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傍晚,大友鐵突然被搜查一課課長福原叫去。福原課長對他用下命令的口氣說:“明天你去一趟涉谷中央署的特搜本部,對此案再作一次詳細的偵查。”對這突如其來的工作指派,大友感覺有點兒突兀。因為涉谷中央署的特搜本部早已拘捕了案犯,對案子的處理也已進入結案階段。這個時候卻要我去橫插一腳,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再說,自己早已換崗到刑事總務課工作了,這次卻被搜查一課的福原課長指派工作,他擔心,這樣一來照料兒子優斗的事怎么辦?想到這里,亡妻圣子的囑托又在耳邊響起。唉,沒辦法,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快完成這項任務。
“我是刑事總務課的大友鐵。”
“啊,我認識。”搜查一課強行班的股長望月一臉不悅,“你怎么來這里了?”
“是一課長福原的指示。”
“他怎么指示的?”
“讓我再偵查一遍案子。”
“太好笑了!這里有你做的事嗎,沒有吧?”
大友不由得皺起眉頭。難道福原在找我開心?不,他不是那種會惡作劇的人。“要不您向福原課長再確認一下!”
“我確認?開什么玩笑!”望月探出身子,“是你自作主張跑來的吧?”
“不,是一課長的指示。”
“一邊待著去吧!這里哪用得著刑事總務課的人來管事?”
這話也有道理。刑事總務課的工作主要是為在一線奔忙的刑警提供后援、進行研修培訓之類,一般不會參與偵查工作。今年春天大友調往刑事總務課后,就主要負責在職警察的研修事務,內容包括當今刑警都必須掌握的對IT犯罪的現狀分析和應對策略,直至現場偵查應該懂得的ABC知識,什么都有。現在他已漸漸習慣了這項工作,最主要的是生活有規律了,每天定時下班回家,能讓兒子吃上自己做的晚飯。他還暗暗自得,換了工作后,兒子到現在一次也沒吃過便利店的便當。偶爾也會在外撮一頓,但那比便當可強多了!
不管怎么說,工作和生活總算是穩定下來了。
所以,這次要他插手查案子,就覺得有點兒疑惑,而到了一線卻又遭人奚落。大友心里有點兒不痛快。這個望月也不是陌生人,雖然在搜查一課的時候沒打過什么交道,但也算是臉熟的人吧,居然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
好在,大友并不是那種心里有點兒不快就放在臉上的人。
“只是,我就這么回去的話,該怎樣向福原課長交代呢?”
望月咂嘴搖了搖頭,將手伸向了眼前的電話。他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大友,抓起聽筒撥了個四位號碼。
“啊,你好!我是強行班的望月……嗯,對,大友剛到。是為什么事?”望月揚起眉梢,隨即表情又一下暗沉下來。“啊,不,好吧……既然是命令,那就這么辦。什么意思?嗯?哦……”
從表情上看,像是碰到了什么很為難的事。也許福原在電話里沒直截了當說清楚,可能還擺擺架子——到底怎么樣,你自己去判斷、去理解吧!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你特搜本部那個案子做得漂亮些嗎?
望月沒好氣地擱下聽筒,睨了一眼大友,“說讓你再審一下小原,還有那個三橋。”
“那兩人是嫌犯吧?”
“唉——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個,我也不清楚。”大友聳了聳肩膀。
“你不清楚,我就更莫名其妙了。真是出鬼了!”
大友只是默默地搖頭。福原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聽說那起搶劫殺人案的主要嫌疑人小原和三橋已訊問完畢,現在卻要再次提審已經認罪的嫌疑人,難道是對特搜本部先前的工作不放心?
“能否讓我先看一下訊問記錄?”
調入刑事總務課后,大友能經常耳聞各種大型案件的處置情況,對這個案子雖也知道些,但詳細的訊問情況還不清楚,所以第一步先要了解嫌疑人小原和三橋都交代了些什么。
“給,你隨便看吧!”
望月從一旁的文件柜抽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大友。大友接過文件夾,四處張望想找張空著的桌子坐下來。離開搜查一課已有好幾個月,特搜本部的氛圍已成為令人懷念的過去——通常都會放上幾張長條桌子,就像學校的課堂一樣。這里中央署的特搜本部也像自己熟悉的感覺,刑警或訊問嫌犯,或外出取證,都出門了,屋內有好幾張空著的桌子。大友往最后一張桌子走去,以遠離與其他空桌相向而坐的頭張桌子前的望月。
真想來一杯咖啡……集中思維前最好有杯咖啡提神。屋內一角放著個咖啡壺,但大友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下了。自己明顯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再不知趣地提出要喝咖啡,弄得不好會被趕出去。
好在沒有咖啡幫忙,大友也很快將心思集中于卷宗中了。離開偵查一線已有多時,自己早已是個刑事總務課的職員。但他覺得自己體內還流著作為搜查一課刑警的血液。
這個案子其實并不復雜。十天前,半夜一點剛過,涉谷區櫻丘町的一條街上,一名四十九歲的工薪族遭到突然襲擊,被毆倒地。兇犯搶了他的包,逃之夭夭。被害人傷勢嚴重,被送到醫院后,終因急性硬膜下血腫死亡。
警方對案發現場進行了嚴密搜查。幸好附近的一幢大樓裝有監控探頭,將整個行兇過程完整地錄了下來:兩名兇手突然從背后抓住受害人雙手。其中一人趁其站立不穩時,猛擊其臉部,并不停地用腳踢他的膝蓋。當被害人失去平衡時,此人又一次用肘部猛擊其臉部。禁不住如此劇烈的毆打,被害人終于仰面倒地,后腦勺重重地摔在水泥路面上。在一人對被害人施暴時,另一人站在一邊,俯身拾起了被害人丟下的皮包。整個作案過程只有十秒鐘左右。
作案數小時后,也就是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警方就通過分析作案者穿著特征、目擊者證言,以及現場遺留物品,查明了作案人的身份。最重要的線索是,現場遺留了一只月票夾子。月票夾子里除了乘車月票外,還有一張專科學校的學生證。警方對作案人的住宅布控無果后,早上便去學校實施抓捕,恰遇這兩人結伴兒來校,便不費吹灰之力將他們捉拿歸案,分開訊問,兩天后供認,是為了“搞點兒錢用”。
從特搜本部的工作情況來看,并沒什么特別的問題。嫌犯作案后留下的疏漏為此案的迅速破獲創造了條件,搜查工作也進行得十分順利,無論怎樣想,似乎都無介入的必要。福原到底有什么意圖?大友百思不得其解。
遭拘捕的小原透和三橋祐介都只有二十歲。小原是東京本地人,三橋來自名古屋,兩人意氣相投,平時經常在一起。關于作案動機,他倆都供述是“為了錢”。看來,這只是一起單純的暴力案件。
櫻丘町這個地方,大致說來,位于山手線涉谷站的西邊,玉川大街的南面,在大友的記憶中,那里有一排舊建筑,是一條環境臟亂差的小街。街上有幾所專科學校和好多家小公司。雖說兩人的作案動機都說是為了“搞錢”,但真正迫切需要用錢的是三橋。他離家獨自生活,家里因生意越來越清淡,快要供不起他讀書了。而三橋又不是那種肯勤快打工自食其力的人,于是將腦筋動到了喝得醉醺醺的工薪者身上。一條街若開有多家專科學校、大學和小公司,自然就會聚集不少小餐館,櫻丘町也不例外。隨著夜色漸濃,各種不明身份的人多了起來,而喝得忘了時間的醉鬼也不少。兩人顯然覺得有隙可乘,只要對醉漢施以暴力,就能輕易搶到鈔票。作案的兩個星期前,兩人踏勘了現場,確定了作案地點。作案那天,對他們認為合適的目標下了手。
這兩個笨蛋!大友伸出右手揉了揉額頭。同東京許多繁華的大街一樣,即使到了深夜一點,櫻丘町也不會寂靜無人。再說,現在街上各處都裝有監控探頭,他們難道不知道嗎?
更巧的是,這樁案子的受害人竟然是嫌犯所在學校的職員。所以剛開始審理時曾懷疑是為了打擊報復,而不是搶劫。后來才確定純粹是出于偶然。此案對于學校來說,可是件頭疼的事,因為被害人和兇手都是學校的人,讓人感覺這所學校好像是個犯罪的舞臺似的。而與此同時,網絡上也是一派流言蜚語。這使得大友有點兒同情起這所學校了。
“情況怎么樣,我的大偵探?”聽見略帶譏諷的詢問聲,大友抬起頭,碰到了望月的視線。
“還好……”他不知道怎么說才好。訊問筆錄沒有什么疑點,偵查經過也無懈可擊。不知怎么搞的,大友面露討好的笑容,竟有了早點兒逃離的沖動。
“課長到底是怎么和你說的?”
“他并沒作出什么具體的指示啊。”
“唉,這個大叔真多事!”望月咂了咂嘴。他忽然驚覺自己說漏了嘴,趕緊在嘴上豎起食指,“你可別說出去!”
“我怎么會說呢!”大友苦笑了一下,心想,你怕別人傳話就不要說嘛。“嗯,這兩人都已被認定是此案的嫌犯了吧。”
“是啊,一開始就已確定了。”
“那也就是說,三橋是主犯,小原是從犯?且不說剛動手時是三橋先抓住被害人胳膊,后來實際施暴的,也是他。”
“對,就是從作案動機來說,缺錢用的也是三橋,小原只是出于哥們兒義氣才出頭幫忙的。”
“嗯,這在量刑上是會有所不同的吧。”
“啊,那就不是我們考慮的事了!”
“檢方的態度如何?是將兩人都定為搶劫殺人罪起訴嗎?”
“還沒定。”望月搖了搖頭。
但是,按照大友的想法,似乎應將這兩人都作為正犯,以搶劫殺人罪來起訴。因為這兩名嫌犯是合力實施犯罪。從訊問筆錄看,兩人也是事先仔細商量好作案手段的。“最先抓住被害人胳膊的并沒動手施暴,只是發個信號而已。”
“但施暴過度了,如果對方已無力回手就應適可而止。”
“他們的目標是單獨的路人,作案前必定尾隨了一段路,確認是單身才動手。”他們不一定有什么周密的行動計劃,但兩人已供認事先商量好了作案方式。“也許正因為事先做好了計劃,所以直到最后還像沒事一樣鎮定自若。”
“這種二十歲左右的毛孩子本來就懵里懵懂,闖下禍居然還若無其事地去學校上學,不是愚蠢到極點了嗎?”望月鼻子里哼了一聲說。
“是啊,他們根本沒想到要逃走。”
“自以為不會被人發覺。不說了,這些小子如何愚鈍不該由我們來數落。好吧,你要再問問這兩個小子我也不介意。不過,我想是再問不出什么新東西來了。”
“嗯,試試吧!”大友合上卷宗站起身。
三橋不胖不瘦,中等個子。在查閱監控錄像前,大友還以為這該是個大個子的年輕人,還慣于打架鬧事,因為盡管對方是個喝醉酒的人,卻能在短時間內給予致命性的打擊,不具有相當的體力和經驗是做不到的。
而現在站在眼前的,卻是個似乎已對人生絕望了的年輕人。在坐下的一瞬間,他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也不想朝大友看一眼。
“我是刑事總務課的大友。”
聽見自報姓名,三橋抬了下頭。這更加深了大友的印象——雖說已是二十歲,但看上去還像個高中生,尖細的下顎給人靠不住的感覺。
“我們能隨便聊一下嗎?”
“聊一下……說什么呢?”那小子說話聲也是尖聲細氣的,根本看不出是那種會拳腳相加致人斃命的人。
“為什么要干這種事,也就是動機的問題。”
三橋皺起了眉頭。所謂動機,不是說了好多遍了嗎?家里供錢快要斷了,自己經濟上陷入了困境,這些只要看一下訊問筆錄不就知道了?都是事實。但法官審判時不會因此而寄予同情吧?
“據說是家里供你讀書寄錢快要斷了?”
“嗯,因為家里經商生意慘淡……”
“你家是經營運輸業的吧!”
“是的。”
“整個經濟都不景氣呢!”這個月,美國大型投資銀行雷曼兄弟公司剛剛倒閉,鬧得人心惶惶,人們擔心,日本的出口企業也會受到它巨大的影響。本來就已持續了十多年的經濟衰退,這下更有可能雪上加霜。“你家也是這個緣故吧?”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
“家里差不多要斷供了,大概是什么時候?”
“半年前吧……”
“本來每個月都寄多少錢?”
“八萬。包括房租。”
大友點點頭,腦子里卻在飛快地計算。三橋租的房子在多摩川對岸,乘坐田園都市線在二子新地站下。出了東京,房租就急劇下降,即使這樣,他家供他讀書的錢大概也得一大半花在房租上。
“房租多少?”
“四萬。”
“小單間?”
“是的,六鋪席大。”
家里給的錢一半用在了房租上,余下的省著用還是能過得去的。但大友轉而一想,現在的學生可不比自己當年的學生時代!自己讀大學的時候,幾乎沒什么人用手機,而現在,通信費就是個不小的開支。
“沒打工?”
“斷斷續續做過,但畢竟……”
“讀專科學校時間比較緊吧?”
“是的。”
這樣看來,此人上學應該是規規矩矩的……這樣一個人會做出如此窮兇極惡的壞事來?一瞬間,大友內心升起一種無法釋懷的別扭感。
“這么說,從半年前開始,你就一直過著緊巴巴的日子了。”
“嗯,房東還聯系我說,存款上劃不了賬了。”
“是存折里的余額不夠了?”
“是的。以往都是每個月的20號家里將錢劃入我的賬戶,然后由房東從中扣去房租……現在賬戶里的錢不夠了。”說到這里,三橋臉紅了,大概覺得這是件很丟臉的事。
“有沒有同家里確認過呢?”
“嗯。”
“當聽說家里做生意不順,你是怎么想的呢?”
“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對家里的事我也不太懂,再說自己一直出門在外……”
“哦,情有可原。”大友不得不同意這種說法。再說,三橋學的是與家里干的運輸行當沒什么關系的商業設計專業,對家中的生意不關心、不了解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三橋似有不安地坐直了身子。
“我明白你困窘的狀況,確實不容易。但你為什么不想著好好地去做份工呢?當然現在經濟不景氣,但若想賺點兒錢,好好打一份工,還是做得到的。”
“話是這么說,但是……”
“總之,是不想付出力氣?”
“是沒時間。”
大友點點頭。他在揣測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真是太極端了——難以理解!大友想,索性說出自己的疑問,看看他什么反應。
“你沒法打工賺錢,那平時的開銷怎么辦呢?”
“過一天是一天唄。”
“是實在沒法過下去了,才做出這種事來?”
三橋默默地點點頭。他抬起頭,兩邊的牙齒咬著臉頰內側的肉,似有難言之隱。
“這不是太極端了嗎?”大友探出身子。
“極端?”
“沒錢用過不了日子,這我明白。但你怎么會生出用暴力搶劫路人的念頭呢?”
“這……”三橋咬著嘴唇,“也是走投無路了!”
“是嗎?但如果僅僅是為了錢,用掉包的方式或者搶了包就走不就行了嗎?”啊,我這樣問話是不是有點兒助長犯罪的意思啊。“為什么要作出如此暴力的行為呢?對方如果反擊,你怎么辦?一想就明白,這是多么危險的事。”
“可我們是兩個人。”
真是天真的想法。就算對方是個醉漢,要制服一個人,有那么容易嗎?就算一時得手,但怎么能夠保證肯定成功呢?下面這個疑問雖然早已清楚,但大友還是提了出來:“你們事先不知道對方是本校的職員嗎?”
“不知道。”三橋一口否定,“我們真的是沒想到。”
“你們難道不知道濫施暴力會造成被害人死亡?”
“這個……”三橋又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你會格斗術?”
“不會。”
“可居然能毫不費勁地毆打被害人……如果不是平時做慣的話很難這樣,弄得不好自己就會受傷。”
“也許真是這樣……嗯,差不多了吧?說了不少了。”
三橋就此不再開口。他的態度真讓人摸不著頭腦。大友開始懷疑,所謂的“已經結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與三橋形成鮮明對照,小原完全是那種“愛咋咋地”類型的人。他理著板寸頭,右耳耳垂上留有三個戴耳飾的洞,除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外,看人的眼里還透著一絲邪氣。要說和三橋有什么相似的話,那就是身材,也是不胖不瘦。一句話,就是現在那種浮夸的年輕人的樣子。現在的年輕人?沒想到居然用上了這個詞,大友想,自己也不過才三十出頭啊。
“作案現場是你搶的錢?”
“是啊,怎么了?”小原梗著脖子問。
“事先說好這樣分工的?”
“事先分工?沒這種事啊。”
“那就是三橋一時興起打的了。”
“嗯,隨機應變吧。誰順手就誰上了唄!”小原聳了聳肩膀。
“也就是說,也有可能是你打的?”
“不,我討厭暴力。”
看上去不像啊!平時是不是經常打架,看這人一眼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眼前這個小原,另一邊沒有打洞的左耳皮肉有點兒潰爛。練柔道和橄欖球的運動員常會這樣,但絕不會是一只耳朵。他的鼻梁骨也有點兒變形。毫無疑問,此人一定有過相當嚴重的斗毆行為。
大友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他想,有暴力嗜好的人不等于就一定會輕易殺人。喜歡格言的福原不是常說要“虛懷若谷”嗎?我應該記住。
大友定了定神,不露聲色地繼續他的訊問。
“這起事件,據說是三橋先向你提出來的。”
“是啊。是他缺錢用嘛!”
“你為什么就聽從了呢?”
“咱是哥們兒啊,是哥們兒。”小原答得支支吾吾,明顯不是發自內心說出來的。
“為了哥們兒義氣幫著去搶劫,很少聽說。”
“當然有啦……這不已經發生了嗎?”
“可是,最后弄個死刑的結果,劃不來啊!”
“死刑?不至于吧?就殺死一個人,不會那么嚴重吧?”小原的口氣輕飄飄的,看不出有任何反省的意思。
“你是在事先了解清楚后果后才出手相助的吧?”實際上正如他所說,日本法律適用死刑的一個最單純的量刑標準是,造成死亡的受害人數在一人以上。“不過,也不盡然。”
“反正不是我動手的。”
“所以才認為不會給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是這樣嗎?”
“我想事情并不那么簡單。”
說完,兩人相視了片刻。大友發現小原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不知是不是因為內心緊張的緣故。他懷疑自己的觀察能力是不是退化了。在搜查一課的時候,自己可是以善于察覺人的表情變化而自得的啊。
“怎么樣,很有收獲吧?”一接通電話,福原開口就這樣問。
“哪里哪里,一無所獲啊!”
“是嗎?”
“聽課長的口氣,是不是早掌握了新的信息?”
“我可不會向特搜本部一一詢問細節。不然的話,我這個課長還怎么當下去?”
“那為什么把我派到這里來?”
“這個,我是想讓你出馬,也許能挖掘點兒什么出來。”
“你的意思是,這個案子有值得懷疑的地方?但它不是完美地了結了嗎?”
“你這么認為嗎?”福原口氣淡然地問道。
這個人到底想說什么呢?我實在不明白。秋雨淅瀝,持續不退燒的秋老虎終于有所收斂。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最高氣溫只有二十攝氏度,但我的心情卻像眼下的天氣,陰陰濕濕的。
“總之,你再加把勁吧!”
“可是……”
“喂,你是變傻了還是怎么了?我可不是為了讓你偷懶才放你去刑事總務課的!”
福原一下掛了電話。這個大叔!大友嘆了口氣,將手機塞入西服的內口袋。他想起當時自己決定離開搜查一課時福原對他說的話,“離開了刑偵工作,可別荒廢了本事啊”、“你不可能離開老本行的”。他想,也許是福原為了不讓他荒廢本行,才派他到一線來的。
但這事棘手啊。再難的難題總有解扣,但現在的問題是人家本來就不想讓你插手。
帶著郁悶的心情,大友決定去案發現場踏勘一番。走過橫跨玉川大街的人行天橋,便是一條有點兒坡度的僻靜小路。狹窄的街道兩旁,高樓底下開著不少小吃店,間雜著幾家小公司。現在白天看上去人流熙熙攘攘的,但很易想象,在案犯作案時的凌晨一點過后,這里一定是十分冷清的。
大友站在案發的那幢大樓前。底樓是一家房產中介的門面,從玉川大街就能望見這里。這兩個小子膽子還真大,難道沒想到會被人看見嗎?只能說,這是兩個大笨蛋!接著,他又拐進邊上另一條小路,去尋找被害人最后喝酒的小酒館。窄窄的巷子,只走上幾分鐘,小小的“酒仙”招牌就映入了眼簾。這是一家開在大樓地下室的酒吧,現在正放下了百葉窗,想必是還未營業。循著走來的路返回,大友估摸著路程。從小酒館到案發地,蹣跚著醉步走也用不了五分鐘吧!而這兩個小子預先躲在路邊伺機襲擊合適的目標,也是很自然的事。這一帶有好幾家小酒館,可以想象,被害人喝了酒后就一路晃晃悠悠地消磨時間。
嫌犯的供詞沒什么矛盾的地方嘛!大友依然無法弄清福原為什么要復查此案。時近中午,他在考慮是不是該用了午餐回去。再次走過案發現場,抬起頭,二樓的窗框在太陽的映射下閃著光,空調室外機邊上有個監控攝像頭。正是這個攝像頭拍下了嫌犯的作案過程。這種攝像頭拍攝的視野比較廣,而被害人倒地的位置也正在它的“眼皮底下”。
突然,大友腦中閃過了一絲疑問。
攝像頭不可能拍到所有的一切。因為它是固定在墻上的,角度不會變化。拍攝對象若四處行動,就會有拍不到的地方——但是,這不會對此案帶來什么影響,因為兩名嫌犯已經供認不諱,偵查工作也沒什么瑕疵。
唉,這個福原!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為什么要像猜謎一樣讓人費神,我可耗不起時間啊!兒子優斗今年開始上學了,我得照顧好他。這些日子,看報紙更多的是關心報上的廣告,已經養成習慣了。為了做好飯,得留心超市的促銷信息。這不,今天離家不遠的那家超市就有豬肉的限時搶購活動,已想好晚飯要做“生姜燒”。愛甜味的優斗就喜歡在調料汁里放點兒甜料酒。我得五點離開這里,但照現在的狀況,估計福原是不會讓我走的。若不能抽出時間照顧優斗,那調到刑事總務課也就沒什么意思了。
大友回到中央署,向望月提出調閱監控錄像的要求。望月聽了絲毫不掩飾不耐煩的神情:“怎么啦,你這是督察嗎?總務課也管監察的事?”
“我確實沒這個權利,可是……”
“對一個進展順利的案子橫豎看不順眼,雞蛋里挑骨頭,這到底是為什么?”
“我的想法和你完全一樣。”
“那就快回去吧!回去后見機作個匯報不就行了嗎?你還有籌備警員進修什么的,夠你忙的!”
大友不語,他并不把望月的譏諷放在心上,而望月也不再作聲。見這樣下去不是個事請,大友再次抬出福原的大名:“是一課長……”
“啊,我知道、我知道!”望月搖著頭,一臉疲憊,“你抬出課長的大名,我也沒話好說了!”
“說實話,其實我也不愿惹這個麻煩。”
“我知道啊,全是那個大叔……他就是喜歡設謎題,讓人猜不透心思。”
“還有愛說格言。”
望月臉色漸漸緩和下來,過了一會兒竟還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你也有難處。這事要是做不好,怕又要給踢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啊。”大友順水推舟地應道。
“各有各的難處啊!”望月將手伸向邊上放著的一個塑制文件盒,從里取出一張DVD來。“拿去!就用這里的電腦隨意看吧!”
“太謝謝了!”不就是一張DVD嘛,用得著這么趾高氣揚嗎?大友心里嘀咕,但表面上還是很誠懇地道謝。其實望月的心思也可以理解。這是他接手的案子,就快有個漂亮的收局了,接下來就是表彰,估計還有慶功宴上的暢飲吧?現在卻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一個與偵查毫無關系的刑事總務課的人來攪局,其郁悶的心情可想而知。
大友在房間里四處尋找著電腦。幸好,他發現,在望月所坐位置的背后有一臺正打開著的筆記本電腦。他走過去坐定下來,將DVD插入電腦,正待打開,手機響了。一看,是同學柴克志。
“在干啥哩?”柴的口氣滿是疑惑,“聽說你在中央署的特搜部忙?”
“嗯,是啊。”
“在辦什么事?”
“啊不,是一課長派我來……”
“你怎么了,說話沒頭沒腦的?”
“其實……我也是一頭霧水啊。”
大友不時瞟一眼前面坐著的望月,將事由告訴了柴克志。
“這個大叔,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啊,我也不明白。”
“那這樣看來,你要回一課了?”
“不會啊!”
“要是回一課,那就好了!”
“嗨,你真這樣想啊?”
“當然啊,我們可是老同學啊!”
大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阿柴這小子的性格和自己正好相反,說話喜歡直來直去。也許是性格互補的原因,兩人很合得來。
“反正,課長出于什么考慮,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怎么,你正閑著?”
“哪里!正等出發呢。”這人就是這樣,像洄游魚,愛一刻不停地活動,稍有停歇就渾身難受,是現時少見的工作狂,而且還特討厭別人說他空。雖說只有刑警閑下來了,這世界才會太平。
“你若有空兒,就替我向課長打探一下吧。”
“開什么玩笑!像我這種小刑警有資格直接去問一課長?”
“怎么,你這點兒膽量也沒有啊?”
“這可是兩回事。”柴克志硬著口氣說。“不過,真讓人失望,我還以為你快回搜查一課了呢。”
“不可能啊,去刑事總務課才半年。”
“是嗎,我怎么覺得已經好長時間了呢?”
大友心想,別說你,我也覺得這半年時間好長。今年2月,妻子菜緒因交通事故身亡,隨后便是一頭亂麻似的生活……借著兒子優斗上小學的契機,便把家搬到了岳母家所在的町田,自己也調到了刑事總務課,為的是能正常在五點下班,好趕回家做家務。每天打掃、洗滌、做飯,還有參加孩子學校的各種活動,在搜查一課工作時積攢下的幾天公休,沒多久就用完了。
盡管在家又當爹又當娘,整天為家務事操心,但大友并不認為這是件壞事。眼下雖然還不能熟練地應付各種家務事,但與其他做父親的比較起來,培育孩子,他已有足夠的自信。孩子已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如今坐在久違的特搜本部的辦公室里,他也會時不時地想起兒子。
難道是福原有什么特別的意思?記得前些時候見到他時,曾一臉嚴肅地說:“趕快再娶一個吧!”這話對一個失去妻子才剛剛半年的人來說,有點兒唐突……但一想起他說這話時的樣子,又覺得不是隨便說說。現在將這件事推給我做,會不會是在提醒我,該替孩子找個母親,自己也別整天埋頭于家務瑣事里?不會!福原不是那種說話繞圈子的人,若真這樣想,估計會給我送來許多相親的照片吧?
掛斷電話后,大友收起心思,繼續操作電腦啟動DVD。但不知怎么搞的,機器老是死機。
“怎么樣,能用么?”
見有人搭話,大友抬起頭來。眼前站著個年輕刑警,手里正抱著個A4紙大小的筆記本電腦。小伙子高個兒,濃眉大眼,一身制服穿在身上似乎不太合身。
“啊,快來幫幫我。”
“我叫高嶼。”
“哦,我是刑事總務課的大友。你是這里的刑警?”
“嗯,涉谷中央署刑事課。”
高嶼將手里的電腦放在桌子上,大友隨即將DVD插入。啟動播放程序后,顯示屏上立刻就映出監控攝像頭拍下的錄像。大友弓著背,目不轉睛地看著顯示屏。突然,他發覺高嶼正站在身后,一同在看電腦上播放的錄像。他不由回過了頭。
“你也在看?”
“啊,對不起!”高嶼退后一步,“這視頻我好像沒見過,可以看看吧?”
“是你們特搜部的呀。”話一出口,大友就后悔了。在特搜本部,年輕的新手都單獨使用一間小房間,幾乎沒什么機會接觸偵查工作,整天做的就是當跑腿、打雜之類的事。
“對不起!”高嶼再次頷首道歉。
“沒什么、沒什么!一起看看吧。我有不明白的地方還可請教你呢!”
“謝謝!”高嶼拉了一把椅子,在大友身旁坐了下來。大友則轉了一下電腦,便于他看得更清楚。
錄像又重新回到開頭。由于是深夜,再加上又是黑白的,錄像的清晰度不夠理想,好在攝像頭居高臨下,整個事件的經過還是完整地呈現出來了——
先是被害人搖搖晃晃地從左邊走入鏡頭。接著兩名男子從背后向他靠近。這兩人都頭戴絨線針織帽,穿著尺寸偏大的牛仔夾克。這種打扮可能是為了掩人耳目。
一人上前拉扯被害人胳膊,使其扭轉頭;另一人趁機猛擊一拳。就在這時,被害人肩上的挎包滑落在地。一會兒,兩名歹徒中的一人從屏幕上消失。若按照供述,就是小原去拾取掉在地上的挎包了。整個過程只有短短的幾秒鐘。歹徒拳毆被害人臉部后又猛踢他的膝蓋,在其向前彎下身子時又用手肘擊打他的臉。被害人受不住攻擊終于仰面倒地。
對被害人拳腳相加的三橋奔跑起來。屏幕上方,映出看上去像是另一名歹徒——小原的腳。兩人都拼命奔跑,直到從屏幕上消失。
從監控攝像頭拍下的錄像來看,案情似乎十分清楚。但大友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究竟是什么呢?兩人的行動與他們的供述相符,一人施暴,一人搶包,得逞后一起逃跑。但若只是想搶錢,最初打上一拳就已足夠。從錄像上可以看到,歹徒第一拳上去,被害人的包就掉地上了,且完全喪失了招架之力。被害人兩手前伸,這應該是求救的姿勢,他或許在喊救命,只是錄像沒有錄下聲音。
大友又從頭放了一遍,再放一遍,總共看了三遍,他還是覺得不對勁。但就是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里。
錄像在快結束時被按了暫停鍵。靜靜凝視著畫面,大友終于找到了讓他感覺不對勁的根源——帽子。
再從頭放一遍錄像可知,兩人在襲擊被害人時路上并沒有帽子。看來,是小原去地上拾取被害人的挎包時從頭上掉下來的。戴絨線針織帽作案的目的,應該是為了偽裝……啊,為什么監控錄像到這里就斷了呢?
大友翻閱放在一邊的卷宗。上面記錄著兩名嫌疑人被拘捕時的衣著情況:兩人都戴著絨線針織帽。那掉在作案現場的帽子又怎么解釋呢——回家后,又找了一頂戴上?如果戴帽作案是偽裝需要的話,那不是太不自然了嗎?再說,根據口供記錄,作案后兩人并沒回家,而是去了卡拉OK廳分贓搶來的五萬日元,然后待到天亮才去了學校。這段時間里他不可能去弄頂新帽子戴上。
大友又重新放了一遍錄像。仍舊是在兩人逃走,被害人倒地時戛然而止。被害人身旁掉著一頂絨線針織帽。高嶼會不會知道些什么情況——他正想開口詢問時,只聽見前面傳來望月怒氣沖沖的聲音:“喂!高嶼,你在干什么,要你辦的事辦好啦?”
“啊,是!”高嶼像裝了彈簧似的猛一挺身,然后一動不動地等著聽望月的訓話。
唉,怎么是這種逆來順受的模樣——大友心懷同情,但也隱隱感覺到另一種不自然感。這段錄像還隱藏著什么秘密?看來我還是多放幾遍來尋找蛛絲馬跡吧。
突然,他一抬頭,發現高嶼眼睛正不停地朝他這里瞟。啊呀,你正在聽上司訓話,怎么可以這樣呢,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果然,只聽見望月一聲猛吼:“好好聽我說話!”
此時,大友又有了第三種不自然感。剛才高嶼投來的該不是向自己求救的眼神吧?這特搜本部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大友又從頭看了一遍錄像。這次,他有了新的發現!
他不由得站起身,對,我要再審一次這兩個嫌犯。
對第二次提審,小原毫不掩飾地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該說的,我都說了。”
“我還有件事要問你。”
“是什么?”小原瞇起眼,一只手不停地撫摸著打了三個耳飾洞的耳垂,身子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你耳朵上那幾個洞洞是什么時候打的?”
“問這干嗎?”
“你告訴我。我覺得你還有什么事瞞著沒說。”大友雙手交叉擱在桌子上。“是高中畢業后?”
“春假的時候。”
“高三后的春假?”
“是的……這與案情有什么關系啊!”
“拘捕的時候,耳飾已取下了?”
“能還給我嗎?那個可貴了!”
“當然!”
大友將暫時借用的耳飾放在桌子上。裝在透明塑料袋里的飾品在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閃出耀眼的金色。
“幾個耳釘而已,又不是什么特別的東西,為啥要收走啊?”
“這就對了!拘捕的時候戴著,那就說明作案時還沒取下。”
“嗯?”小原又伸手摸起耳朵來,“你說什么?”
“毆打被害人的是你吧!”
“啊?”小原揚起右眉,“你說什么?我只是在邊上看著,然后撿起了包。”
“你自始至終堅持這樣說。”
“是啊,因為實際情況就是這樣。”
“好吧,你看看這個。”說著大友將電腦顯示屏朝小原的方向轉了轉。屏幕映出監控錄像畫面,小原瞇起雙眼定睛看著。錄像一結束,小原便態度倔強地問道:“怎么了?”
“還是由你主動改口比較好。”
“我沒什么好改口的啊。”
“是嗎?”大友又重新回放錄像。其間他看了一眼小原的臉,發現鬢角處已有汗珠流下。
“這個人,也就是撿包的人,逃跑時頭上的絨線針織帽掉在了地上。這樣一來,他的頭部露了出來。從他的右臉看,那人并不是你。”
“為啥?”
“是你的話,應該看得見右耳上的耳飾。這么顯眼的耳飾不可能一點兒都看不見。”
“那個……深更半夜的,不一定看得見啊。”
“將這段錄像制成一個個靜止畫面就能映出清晰圖像。結果也許對你不怎么有利……你是想逃脫重罰,才撒謊將責任推在三橋身上。”
“三橋不也承認是他干的嗎?”小原雙手敲了下桌子,并趁勢站了起來。一邊的拘押管理課警官連忙按下他雙肩,將他摁在椅子上。
“我不承認!”小原睜大充血的雙眼,滿臉是汗。
“脅迫共犯作假證是非常惡劣的!”
“沒這種事!”小原叫了起來。
“這起搶劫案的策劃者是你。當你聽說三橋正缺錢用,便唆使他一起實施了這一來錢快的搶劫行動。原先的計劃是先用一頓拳腳制服搶劫對象,然后趁隙搶去他的錢包。沒想到自己用力過猛,將對方活活打死了!”
小原靜靜地注視著大友的臉,眼中已露出膽怯的神情。他嘴巴微微張開,好似在求情。
“當早上看電視新聞時,你們才知道那個被搶了錢的人死了。你慌了神,想把責任都推給三橋。于是脅迫三橋認下,一旦被抓,就說毆打被害人的是他。”
“不是的。”小原的聲音已是有氣無力。
“他已作證說,要是不認下的話,家人的安全就會受到威脅。這也許就是三橋作假證的原因。”
小原將視線落在桌面上,再不言語。
“三橋想,不認下的話,不僅自己會遭殃,連家人也會受到牽連,就認了吧。他認下,還有一點,就是判定不會被判死刑。但你這樣做,該有多卑怯啊。還有,你還借錢給三橋了,是吧?”
小原瞇起了眼睛。看來,三橋把什么都說了。為錢所困的三橋確實向小原借過錢,加起來有近十萬日元。十萬日元雖然不是什么大錢,但對一個學生來說,卻是不小的數目。借了別人的錢,再加上可能威脅到家人安全,三橋只好聽從小原的安排。
“原以為警察很好騙,沒想到……”小原囁嚅。
“你太天真了!”
照這樣下去,這案子哪是個頭啊。大友心情不爽地向福原報告了新的進展。“繼續追查!”福原指示道。
“繼續追查?查誰啊?”查股長望月?
“強行班有個叫森長的人你知道嗎?”
“嗯,聽說過……”這是個資歷比大友長兩年的巡查部長(日本警官的第三級,警佐——譯者注),以前沒什么交集,好像口碑不怎么好,做事毛糙。
“森長這次也加入了特搜部,你盯住他!”
“盯住他?這話什么意思?”大友腦子里回想著剛才向福原匯報的內容,難道森長這人……“但這事也該由監察室的人來管吧?我合適嗎?”
“一課的事就在一課范圍內解決,不要捅到監察室去!”
大友覺得,這雖然違反制度,但也不好說什么。搜查一課的人自尊心都特別強,發生點兒事都不想讓外人插手。
“總之,你留心他怎么說,掌握了確切的證據立即聯系我,我等你消息。”
“那……”
“還有什么事?”
“我……下午得回家做飯。”
福原一時不語,旋即干脆地說:“你設法盡快讓他吐露不就行了!”
大友抬腕看了看表,下午三點。他暗暗叫苦,才剩兩個小時怎么行呢?
森長見人總是躲躲閃閃的,把他叫到訊問室詢問情況顯然不合適,刑事課的走廊呢,也不是兩人交談的地方。那里來來往往的刑警多,環境不安寧,不過,可以先試試他的反應。大友拿定了主意。
“森長君!那件案子的監控錄像已被證實無誤吧?可是,我一看就知道它是剪輯過的!”
“剪輯?不可能!只是復制在電腦硬盤上而已。”
“被剪去了一部分呢。”
“不可能!”
“做過手腳了!”都說得這么明了還要否認!大友覺得血正往頭頂上沖。“我已調閱了原始錄像,里面有兩名嫌疑人離開作案現場后,其中一人重又返回撿走掉在地上的絨線針織帽的畫面。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人是三橋。”
“那又怎樣?”
“從原始錄像上看,毆打被害人的是小原,而不是三橋。這樣重要的線索你卻沒有掌握,只是輕信嫌疑人的口供,然后監控錄像也迎合口供的作案情形進行編輯,以方便結案。所謂編輯,也就是刪除了一部分錄像。”
“胡說!”
森長嚷了起來。走廊里的刑警都停下腳步,看著他倆。森長察覺自己失態,不由低下了頭。大友不依不饒,繼續追問:“就是怕麻煩,對不對?”
森長抬起頭,只是張了張嘴。
“這兩名嫌疑人事先已串通好,訊問時都一口咬定是三橋打死了被害人。因一時沒有什么破綻,這個結果就留在了筆錄中。而監控錄像也佐證了這個結論。但我卻發覺了你們疏忽的一個漏洞。”
接著,大友說出了耳飾的事。一開始,森長還是不服氣的樣子,聽到后來,他的臉色才變得蒼白起來。
“如果一開始就有所察覺的話,就不會不留意到兩人口供的蹊蹺之處。不過,現在改正還來得及。在提起公訴之前,對案子再重新偵查一次,好好作一次筆錄。”
“你……就是為調查這起案子才來特搜部的?”
這可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大友想,也許福原早就覺察到這個案子有問題,才特地派我來處理。
“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啊。”
“是你自己發覺的?”森長瞟了一眼大友,“還是那小子……”
森長說出了那人的名字。大友聽了一瞬間有種猶如拔去心頭刺著的一根小刺的感覺。
高嶼的情緒十分低落。他雖然想,自己又沒犯什么錯誤,大可挺起胸膛走路。但他就是無法安下心來。大友體察到他的心情,將他叫到眼目稀少的樓頂,但好像還是無法緩解他的緊張情緒。
“想再問一下剛才說的監控錄像的事。”
“哦。”
“監控錄像中的重要鏡頭是你看見森長刪去的,還是由你動手刪的?”
“那個……是我刪的。”
“也就是說,你是按著指示刪的?”
“嗯,森長君不會用電腦。”
“你倒沒覺得這樣做不妥。”
“當時想,這不就是編個錄像嘛。”
“你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嗎?”
“不知道,當時真的是不知道。”高嶼一臉認真地說,“后來知道那是監控錄像后,也曾問過為什么,但得到的回答是‘你別多問’。”
“前輩這么關照,你也就不便多嘴了,是吧?”
“嗯……”
“也就是說,你發覺森長君要你這么編輯錄像,是為了刪去重要證據。”
“是的。”
“于是你將此事報告給了搜查一課課長?”
“嗯,是的。”
“你倒膽量不小。”大友聳了聳肩,心想,像他這樣的底層小刑警就算公開表露懷疑,也沒什么人會聽吧。他所在署內的這些人和特搜本部的刑警都是各懷心思,誰會有心情聽他的質疑呢?就此而言,他直接向與自己的立場相差甚遠的福原報告,倒不失為一個聰明的辦法。“一課長怎么說呢?”
“說必須調查一下。”
“于是,我就被差遣來這里了!”
福原的想法,估計很想自己親自出馬,但終究不太合適,結果把我拉來了。想到這里,大友苦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你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是吧?”
“嗯。”
“那不很好嗎,你做得沒錯。”大友想,這事對我來說就不是那么簡單了!曝光了家丑得罪了人,今后做任何事都會阻力重重。不過,這種事確也不能放任不管。如此重大的偵查失誤,聽之任之就會嚴重損害老百姓心中的警察形象。由誰來查明真相?自己不是正合適嗎?反正我現在已不是刑警,即使被昔日的同僚罵“吃里扒外”,也不損失什么。
讓高嶼回去后,大友雙手撐在樓頂平臺扶手遠眺。樓下就是首都高鐵三號線和涉谷的馬路。接下來該怎么辦……只有向福原報告,聽候他的處理意見。大友心情沉重,小小的手機似有千斤重。
好像是察覺了大友的心情似的,此時袋里的手機忽然響了。是福原。大友嘆了口氣,按了下接聽鍵。
“好,干得不錯!”福原送上了少有的贊許聲。
“可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啊。”
“嗯,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你要的是什么樣的結果?”
“這不就是一場康復訓練嘛!”
“康復訓練?”
“當你決意要去刑事總務課時,我就說過這話了。從那時起,就總想著要把你拉回來,這回不就是一場‘康復訓練’嗎?”
“啊,這個大叔!”大友暗嘆一聲。看來福原這半年來一直在處心積慮要將我調回去。“但是,也用不著丟個這樣棘手的事讓我做呀!”
“正因為是件棘手的事,才讓你出場!整個情況,我事先已得到一位年輕刑警的報告。”
“剛才,高嶼本人已和我說了。”
“是嗎?”
“居然直接打電話向搜查一課課長報告,連我也想不到。真有膽量!”
“幸虧他的報告,才避免犯下致命錯誤。我們要感謝高嶼才對!”
“那……我是代課長的名義介入此案的調查了。”
“你也可以這樣想。總之,此案若由一課的人出面調查,總有各種不便。當時我就想,讓不在一課的你去作這個調查應該比較合適,事實果然如我所預料的那樣!”
“哦。”
“呵呵,辛苦你了!現在感覺怎么樣呢?”
“感覺?怎么說?”大友轉了下身子,俯瞰涉谷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時隔好久再作偵查的感覺。”
“這不是偵查吧?嚴格說來應是調查才是。”
“隨你怎么說吧。”
說起這個還真讓人懷念!幾個月前的自己就是這樣每天絞盡腦汁、四處奔忙,向一個個疑案挑戰的,而永不枯竭的工作動力也許來自于一旦找到破案線索所獲得的精神快感吧!為了孩子調往刑事總務課后,這種快感便慢慢淡忘了。
“總之,以后你得幫我做事。”
“哦。”
“以后比這難對付的案子還會不斷出現,我少不了你。”
抱歉——大友此話剛要出口,結果還是咽了下去。為了喚回全心投入破案的那種快感,他覺得應該接受下來。我總有一天要歸隊!
“后面的事我來管,今天你的任務完成了。”
“是。”
“對了,今天的晚飯做什么菜?”
“原想做生姜燒肉的……”是的,現在這個點早過了超市“限時搶購”時間。
看來重操舊業不是難事,問題是接下來如何將心情轉換到照顧孩子忙碌家務的模式。
大友掛掉電話走下樓去。眼前不覺又浮現出妻子菜緒的面容,內心隱隱涌出一種負疚感。確實,照顧好優斗不是小事,可是,一旦重又嘗到這種緊張感,我卻再也擺脫不了了!也許今后我將陷入兩難的境地——是照顧孩子,還是投入工作?但至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處。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