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春江從市委書記夏熙的辦公室出來后,心中就感覺澎湃起來了。
讓他意外的是,夏書記今天在和他談正事前,問了他許多很個人的事情,比如說他的經歷。
他一五一十地回答著書記的詢問。十五年前他就在市郊的一個縣里任常務副縣長了。后來縣改區,他被調到市化工局當局長。沒幾年,化工局被撤銷,他又被調到輕工局當局長。再后來,輕工局也被撤銷了,他就來到現在的招商局。
夏書記被他古怪的經歷逗笑了,打趣道:老耿啊,你怎么進啥廟就拆啥廟呀,多虧沒讓你當公安局長。
耿春江自嘲:唉,人家都說我是末代局長。
夏書記說:老耿我可提醒你,你可別把招商局給弄沒了喲。
耿春江正準備表態,夏熙卻沒讓他說出來,接著便開始交代起工作。他要求招商局今年一定要在招大引強上下工夫,近期尤其要盯緊廣東那個智能馬桶項目,那可是十個億的大項目,何況又是在省長眼皮底下簽的意向協議。夏熙說完,用手托了一下自己的眼鏡,目光中充滿了期待和重托。
耿春江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個項目前后已經談了好幾次了,雙方還存在一些分歧。那次全省招商項目推進會上,要求各市都要有大項目簽約。耿春江領命后,費了吃奶的勁,最后通過“臥底”,才把那個姓姚的馬桶大王哄來簽了個意向協議,總算是沒給書記市長丟臉。但意向協議要變成正式協議,還有個艱難的過程。
耿春江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反復揣摩著夏書記講話的內涵。那個馬桶狀的煙灰缸里不知不覺就塞滿了煙頭。揣摩到最后,他擅自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夏書記先問他的經歷,可能暗示在前程上要關心自己,而后來又特意提到智能馬桶項目,說明自己的前程和這個項目的成功與否有著很大的關聯。
耿春江忽然興奮起來。正處干了十幾年了,他做夢都想混個副廳級。他也清楚,按照自己目前的狀況,想進四大班子已經是不大可能了,但黨校常務副校長之類的帽子不也是副廳級嗎?
想到這里,耿春江立馬就給哈妮打起了電話。哈妮就是他的“臥底”。
哈妮是他的老鄰居,比他小好多歲,小時候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轉悠。耿春江大學畢業分回本市一家國企工作好幾年,哈妮還只是個高中生。那時候,他還給她補過英語課。但哈妮的成績卻越補越差,原因倒不是他的輔導水平不行,而是哈妮走神了。她常常盯著這位鄰家大哥郭富城式的臉發呆,直到有一天,她終于發揮出自己的英文水平,將一張寫著“I adore you”的紙條塞給了耿春江。耿春江看著眼前這個懷春的美少女,心臟一陣狂跳,但他還是努力平靜下來,板起面孔向她說教起來。道理說得很空洞,連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心虛。耿春江怕自己把握不住弄出什么事來,只好采取回避的方式,搬到了單位的集體宿舍,很少回家。那時候的耿春江雖然還沒有成家,但也不想和一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女高中生有什么感情糾葛。過后他才知道,哈妮是把他當成郭富城給“追”了。
哈妮后來只考了個中專,畢業后還來找過他。那時候的耿春江已經和公司招待所的服務員倪霞結婚了。哈妮知道后很沖動,當著倪霞的面質問耿春江為什么不等她,好像耿春江和她有什么約定似的,這讓他有口難辯。耿春江為了在老婆面前有所交代,硬著心腸說:哈妮,我是你叔叔,你就別再有什么糊涂心思了。說完,挽起老婆就走了。身后傳來哈妮由抽泣變成嚎啕的哭聲。耿春江心頭一顫,但他堅持沒有回頭。
哈妮不久就去南方闖蕩去了,從此音訊皆無。如果不是因為招商引資,他和哈妮這輩子恐怕都見不到面了。
在深圳的一次招商說明會上,他意外地遇見了哈妮,她是作為一家大型智能衛浴企業的總裁特助來參會的。耿春江正在會場張羅的時候,一片藍色向他襲來,那是一個穿海藍色長裙的女人,遠遠看去讓人想起“天之藍”的酒瓶。耿春江忙得頭昏腦漲,根本沒工夫去解讀“藍色經典”。但對方卻主動迎了上來,說:耿老師,不認識我了?耿春江愣了一下,認出眼前的這個有些脫俗的女人就是當年的哈妮。
那天晚上,在招待晚宴結束后,哈妮又帶著耿春江來到“海上世界”大酒店的酒吧喝啤酒。啤酒是鮮釀的德國黑啤,裝在炮筒一樣的器皿里端過來。兩人就這樣看著海景,邊喝邊聊。
“一炮”喝下來,哈妮很快就把自己這些年的來龍去脈吐露出來。原來,這么多年來她也很不容易,干過酒店銷酒女,也干過售樓小姐,最后才在這家公司落了腳。她還透露,自己在有過一段簡短的婚史后,一直是單身的。耿春江聽完她的講述后,隨口說了一句:你現在總算成了一個自由幸福的人了。
哈妮嘆了一口氣說:現在雖然是衣食無憂,但自由幸福談不上喲,我的自由幸福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帶走嘍。
第二天,哈妮將耿春江引薦給了公司總裁姚義。姚義看上去就是個瘦老頭兒,不停地抽著雪茄,眼睛在煙霧中透出一種變幻莫測的深沉。這讓耿春江在和他講話時,不得不斟詞酌句。好在有哈妮在場攛掇,氣氛也就漸漸活躍起來。耿春江便不失時機地介紹著本地的投資環境,并表示希望姚總能去投資。姚義笑著說:好說,到哈助理的家鄉去投資是好事啊。說完就拿眼睛去瞟哈妮,哈妮則報以感激的笑。耿春江從姚義的眼神中,似乎看出了一些玄機。
中午,姚義在圣廷苑酒店設宴招待了耿春江一行。酒足飯飽后,雙方開始互贈禮品。姚義送的禮品是一只高檔的水晶煙缸,造型竟然是一只馬桶。耿春江趕緊讓辦公室主任沈菲菲拿出本地產的鐵畫來,那是一幅貓戲圖,很精致。正要遞給姚總,哈妮卻一把接了過去。耿春江有些不解,直到出了酒店上車時,哈妮才悄悄告訴他:姚總是屬鼠的,你想弄群貓來吃了他?耿春江立馬就有些傻眼,一坐上車就把沈菲菲批評一通:這要是去進貢皇上,我還不被你們害死呀?
后來,姚義帶著哈妮到本市來過兩次,書記和市長也都親自參與了接待,但因為幾個具體問題沒談攏,項目就一直懸在了那里。
今天夏書記一提起這個項目,耿春江馬上就想到了哈妮。但給哈妮撥了半天電話,也沒有應答。直到晚上他回家后,哈妮才回他的電話。
哈妮的電話回得很不是時候,耿春江正在洗澡,手機在外面的褲子里頑固地叫著。老婆倪霞掏出手機一看,就沖著浴室叫了起來:耿春江,你相好的又來電話了。耿春江裹著浴巾跑出來,一把奪過手機。倪霞氣呼呼地說:真不要臉,不穿衣服就接電話,你就是個搞裸聊的變態。
自從知道哈妮和耿春江重新接上頭后,倪霞就有了戒心。這幾年,兒子上大學不在身邊,倪霞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丈夫身上。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丈夫現在都是她唯一的指靠了,她最擔心的就是丈夫被哪個狐貍精迷住。年輕的時候,她依仗自己有幾分姿色,還挺有自信的。但現在自己已經四十四歲了,什么都完了,除了收獲了大量的魚尾紋,她沒給自己剩下什么。早在十幾年前,她所在的那個招待所就從國企剝離了,接著她就莫名其妙下崗了。而丈夫在好幾個單位都搞過一把手,是完全有能力解決自己工作問題的。其實,丈夫也為她的工作操過心,但最終都因為怕人家說閑話而放棄了實質性的操作。她也理解丈夫,不能因為自己的事影響丈夫的前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丈夫就是她的“青山”。
而現在,丈夫也已經五十歲了,這座“青山”眼看著就要變成“荒山”了,于是她抓緊向丈夫表達出想要一份工作的訴求。否則,丈夫一旦吃了回頭草,自己可是一點兒扳本的機會都沒了。
耿春江穿好衣服從浴室出來,看到倪霞冷著臉坐在沙發上,于是堆起一副笑臉想緩和一下氣氛。倪霞卻沒好氣地說:我警告你姓耿的,組織上讓你搞招商引資,可不是讓你去招蜂引蝶。耿春江被她說得哭笑不得,只好使出殺手锏,神秘兮兮地告訴她:我早就說過,這個項目一旦搞成了,市里會獎勵我一個事業單位進人指標的,到時候,你就會名正言順地吃財政飯了。
倪霞立馬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他說:耿春江,這可是你說的,好像不止說過一遍了吧?我就踮起腳等著了。
第二天早上一到辦公室,耿春江想開個局務會議,研究一下當前的招商重點,特別是智能馬桶項目的落地問題。可等會議要開的時候,卻沒見副局長馬亮。問沈菲菲,回答是手機沒人接聽。耿春江恨鐵不成鋼地搖搖頭。馬亮頭腦靈活,但成天就像長著一雙隱形的翅膀四處飛,老是落不下腳來。為此,耿春江沒少說過他,但礙于他當市政協主席的舅舅,也沒好往深里說。
會議開了一半,馬亮才急匆匆地趕來。耿春江正要數落他,他卻解釋說是昨晚陪客商陪遲了。耿春江問他是陪什么客商,馬亮卻神秘地說,等會后專門向他匯報。
會議結束后,馬亮隨耿春江來到辦公室。一進門,馬亮就迫不及待地說:耿局,福建那個搞燈具城的聶老板聶太平又來了,我昨晚就是陪他的。耿春江眉頭皺了一下,這個聶老板他見過一面,開口就要兩千畝地,要建一個中部地區最大的燈具城,條件是政府要低價配給他兩百畝商業用地。耿春江憑直覺,就看出他是個暗度陳倉的主,所以也不想在他身上花什么心思。
看著馬亮一副熱心腸的樣子,耿春江也不好潑冷水,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那你幫他和開發區再銜接一下吧。馬亮說:下午到開發區您最好能親自出個面,我舅舅說他也去呢。一說黃主席也參加,耿春江就不好推辭了。
一行人在聶老板下榻的賓館門前集中后,寒暄了幾句,就趕往市開發區。耿春江上了聶老板的商務別克,發現車雖然很舊,但開車的司機卻讓人側目,居然是一位武警戰士。聶老板解釋,自己的大奔和路虎正在保養,臨時用了部舊車。空調不太制冷,大家都感到有些熱,都把外套脫了下來,唯有司機一絲不茍地穿著制服。耿春江看著滿頭大汗的司機,就勸他也把衣服脫了,但司機卻不為所動。聶老板說:小張過去是給將軍開車的,講的就是紀律嚴明。耿春江心中就有些佩服。
在開發區看地的時候,黃主席語重心長地對開發區主任郭世成說:目前我市專業市場建設還是個短腿,政協委員的提案也集中反映了這個問題,所以一定要想辦法把這個項目拿下來啊。郭世成連忙點頭說:黃主席說到點子上去了,這也是我們的一塊心病啊。耿春江心想,這小子平時都以副廳級領導自居,今天竟然也肉麻起來了。轉念一想,又覺得順理成章,黃主席畢竟是山口市官場的元老,現在又是四大班子頭面人物之一,在市委書記辦公會上可是有話語權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黃主席敬了幾杯酒就去串場去了。臨走時把耿春江叫到一邊叮囑:春江啊,聶老板的這個項目要是搞成了,一定要算咱們政協引進的項目喲。耿春江說:放心吧主席,一有眉目,我就讓馬亮把考核表給政協辦送過去。最近幾年,為了推進招商引資工作,每個單位和領導都分了任務的,年底還要進行考核。所以黃主席一開口,耿春江就心領神會了。
酒到酣處,聶老板開始來了神,光頭上泛出了不規則的紅暈來,嘴也變成了壺口瀑布。自從黃主席離開酒桌后,郭世成就成了他主要的關注對象了,耿春江被冷在了一邊。耿春江并不太在意,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客商剛來的時候,往往和招商局關系還不錯,而一旦遇到項目載體單位,馬上就會移情別戀,和人家勾肩搭背去了。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人家掌握著政策和資源嘛。
聶老板邊說邊掏出手機,不停地將里面的照片翻給人看。照片都是些他和名人的合影,他邊看邊講述著照片背后的故事。當講到一位大人物的遺孀時,他的眼圈立馬就紅了起來,說:我不孝啊,已經半年多沒去看我干媽了。郭世成立馬就顯出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聶老板突然話題一轉,對郭世成說:郭主任啊,像你這樣早該進常委班子了,這有利于開發區工作嘛。郭世成被說得心花怒放,舉起酒杯就要敬酒。聶老板說:先別急,我給省委組織部歐陽部長打個電話。他從手機的號碼簿里調出歐陽春秋的名字,給郭世成看了一下,就撥了出去。接著就操起了生硬的普通話:是春秋部長嗎?我是聶太平呀,我在山口呢……哎呀,還不是為了混口飯吃嘛……暫時就不勞你大駕了,這兒的投資環境很好嘛……好的,你先忙吧,我下周去拜訪你。郭世成愣在那里,就像突然看到觀世音顯靈。
馬亮看到這場面好像和招商局沒什么關系了,有些急,就想通過敬酒來搶點兒戲。無奈,聶太平酒量太大,很快就把他灌得昏天黑地了。馬亮就攛掇沈菲菲去喝,沈菲菲被勸得沒了退路,只好端起酒杯朝聶太平走過去。聶太平說:美女敬酒當然要喝,不過最好能喝個交杯酒。沈菲菲進退不得,其他人就跟著起哄。就在這時,包廂門口傳來一聲斷喝,一個戴廚師帽的年輕人怒氣沖天地闖了進來。沈菲菲頓時花容失色。耿春江一眼就認出是沈菲菲當廚師的老公,知道情況不妙。廚師走上來就把聶太平推了個趔趄,然后拽著沈菲菲就往外走,邊走邊罵:什么狗屁招商局,簡直就是三陪局。耿春江臉有些擱不住,又怕沈菲菲吃虧,趕緊跟出去勸解。在門口,正好碰到老板娘春蘭,就讓她去勸勸。春蘭聳了聳肥厚的肩膀,說:耿局,你讓我咋勸?我求你下次來吃飯別帶小沈來了。耿春江瞪了她一眼。
下午上班的時候,耿春江想到聶太平被推了那一下,有些不過意,就喊馬亮和他一道去賓館看望并解釋一下。到賓館的房間一按門鈴,出來的竟是那個司機,他說聶總正在睡覺。耿春江只好告辭,但他無意中卻發現,穿著背心的司機胳膊上竟然文著一條龍。于是,就對他武警戰士的身份懷疑起來,并由此又懷疑起聶太平的身份。
出了賓館,他又帶著馬亮到沈菲菲家去看她。一想到沈菲菲,耿春江就覺得她挺不容易的。大專一畢業,她就來到九味軒端起了盤子,不久就當上了領班,還和廚師白勇結了婚。本來小兩口日子過得還算和順,但就是因為她考進了招商局,平衡就被打破了。九味軒是市政府定點飯店,生意特別好,這和首席廚師白勇有很大關系。白勇燒得一手好菜,過去一直是他驕傲的資本,但現在他卻很失落,他不愿看到漂亮的老婆面對著自己燒的菜,和那些領導和老板們觥籌交錯。
沈菲菲靠在床上,臉上有明顯的手掌印。看到他們來了,眼淚就撲簌簌掉了下來。耿春江一時也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話來安慰她。馬亮說:下次我們再也不去那倒霉的九味軒了。
沈菲菲說:就是不去那兒,也消除不了白勇的疑心病。每次我在外面應酬回來,他都要我陪他喝酒,我要是不肯,他就會說,你能陪那些當官的喝,就不能陪陪我這個廚子?
耿春江說:這個小白怎么變得那么小心眼呢?
沈菲菲抽泣著說:他就是心理失衡。耿局長我求求你了,能不能弄個指標,讓他也進個事業單位吧,不然我遲早會毀在他手里的。
耿春江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昨天晚上他剛答應了倪霞,現在指標還是天上的大雁,就又有人指望著了。想了想,只好含糊其辭地說:等等看有什么機會吧。
出了沈菲菲家的大門,馬亮憤憤地罵了一句:他娘的招商局真不是人干的,上下受惡氣,里外不是人。
全市招商引資再動員大會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進行。會上,夏書記分析了當前山口發展的嚴峻形勢,并批評了招商引資中普遍存在的虛與委蛇的現象,最后提出全市干部都要做到一崗雙職,要讓干部用項目說話,讓項目為干部說話。市長季風還和各區縣和有關部門的負責人簽了軍令狀。讓全市干部最為關注的是這次會上出臺的招商引資獎懲措施,完不成任務的將被扣除崗位責任獎,并將影響提拔使用。
這次會議確定了九大招商組,分別由市領導掛帥。耿春江和夏書記分在了一組,負責廣東招商。
大會一散,夏書記就把耿春江找去,推心置腹地說:春江啊,現在雖然不唯GDP論英雄了,但對于我們這樣一個欠發達地區來說,發展的任務還是很重呀。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要招大商、招好商,不能撿到籃子里都是菜了。我們這個組可得帶個頭哦。
耿春江坐在那里,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現在欠發達地區招商引資越來越難了,既要把客商引來,還要讓他們投下綠色環保有科技含量的項目,這簡直就相當于窮光棍想要娶上漂亮媳婦。作為招商局更是左右為難,招不到商要挨罵,招到不該招的商也要挨罵。當然,他沒敢把自己的想法對夏書記說,只是一個勁地點著頭。
沒過幾天,夏書記就提出要去廣州開一次招商推介會,而且要求這次推介會一定要開出氣氛、開出效果來。接到任務后,耿春江趕緊帶著馬亮幾個飛往廣州打前站。
在白云機場,哈妮親自開車來接他們。耿春江本來很高興,可一聽哈妮說姚義到東北去了,一時可能趕不回來,就有些沮喪。這無異于給了他當頭一棒,因為姚總可以說是這次推介會的首席嘉賓。哈妮看出他的心事,說:不就是缺少個把人嗎?全國開“兩會”還有人請假呢。
你說得倒輕巧,這可是缺的主角啊!
我代表他還不行?
耿春江看看她,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在賓館住下來后,他們就開始聯絡客商,這是推介會能否成功最關鍵的環節。以往的經歷告訴耿春江,客商是不會以招商者的意志為轉移的,他們不會因為要參加一個無關緊要的會議而輕易改變自己的活動安排。對一個欠發達地區來說,請客商有時候比請神還難。
果然,費了很多口舌,除了幾個已經在山口投資的客商答應能來,很多人都說了模棱兩可的話,有的干脆就說來不了。耿春江急了,趕緊把隨行的幾個人召集起來,把請客商的任務分到人頭上,要求確保客商到位。他自己則趕緊找哈妮去了。
哈妮這幾天幫他們聯系參觀點,忙得也夠嗆,最后總算落實了幾家有規模的企業。為了表示感謝,耿春江請她到云頂閣旋轉餐廳吃飯。哈妮如約而至,一套高腰印花長袖裙讓她顯得很年輕,根本看不出是一個快四十歲的女人。耿春江忽然想到倪霞那日漸肥胖的身子。同樣是女人,卻是不一樣的花開,有的開得那樣粗糙,有的敗得那樣徹底,可有的卻開得那樣精美永久。
窗外的美景、餐廳的美味和眼前的美女,讓耿春江有些想入非非,他知道在南國這個曖昧的夜晚,隨時都可能發生一些什么。
兩人邊吃邊聊。餐廳里輕輕地回蕩著《教父》里那曲《柔聲傾訴》,耿春江暫時忘記了煩惱,仿佛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對面坐的就是那個對他仰慕之極的女孩兒,一種久違的情緒在他心中蕩漾。
忽然,手機響了起來,耿春江一看是市委秘書長丁真打來的,趕緊接聽。秘書長在電話里說夏書記兩天后就到,問他準備得怎樣了,最后還特意強調說書記要見姚總。放下電話,耿春江又被煩惱包裹起來了。于是,一改浪漫話題,和哈妮又扯起了推介會的事,一再請求她要把姚總請回來。哈妮很失望,說:你要是一心只記掛這件事,何必請我到這么浪漫的地方來呢?耿春江很愧疚地舉起酒杯,敬了她一杯紅酒。哈妮喝完酒,還是答應他再去試一試,不過她向耿春江提出了一個條件——讓他陪她去看一場電影。耿春江已經很多年沒到電影院看過電影了,他忽然記起當年給哈妮補課時,她也向他發出過類似的邀請,當時他思前想后還是拒絕了。
兩人走進電影院,看的是美國大片《世界末日》。銀幕上山崩地裂的場面讓哈妮不停地發出驚叫,身體也漸漸靠近了他。而耿春江卻我自巋然不動地忙著自己的事——他在不停地用手機信息調度著馬亮他們。對他而言,這次推介會如果搞砸了,很有可能是自己前程的末日。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耿春江問馬亮客商聯系得怎樣了。馬亮說正在找同學幫忙聯系。耿春江就問他同學是干嗎的。馬亮說他同學在越秀區當城管大隊副大隊長。耿春江就覺得這事有些懸。馬亮看出他的心思,就說:耿局,其他客商的邀請你就放心吧,關鍵是那些重量級客商,尤其是晚宴上坐主桌的客商。耿春江覺得有道理,馬上又想起了姚義,掏出手機就給哈妮打電話。哈妮關機,耿春江忽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這里的人都有晚起的習慣。好不容易等到十點多,哈妮回了電話,很抱歉地告訴他,姚總一周后才能回來。耿春江急了,讓哈妮無論如何再想想辦法。哈妮說:耿老師,我也是給人家打工呀。耿春江感到了一種絕望。
又隔了一天,夏書記正式啟程。耿春江在趕去接機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如何向書記解釋姚總不能參會這件事。剛到白云機場,就接到哈妮的電話。電話那頭,哈妮很平靜地告訴他,姚總將于今天下午飛回廣州。耿春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趕緊問哈妮是通過什么辦法把姚義請回來的。哈妮淡淡地說:這你就別問了,我只是希望你下次別再這樣重商輕友了。
推介會如期召開。偌大的會場坐滿了賓客,氣氛也變得熱烈起來。哈妮陪著姚總也閃亮登場了,讓耿春江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會議結束后便是招待晚宴。伴隨著山口市劇團精彩的表演,晚宴氣氛達到了高潮。這時候,耿春江發現靠近后面的一桌客人竟然劃起了拳。“哥兒倆好、五魁首、七匹馬、九連環……喝……”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他趕緊把馬亮找來,問這些是什么人。馬亮囁嚅著說:我就不瞞你了,這些人都是我同學幫忙找來的小攤小販。耿春江當場就嚇出一身冷汗來。
這時候,夏書記正好過來敬酒。耿春江和馬亮同時對劃拳的人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夏書記過來和大家一一碰杯,表示希望大家到山口去發展。一個喝多了酒的攤販當即表態:我們都去山口,只要你們那里城管別那么兇。耿春江一聽,差點兒昏倒。好在大廳里聲音嘈雜,夏書記也沒太在意。夏書記一走,他就把馬亮拽到一旁,訓斥道:馬亮,你這個投機取巧的家伙,我遲早要毀在你手里。馬亮一臉委屈,說:我這不也是為了救場子嘛!
好不容易等到晚宴結束,耿春江頭昏腦漲地回到了房間,正準備放水洗澡,手機又響了,一看是哈妮打來的。哈妮醉醺醺地說:我幫了你這么大的忙,你今天也不來敬我一杯酒?
耿春江這才意識到自己忙昏了頭,疏忽了哈妮,就說:改天我請你喝酒。
不行,就馬上,我在下面的酒吧等你。
耿春江來到賓館的酒吧時,哈妮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耿春江將滿身酒氣的哈妮扶到賓館門口,并叫了一輛出租車,準備送她回家。一上車,哈妮就倒在了他的懷里說起了酒話:耿春江同志,你別以為我是沒人瞅的黃花菜,也只有你不在乎我。
在乎,在乎,誰敢不在乎哈助理呀?
在乎個鬼,在你眼里,我還不如那智能馬桶。
哈妮,話別說得那么難聽嘛。
不是我講大話,就連姚義也不敢小看我,你知道他為什么會提前趕回來嗎?
不知道。耿春江也很想知道個中緣由。
哈妮買個關子,說:你送我回家我就告訴你。
出租車開進了一家高檔小區,耿春江扶著她走進一棟高層住宅。哈妮住在三十三層上的一個大套房里,裝潢很是考究。耿春江一進門就驚嘆道:哈妮,你活得很愜意啊,難怪這么多年沒見你回山口了。
哈妮口齒不清地說:耿春江你懂什么?得到多少就會失去多少。你看到的不過是一套豪華的監獄。
耿春江驚訝地說: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這一輩子也掙不到你一間廚房。
哈妮突然大笑起來,說:只要你愿意,我馬上就和你一起去住寒窯。我什么都敢放棄,你敢嗎。除了你,任何人也別想掌控我……
耿春江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姚義,就說: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么讓姚老板回來的呢。
哈妮說:我給他發信息,說我要辭職,他問我為什么辭職,我不回答,他就飛回來了,嘿嘿……
耿春江說:看來姚老板對你很在乎嘛。
哈妮突然抱住耿春江,說:春江,我只需要你的在乎。
耿春江剛想說點兒什么,哈妮濕潤的嘴唇已經貼了過來。耿春江感覺身上的血液全都呼嘯著噴向腦門,他一彎腰抱起哈妮直接奔到臥室的床上,整個過程沒有一點兒拖泥帶水,好像已經事先演習了多少遍了。然而就在這時,手機又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他起初并沒理睬,一心只想著把瘋狂進行到底,但無奈的是,手機的震動聲很快又變成了京劇人物出場的伴奏聲。耿春江一下子被鎮住了,這是他刻意為市里重要領導設計的來電聲。他掏出手機一看,是夏書記的來電,趕緊接通了。夏書記說:春江,你到我房間來一下。耿春江支支吾吾地說:夏書記,我到外面來了,去見一個同學,馬上就回來。夏書記說:春江啊,推介會雖然開完了,但還要抓落實呀,聽說那個智能馬桶項目很多地方都在盯著呢。
接完電話,耿春江的身體已經委頓下來了,頭腦就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似的清醒了許多。哈妮顯然還沒從熾熱中走出來,眼睛還是火辣辣地盯著他。但耿春江卻是一副偃旗息鼓的樣子,說:哈妮,我還是先走了,領導正在找我呢。他逃也似的離開了,身后傳來哈妮的聲音:耿春江,你還是個男人嗎?
從廣東一回來,耿春江就聽到一個不好的消息:區里一位招商局長,在陪客商喝酒的時候,當場就送了命。
這位局長這段時間一直帶病在外面招商,累得筋疲力盡,好不容易回趟家,正準備去醫院檢查,區里又來了一撥客商,他只好硬著頭皮去接待,結果在酒桌上就出事了。他死后,家屬就鬧著要認工傷,但區里卻感到非常為難,怕認了工傷,網上會炒作。而事實上已經有很多傳言,說該局長是因為貪杯送了命。
耿春江有些兔死狐悲,作為一名招商局長,喝酒是必須過的坎兒,為了把客商陪好,往往是舍命陪君子,而一旦喝出個三長兩短,還要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這段時間,市里抓午間禁酒,這本來是好事,但偏偏又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招商局長可以例外。有人還對他說風涼話:你小子真走運,居然有喝酒的特權。一位人大的老領導也和他開玩笑說:春江啊,聞不到你身上的酒味我們心里不踏實呀,證明客商來少了啊。耿春江有苦說不出,他知道再這樣喝下去,自己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耿春江到殯儀館送走了區里的那位招商局長,就感覺自己的肝部也在隱隱作痛。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市體檢中心做了個全面檢查。幾天后,結果一出來,他嚇了一跳,很多指標都超了,尤其是轉氨酶高得怕人,醫生診斷是重度酒精性脂肪肝。
耿春江決定要控制喝酒了。白酒是絕對不敢碰了,如果確實需要意思一下,他就喝一種特制的“酒”。他讓沈菲菲將藍莓汁對上少許紅酒,裝入紅酒瓶中,倒出來的液體和紅酒一模一樣。喝慣了白酒的他每次靠這種“特供酒”蒙混過關,心里就感到有愧,但轉念一想還是保命要緊。
除了控制喝酒,耿春江還決定開始鍛煉,主要方式就是上下班走路。但很快他就發現走路不僅要付出體力,有時候還要承擔心理壓力。剛走沒幾天,就聽到小區里有人議論,說這人是不是犯錯誤了,過去可是有專車接送的呀。有一次,他在路上遇到一位退下來的老同志,對他說:春江啊,有車不坐,群眾接受,好樣的,但千萬不要像有些領導干部那樣只是一時作秀啊。
換了一種生活方式的耿春江覺得很別扭,就像和周圍的環境有了隔膜。特別是在應酬方面,過去自己是如魚得水,現在卻顯得有些不自然了。所以,一般的工作應酬他就讓馬亮出面了。但有些時候,他還必須要親自出場。
這天下午,馬亮來報告說聶太平又來了。耿春江手一揮,讓馬亮全權代表去接待。馬亮說:這次聶總是來正式簽約的,如果你一把手不出面,功勞可全歸開發區了。
耿春江一聽,馬上站了起來,疑惑地說:這種項目也能簽?
反正這種模式也不是山口一個地方在做。
耿春江想了想說:既然這樣,我們還是接待好吧。
晚餐仍然安排在九味軒,原因是聶老板對那兒的菜很感興趣。在請什么人陪酒的問題上耿春江卻犯了難,他知道姓聶的喜歡和女人喝酒,而市招商局的女同志除了沈菲菲能喝點兒酒,其他幾個都不太行。自從上次那事以后,他再也不敢讓沈菲菲喝酒了。想來想去只好把難題交給了馬亮,沒想到馬亮胸口一拍,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晚宴開始的時候,聶太平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黃頭發的年輕女人,馬亮向他介紹,這是市招商局借調來的周秘書。耿春江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經常來單位推銷“醉貴妃”酒的那位銷酒女。聶太平一看美女在側,就來了精神,主動發起進攻。銷酒女也不甘示弱,將一杯又一杯“醉貴妃”倒進了嘴里。幾番酣戰下來,銷酒女已經有了幾分醉意,開始不停地宣傳起“醉貴妃”酒來,還勸聶太平要把這酒作為公司指定用酒。耿春江怕她露餡,趕緊讓馬亮把她扶了出去。聶太平一看不高興了,說:既然耿局長把美女藏起來了,那就我們倆喝吧。耿春江想讓其他人代勞,但聶太平卻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沒辦法,雙方最后達成協議,耿春江喝一杯紅酒,聶太平就喝半杯白酒。耿春江就喊拿酒來,沈菲菲就心領神會地去給他斟“特供酒”。可一拿瓶子,卻發現已經見底了,就趕緊跑到吧臺上要了一瓶藍莓汁,現場勾兌起來。等耿春江將沈菲菲斟的一大杯“特供酒”一口氣喝下去后,就覺得有點不對勁,甜得膩人。但話已經說出去了,只好一杯接一杯拼下去。喝到最后,兩人都跑廁所吐去了,聶太平是醉吐的,而耿春江則是被甜吐的。送走了聶太平,耿春江就問沈菲菲今天的藍莓汁怎么那么甜。沈菲菲跑去一看包裝盒,頓時就傻了。原來上面注明,這是藍莓汁濃縮液,要按一比十稀釋后才能喝。馬亮一看就說:沈菲菲你想謀害領導呀,整天心不在焉的樣子。耿春江知道她最近因為家里的事鬧得有些分神,嘆了口氣,就沒再計較了。
接下來幾天,耿春江都感到全身不自在,口渴、多尿,而且還有疲乏感。到醫院一查,餐前血糖竟然超過了十三。醫生說這是急性糖尿病,必須馬上住院治療。耿春江即刻就悲觀起來,酒精肝沒治好,現在又得了糖尿病,真是禍不單行。
耿春江在醫院住下來后,就更加強烈地想著能去市委黨校了,老校長就要退了,自己要是能過去,一來級別上去了,二來就可以修身養性了。
就在他住院期間,市里召開了一次招商引資匯報會,縣區、部門和各招商小組都要匯報近期招商引資情況。由于最近一段時間招商引資成效不明顯,所以大家匯報起來也就東扯葫蘆西扯瓢,甚至出現互相搶功勞的現象。發改委、環保局、規劃局和土地局等單位都介紹了自己引進燈具城項目的事跡。夏書記就問郭世成到底怎么回事。郭世成說:我只知道這個項目是在政協黃主席的親自關懷下,開發區發揚螞蝗精神叮出來的。一番話就把功勞全部攬了過去。由于他把黃主席掛在前面,其他幾個部門也就沒好和他爭了。
就在這時,代表招商局參會的副局長李印說話了,他說:燈具城項目到底怎么認定我不好說,但我們耿局長為這個項目喝得住院這是事實。李印是部隊正團職干部轉業的,已經來了四五年了,還沒適應地方的水土,一番話說得很沖。
會場哄笑起來。夏書記突然來了火,說:我們有些同志別的本事沒有,爭功邀賞的本事倒不小。燈具城項目剛有些眉目,大家就赤膊上陣搶起來了。
散會后,李印氣呼呼地到醫院向耿春江做了匯報。耿春江一聽,也很生氣,吼道:老子為這個項目差點兒送了命,他們卻把桃子給分了。
李印說:耿局長,這窩囊氣我受夠了,招商局我是不想待了。
耿春江勸他:李局長,地方上不比部隊,你還要學會適應啊!
李印說:大不了我就辭職,我老婆孩子還在東北呢。
耿春江本來想趁這次住院徹底治一下身上的毛病,但哈妮卻來電話了,說她近期要陪著姚總到山口來看看。接完電話,他從病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就趕到市委向夏書記匯報。夏書記指示一定要接待好,爭取把項目談成。
為了表示重視,耿春江親自到機場去接他們,還特意準備了兩束鮮花。當他們從貴賓通道一出來,耿春江就把花獻了上去。哈妮湊在花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臉上頓時洋溢出幸福感,隨即她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耿春江。耿春江想起上次在她家的尷尬事,感到有些不自在,就把頭偏了過去。
到了市委貴賓接待室,夏書記和有關領導已經等在那里了。雙方寒暄一番后,就坐下聊了起來。姚義很善談,特別是一提到馬桶,就上下五千年地說開了,從古希臘克里特人制作的第一個抽水馬桶,到中國周朝的第一個尿壺“獸子”,侃侃而談,整個就是一個馬桶發展史,弄得夏書記插不上話,但也不好打斷他。耿春江急了,只好接招了。自從開始談這個項目,他就注意收集過一些關于馬桶的知識,現在終于派上用場了。他說的是歷史名人的如廁潔癖問題,姚義很感興趣。當說到元代畫家倪云林以鵝毛覆便的故事時,姚義高興地豎起了大拇指。事后夏書記在一個公開場合充分肯定了耿春江,說和客商談項目,也不能光做專家,有時候還要做個“雜家”。
中午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耿春江就陪他們到開發區詳談。談來談去,最后分歧還是集中在地價和投資補貼上。郭世成和耿春江也不敢作主,只好連夜向書記和市長報告。夏書記和季市長一合計,都認為現在招商引資,光靠普惠制的政策,那些實力強的企業是不會來的,可以放寬一點兒。得了尚方寶劍后,他們第二天想約姚總再談,可找了半天也不見姚總和哈妮的影子,電話也打不通。直到晚上,姚總和哈妮才出現在賓館里。趁姚義進房間的當口,耿春江迫不及待地把哈妮拉到一旁,問:你們上哪兒去了?我就差點兒報警了。
在耿春江的再三追問下,哈妮才說出了實情。原來,他們今天一大早就被鄰市的招商局接走了。人家市主要領導許諾,只要姚總的項目落戶,山口給的政策他們照給,山口不給的政策他們也給。甚至還表態,姚總的智能馬桶投產后,將以政府行為在全市各大賓館和機關單位推廣使用。哈妮有點兒遺憾地說:看來姚總是有所動搖了。
耿春江罵道:這些狗日的,像這樣招商不等于比賽跳脫衣舞嗎?好好好,他能脫成三點式,老子干脆一絲不掛和他拼了。
哈妮笑了,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脫。
晚上吃飯的時候,耿春江和郭世成輪番說服姚總。因為心里有了哈妮透露的底牌,他們的話說得很有針對性。最后在哈妮的極力幫腔下,姚義終于心無旁騖地答應把項目放在山口了。在整個吃飯的過程中,耿春江注意到一個細節,郭世成在不停地給姚義夾著菜,但姚義只吃哈妮給他夾的菜。
第二天,姚義為公司上市的事飛回廣東,留下哈妮就一些細節問題和山口磨合,過幾天他再過來正式簽約。
一切算是比較順利。耿春江這幾天的主要任務就是陪哈妮在家鄉轉轉。這天晚上,哈妮請耿春江到護城河邊的茶樓喝茶。他對在本地和一個女人單獨約會還是有些顧慮,為了避嫌,他就把沈菲菲也叫去了。喝了一會兒茶,沈菲菲老公的電話來了,她驚慌失措地告辭了。沈菲菲一走,哈妮就說:和我一起喝個茶還要帶個女保鏢,怕我吃了你呀?
我是怕你對項目上有什么要求,讓小沈也過來聽聽嘛。
耿春江,你就別打馬虎眼了,你這人就是患得患失,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得到些什么。
耿春江引開話題,說:哈妮,這次項目的事真是多虧了你。
哈妮把頭伸過來,用一只手托住下巴,說:那你拿什么來謝我呀?
耿春江從隨身帶來的包里取出一個盒子放到桌上,哈妮趕緊就把盒子打開了,里面是一串精美的綠松石手鏈。她驚喜地說:這是給我的?
耿春江點點頭,說:雖然比不了你手上的那只翡翠鐲子,但這東西能辟邪呢。
哈妮眼睛一閉,把手伸了過來,說:快,給我戴上。
耿春江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沒有人注意自己,趕緊把手鏈套到哈妮的手腕上。
哈妮吻了一下手鏈,臉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接下來,哈妮也從包里拿出一盒東西來遞給耿春江。他一看,是一盒極品冬蟲夏草,就說:這東西太名貴了,我哪敢收呢。
哈妮說:你就別一本正經了,再不補補,你就真成老大爺了。關鍵時候丟盔卸甲總不是什么好事喲。
耿春江又想起上次在哈妮面前出丑的事,臉上就感覺燥熱起來。
這幾天也是耿春江最愜意的時候,項目基本落實了,整天還有美女相伴。他身上的毛病好像一下子全好了。
但他的樂不可支引起了倪霞的警覺。經過縝密的調查研究,倪霞終于發現了問題所在。于是一場雷雨正等待著仰望星空遐想無限的耿春江。當耿春江那天晚上哼著小調走進家門的時候,倪霞沒有任何征兆地就發起飆來:耿春江,你就是個混進黨內的大色狼,還給老情人買手鐲,結婚這么多年,我就從來沒見你給我買過一根牛皮筋。耿春江起初堅決否認手鐲的事,但倪霞卻當場揭穿了他,說他買手鏈的那家珠寶店是自己的一個發小開的。耿春江只好自認倒霉,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倪霞罵完就嚎哭起來。耿春江怕鄰居聽見,趕緊把客廳的電視打開。結果電視上的“道德觀察”欄目正在播放一個小三謀害原配的故事,這就更加火上澆油了。倪霞不知疲倦地鬧了一夜,連耿春江故伎重演地提出“指標”的事,也沒能讓她消停下來。
第二天,倪霞再接再厲,竟然鬧到了市委大院,引來很多人的圍觀。耿春江臉面盡失,當時腦海里就很沖動地閃過一個念頭:要和倪霞離婚,如果哈妮愿意,自己就把她娶回來。
當天下午,夏書記在電梯里遇到他,就說:春江啊,這段時間工作很有起色嘛,但千萬不能后院起火喲,這樣鬧下去影響可不好呀。耿春江正想解釋,電梯門開了,夏書記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他看著書記的背影,愣在那兒忘記動彈,直到電梯門重新合上,再次把他關進那個鐵盒子里面。
耿春江妥協了。他用私房錢買了副金耳環,在倪霞稍稍平息的時候拿了出來。倪霞睥睨了一下,說:不會是老情人用剩下的吧?
耿春江說:這是一個老板送的,你不要我就退給人家了。
看倪霞的眼睛開始盯在了耳環上,耿春江繼續做思想工作,說:你別再鬧了,我和人家把項目談成了,進人指標不也就有了?
倪霞說:誰知道你是談項目,還是談戀愛?說完,就開始拿起耳環比畫起來。
后院的火剛剛撲滅,項目的事又出了岔子。這天,耿春江正在辦公室看文件,哈妮匆匆趕過來向他告辭。耿春江以為她是因為倪霞鬧騰的事要走,沒想到哈妮說出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本來,姚義是準備近日過來簽正式協議的,卻突然再度橫生枝節。事情的緣由是,姚義公司的一位財務總監去年因為違反制度被除名了,這個人恰巧就是鄰市人,在一次酒宴上,他把姚義公司財務上的有關問題透露給了該市招商局的人。沒想到該市招商局一位副局長立功心切,就使出了陰招,他到廣東找到了姚義,再次勸他投資鄰市,還有意無意地提到了他的軟肋。姚義有些害怕了,因為他的公司正在運作上市。
聽了哈妮的敘述,耿春江罵了一句:媽的,這簡直就是王老虎搶親。哈妮說:沒想到為了招商引資,有些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來。耿春江也感到迷惑了,從事招商工作這么多年,還沒見過這種逼商投資的損招,就覺得這項工作已經讓人開始瘋狂了。
哈妮走后,耿春江就把馬亮喊來商量對策。馬亮眼珠一轉說:他們來陰招,我就來黑招。
你可別弄出什么事來啊。
放心吧耿局,我會掌握分寸的,不過到時候你得給我撐腰喲。
幾天后,馬亮就以沿海一家電子企業老板的身份來到鄰市招商局,接待他的正是那位立功心切的副局長。因為自身職業的原因,馬亮談起項目來還是頭頭是道,這引起了對方的濃厚興趣。這樣,兩人很快就稱兄道弟了。在接受了幾次宴請后,馬亮決定要回請一下他和鄰市招商局的班子成員,地點就定在該市最豪華的皇后酒店。席間,馬亮流露出想聘請一位財務總監的想法。那位副局長立馬就打電話聯系起來。不一會兒,進來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臉上瘦得沒四兩肉。幾句話一聊,馬亮就知道,他就是姚總公司的前財務總監,于是熱情有加。
喝完酒,趁著大家余興未了,馬亮又提出去唱歌,大家就有些猶豫,有人說現在公務員最好少去那種場所湊熱鬧。馬亮說:不就是去吼幾嗓子,又不是公款消費。眾人半推半就就跟著去了。來到一家會所式的歌廳,馬亮點了一個豪華包廂,幾個人就進去唱了起來。不一會兒,幾個陪唱的小姐便魚貫而入,一對一地坐到客人的身旁。大家的情緒一下子就活躍起來了。那位副局長和陪唱女合唱的《長相依》還真像那么回事。
幾天后,鄰市招商局那位副局長接到了一個威脅電話——如果他膽敢再找姚總的麻煩,他和陪唱女唱歌的照片就會寄到當地的紀委,這樣,他就會和麻煩“長相依”了。與此同時,那個財務總監也收到了忠告——如果再不安分,他過去做商業間諜的光榮歷史將會在網上公布。
招商對手就這樣被擺平了。當姚義接到鄰市招商局那位副局長和前財務總監的道歉電話后,感到既高興又驚訝。放下包袱的他很快又來到山口市,正式簽訂了投資協議。簽完協議,當著夏書記的面,他明確表示今后山口項目的建設就交給哈妮全權負責了。
正式開工儀式也很快進行了。那天,市四大班子主要領導都參加了儀式。哈妮在代表姚總的致辭中,特意表達了對耿春江的感謝。
耿春江在臺下聽了感到很受用,他感覺自己歷盡艱辛,終于就要功德圓滿了。但他壓根兒就不知道馬亮以歪治歪的非常行徑。
馬亮找耿春江批發票,耿春江一看居然有兩萬多元,就問是怎么回事。馬亮就支支吾吾地說起他到鄰市臥底的詳細經歷。耿春江一聽,倒吸一口涼氣,說:這種卑鄙的事你也干得出來?
我這也是正當防衛嘛。
我們是招商局,不是“招事局”啊,再說局里經費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
耿局放心吧,下不為例就是了。
耿春江狠狠心將發票批了。在簽字的時候他倒過來想,如果不是馬亮的“無間道”,恐怕智能馬桶的項目真要泡湯。
馬亮出去了一會兒,又愁眉苦臉地返了回來,說發票報不掉,局里的賬上沒錢了。耿春江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為局里的經費煩透了神。招待費、禮品費,以及市領導外出招商的費用都要開支,財政撥過來的錢根本就不夠用,只好到處掛賬。市里有幾家飯店就經常來要賬,前不久,九味軒的春蘭就過來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說:耿局長,你干脆把招商局的牌子掛到我那兒吧,我免費供你們吃喝。受了刺激的耿春江最近為經費專門找過一次季市長。季市長說:老耿啊,山口的窮財政你也不是不知道,還是到年底再說吧。耿春江一聽,只好橫下心來據理力爭。季市長被他纏得沒辦法,就當場打電話給郭世成,讓開發區支持招商局二十萬元經費。郭世成雖然在電話里滿口答應了,但錢卻遲遲沒有到位。
想到這二十萬元錢,耿春江就把分管辦公室的李印找來,讓他抓緊到開發區去要錢,也好用這筆錢抵擋一陣子。
李印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開發區管委會。郭主任上班也比較早,正坐在老板椅上做頸部運動,他努力地伸著脖子,一副曲項向天歌的樣子。李印說:郭主任,我是受耿主任委托,來向你求援來了。
求什么援?郭主任繼續伸著脖子。
就是季市長說的那二十萬塊錢。
李局長啊,開發區的日子也不好過呀。說著,脖子還是在伸。
郭主任,我們招商局可都是在為開發區服務啊。
那我們又是為誰服務呢?開發區可不是唐僧肉呦。脖子仍然沒停止伸動。
郭世成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始終沒停止他的頸部運動。這讓李印非常生氣,說:老郭,你不要羊頭狗頸的,你給句痛快話吧。郭世成一看李印竟敢罵他,就端起副廳領導的架勢,訓斥起來。李印也不買賬,結果兩人大吵一場。
耿春江聽李印回來一說,就趕緊打電話向郭世成賠不是。郭世成余怒未消,沒好氣地說:老耿,你派個武夫想來敲詐我是不?
郭大主任,你就是借我個膽我也不敢啊,只是想請你幫扶一下弱勢群體而已。
我開發區也不是扶貧辦。
說了半天,郭世成還是一副“地主家也沒余糧”的口氣。沒辦法,耿春江只好使出殺手锏,話里有話地說:郭主任,今年市里下給開發區的任務很重呀,到年底考核不會有問題吧?
這一招果然很靈,郭世成一聽,語氣馬上就有所緩和。對招商成果的考核認定幾乎是招商局唯一的權力。以往由于種種原因,這項權力沒有得到充分運用,但這不能代表這項權力就消失了。
郭世成猶豫了一下,說:耿局,錢我馬上可以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耿春江有些警覺,說:什么條件?
燈具城那個項目你就別和我爭了,當然我也知道你為這個項目吃了不少苦。
耿春江一聽是這事,就釋然了,說:好說,好說。
開發區的錢一到位,耿春江就讓會計把大家口袋里的發票報了,然后開了一個機關干部會,強調要厲行節約。針對有人提出的招商干部待遇低的問題,耿春江說:搞招商工作,最好的待遇就是能讓你在市領導眼皮底下晃悠,只要你好好干,說不定哪天就被領導看中了。
會議結束后,馬亮知道耿春江把燈具城項目讓給了開發區,就不樂意了,他找到耿春江,說:耿局,這個項目是我最初接觸的,第一引資人應該是我,憑什么讓給開發區?
不讓給他們你的發票怎么報銷?再說你舅舅也出面了,我們怎么好再插一腳?
我就是不想把到手的肥肉給讓掉。馬亮有些不死心。
我看是塊爛肉吧,你還看不出來,那姓聶的很可能就有貓兒膩。
耿春江的擔心很快就得到了驗證。
過了些日子,夏書記視察開發區項目建設情況。來到智能馬桶項目工地后,一看那熱火朝天的場面,非常高興,對耿春江說,今后就是要招這樣既有實力又有科技含量的企業。
但夏書記高興的表情很快就被下一個場景凍結了。在燈具城項目工地上,他看到的是雜草叢生,只有沿馬路商住房的基礎出了地平。夏書記當場就火了,責問:這個項目到底是誰引進的?不是說好了要先建好市場,才能建商住房嗎?現場一片啞然。
第二天,市委督察室就開始調查事情原委。調查的初步結果表明,這個項目的問題還比較嚴重,除了違規建設外,就連土地出讓金也只是象征性地交了一點兒。問題一出來,那些曾經想在這個項目上分一杯羹的部門開始裝聾作啞了,就連開發區的態度也曖昧起來。最后大家竟然不約而同地指認招商局是始作俑者。耿春江知道后,氣得臉色鐵青,大罵:這幫二皮臉遇到好事就像狗搶骨頭,壞事一來就拿老子出氣。當督察室的人來找他核實情況時,耿春江罵罵咧咧地找出一沓材料來,原來都是開發區和有關部門報給招商局的招商信息,這些信息都如歌如泣地敘述著他們為燈具城項目嘔心瀝血的事跡,足以表明他們和這個項目的關系。
事情總算有了眉目。夏書記在一次市委中心組學習擴大會上,嚴肅批評了開發區和有關部門在燈具城項目上的失策,責令限期整改,否則立即收回土地。
開發區和有關部門開始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慌忙行動起來。但聶太平卻好像石沉大海般地消失了。
時間不長,一批福建人紛紛來到山口,也在打聽聶太平的消息。原來他們都是上了聶太平當的合伙人。
聶太平在拿到部分土地后,就開始大肆二度招商,尋找合伙人。那些人在他的鼓搗下,到現場考察過幾次,在確信無疑后,紛紛把資金打給了他。但聶太平在虛晃一槍后,竟然攜款蒸發了。按說,他們被騙與山口沒什么直接關系,但這些人找不到聶太平,就揚言要把山口開發區當第二被告告上法庭。
郭世成急了,竟然病急亂投醫地找到耿春江商量解決辦法。耿春江本來想奚落他幾句,但一看他那副倒霉相,就不忍心落井下石了,反倒安慰他,打官司并不可怕,只要把聶太平留下的殘局收拾好就行了。雖然話沒什么用,但郭世成還是非常感謝他。
這件事最終倒沒給山口造成什么經濟損失,因為土地畢竟被收回來了,但卻給山口的投資環境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事后,馬亮非常慶幸自己沒趟這道渾水,他對耿春江說:耿局你真神了,既然你早就看出了門道,為什么不提醒人家呢?耿春江說:你怎么知道我沒提醒呢?你去問問你舅舅就知道了。但大家都在興頭上,我說了管用嗎?
轉眼就到了年底,招商引資的年度考核工作也開始啟動了。以往這時候,為了能通過考核,各級頭頭腦腦都各顯神通。特別是一些市直部門,想方設法從載體單位挖項目。載體單位也得罪不起各路神仙,只好網開一面,有求必應。考核表報到招商局,招商局也只好睜只眼閉只眼,于是大家“瓜菜代”也都過了關。
但今年夏書記和季市長都一再要求招商局要頂真考核,否則就要追究責任。耿春江感到壓力很大,他知道真要頂真起來,很多人的崗位責任獎就拿不到了,不頂真吧,上面很可能要拿自己開刀。思前想后,覺得還是不能得罪兩個主要領導,就橫下一條心真刀真槍地干起來。他還安慰自己,殺人不怪劊子手,大家會理解的。
按照耿春江拿出的最新考核辦法,項目實際投資額必須要有資金銀行進賬單和固定資產購置的原始發票做佐證才行。這一招讓大家瞠目結舌。過去只要投資企業和載體單位蓋章證明一下就行了,而現在就很難蒙過去了。
招商局開始門庭若市起來,求情的、訴苦的、申辯的,林林總總的人如過江之鯽。不少人過來想請他們吃飯,耿春江一一謝絕了,他知道這個碗是不好端的。
李印負責服務業項目的考核,整天掛著一副丁是丁卯是卯的臉,讓被考核的單位叫苦不迭。有好幾次,在考核現場就和引資人吵了起來。有一個單位找到他,想把老板坐的加長悍馬也算成固定資產投資。李印譏笑道:按你的邏輯,老板帶的小蜜也要算成投資嘍?人家被他噎得滿臉通紅。
馬亮負責工業項目的考核,一圈跑下來,認為真要較起真來,恐怕很多單位都過不了關,就建議耿春江能不能適當抬抬手。耿春江就給他打預防針,說:既然惡人已經做了,就做到底吧,千萬不能放水。
看看耿春江和他的手下都刀槍不入,大家就齊心協力叫罵起來,罵他們缺理缺德缺心眼。耿春江覺得很委屈,自己辛辛苦苦,到頭來把人都得罪光了,現在還騎虎難下了。好在夏書記知道后,安慰他說:春江啊,我就怕沒人罵你,有了罵聲就說明你敢于堅持原則嘛。耿春江聽了心里才有了一絲暖意。
考核結束后,耿春江看大家比較辛苦,就想請大家聚個餐。開席的時候,李印匆匆趕過來敬了大家一杯酒,然后就向耿春江請假,說老婆生病了,要連夜坐火車去東北。
十天后,李印回來了,人瘦了一圈,精神狀態也不太好。耿春江見狀,就主動去他辦公室找他。李印正在整理東西,辦公室顯得很凌亂。見到耿春江,沉默了一會兒,就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來。耿春江一看,竟是一份辭職報告的復印件,在報告里,他向市委提出辭去副局長職務的懇請。正在愣神,李印就陰沉地說:對不起耿局長,這次我已經下了決心了。
李局長,你這是何苦呢。
老婆的腎病又復發了,兒子也沒找到工作,我一個人在這兒別別扭扭地干著有什么意思。
你可得三思啊,一個正處級是來之不易的呀。
放心吧耿局長,我已經想好退路了。李印顯然是去意已決。
一個月后,在李印固執的請求下,市委批準了他的辭職報告。免職文件下來后,李印就以長期病假的方式離開了單位。耿春江和他的部下們都唏噓不已。有人說李印是一個逃避者,也有人說他是一個勇敢的逃避者。
在很多人為撈項目挖空心思的時候,耿春江和招商局的招商成果——智能馬桶項目進展卻非常順利,一期工程竣工投產后,已有產品下線了。這給了耿春江極大的鼓舞,他暫時忘記了那些飛濺的吐沫和李印辭職留下的陰影。
哈妮給他送來了一臺新型智能馬桶,看上去就是一個陶瓷墊圈,往家里的坐便器上一放就能用。耿春江帶回家一試,果然好用,沖洗、烘干一氣呵成,必要的話還能噴灑香水。耿春江從此愛上了如廁,坐在那上面,原本最齷齪的一項活動竟然變成了一種享受。更重要的,他坐在那馬桶上就有一種坐在功勞簿上的感覺。
接下來,耿春江也順理成章地獲得了一個事業編制指標。但關鍵時刻,又出現了卡殼。當耿春江去市編辦給倪霞辦入編手續時,卻被告知倪霞超齡了。按照最新規定,上限年齡是四十五周歲,而倪霞是四十五周歲零兩個月。耿春江好說歹說,懇求他們能不能把日期推前兩個月,但對方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耿春江找到編辦主任老白,請他能否高抬貴手,老白則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耿局啊,你們有你們的規定,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呀。
耿春江知道,編辦主任的態度和年初他們之間的一次結怨有關。年初,編辦通過關系準備引進一個日資造紙項目,這個項目投資十五個億,一旦建成,將成為山口市最大的項目。項目前期工作還比較順利,但最后卻卡在了專家評審會上。市里成立了一個以季市長掛帥的專家評審委員會,主要是對一些重大項目進行最后的把關。耿春江作為成員之一,在那次會上,和項目牽頭單位負責人老白針鋒相對地干上了。耿春江堅持認為,這種項目再大也不能要,因為每年十多萬噸的污水處理是個大問題。老白則歷數這個項目投產后的好處:增加稅收、解決就業、帶動三產。他倆這一戧,與會的領導和專家們也分成兩股爭論起來。最后都等著季市長拍板。季市長眉頭皺成一團,顯然一時也下不了決心。這時候,耿春江用手機搜索出沿海某市在引進同類項目后所引發出來的群體事件,然后把手機交給大家傳看,傳到季市長手里后,季市長認真地翻看起來,突然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揮了一下手說:同志們,春江同志提醒得對啊,還是盡可能地保住山口的青山綠水吧,不然我們就要給子孫后代留下罵名啊!
造紙項目就此擱淺,編辦也因此在年底招商引資的考核中墊了底。
耿春江原本想去找夏書記求個情,但這個想法一冒頭,就被他自己扼殺了。他想,自己提拔的事馬上就要麻煩夏書記了,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為老婆的事去找人家,很可能會讓領導產生不好的印象,弄不好會顧此失彼,而且失的是大頭。
倪霞得知自己的事泡湯后,再次舊病復發,和耿春江吵起來,反復罵他是個沒用的蠢貨。耿春江的后院再次變得風雨交加。
既然倪霞因年齡問題入不了編,指標總不能浪費吧,耿春江自然就想起了沈菲菲的丈夫。這個廚子整天找老婆麻煩,不就是心理不平衡嗎?他想起沈菲菲哀求自己的話,就把她找來,明確表示把指標讓給她用。沈菲菲一聽就哭了起來,但從她痛苦的表情來看,顯然不是因為激動。耿春江正感覺有些莫名其妙,沈菲菲抽泣著說:謝謝局長,我已經不需要了。原來,她已經離婚了,而那廚子竟然和九味軒的老板娘結婚了。
聽了沈菲菲的哭訴,耿春江就像是自己受了侮辱,氣得牙床都咬松了,心想,一個堂堂的招商局女干部,竟然被一個廚子給甩了,這不是打招商局的臉嗎?耿春江跑到九味軒,想找廚子白勇去興師問罪。沒想到一進大廳,就被老板娘春蘭攔住了,說:喲,耿局是來還錢的吧?
耿春江一下子沒了底氣,只好草草收兵。
耿春江回去后越想越憋屈,招商局長這種窩囊角色看來真不能再干了,還是趁書記、市長對自己還有點兒興趣的時候想辦法挪位子。這樣想著,他就決定開始做些收官事宜了。
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局里的債務清了,省得人走了還留罵名。正在為錢的事發愁,一位財大氣粗的礦老板找到他,想用他手里的指標把不成器的兒子安排進事業單位。請客送禮耿春江一概拒絕,只提出了一個條件,將招商局在外面的賬給結了。礦老板滿口答應。就這樣,耿春江出賣了進人指標,讓招商局從債務中脫了箍。
處理完局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后,耿春江鼓起勇氣去找夏書記談自己的事,因為前不久,黨校的老校長退下來了。
夏書記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充分肯定了他在招商局期間的工作,對他的要求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讓他要相信組織。雖然沒得到正面的答復,但他感覺到了希望。他深信,自己即將成為“讓項目為干部說話的典型”。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耿春江一屁股坐在智能馬桶上,竟然浮想聯翩。他感覺那馬桶就像蓮花寶座一樣把他慢慢托起,真是妙不可言。
不久,省委組織部真的下來考察黨校常務副校長的人選了,而且最終鎖定的人選就是耿春江。
考察結束后,耿春江立即把這個喜訊告訴了哈妮。哈妮也很為他高興,馬上就要請他吃飯。耿春江考慮到關鍵時候不能授人以柄,就把時間推到正式上任后。
然而,就在這臨門一腳的時候,全市機關效能測評的結果出來了,根據市領導和各單位互相打分后匯總,招商局竟然被排在倒數第三名。根據規定,后三名單位的主要領導是不得提拔的。
很快,耿春江就得到消息,自己提拔的事真的被擱置了。耿春江如雷轟頂,他知道招商局在全市的這種異常排位,正是招商考核中得罪人的結果。
夏書記又把他找去,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并鼓勵他要經得起考驗。耿春江木然地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在官場的時間是耗不起的。
又過了兩個月,市委黨校常務副校長由市紀委一位副書記接任。而耿春江只得了一個安慰獎,被任命為市政府副秘書長,招商局長也不再擔任了。
耿春江履新的第二天,哈妮請他吃飯。席間,他說了許多灰心喪氣的話。哈妮安慰他說:春江,大不了辭職不干,到時候咱倆在一塊兒闖出一片天地來。耿春江本以為她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哈妮接下來說出了具體設想,這些天她正在找機會向姚總請求,自己想出來單干,并希望能做智能馬桶的配套產品。
耿春江聽完她的想法后并沒有多少反應,只是說:你自己看著辦吧,我歲數不小了,也沒什么專長,經不起折騰啊。
哈妮堅定地說:我不管,等我把事情弄成了,非把你拽過來不可!
耿春江嘆了一口氣,忽然就想到了李印。前不久,他出差到沈陽,順便去看望了一下李印。李印現在以兒子的名義成立了一家大型保安公司,部隊式的管理和訓練使他的公司在當地很吃香。李印在請他吃飯的時候,打趣說:耿局長,等我到山口去投資的時候,你可得把我當外商看待喲。耿春江看到他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就覺得他當初的選擇是對的,換了自己是絕對不敢邁出這一步的。
在新的崗位上干了一陣子,耿春江發現副秘書長其實是個懸在空中的職位,領導欣賞和不欣賞的人都有可能放在這個位置上。欣賞你,你在這個位置上就有發展的空間;不欣賞你,這個位置是解除你實權的最好方法。難怪有些局長一不小心就成了光桿副秘書長了。一些資深的副秘書長還給這個職位總結出三點:不點頭、不搖頭、只牽頭。
耿春江干得有些心灰意懶,就想找點兒精神寄托,于是哈妮韻味十足的樣子便時常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一個周末的晚上,耿春江打電話給哈妮,想請她吃飯。哈妮說姚總來了,正陪他應酬,等會兒再聯系。耿春江只好回家開了一瓶酒,在倪霞的嘮叨聲中自斟自飲起來。等到晚上十點多,哈妮也沒來電話,耿春江就借著酒勁去找她。來到哈妮臨時租住的房子,他按了半天門鈴也沒人開,就干脆拍起門來。門終于開了,哈妮穿著一件粉紅色睡衣,很性感的樣子。耿春江打個招呼,剛想進門,卻發現門口放著一雙男人的皮鞋,與此同時,一股濃濃的雪茄味從房間里飄過來。他知道這是姚義的味道,愣在那兒,心里陡然就被抽空了。
耿春江跌跌撞撞地下了樓,哈妮穿著拖鞋就追了出來,對他說:春江,你聽我解釋,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賤的女人。
這還用我想象嗎?
我承認我確實和姚義有那層關系,但自從在深圳遇到你后,我就下決心要和他斷絕這種關系了,我甚至想到了要離開他的公司。而你的心中只有你的項目和前程,正是為了你,我才不得不和姚義老調重彈……
恐怕是老調常談吧?哈妮,你讓我失望。
到底誰讓誰失望?耿春江,我看你還不如姚義,人家最起碼把我當盤菜,而你卻只把我當作你生活中的味精而已。你今天來干嗎?是不是仕途受挫后想在我身上發泄發泄?我可不做你饑餓時隨便拿來充饑的方便面,有本事你帶著我遠走高飛。我什么都不要,現在就跟你走,你敢嗎?
一席話擊中了耿春江的要害,他忽然感到慚愧起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哈妮,也對不起倪霞。其實這兩個女人都對他傾注了許多,但他都沒能珍惜,而是從不同的角度忽視和傷害了她們。
耿春江忽然在黑暗中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回到家里,他感覺想吐,就立即跑到廁所里,但不知怎么又吐不出來。頭趴在智能馬桶上,整個人就癱坐在了地上。這時候,可能是無意中觸動了按鈕,馬桶突然工作起來,對著他的臉一氣呵成地完成了沖洗、烘干和噴灑香水的程序。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