去父親公司的青島辦事處上班。荷生還在那家報社。青島也就那么大,兩個人卻沒有再見面。
阿媚已經到了正式戀愛結婚的年紀,有人去家里提親,公司那邊,也有條件不錯的男子追。她卻再也提不起興趣,偶爾也見,毫無感覺。匆忙抽身,好似失去戀愛的能力。
轉眼,阿媚25歲了,連母親都著急起來,催,阿媚就回避,家都不想再回。
那樣好看的女子,那樣的年紀,不戀愛,久了,慢慢有傳言。傳來傳去,終于傳到阿媚耳朵里,竟是這樣的版本:大學時,阿媚和一個貌似男生的女生糾纏不清,過于親昵。后來,聽說那女生還要去做變性手術,差點跟家里鬧翻……
傳言中,荷生的名字一再出現。
阿媚并不在意傳言,但依舊震驚。她和荷生,從來不是他們想的那樣,而荷生多么無辜,她只是想做個男孩子。她也許固執、倔強,但她的心地那么潔凈。阿媚不能允許他們這樣說她,那天沖動之下,跟一個同事動了手。
由此傳言更似長出真實翅膀,終于,連阿媚的父母都聽到。他們擔心不已,拐彎抹角詢問她同荷生到底怎么回事。她不嫁,荷生也不嫁。
阿媚第一次沖父母發了脾氣,然后,她回到自己屋里大哭一場。心里那么難過,不為自己,只為荷生。
【她愛阿媚,但她不能】
流言的破滅緣于一個消息:荷生結婚了。嫁給了一個美國籍男子。他們沒有舉行婚禮,荷生和美國男子去美國度蜜月,上飛機之前,荷生發信息給阿媚,說,他很好,不嫌我的胸平,不嫌我不會穿裙子……你放心。但,依然不太習慣你看見我做新娘的樣子。怕你笑。
阿媚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荷生嫁了以后,阿媚忽然覺得一切都安靜下來,甚至可以心平氣和地和感覺尚好的男子約會。荷生蜜月回來,和阿媚見了一面。依舊是阿媚習慣的裝扮,沒有任何改變。荷生說,做不成男人就認命做女人,你說的,也沒什么不好。
阿媚這次真的放下心來。
又過了半年,阿媚認識了一個高大成熟的男子,待阿媚很好,寵愛到近乎縱容。為她剝琵琶蝦,背著她走路,陪她聽她愛聽的歌,反反復復……這樣的寵愛,阿媚覺得有種熟悉的安全感。
暮春,阿媚接受對方的求婚,阿媚打電話給荷生,我結婚你可一定要來啊。
荷生說,一定。她沒有食言,趕去參加了阿媚的婚禮,對阿媚說,傻妞,要幸福。然后,就在喧嘩的酒店大廳的一角,荷生輕輕擁抱了阿媚。
阿媚踮起腳來貼近荷生的耳畔,你也是,要做幸福的女人。
荷生的手緊了緊,松開阿媚,又說,一定。然后就走了。因為荷生的祝福,阿媚覺得很幸福,很圓滿。只是阿媚不知道,就在她做了新娘的前一天,荷生離婚了,和她的美國男子解除了他們的“合同婚姻”。而荷生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阿媚的這一天。
為阿媚,荷生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包括,曾經決絕地要去變作一個男子。
荷生沒有辦法,她愛阿媚,但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