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硅谷”，無聲的反叛

伊朗德黑蘭大學的超現代化階梯教室通常是教授講課的地方。然而那天早上，這里卻展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比賽：一群20多歲的年輕人，在PPT的輔助下，詳述他們的商業計劃。每組參賽選手有10分鐘的發言時間，用純正的英語介紹他們的網站項目?；秀遍g，人們甚至以為自己身處加利福尼亞。在這些參賽作品中，Parvanch.com是一家專業從事單品設計及時髦手工藝品銷售的公司，Panora.com是一家線上房地產代理機構，Bitnam.com則是一家可向公眾籌集資金，資助電影拍攝或唱片發行的網站。

到場的有工程師、程序員，以及持有市場營銷MBA學位的專家。參賽企業家們需要回答潛在投資者和導師們的問題。這對于那些想在國外創造財富的企業家來說，是免費獲得創業指導的大好機會。贏得比賽的初創企業在自力更生之前，可以獲取信貸額度，并在幾個月內擁有辦公場地。

投資者圍繞項目的盈利性提出了一系列嚴酷的問題。有些候選人想要創辦新的谷歌，但大多數人的想法“中規中矩”：他們堅持那些已存在于歐美，卻仍然未實施在伊朗市場的概念。伊朗雖有著3千萬網民（伊朗總人數為8千萬），但由于國外針對伊朗的制裁，他們不能訪問全球電子商務網址。此外，伊朗目前尚無任何與全球電子商務網站平行的網站或服裝銷售網站。eBay、優步和亞馬遜也沒有完全進入伊朗市場。因此，一切都有待創造。

薩義德·哈馬里（Said Rahmani）是奧維科技（Avatech）公司負責人之一，也是這場比賽的推動者。在結束美國IBM的職業生涯后，這個伊朗人在紐約建立了數家網站。網站贏利后，他在美國和伊朗之間建立聯絡機制，管理薩瓦哈（Savara）基金。這項投資基金入股了伊朗大量的新生企業。用他的話說，不只是賺錢的欲望促使他這樣做，更重要的是對這項事業的熱情?！爸撇媒Y束前，外國銀行不能在伊朗開展業務，伊朗本地的銀行也不向創業者提供貸款。除非家境殷實，否則創業者們無法向任何人尋求幫助。因此，如果我們不希望伊朗的精英大量流失國外，就需要十分了解伊朗國情，以及互聯網的投資者，創造一個讓伊朗硅谷實至名歸的‘生態環境系統’?！?/p>

哈馬里是一位幸運的導師。他的眾多投資都獲得了豐厚回報。例如他入股的digikala.com，這是一家僅存在5年，卻擁有800名員工的電子商務網站。追溯過去的經歷，他坦言：“很奇妙！伊朗的互聯網與2000年初的美國互聯網類似。我們可以規避15年來美國互聯網發展時所走的彎路，專注于已經行之有效的方法。這是一個獨特的機遇?！?/p>

畢揚·格斯蒂娜（Bijan Ghostinat）也是個幸運者。他和兄弟共同擁有農產品加工巨頭Chi Chin公司。他的兒女都在美國生活，他自己則已退休，不再管理公司的日常事務，轉而投資文藝事業。兩年前，他創立了自己的企業，還實現了幫助伊朗女性掌握權利的夢想，他說：“在我們大學，三分之二的青年工程師是女性。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她們逐漸在社會上獲取了權利。這是一場革命，我很榮幸為之盡一份綿薄之力?！?/p>

階梯教室里，一個年輕女人走上講臺，代表團隊做報告。兩年前，她在大學里認識了團隊中的另外3名男生，并共同組建了創業團隊。攝像師在錄制比賽的過程中，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本應包裹這個年輕女人頭發的面紗正在慢慢滑落。為了避免拍到女選手頭巾掉落的鏡頭，攝像師先把鏡頭給了她，其次才是其他3個團隊成員。一位參賽者說道：“這些錄像會流傳到國外，如果觀眾看到那一幕，這位女選手就會付出巨大的代價，因此，攝像師這樣做，是保護了她。”接下來，輪到一位年輕男孩上臺做報告，他說：“我剛剛結束服役，所以有很多時間來思考重要的事情以及我的項目計劃……”這一幕最后被剪輯掉了：因為比賽錄像中，絕不能展示一個嘲諷自己服役義務的人。

在伊朗管理一個網站，首先要與審查制度作斗爭。舉個例子來說，伊朗服裝銷售網站上的模特跟歐洲網站上的模特大不相同。在伊朗，網絡上的女性模特絕不能露胳膊露腿，否則該網站就會面臨被封停的危險。“我們的顧客大多在25歲到30歲之間，她們已經擺脫了國家制定的穿衣規則。為了吸引她們的目光，我們選擇了幽默元素。與此同時，我們要讓網頁上的服裝模特們看起來非常愉快。”一位網站設計者告訴我們，“繞過審查，就像一個激發創造力的游戲。”

伊朗的秘密警察、軍隊以及革命衛隊，時刻留意并毫不留情地打擊著網絡上的不道德言行。2009年“綠色革命”期間，在伊朗擁有近200萬用戶的博客，在調動學生示威游行中發揮了核心作用。改革派候選人米爾·侯賽因·穆薩維（Mir Hossein Moussavi）被軟禁后，其Facebook頁面被迫關閉，在此之前，他的Facebook有數以萬計的好友。

為了阻止“網絡民主”的發展，伊朗的互聯網受到嚴密監控。伊朗高限制性的《新聞法》同樣適用于整個互聯網領域。法律允許監督者對網址和出版物進行篩查，并在必要時對罪責嚴重的傳播者給予懲罰。網站在運營之前必須獲取國家許可證，并在伊朗文化與伊斯蘭指導部進行登記注冊。2012年，網絡空間最高理事會成立，負責監督所有在伊朗網站上流通的信息，確保“革命價值觀”不被錯誤利用。該理事會成立后，批判國家制度的博主將會被軍團逮捕。3年前甚至發生了更嚴重的事件：薩塔爾·貝爾西迪（Sattar Behechti）——一位非常有名的博主，被發現死于獄中。

網絡間諜專注于從事秘密特工活動。美國電話運營商世界通信公司（MCI）一半以上的資本屬于革命衛隊的一個派別，并配備了監視裝備。他們可以立即恢復任一用戶過去3年所有的電子郵件和短信交流信息。革命衛隊還創造了Ankaboot（間諜程序），這是一個可以窺探用戶Facebook或Twitter賬號所有言論的程序。幾周前，12名伊朗年輕人被警方調查了電子郵件交流信息后，因“不道德”罪名被抓捕。保衛隊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網民：Ankaboot的項目專家——穆斯塔法·阿里扎德（Mostafa Alizadeh）是一名工程師，他有時甚至在電視上講述他所調查到的“不道德”或“卑劣”的網民……

然而，這種警務系統已經過時。初創公司的年輕企業家們，長期以來都在和審查制度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他們熟悉所有能夠規避禁令的技術。至于政治性博客，由于人們已經厭倦政治，且博客會遭到審查，所以大部分網民不會去瀏覽。自2009年“綠色革命”被鎮壓之后，30歲以下（占伊朗總人口的四分之一）的伊朗人似乎已經意識到，正面反抗政權沒有太大意義。數月前被釋放的侯賽因·德拉克桑（Hossein Derakhshan）有著十分慘痛的經歷。這位博主因為“與政府敵人合作，反對伊斯蘭政權，組織反革命團體，以及宣傳庸俗淫穢網站”的罪名，被關進監獄6年。被捕之前，他的博客每日訪客2萬名。而如今，已經無人問津。

在德黑蘭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一位2009年“綠色革命”的領導者，同意匿名講述這一事件。但是接受采訪之前，他把手機連接到了一個音樂網站，以掩蓋我們之間的談話：“這并沒有什么用?！麄儭廊绾巫粉櫤屯德犖覀兊恼勗挕！?/p>

[譯自法國《觀點》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