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提筆記錄下這個故事的時候,其實我知道,這個故事也許并沒有結束。兇手歸案后一直不肯認罪,由于無法進行DNA比對,受害人的身份也難以得到百分之百的確認。
對于我來說,故事的女主人公史曉梅是通過案子,通過別人而存在的。她的死追逼著他們,并由此進入了我的生命。自古便有“可憐之人自有可恨之處”的說法,回過頭來看,史曉梅確實是一個可悲的女人,她或許懷抱著某種幻花般的理想,卻以荒謬殘敗的形式表現出來——至少在別人眼里,她是放蕩的。
從內心來講,我希望她的生命能無聲無息地消失,只剩下公安機關報案記錄里的幾行文字,以及殯儀館里無人認領的一撮骨灰。但二十年的公安工作經歷卻經常提醒我,現實的殘酷、人性的殘忍、法制的殘缺,遠遠超出一個刑警的思維范疇,比如史曉梅,殘酷的事實是,她的不散的冤魂一直追逼著所有認識她的人,無論她欠他們多少,他們欠她的實在是太多了。
但愿與這個故事相關的所有人都能夠找到一條自我救贖的路。
——摘自單志杰的《辦案手札》
“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在處置斗毆案件的現場,單志杰感到自己有點兒神經質,腦海里不斷重復著這句話。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瘋狂,任何一點兒小事都有可能白刃相見。
就在這個叫作“城市獵人”的網吧,幾個年輕人為了幾句話拔刀相向,還高喊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現場已經控制,傷員也都送往醫院救治,傷人的被傷的都是年輕人,還有一個身著學生裝的姑娘。傳統的觀念中,她應該是男孩兒們的保護對象,此時卻女漢子般沖鋒在前,掏出一把刀狂劈亂舞,結果倒在血泊里。
在這些年輕人看來,殺人似乎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仿佛一個刺激的游戲,鮮亮的、白變紅的過程而已。
單志杰有些疲憊地站在窗前,對面就是梅溪公園,早起的老人已開始進園鍛煉,霧蒙蒙的門口人影憧憧。這時,有悠長的警笛聲傳來。
“這是誰?東洲老師傅似的……”單志杰問。
站在旁邊的趙昭遠說:“我交代過的啊,夜間出警不準開警笛。”
單志杰經常加班加點,所以更加明白凌晨時睡眠的寶貴。“上午集中大家學習時再重申一次,納入精細化考評。每個警察的點滴行為都關系到群眾對警察的信心,大意不得。”
多年的刑偵生涯,單志杰已養成習慣,對什么事都一絲不茍,包括每一項制度、每一個要求。剛參加工作時,他跟了一個師傅,是個老刑警。老刑警告訴他:“入警不難,但從警不易,警察每天面臨的問題復雜詭譎,一不小心就會掉入別人的陷阱。我告訴你一個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解決任何問題都依法辦事。”
“您這么鄭重地告誡我,是不是依法辦事很難做到?”單志杰問。
老刑警幽幽地說:“有時候,正確的事是最難做的事。”
在此后的警察生涯中,單志杰深深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趙昭遠與單志杰在金星區公安分局共事多年,去年單志杰升任分局副局長,趙昭遠提任刑警大隊長,兩人之間的默契超乎尋常。就像剛才兩人的對話,簡短、扼要,但旁人聽上去卻莫名其妙。
東洲老師傅是一個本地的典故,跟“熱屋頂上的貓”意思近似,但更直觀。“熱屋頂上的貓”可以解釋為“煩躁不安、興奮的狀態”,也有人用它比喻戀愛中的男女——情緒不穩定、缺乏理智、易沖動。所謂東洲老師傅,也就是發情的貓,躁動不安,情緒受荷爾蒙控制,而不是受規矩的約束。
警笛聲越來越近,在這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不合時宜。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兩輛警車停在公園門口,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跳下車,迅速向公園縱深處跑去。不是金星區分局的人,是市局巡特警支隊的民警。
公園里出事了!
已是深秋,草色枯黃。一具年輕女人赤裸的、傷痕累累的尸體,像一朵凋落的殘花,慘白地橫陳在草坪的中央。尸體的兩腿分得很開,給人性交的暗示,從下腹到腹股溝,割出一個很大的三角形。上半身更是慘不忍睹。皮肉上滿是煙頭燒燙的傷痕,燒傷下面又是青紫的瘀傷,兩個乳房都不見了,只留下兩個腐白色的碗大的創口,邊沿部分還露出了骨頭。臉部已遭毀容,看不出本來面目。鼻子粉碎,原本豐滿的嘴唇被割成一瓣一瓣的,附著在整齊的牙齒上,像一朵開敗的菊花,一副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舍我其誰的模樣。
單志杰渾身發冷,這是他從警以來見過的最恐怖的現場。接到指令陸續趕過來的警察擁成一團,四周亂哄哄的,有人嘀咕說,這像是“開膛手杰克”的翻版。
現場的民警大致來自三個部門:分局刑警大隊;市局巡特警,也就是110;市局刑警支隊。雖然市局的民警居多,但沒有一個有職務、能挑頭的人。單志杰站在人群中央,拍了兩下巴掌,大聲說:“大家注意了,在晨練的群眾大量趕到之前,我們要做好幾件事:一、請110民警負責保護現場,閑雜人等不得入內;二、請分局偵查員迅速展開現場搜索;三、請市局、分局技術人員拍照、驗尸,盡快轉移尸體。這樁殺人案如果被大肆宣傳,將造成全城恐慌,請大家一定要防止記者混入現場,無關人員一律不準拍照……”
隨著一聲長長的、凄厲的警笛,兩輛警車停在公園門口,車上下來一群高級警官。打頭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喬爭春,身后是市局刑警支隊支隊長葉有信、副支隊長侯曉成。
喬爭春看見單志杰,向他招招手:“現場情況怎么樣?”
單志杰說:“這里不是第一現場。”
喬爭春把頭轉向正蹲在草地上抱著手提電腦起草現場勘查筆錄的范友才:“老范,你怎么看?”
“到,首長。”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范友才迅速起立。他原來是部隊醫生,轉業到公安從事法醫。“是個棄尸現場,局長,您是這方面的專家。這里沒有發現血跡,沒有發現搏斗痕跡。兇手殺害死者后,做了長時間的準備工作,然后把尸體擺到這里。被害人至少已經死了一天以上了。”
喬爭春也是部隊轉業干部,干過軍醫。退役后,在金沙縣委辦工作,縣公安局統一升格高配副處級時,任縣委書記的舅舅肖坤學把他安排進縣公安局當政委。喬爭春一直很重視刑偵工作,也愛學習,自稱沒有能難倒他的公安業務。民警不叫他局長時,就叫他專家,他很受用。
刑警支隊長葉有信向他請示偵查分工,他立刻做出安排。這天是11月4日,命案就叫“11·4”碎尸案。現場成立專案組,喬爭春親任組長,葉有信任常務副組長,侯曉成、單志杰任副組長,人員從刑警支隊和金星分局刑警隊抽調。
尸體被迅速轉移,法醫在尸體轉移前取下了指紋和DNA樣本。指紋被錄入失蹤人員檔案庫進行比對,希望能夠有所收獲。針對兇手可能丟下的兇器、那女人的衣物及尸源,專案組部署了大量警力展開現場搜索,附近幾個派出所的民警被全員抽調。
但作為主辦偵查員,單志杰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惡劣的情緒像污水一樣漫上來。他開車離開了搜索現場。去哪里?去干什么?單志杰心里也沒底。就這么開著車,漫無邊際地沿著梅巴大道一直往東走,拐了個彎,轉上梅溪風光帶,繞到了梅溪公園的南面,就是梅溪公園的后門。
其實原來梅溪公園沒有后門,后來政府修建沿溪風光帶,把公園的后圍墻拆了,公園的山體也挖掉了五十米,然后修了一個后門。公園后門往南二十米,風光帶卻沒有再修下去,那里仍聳立著一片破敗的民居——幾棟老舊的平房、一家由榨油坊改成的農家樂,都是釘子戶,拆遷協議一直沒有達成,風光帶便也成了爛尾工程。所以,公園后門就像是盲腸,堆滿了各種建筑垃圾,還有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也被轉移到此處丟棄。
遠遠地,單志杰看到一輛灰色的大眾寶來停在后門附近。趙昭遠在這里。
天氣有些冷了,溪里吹上來的風颼颼地刮臉,趙昭遠弓著背縮著脖子在那堆建筑垃圾里翻找。看見單志杰,趙昭遠直起腰,指著垃圾堆上一些踩亂的腳印說:“應該是這兩天留下來的,但很奇怪,沒有其他痕跡。”
單志杰卻沒接他的話:“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你這不也來了嗎?”趙昭遠那張粗糙的臉在寒風里變成了醬紫色,“這么大的案子發生在咱們轄區,往后壓力不小啊。不過,這次由喬副局長牽頭,應該算市局的案子吧?”
單志杰搖搖頭:“伙計,任誰來牽頭,你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脫不了干系。”
“我市發生一起兇殘命案,女子陳尸公園。”
回到分局,單志杰就看到了電視里播放的《東洲新聞》。畫面有些模糊,可能是手機視頻。但單志杰站在草坪中央,雙手朝天用力拍巴掌的畫面卻很清晰。無數次的事實證明,所謂的封鎖消息都是警方的一廂情愿。
接著就有電話進來,市局刑警支隊通知,下午一點,全體參加碎尸案件的人員著常禮服到市局中型會議室開會。
簡單的新聞發布會開了兩個多小時。單志杰有些氣惱,但坐不住也得勉強坐著。好不容易熬到散會,回分局召開隊務會已來不及,單志杰和趙昭遠上了一輛車,就在車里討論案情。趙昭遠焦急地說:“失蹤人員檔案里沒有跟她相符的人,指紋比對沒有結果,DNA檢驗結果出來了,但沒有可供比對的檢材。目前,死者身體上的胎記、痣和手術疤痕是調查的主要依據。”
單志杰說:“我們人手不夠,必須抽調幾個精干的人回來,發動手里的特勤開展工作。”
單志杰與趙昭遠按照對社區的熟悉程度,仔細商量了一下抽調的人選,確定幾個重點部位開展偵查。下班時分,各路特勤的信息不斷反饋過來,各類經過公園的汽車號牌,從陰溝里淘出的女性衣服,酒鬼、流浪者、偷情的男女……依然沒有任何線索。
單志杰開車返回分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剛泊好車,值班室通知欄里的一條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晚八點,在中心醫院法醫檢驗室進行無名尸體解剖,請范友才準時參加。”
中心醫院法醫檢驗室是市局設的專業驗尸場所。狹小冰冷的房間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中間是一張長金屬臺子,上面是白色蓋尸單掩蓋的尸體。單志杰在臺子側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想著又要看到女尸菊花瓣一樣的嘴唇,心中戰栗了一下。
市局的法醫和護工陸續進來,還有醫院的一名男護士。尸檢室里青一色的男士,還有三四桿煙槍,特別是主刀法醫,手里拿著解剖刀,嘴里銜著煙卷,弄得整個室內烏煙瘴氣。主刀法醫一邊解剖,一邊與單志杰聊天:“忙活了一整天,有沒有找到什么線索?”
單志杰聳了聳肩:“還沒有,也許是某個狂人干的吧。”
蓋尸布揭開了,菊花唇像強磁場一樣吸引著單志杰的目光。他不得不放低視線,盯著锃亮的臺桌腿,聽著主刀法醫的解說:“……肌肉活力表明她的年齡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頭部完整,顱骨嚴重骨折,大面積瘀斑血腫使面部特征難以辨認。鼻軟骨錯位,嘴唇被切割成不規則狀。頸部左側有一塊陳舊性疤痕,右邊有一顆黑痣,沒有可見傷痕。前胸有多處傷口……”
主刀法醫吸了一口氣。單志杰抬起頭,看見他大口地抽著煙。助手在專心記錄,其他幾個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尸體。“……乳房缺失,但乳腺分泌狀況表明死時沒有懷孕。”
主刀法醫拿起手術刀,開始檢查下半身。單志杰閉上眼睛。“腹部緊致有彈性,沒有妊娠史,會陰部有傷疤……現在檢查手足。右腳拇趾甲縫里有一小塊黑黃的垢,左手拇指甲破裂,裂口處夾有幾根銀白色絲狀羽絨或紡織物……”
單志杰的手機短信提示音響了。“單局,我是阿高,公園死亡的女人可能是四哥的女朋友。她已失蹤四天,四哥正帶著小弟到處找……”
“單哥,我是耗子,你打聽的那個女人可能是丁丁的姐姐。丁丁說,他姐從澳門回來十幾天了,雖然不在家住,但每天還是要給家里打電話的,但最近四五天沒與家里聯系,也沒跟原來的男朋友在一起。”
檢驗還沒有結束。單志杰立即與主刀法醫商量組織認尸。鑒于全尸辨認可能會嚇壞當事人,只進行局部辨認,重點是頸部的疤痕和黑痣、是否生過小孩兒以及會陰部位的傷疤。
短信里提到的“四哥”,大名費長忠,聚眾賭博、吸毒、打架斗毆、收取保護費,違法犯罪的事沒少做,也多次被抓,但每次都被人打招呼以工作特勤的名義放了。單志杰以前也跟他打過交道。
費長忠是公安的“老朋友”,對警方的那一套熟門熟路。接到阿高的電話,說是公安讓他前來認尸,立即擺起架子,要公安出具請他認尸的文書。單志杰指示趙昭遠打電話給費長忠,限他五分鐘過來,否則兜他的老底子。費長忠只得乖乖跑了過來。
費長忠要找的女朋友叫史曉梅,小名婭婭,現年二十八歲,原是白田縣人,2002年在深圳打工時,嫁給了一個澳門老板,現已入籍澳門。因為與澳門的公婆不和,自2006年以來,史曉梅大部分時間在東洲居住。2006年底,費長忠與史曉梅在酒吧相識,不久同居。在黑道上,史曉梅被稱作“四嫂”。2010年底,費長忠發現史曉梅與其他男人交往,但史曉梅胡攪蠻纏,費長忠拿她沒辦法。兩人沒有完全斷絕關系,史曉梅有事總是找費長忠幫忙,而且不論跟哪個男人交往,她從沒有拒絕過費長忠。
這次史曉梅在澳門住了一個多月回來,一直跟費長忠在一起。四天前,史曉梅接到一個電話,然后打的離開,就再也沒有露面。
費長忠見到主刀法醫給他看的三個部位,立即淚流滿面:“是史曉梅,絕對不會錯!肯定是他殺的,只有他才會這么恨她……”
事有湊巧,這個史曉梅就是耗子所說的丁丁的姐姐。丁丁大名呂丁克,他和母親走進驗尸室時,費長忠已經離開。呂丁克的母親一看到尸體頸部的疤痕和黑痣,大叫一聲“婭妹子”便暈倒在地。
主刀法醫立即托起她的頭,熟練地掐人中。她悠悠地醒了過來,頭還托在法醫的手里便罵開了:“那個人面獸心的東西!肯定是他!婭妹子千不該萬不該,你也不該殺她啊!你要殺她,也沒必要千刀萬剮啊……”
單志杰翻閱著費長忠、呂丁克、呂母三份詢問筆錄,認尸過程一致,認尸部位一致,指認對象一致,認尸之后,指認兇手一致,而且語氣驚人一致。他們一起指認的兇手是——吳戒之。
吳戒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迷惘過。他不敢出門,出門也只是像一只蒼蠅在粥鍋有限的空間里嗡嗡飛一樣,只在自己居住的小區附近徘徊。他雙手插在口袋里,深色風衣的領子高高地豎起,把半張臉埋在其中,躑躅在綠化帶與綠化帶之間,時而停下腳步,透過淡青色的煙霧,冷眼望著眼前突然變得陌生的城市。
上午的小區冷清而寂靜,上班族都走了,不用上班的正窩在家里補覺或收拾家務。只有吳戒之因為作風問題被公安局停職審查,不用上班,也不會收拾家務,睡覺成了累贅,只得到小區溜達溜達。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悲劇,甚至還不如。如果是戲劇,當劇終人散,悲劇最后的畫面還能在觀眾的心中定格成一幅有張力的畫面,但在現實人生,小人物的悲劇只是周圍人們的心理累贅,沒有淚水,沒有掌聲,有的只是倦怠。
吳戒之第一次見到史曉梅,一路上就充滿了詭異的波折,隨后就陷入了無底的深淵。
初夏的一天下午,吳戒之接到表妹夫冷文彪的電話,說是兩家人一起吃個晚飯。下班后,他開車回到警苑小區接上妻兒,在小區門口和一輛車剮了一下,碰碎了左前燈。
吳戒之開了七年車,漆都沒蹭過。他感到有些晦氣,不祥的預感突然就梗在他的心里。幸好都是單位同事,一切好商量,雙方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理賠,然后送修理廠修車。時間就這樣耽誤了,妻子何如雪本想帶著兒子另找地方吃飯,但表妹夫一再叮囑,只得等著把車送到修理廠后打的去了酒店。
說是兩家人吃飯,其實,表妹夫并沒有把妻兒帶來,而是帶著四五個吳戒之不太熟悉的朋友。進包廂的時候,吳戒之發現表妹夫騙他,當即就想離開,但礙于在座的有兩個是金田區公安分局巴北派出所的,他們的挽留讓他拉不下面子。
“只是想認識一下領導。”巴北派出所副所長李志成說,“其實我們早就認識領導,只是領導不認識我們。”
“是啊,是啊!”巴北派出所的民警吳遠望附和。
剛坐定,又有人進來。吳遠望高聲說:“哈,是賈老板來了。”
賈老板叫賈洪良,四五十歲年紀,穿的衣服都是名牌,但隨心所欲地混搭,看起來沒有絲毫品位。賈老板身邊還有個女人,李志成介紹說叫史曉梅。史曉梅大約二十五六歲,脫下外套時,絲質長裙的上半部分像一件緊身的T恤,在大家的眼前呈現出一具飽滿性感的胴體。她眼波流轉,再加上身上發散出的香水味,讓一桌的男人都暈暈乎乎的。
幸虧今晚的主角是吳戒之,男人們的注意力才沒有全部落在史曉梅身上。晚餐喝的是啤酒,吳戒之很節制,但對面的女人很有攻擊力,一直在想盡辦法敬他的酒。她自我介紹說是本地人,嫁到澳門,最近回來休假,能客串吃這頓飯非常高興,還請領導多多關照。吳戒之推讓不過,就與史曉梅多喝了幾杯。目光交錯時,他突然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意思,那是對他的興趣。
晚飯期間,何如雪一直面無表情。
晚上回到家,吳戒之與何如雪發生了少有的冷戰。吳戒之坐在沙發上,電視屏幕閃著冷光,有樣東西從里面向他走來。不是電視里的影像,不是一個,而是一大群,無形而險惡,他自己也走在里面。在這些影子后面,他看到了某樣別的東西,那東西閃動著,飄忽成一雙圓睜的眼睛,盯著他的靈魂深處。
那是史曉梅的眼睛。
吳戒之從冥想中驚醒過來,起身朝臥室走去。何如雪坐在梳妝臺前,將臉埋在手心里,他很久沒見她這樣了。“對不起,我們不該去吃這頓飯。”
她使勁搖搖頭。
“那為什么?”
她把手從滿是淚痕的臉上放下來,凝視著吳戒之:“不是吃飯的問題,而是你的心。心花了,什么場所都可能發生問題。”
“沒有的事。”
“但愿吧。”何如雪進了洗漱間。
其實在這方面吳戒之一直是循規蹈矩的,不唱歌不跳舞不進洗浴場所,請客休閑僅限于洗腳。何如雪愿意相信吳戒之,但這次,她心里的不安總是揮之不去。
那頓飯后的第三天是周末,表妹夫冷文彪打電話說,原班人馬想繼續那天沒有完成的活動,請他一定賞臉。沒有完成的活動也就是當時講的唱歌。吳戒之五音不全,不喜歡唱歌,平時陪客人進歌廳就是熬時間。但表妹夫講到原班人馬時,吳戒之的腦海里莫名地閃過史曉梅的眼神。
他沒答應,但并不能阻止他們不再來請。還沒有下班,李志成開車到了監管局樓下,自來熟地走進他的辦公室,聲稱請不動領導他就不走。
唱歌地點定在維也納會所,是一家臺灣人投資的多功能會所,不同的休閑場所,比如歌廳、咖啡廳、茶座、餐飲、住宿等,都有不同的入口、不同的安保措施和監控設備,保密性好,而且是會員制,不是會員引導不能隨便進入。
吳戒之進入嘈雜的包廂,十分不自在,但他不能躲,包廂里的人都注視著他。他與他們一一握手,握到一只柔軟的小手時,才驚覺是個女人。
史曉梅穿著一件無袖低胸裸背的沒膝長裙,燈光在她臉頰、鼻子、眉毛和嘴唇上跳躍著,使她看起來有些縹緲。她站起來,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目光迷離。出事后,吳戒之回想這情形,竟想不起兩人到底對視了沒有,只知道自己慌亂得心里怦怦直跳,逃一般地融入了那擁擠的歌廳里。
吳戒之是在喝了幾杯酒后,決定不再拘束的。他酒量不大,開始推推讓讓,后來不知怎么,只要有人敬酒,便一杯一杯干,只要有人邀請,便放開嗓子唱,摔開膀子跳。最后,他摟著史曉梅跳舞。吳戒之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周圍還有沒有其他人,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甚至不知道懷里抱著的女人是誰。但這種抱著的感覺,刺激得他熱血沸騰。他不記得是誰先把嘴唇遞給對方的,兩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雖然他把她抱在懷里,但她似乎變得虛幻無比……
第二天,吳戒之接到史曉梅的電話。史曉梅說,她想去戒毒所看一下正在戒毒的表哥費長忠,想請盧政委幫忙。吳戒之告訴她,戒毒不是強制關押,探望是允許的,自己去就行了。但史曉梅請他一定要幫這個忙。戒毒所探視是規定了時間的,她回來探親的時間不會很長,如果一定要在規定的時間去探望,她不一定能抽出空。
吳戒之同意給戒毒所打電話,但史曉梅一定要他陪她去,說只有他去了,戒毒者才能走出會見室,在教育室或會議室見面。吳戒之想反正已經讓了第一步,第二步也讓了算了,圓個人情吧。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腦海里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催促他陪史曉梅過去——或者,他就是想再見到她。
費長忠三十來歲,高大帥氣,但面容蒼白,形容枯槁,全是毒品給害的。史曉梅與費長忠在教育室談話,吳戒之在所長辦公室等著。大約半個小時,史曉梅出來了,臉上有淚痕。
“一起去吃點兒什么。”史曉梅說,看似征求意見,卻是命令的語氣,“我請客,謝謝你幫忙。”
“還是我請吧,雖然你是澳門大佬,但我得盡地主之誼啊。”
靖夷江上游有一家河魚館,那里的河魚比較正宗。他們邊吃邊聊,主要是史曉梅在說,說她在第一次和后來見到吳戒之時的感受,非常感性直白。史曉梅還談到自己在澳門的婚姻,她說她與丈夫沒有感情,公婆又看不起她,所以結婚幾年沒有生育,兩年前兩人就開始鬧離婚,一年前丈夫獨自到歐洲做生意去了。
吳戒之應酬著,心里卻在想,他們幾乎還不認識,她怎么說得好像兩人已有幾十年交情似的。
回市區時,史曉梅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駕駛位上。兩人東拉西扯地聊著天,突然,史曉梅伸了個懶腰,直率地對吳戒之說:“我有些累了,我們去開間房休息,好不好?”
這話直率得讓吳戒之感覺發生了地震。這個澳門女人真是開放得可以,只有一兩次交道就要開房?吳戒之斷然拒絕,史曉梅也不生氣,很快轉換了話題,聊起跟市級領導的交情,哪天哪天與哪個領導在一起吃飯,哪天哪天跟哪個領導在一起唱歌。她一邊說,還一邊掏出一個紙巾團在手里把玩,時不時地放到鼻子底下嗅,自顧自地說:“真香!”
“是什么啊?”吳戒之被勾起了好奇心。
“給你也嗅一下!”史曉梅把紙巾團猛地伸到吳戒之鼻子底下,又猛地收了回去。“香不香啊?是昨晚……我們做事的紙巾!”
汽車猛地剎住。昨晚?做事?他們昨晚做了嗎?吳戒之不知道,但模模糊糊的,似乎又確有其事。吳戒之盯著史曉梅。她一臉天真,看不出任何威脅的跡象。
“給我!”
“不給,我要留著做紀念的。”史曉梅的語氣竟有些稚氣,“你是個真男人,我喜歡你。”
吳戒之一時無計可施。他放軟語氣:“把紙團給我,好嗎?”
“我只想保存這個東西做個紀念,沒其他意思。”
那是一顆炸彈。吳戒之的心情灰敗到了極點。一路上,吳戒之鐵青著臉,沒有想出對策。史曉梅也沉默著。快進市區時,史曉梅憋不住了,細聲細氣地說:“你別生氣了,好嗎?我給你。”一邊說,史曉梅一邊覷著吳戒之的臉色,咬著嘴唇,“我……我是真的喜歡你,好喜歡你抱著我的感覺。你再抱抱我,好嗎?我們去開間房。完了我一定給你,我們就像不認識一樣,真的。”
雖然史曉梅暫時沒有威脅的意思,但那個紙團隨時會把他推進地獄。他無法冷靜思考,于是拿起手機給一個朋友打電話,說是來了一個客人,需要一間房。朋友在爾雅賓館幫他開了房。他讓史曉梅拿著房卡先進去,隨后他像小偷一樣溜進房間。
史曉梅已洗好澡,披著長浴巾斜靠在床上,嫵媚地望著吳戒之:“你先去洗一下吧。”
吳戒之心里想,抱一下還要洗澡嗎?但腳卻不由自主地進了浴室。洗完還沒有穿衣,突然,有人從背后猛地抱住了他。他回頭一看,史曉梅半裹著浴巾,粉潤的嘴唇熱切地向他迎了過來……
終于,史曉梅疲倦地睡了過去。吳戒之卻格外清醒,從床上一躍而起,貓一樣輕巧地跳下床,在史曉梅的挎包和衣服里仔細搜索,每一個口袋、每一道拉鏈都不放過。他暗叫僥幸,找到了那個紙巾團,又把史曉梅包里所有的紙巾沖進下水道。還不放心,又拿衛生間的紙巾把被單擦了又擦,直到確信完全干凈為止。
但吳戒之總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事后,他把經過跟冷文彪說了。冷文彪大吃一驚:“這個女人我也不熟,看樣子有些刁鉆,你要注意些。有什么事,我們一起商量著處理,別落入別人的圈套。”
往后幾天,史曉梅沒有打電話給吳戒之,倒是那個賈洪良找過他幾次,是為探望關在看守所的弟弟的事。只要不違反原則,吳戒之都為他打招呼。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慢慢消失了,偶爾回想起史曉梅,吳戒之竟有一種似乎錯怪了她的悔意。也許她真的不會害他,她只是珍惜那種萍水相逢的美好回憶。
已是仲夏,這天下午三點多鐘,吳戒之就有關工作與監管局長碰了一下頭,夾著記錄本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口袋里的手機響了,號碼不認識。
因為負責監所工作,接到陌生電話是經常的事,吳戒之沒在意。接通電話,一個陌生的、磁性十足的女聲說:“哥哥,你好狠心啊,這么久,連個電話也不給婭婭打一個,她白想你了。”
“你打錯了。”吳戒之掛了電話,但內心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泛起來。史曉梅!肯定是她,是她委托別人打的電話。但轉念一想,我怕什么呢?證據已經毀掉了,空口無憑,何況過了這么久。他迅速做出決斷,任她怎么糾纏,都不再理她。如果理睬了,那就真的說不清了。
“我是史曉梅,對不起,剛才我朋友打擾你了,我已經罵過她,以后不會再騷擾你,請原諒。”這是第一條信息,發信息的是另一個手機號碼。
“你放心,她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才忍不住對她說了我們的事,我會遵守諾言的。”這是第二條信息。
“對不起,讓你心煩了,我朋友想為我打抱不平,被我制止了,你放一百個心,不會再吵你了。”這是第三條信息。
那天晚上,吳戒之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吳戒之組織監管局的中層干部開了個總結會。在食堂里吃過中餐,想在辦公室睡一會兒,眼睛剛瞇上,短信提示音響了。
“對不起,打擾你了。我們是婭婭的姐妹,她懷孕了,不敢告訴你。但她妊娠反應很嚴重,又很想你,我們想請你抽時間見她一面。”
吳戒之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說,人生是一條單行道,沒有回頭路。今天,他終于對這句話有了深刻的感悟,有些錯誤真的不能犯。他暈暈乎乎地起了床,走出辦公大樓,來到大街上。陽光依然燦爛,他的人生卻正在向黑暗的深淵滑行。
手機響了。他恨不得把手機摔了。但他知道這樣不行,應該想出對策。
電話里傳來妻子的聲音:“你在哪兒?怎么打辦公室電話不接?你昨晚翻來覆去的,肯定沒睡好,怎么中午不睡會兒?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辦公樓外面和人說個事,一會兒就回辦公室。”他盡量把語氣放輕松。
如果妻子知道了那些事,她會怎么想?這個家還怎么辦?吳戒之的心一陣痙攣。他不能讓妻子知道自己身陷其中,也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但愿史曉梅不要害自己。他要和史曉梅談談,用誠意感動她。
賓館的房間里就史曉梅和一個同齡的女子,她確實正在干嘔,衛生間里還有嘔吐的殘留物。
“對不起,當時忘了避孕。”史曉梅柔聲說,“不論在東洲還是在澳門,我只與你一個人接觸過,我丈夫到德國去一年了。”
吳戒之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他不敢賭,他怕身敗名裂。“那怎么辦呢?你丈夫如果知道肯定不好啊,是不是去打掉?”
“打掉很痛的,我已經打掉幾個了……”史曉梅突然嚶嚶地哭了起來。
陪同的女人自稱王文莉,這時開口說:“你們男人要體諒女人的痛苦,不要隨便喊進醫院。不過,你們這種情況也只有打掉……我會慢慢地勸她的。不過,你是男人,自己做的事就要負責。她雖然有錢,但相關費用你還是要主動承擔。”
吳戒之聽說出錢可以擺平,立即松了一口氣。錢能擺平的事都是小事。吳戒之與王文莉談好,自己出兩萬元錢,王文莉陪史曉梅一起去市立醫院做手術。
第二天上午,吳戒之便把錢打到史曉梅提供的一個銀行賬號上。中午,史曉梅給他發信息,又變卦了,不肯去醫院。她要跟丈夫離婚,生下這個孩子。她發誓,不拿這個孩子威脅吳戒之,也不要吳戒之一分錢。
晴天霹靂!吳戒之再次趕到那家賓館,房間里除了王文莉,還有兩個同齡的女人,一個叫劉麗華,一個叫李立芳。看到吳戒之,她們一齊勸說史曉梅把孩子打掉算了,吳政委前途無量,不能因為這點兒事毀了。
史曉梅嚶嚶地哭:“我是那么愛他,他卻只想把骨肉拿掉。我想嫁給他啊!我的婚姻反正已經名存實亡了,我這就回去把婚離了……”
吳戒之簡直要爆炸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不知道該向誰求助。
鬧騰了一會兒,王文莉把吳戒之拉到一邊:“史曉梅昨天答應得好好的,今天又變卦了,是不是覺得錢太少了?要不你再出點兒,讓她心里平衡,也許就去醫院了。”
吳戒之只有答應。開始史曉梅要一百萬,姐妹勸了一會兒,降到八十萬,然后又降到五十萬。吳戒之沒這么多錢。最后史曉梅同意吳戒之寫借條,三個月內還清。拿著借條,史曉梅滿是淚痕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第二天,吳戒之便籌劃著借錢。他不敢跟妻子講,只得在一些與他關系好,而與妻子不熟的朋友身上打主意。中午,電話又來了。這次是史曉梅打來的,她在電話里哭著說:“我愛你,我要嫁給你,你別想用五十萬就把我甩了。我要你現在就過來陪我!我要跟你結婚!”
“結婚”這個字眼在吳戒之的耳邊不斷地回響。對他來說,這是個莊嚴的字眼,但它卻從史曉梅搽著赤褐色口紅,說著“我要一百萬”的豐唇里說出來。她還隨處丟著嫵媚的眼神,裝出含羞矜持的樣子——這是她說謊前的慣用動作。回憶涌現,爾雅賓館那充滿不堪記憶的房間,他仍能聞到那房間的味道——史曉梅身上熏人的香水味和空調機里冷氣的味道。
吳戒之要崩潰了。事后想來,跟史曉梅見面的那個中午,不像平常的中午,而是具有獨特的色彩、味道和聲響,自成一個世界,像是某個注定要來到的重大日子。這個中午的一切歷歷在目,從來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變得模糊。這個女人不是個普通的角色,不論誰遇到她都會有一個驚人的結局,只是因為自己的愚蠢和無能,讓這個結局充滿了戲劇性,可悲又可笑。
他終于打電話給一個紀檢的朋友,和盤托出了前前后后的經過。朋友只聽了一半,便拿出了主意。朋友說,這種事情被逼得殺人、自殺的都有,你一定要堅強。現在也沒有太好的辦法,你先穩住她,然后想辦法與妻子離婚。離婚一段時間后,如果她再鬧起來,就不會有麻煩了,因為你只是在跟她談戀愛。
吳戒之決定,不論妻子相不相信,告訴她全部真相。何如雪聽了他的故事,認命了,果斷為丈夫的事業犧牲了自己。兩人馬上到民政部門離了婚。
雖然離了婚,但當晚吳戒之請朋友吃飯,何如雪依然作陪。席間,吳戒之突然接到史曉梅的電話:“吳戒之,你好狠心啊,你們夫妻竟然想耍我,咱們走著瞧!”她的話雖是哭著說出來的,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威脅。史曉梅似乎已經知道了他離婚的事。
晚飯草草結束。心事重重的吳戒之與何如雪回到警苑小區,剛到大門口,圍觀的人群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一具女性的軀體呈死蝦狀橫亙在小區的正門口,在路燈光下,像一只裝滿谷糠的枯黃的麻袋。地上躺著的竟然是史曉梅!
邪惡的激情在吳戒之的心里泛濫。“婊子!”他咬著牙根罵了一句,走過去一把抓住女人的衣服想把她拉起來。女人卻迅速滾到一邊,大聲喊叫道:“吳戒之——吳戒之——”
他再次欺近,想捂住她的嘴,史曉梅卻猛地張口咬了過來。他一躲,女人便又滾了一滾。她撕扯著自己的衣服,用拳頭捶打著地面,歇斯底里地大叫著,幾乎震破了吳戒之的耳膜:“吳戒之——吳戒之——”
吳戒之嚇壞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他感到屈辱像黑白無常一樣勒著他的脖子,他手腳發抖,遍身冰涼。“史曉梅,求求你,有話好好說,不要這樣……”
史曉梅不為所動,哭嚎依舊,捶地的動作更加猛烈,似乎每一下都要把她自己反彈起來,每一下都足以令她的手掌骨斷筋折。吳戒之撲上去抱住她的腰,她卻像滑溜的泥鰍,擺脫了吳戒之的控制,仍舊滾在地上,從口袋里掏東西扔,手機、口紅、化妝品,扔得到處都是。不知什么時候,吳戒之的手機也到了她的手里,被她扔到了馬路中間。
何如雪呆若木雞。在她寧靜溫馨的三十多年人生中,何曾見過如此的陣仗?但賢惠女人的“忍”功是無人能比的。心里對整樁事情明白了大半,她將憤懣怨懟咽回肚里,也不顧周圍那些像噴了驅蟲藥水樣的目光,鎮靜地打起了電話。
吳戒之的朋友肖前松、于劍飛來了,介紹這個女人與吳戒之認識的表妹夫冷文彪帶著朋友張增福來了,何如雪的姐妹劉丹丹、王芳也來了。女人們圍著何如雪安慰著,男人們一齊勸導著史曉梅,并把她拉上了冷文彪的車。但史曉梅的潑勁無人能比,上車便對男人們又抓又咬,幾個人都按不住,冷文彪被踢得無法開車,只得又把她放下來。
下了車,史曉梅一瘸一拐地去了馬路對面。眾人以為可以松一口氣了,沒想到,史雪梅的目標是公安局辦公區。辦公區和警苑小區僅四五百米的距離,不一會兒,她便到了辦公區院子門口,剛剛還走得好好的史曉梅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輛警車“嘎”的一聲停在她的身前,車上是幾位剛出警歸來的110民警,以為碰到了鬼,嚇得臉都白了。
民警立即下車,把人扶起來詢問事由。不料,女人甩開他們,瞬息間躥進院子里,又是一陣鬼哭狼嚎:“吳戒之——吳戒之——始亂終棄啊——”
吳戒之覺得自己的腦袋在膨脹,好像隨時都會爆炸。他想嚎叫,但聲音就是沖不出喉嚨,就像滾燙的餃子遇到了茶壺的長頸,無論如何也倒不出來。街道、圍墻、樹木、路燈……所有景物都在轉動,不停不休,永無盡頭……
單志杰與吳戒之不僅是同事,更是兄弟。
他們同一年大學畢業參加公安工作,同時進入機關負責文書和勤務;他們身材相貌有些相似,不熟悉的人總是認錯或以為他們是親兄弟。有一年,單志杰駕駛三輪摩托到白田縣辦案,途中不慎翻車受傷,白田縣公安局辦公室在上報信息時,把單志杰報成了吳戒之,當時吳戒之正在金沙縣出差。后來單志杰下了基層,吳戒之留在機關,但不論他們調整到哪個部門,聯系依然十分密切。
吳戒之出事是八月份,自此以后,他把自己變成一只負重的蝸牛,除了工作,除了配合紀委調查,不再見人。單志杰打電話約他吃飯,他一律拒絕。兩人有三個多月沒見面。雖然時間不長,但再次相見時,吳戒之的變化讓單志杰暗暗心驚。
單志杰是在分局長鄧慶輝的辦公室見到吳戒之的。論官職,吳戒之與鄧慶輝平級,又是上級機關的領導,平時鄧慶輝見到吳戒之恭恭敬敬。但今天鄧慶輝坐在他的大班臺后面,無聲地看著文件,吳戒之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面前只擺著一杯清水。鄧慶輝對單志杰說:“這是吳政委,市局安排他來配合偵查碎尸案件,以后就是你的直接領導了,你要好好向他學習。”
單志杰把吳戒之帶進自己的副局長辦公室。如果是以往,他們見面肯定又是擁抱,又是勾肩搭背。但今天,單志杰明顯地感覺到吳戒之被一層冷漠的氣場所包裹,他無法用熱情去融化。
單志杰說:“這次停職是暫時的,不要太放在心上。”
“嗯。”
“到這里來協助辦案,你只當休養就是。”
“嗯……你這里有沒有住的地方?”吳戒之吭哧了半天才問。
吳戒之離了婚,搬出了警苑小區,一直住在政委辦公室。這次市局要求他吃住在分局,肯定不能再回監管局住。
“租間房子吧,刑警大隊來安排。”
“你這里有沒有值班室,我就和值班民警住一起,還可以代你們值一下班。”
值班室里有兩張床,單志杰讓吳戒之睡里面那張,內勤已換上了一套嶄新的鋪蓋。單志杰還把自己辦公室的鑰匙給了吳戒之一套,他晚上沒事的時候可以到副局長辦公室上上網看看書。單志杰知道,市局安排吳戒之到分局來,并不是讓他來辦案的。
——經歷了八月份的那個黑色夜晚后,吳戒之的厄運并沒有結束。第二天一大早,史曉梅便守在市公安局辦公大樓門口吵鬧。接著,吳戒之被叫到紀委書記袁文革的辦公室初步問了話。隨后,市紀委介入,雖然沒有“雙規”,但市公安局做出了停止執行職務一個月的決定,要求他配合市紀委調查自己的問題。
恢復執行職務才一個多月,市紀委的處分決定還沒有做出,史曉梅卻死了。吳戒之成了重點嫌疑對象,再次被市公安局黨委停止執行職務。雖然調查表明,“11·4”碎尸案發生前后的一個星期里,吳戒之帶隊在本省的珠沙市考察公安監管工作,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但市公安局黨委并未恢復他的工作,反而將他安排到金星區分局協助辦案。對照刑訴法的回避制度,吳戒之正屬于此案的回避對象,讓他過多介入案件偵查顯然是不合適的。
那么,只有一種可能——懲罰。
安置好吳戒之,單志杰召集分局的專案民警開會。雖然此案由市局喬副局長親任組長,刑警支隊支隊長葉有信牽頭偵辦,但基礎偵查任務還是全部落到了分局頭上。
目前,最大的難題還是死者的身份認定。雖然費長忠、呂丁克、呂母三人都認定死者是史曉梅,市局刑偵專家也基本認可這一結論,但在東洲甚至全國的刑事數據庫里沒有找到史曉梅的DNA和指紋,在呂家、史曉梅朋友家和她住過的賓館里也沒有找到能認定是她的遺留物,包括遺留有她的毛發或血跡的衣物。
她從澳門回東洲后,從未在家里住過,一直隨費長忠住在賓館里,而且是不斷地調換賓館,賓館衛生是一天一清潔的,遺留物更難以查找。史曉梅的行李是隨身帶的,至今還沒有找到。市局請求省廳聯系澳門特別行政區警方,但要得到結果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身份難以認定,但偵查不能停止,工作只能按照疑似對象來進行。市局對史曉梅失蹤前一天所有的通話記錄進行了清理,存在疑問的最后一個號碼是神州行的,這個號碼跟史曉梅通話后,便再未使用過,不論是電話號碼還是手機串碼都查不到對應的人。看來,這個把史曉梅叫出去的人是處心積慮、經過一番認真謀劃的。
單志杰聽完各個偵查小組的匯報,問趙昭遠:“呂家人詢問了沒有?”
趙昭遠搖搖頭:“還沒有,她母親因為悲痛過度已經住院,我讓內勤給呂丁克打過電話,讓他待在家里,今天我們會派人過去問話。”
單志杰掏出車鑰匙:“我們一起去吧。”
呂丁克骨瘦如柴,燙著一頭黃色的卷發,灰白眼睛,臉型與照片里的史曉梅有些像,但史曉梅是個嫵媚的美女,他看起來卻像一個癆病鬼。套在瘦骨嶙峋身子上的衣服倒是名牌,但挺刮的休閑服上殘留著一些或灰或白來路不明的印漬,看上去有點兒惡心。根據單志杰的經驗,此人是癮君子無疑。
單志杰問:“你是呂丁克?”
對方有些慌亂:“我……我這段時間都在巴東賣翻貨(二手或抵押處理的商品),市場的人都看到的,晚上都是與師傅睡在一起。”
趙昭遠眼睛一瞪:“沒問你這個。”
“史曉梅是你的姐姐嗎?”單志杰問。
“是,她原來叫呂婭,后來跟我母親姓,改名史曉梅。”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姐姐是什么時候?”
“十天前吧,她從澳門回來,不回家住,卻跟著她那個男朋友到處賭博。她回來的那天,給我買了件衣服。”
“具體點兒。”趙昭遠橫眼看著他。
“沒有具體的了。她回來又不跟我打交道,就跟她的一幫狐朋狗友在一起。她的朋友都叫她黑牡丹,她還真以為自己是牡丹似的。”
單志杰問:“你知道她有什么仇人嗎?”
“如果說仇人的話,就是昨天我跟你們講過的那個人,肯定是他殺的。”
“那個人已經被證明沒有作案時間。”趙昭遠說。
“怎么可能?不會是你們官官相護吧?她就想折磨那個男人,要害得他丟官,害得他家破人亡。她恨那種人。那個男人肯定也恨她。他被害得那么慘,這不就是殺人動機嗎?”
單志杰問:“她還有什么其他朋友嗎?”
“那可就多了。多數都是喜歡圍著女人轉的中年男人,有點兒錢,愿意燒在女人身上,整天一起唱歌、泡吧、打牌、開房……”呂丁克說著,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單志杰耐心地等著他笑完,然后問:“關系最近的朋友呢?”
呂丁克壓低聲音:“告訴你吧,我姐經常跟王文莉、劉麗華、李立芳、羅娜,還有喬喜芝幾個女人在一起。她們簡直就是一個騙人團伙,騙了男人很多錢。你們公安局的那個官其實是她們一起搞倒的。”
單志杰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幾個名字。“她們都是些什么人?”
“王文莉好像是中心醫院的護士,劉麗華在步行街開服裝店,李立芳是個初中老師……金田一中吧,羅娜好像是開茶館的,還有一個,別人都叫她喬行長,可能是銀行的……具體的我就說不上來了,都是她們聊天時我聽到的。但這些人肯定與她的死無關。如果你們認為吳戒之不會殺她,那費長忠也有可能,我覺得我姐跟著他,未必是出于自愿……”
呂丁克再也提供不出更有價值的東西,單志杰就和趙昭遠到醫院去看望史曉梅的母親。
史曉梅的母親叫史彩英,五十上下,守寡多年。她的情緒已經漸漸平穩,但警察的到來,讓她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十五年前的端午節那天,一個蒙面人闖了進來,當著全家人的面,槍殺了自己的丈夫。因為兇手來去突然,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公安機關查了一陣,最后不了了之。史曉梅多次到公安機關求告,卻沒有結果。
丈夫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失去了他,這個家就垮了。丈夫與別人合伙開發房產,為人豪爽義氣,借了不少錢給親戚朋友。據傳言,那個殺手就是合伙人請來的。所以,不論史彩英怎么追討,欠債人和合伙人要么躲得不見人影,要么一推六二五,把債務推得干干凈凈。
呂家中落,呂婭姐弟失學。爺爺作主把呂婭過繼給姑母,希望姑母能讓呂婭繼續學業,不料姑母卻把呂婭許配給姑爺姐姐的癡呆兒子做媳婦。呂婭逃了出來,聯系上一個同學的姐姐,在東洲市一個服裝店里當服務員。呂婭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伶俐乖巧,贏得了店主和顧客的喜愛。呂婭又給母親找了份事做,把弟弟接到東洲讀書。
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她的身邊也形成了一個追求圈。呂婭一家在東洲生活時,正是東洲社會治安最混亂的時期,失學和流浪的年輕男女抱團結伙。呂婭讀書少、見識低,很快融入其中,并成為一個團伙頭目鮑勃的女友。不久,這些團伙遭到公安機關的嚴厲打擊,呂婭僥幸逃過一劫。
2000年以來,東洲經濟迅猛發展,娛樂休閑業迅速崛起,遍地開花。周邊省市的媒體把東洲喻為“樂都”。呂婭也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交際花,傍上了市公安局治安科民警李某,凡李某出入的地方,她都可以免費出入,歌廳舞廳、保健浴城、美容美體,到處有她的身影。
開始,她只是抱著好玩的心理與李某周旋。有一次,她正在一家美體館跟老板閑扯,李某的妻子走了進來,老板竟然丟下她,恭敬地跑過去伺候。她醋意大發,與李某的妻子撕扯在一起,繼而又跑到李某的家里和單位,吵得雞犬不寧。李某的岳父被氣出心臟病,住進了醫院。隨后,紀委對李某展開調查,李某被雙開,離開了東洲。
經過這一仗,呂婭在東洲臭名昭著。她自覺難以立足,便改名史曉梅去了深圳,不久嫁給一個澳門老板,直到2006年才回到東洲探親。
史彩英講述的故事冗長曲折,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千不該萬不該,回來后又碰上那個姓費的吸毒鬼,更加把她往壞處帶……”
回到分局,第二偵查中隊的羅建華匯報說:“我們調查了史曉梅住過的五六家賓館。她交游很廣,三教九流的人都與她有來往;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如果把那些話相互印證,沒有一句是真的。”
單志杰說:“把調查報告整理出來,我再看看。下一步準備搞什么?”
“我們正在等盒飯,單局跟我們一起吃嗎?中午我們還有兩個線索要分頭查證,一個是與史曉梅有聯系的一伙女人,一個是史曉梅前不久敲詐的記者。”
單志杰說:“再多叫兩份吧,哦,三份,問一下你們大隊長吃過沒。”
“他也沒吃?那好辦,有人出盒飯錢了。”羅建華嘿嘿一笑。
端著盒飯走進值班室時,單志杰意外地看到吳戒之正叼著煙,與值班員小駱一起研究著梅溪公園碎尸案犯罪現場的照片,有史曉梅割爛的臉、被挖空的乳房、掏空的下半身和張開的雙腿——有些是彩照,有些是黑白。小駱不安地東張西望,顯然有些惡心。但這些照片令吳戒之既厭惡又著迷,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有些顫抖。單志杰暗暗嘆息一聲。
終于,吳戒之用抖抖索索的手指著那些照片:“這不是隨便能做得到的,殺她的家伙肯定有醫學知識或醫護經驗,而且,他想讓全世界都知道。”
“現在也只是猜測。我們估計有可能存在兩個兇手,因為折磨的手法多種多樣;當然,也可能只有一個,他心理很變態,慢慢地切割她的器官,發泄內心的憤怒。也許他是模仿電影里的情節,或者利用業余解剖知識來干這事。”
吳戒之的目光黯淡下來。單志杰想告訴他,史曉梅不值得他這樣。她只是一個變相的妓女,一個騙子。他走過去拉著吳戒之的手:“你得冷靜下來,沒有什么事值得你虐待自己,讓你自暴自棄……”
不知從哪里傳來《從頭再來》的旋律:“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回憶,辛辛苦苦已度過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風雨……”淚水從吳戒之的眼中洶涌而出。
自稱記者的年輕人叫馬志賓,是個挺英俊的小伙子,但表情惶恐不安,屁股在凳子上扭來扭去,雙眼盯著趙昭遠肩上的警銜。“警官,我真的沒有殺人。”
趙昭遠說:“你知道史曉梅死了,卻刻意躲著,不主動來說明你與她的關系,這是為什么?”
“我只是跟她認識而已,認識她的人成千上萬,而且……我不想讓妻子知道。”
單志杰打開一盒煙,抽出一支送到馬志賓的嘴邊:“從頭說起,你是怎么遇見史曉梅的?”
馬志賓狠狠地吸著煙,濃烈的煙霧繚繞在他的頭頂。“那是一個月前吧,我到金田區采訪一個區領導。采訪對象說很忙,讓一個叫冷文彪的陪我吃飯,在座的就有史曉梅……”
其實,這個馬志賓不過是一家報社的臨時司機,在外面卻自稱記者,混吃混喝。但單志杰并沒有揭穿他。
馬志賓繼續說:“那個女人挺能說,吹噓自己如何有錢,如何有廣泛的人脈關系。當時我們聊得挺好,后來又一起去泡吧。我覺得她對我有好感,散場后,就提出帶她去賓館,她同意了。”
“你們發生關系了?”
“沒有,她讓我出錢在賓館開了兩間房,卻不讓我進她的房門。”
“然后呢?”
“然后,我們就經常來往了。她在東洲無所事事,就是打牌、跳舞、唱歌。我認為她是喜歡我的,一有空就約她吃飯,她從來不拒絕,就是沒有一起睡過覺。”
“但你認為她遲早會跟你上床的,是嗎?”趙昭遠問。
趙昭遠說中了他的心思,馬志賓受驚般地抬起頭。“我是覺得她可能會跟我睡覺,有一天差點兒讓我得手了。后來,我覺得她可能在耍我。我咽不下這口氣,就以投資的名義向她借錢,但每次她都說沒有現金。幾次借錢不成,我開始疏遠她,可她忽然又對我熱乎起來。有一天深夜在賓館里打牌,所有牌友都走了,我們就睡在了一起。”
“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之后有三天她好像消失了似的,我也沒聯系她。三天后的晚上,突然接到她的電話,她說她一個人在醫院里,沒人陪,害怕得很。我只好過去。見到我,她又哭又鬧,說我是個負心賊,上了她就想甩她。我趕忙好言相勸。她就說,住了幾天院,澳門那邊一下子沒打醫療費過來,想讓我墊付一下。我明知她說的是假話,但又推托不了,只得硬著頭皮去交錢。本來以為可以擺脫她了,沒想到過了兩天,她找到報社,說要死心塌地跟著我,要我每個月付她兩千元生活費。”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太可怕了。那一夜的事,她不僅留下了臟紙巾,說是可以做DNA,還錄了像,說如果不答應就把視頻發到網上去。”
“所以你就殺了她?”趙昭遠問。
“沒有!”馬志賓嚇了一跳,“我去找冷文彪,想讓他出面幫我了結。后來,他老婆出面找到幾個女人,自稱跟史曉梅是姐妹,讓我賠償一萬元錢,從此不再來往。”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大約是史曉梅死前一個半月吧。我準備付錢那天,突然進來一個姓費的男人,說是史曉梅的男朋友,兇神惡煞的,要殺了我。我多付了一萬元才脫身。”馬志賓哭喪著臉,“我懷疑這一切根本就是策劃好的,純粹是敲詐勒索。”
“于是你也策劃了一個報復計劃。”趙昭遠盯著馬志賓的眼睛,冷冷地說,“你綁架了史曉梅,要她把錢吐出來。她不答應,你就來硬的,慢慢放她的血,用煙頭燙她……”
“沒有,我沒有!”馬志賓尖聲嘶叫。
“你根本就是一個淫棍,專門騙財騙色。你的慣用手法是把女人灌醉,然后拍照片敲詐,沒想到這次被別人耍了。”趙昭遠說著,把聚光燈調整過來,正對著馬志賓的臉。
“不是這樣……”燈光下,馬志賓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你做了,不敢承認!”
“沒有,我沒有!”馬志賓聲嘶力竭,啜泣著,鼻涕眼淚齊流,整個身子癱在椅子上,幾乎昏死過去。
這時,單志杰打了個結束的手勢。趙昭遠把詢問筆錄給馬志賓看了,簽了字,兩個民警把他帶了出去。趙昭遠看著單志杰:“下一步怎么辦?”
單志杰說:“馬志賓沒這個膽。你們先查一下其他線索,我帶羅建華去會會史曉梅的那伙死黨。”
偵查員闖進錦繡賓館的客房時,四個女人正在賭錢。
“我們這不算賭博,只是隨便玩玩。”其中一個艷妝女人說。
“認識她嗎?”羅建華亮出史曉梅的照片,幾個女人個個神色黯然。
“她是婭婭姐。我們已經聽說了,她死得很慘。我們以前經常在一起玩,但我們都是正經人,從不做違法的事兒。”
單志杰到衛生間看了一眼,又出來了。“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別以為把毒品沖進廁所我就不能抓你!”
現場四個人分別叫李立芳、王文莉、劉麗華、羅娜。單志杰指示對四人單獨詢問。
第一個接受詢問的是李立芳,初中老師,但她的打扮妖艷,沒有教師應有的端莊。羅建華問:“你最后一次見到史曉梅是什么時候?”
“她這次回來沒跟我們在一起玩,一直跟她那個姓費的男朋友在一起。”
“哪個姓費的,說清楚點兒。”
“就是費長忠。我昨晚想了一夜,覺得殺婭婭的肯定是費長忠。姓費的很愛她,還要跟她結婚。那怎么可能?別說她在國外有婚姻,就是沒有,她也不可能找他的。她心比天高,就想找個有錢有權的男人。姓費的經常打她,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對打起來,姓費的情急之下把她給殺了……”
單志杰打斷她的話:“你說姓費的很愛她,即便殺了她,也不至于碎尸吧?”
“大叔,現在已經不是你那個時代了。”李立芳白了單志杰一眼,“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別想得到。你大概理解不了。”
“你說費長忠殺了史曉梅,有什么證據?”
“我剛才說的算得上動機吧?”李立芳說,“婭婭回來這段時間,一直被他留在身邊,同吃同住,同進同出,連給我們打個電話都不許,怎么就突然失蹤了呢?除了跟他在一起,沒人看到婭婭跟誰在一起過啊,不是他殺的是誰殺的?”
“她回來這十幾天,你一直沒有見過她?”
“見過,那是她回來的第一天,后來姓費的就再也不許她來找我們。”
“能夠一個電話就把她約出去的人,你覺得最有可能是誰?”羅建華問。
“這就難說了,她這人喜歡熱鬧,有這種熱鬧的場合,誰都能把她約出去。”
隨即被帶進來的是王文莉,她是中心醫院的護士。面對訊問的場面,她的表情有些緊張。
“你知道在東洲跟史曉梅來往的有幾個男人?”
“應該只有費長忠一個吧。”
“我是問前前后后跟她來往過的。”
“那就還有公安局那個。她跟他來往,本來我也不知道,直到她懷了孕才告訴我,要我幫她出主意。我是護士,當然建議她打掉。”
單志杰聽著,心里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那為什么事情會鬧得不可收拾呢?”
“當然雙方都有原因。那男人官架子十足,連甜言蜜語都舍不得說一句。她越想越生氣,哪還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你說她找的男人都是當官的?”
“沒……沒有,我是說公安局那個當官的。”
“你覺得誰最有可能殺了她?”
“姓費的有可能。因為婭婭在外面找男人,他打過她,威脅說如果她再跟其他男人交往就殺了她。但即使是他殺的,也不會那樣殘忍。”王文莉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公安的那個人最恨她……”
第三個被詢問的是劉麗華。看到單志杰,她驚喜地說:“我認得您,您陪著嫂子到我店里買過衣服呢。我是步行街劉麗華衣行的,記得不?”
“記得。”其實單志杰根本想不起來,“你先回答問題吧,案子破了,我們都去你店里買衣服。”
問到覺得誰可能殺了史曉梅,劉麗華說:“肯定是那個姓費的。公安的不會那么傻,即便想殺她,也會另想法子。”劉麗華說得眉飛色舞,“姓費的可壞了,不僅不讓婭婭跟我們在一起,還威脅我們,如果再找她,就對我們不客氣。他也不過一流氓而已,神氣什么?”
最后一個詢問對象是羅娜。她被帶進來后,一直不敢在沙發上就座,只是默默地看著對面的警察,一副嚴陣以待的神態。
羅建華直截了當地問:“你認為誰最有可能殺史曉梅?”
羅娜搖搖頭。
“你不知道?”
羅娜點點頭,艱難地說:“是。”
“那你說說有關史曉梅的情況。”
“婭婭很有錢,比我有錢多了,也舍得花錢,所以她人緣挺好。要說性格嘛,女人都是小撒謊精,一天不編幾個騙人故事,天不會黑。婭婭姐也一樣。”
“這十幾天里她跟你聯系多嗎?”
“十多天前,她剛回來時,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是要請我們吃飯。后來,偶爾在QQ里聯系,沒說什么具體的事。”
“史曉梅有沒有仇人?有沒有針對她的暴力威脅?”
“仇人沒有,對她暴力威脅的,費長忠算一個,還有……那個公安的。他們的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聽婭婭姐說,他挺恨她的。”
“除了姓費的,她還有沒有其他喜歡的人?”
“沒有吧……她一心想找個當官的,可惜只有公安的那個靠了她一下,結果鬧得人家丟了官,妻離子散,誰還敢碰她?”
單志杰尋思,四個女人都是社會上混的,有些漫畫化史曉梅的味道。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她們對費長忠的懷疑。上次認尸的時候沒想到要控制費長忠,現在再找他,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晨光初露,龔保安內心感到一陣輕松,一晚無事,平安是福。龔保安與搭檔商量,再繞老街走一圈,就可以下班了。
這是金星區的一條老街,為保護歷史遺跡沒有改造,石板路、石庫房,路燈暗淡,少有人走動,一派寂寥的景象。他們一路巡過去,又一路巡回來。突然,龔保安感覺有些異常——路邊石庫房里透出一縷微弱的藍熒熒的光。
他走過去,石庫房的玻璃窗黑乎乎的,里面涂了一層黑顏料,微藍色的光正是從顏料脫落的地方透出來的。他蹲下身,睜大眼睛朝里面張望,看見屋里有一個高個兒青年,正把一張錫箔紙放在鼻子下面,另一只手拿著打火機。他做保安多年,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接到龔保安的報告,指揮中心情報分析組將人員特征及相關情況錄入全省案件和逃犯信息庫,不到兩秒鐘,自動分析比對結果就按概率大小排序顯示在屏幕上,排在第一的是金星區公安分局正在偵查的碎尸案待調查對象費長忠。
接到指令,趙昭遠還有些懷疑,立即帶著羅建華等人趕了過去,迅速包圍了石庫房。沒想到,他們抓到的這個吸毒者竟然真的是費長忠。這下,趙昭遠信服了。
費長忠是金田區城郊接合部步成鄉人,父親叫費藝珍,原是鄉黨委書記,1996年因涉嫌濫用職權罪、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后來死在獄中。同年,費長忠初中畢業,不再上學,進入東洲市混社會。1998年因聚眾斗毆入獄三年,出獄后拜黑惡勢力頭目全志展為大哥,在全的資助下開了一家電腦店,并參與全的一些房地產開發項目,賺了不少錢。
此人敢打敢殺,講義氣,深得全志展的信任,在兄弟中也廣有人脈。全志展離開東洲后,全在東洲的兄弟大部分都跟了費長忠。同時,費長忠這個人很乖巧,善于跟公安打交道,又不露痕跡。十年前,他就成了公安的內線,據說一直是市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喬爭春的專用特情。
控制住費長忠,羅建華對他進行搜身,沒有發現兇器,但梳妝臺上擺著云南白藥、紫藥水和電動文身器。趙昭遠撩起費長忠的衣袖,在手臂內側,一朵怒放的牡丹已基本成形,墨跡還沒有干。據說,文身的目的不是為了美,而是為了改變,是對過去的一種祭奠。那么,費長忠祭奠的是什么呢?
費長忠皮笑肉不笑:“我又沒犯法,領導們搞出這么大的動靜,不怕嚇壞了老百姓?”
趙昭遠鼻子里哼了一聲,但沒開口。
“大概又是為我女朋友來的。只要你們努力了,就算沒破案,我也不怪你們。余下的事……”
趙昭遠等著他的下文,費長忠卻住了嘴。費長忠是與公安打交道的老油子,硬扛也好,軟磨也罷,都是高手。不使點兒手段,很難讓他說真話。
“說吧,余下的事怎么辦?”趙昭遠說。
“隨口講的,如果家屬硬要鬧事的話,我可以幫著做些工作。”這家伙腦瓜子轉得快。
趙昭遠的電話響了。他取出夾在武裝帶里的手機。“是,鄧局……好……”
費長忠豎起耳朵,想聽他們在說些什么,他敏感地意識到電話中談的很可能就是自己。與此同時,羅建華也一直盯著費長忠。他覺得費長忠不像殺害史曉梅的兇手,此時他沒有和一個殺人犯坐在一起的感覺。然而經驗告訴他,有些具有反社會傾向的人外表和常人一樣,通常只有受害人才能感受到他的威脅性。
趙昭遠打完電話,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坐在面前的年輕人。“你很了解史曉梅嗎?”
“當然,我們在一起六年。”費長忠認真地說,“自從2006年她從澳門回來,就只跟我在一起。她協助我創業,我給她買過兩套房子。”
“你喜歡她嗎?”
費長忠迎著趙昭遠的目光:“我很愛她。”
“你認識吳戒之嗎?”羅建華問,“知道他的事嗎?”
“認識。夏天的時候,我關在戒毒所,他帶婭婭一起來看過我。但我和他并不熟悉,只是婭婭請他幫忙而已。”
“他的事跟你有關?”
“沒有。我說過了,他們認識時,我正在戒毒所。也許婭婭需要一個男人。”費長忠笑了,“以前,婭婭找男人的標準是一米八左右,高大帥氣,不知道那個姓吳的用什么吸引了她。”
趙昭遠問:“史曉梅陷害吳戒之時,你已經出來了,是不是你指使她的?”
“別傻了,我和他不熟,根本沒必要對付他。”
“他和你的女朋友上了床,”羅建華說,“你不會假裝不知道吧?聽說你對史曉梅在外面找男人很惱火。”
費長忠首次流露出緊張的神情:“聽著,我真的搞不懂這是怎么回事。我女朋友被人殺了,你們竟然懷疑我。我是為她在外面找男人的事跟她吵了,我相信,任何男人都會生氣;她這次在東洲時確實只與我一個人聯系,她失蹤前最后見過她的人也是我。但是,她失蹤那幾天里誰也沒有看到我跟她在一起,這才是關鍵。”
“這正是你需要說明的問題。”
“如果你們認為是我殺了她,請拿出證據。”費長忠的態度忽然強硬起來,“你們要的答案,我都給了你們。如果你們想賴到我頭上,我不會當替死鬼!”
這時,負責搜查的民警向趙昭遠匯報,臥室床下有一雙女鞋,床腳有污漬,廚房的地板上有隱約的血跡。趙昭遠看著費長忠:“你必須對這些做出說明……”
話還沒說完,情況突然急轉直下,費長忠敏捷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抓起一個小方凳朝羅建華砸過去,逼得羅建華連連后退。接著,他沉下肩膀,猛力從背后把趙昭遠往前一頂,趙昭遠猝不及防,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我不會讓你們弄死的!”費長忠趁亂沖向門口……
單志杰沒有參加抓捕行動。按照事先的安排,吳戒之的表妹夫冷文彪和巴北派出所副所長李志成、民警吳遠望要來分局說明情況。
例行公事地問了冷文彪的年齡、職業、出生年月之類,單志杰切入正題。冷文彪說:“其實也沒什么,只是吳戒之與史曉梅的相識跟我的介紹有關系,所以吳戒之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很過意不去。我們還是親戚,我都被罵死了。”
“你以前認識史曉梅嗎?為什么介紹她與吳戒之認識?”
“以前不認識。賈洪良的弟弟關在看守所,要我出面請吳戒之吃飯。那天,是吳遠望把史曉梅帶來的。”
“為什么要帶史曉梅?”
“應該是賈洪良的主意吧,活躍氣氛。”
“你認識費長忠嗎?”單志杰話鋒一轉。
冷文彪說:“認識。只要是在社會上混的,都認識這個人。他是金田那邊的黑社會老大。不過,我跟他沒打過什么交道。”
單志杰微微一笑:“說假話,你與他兄弟相稱。”
冷文彪臉色變了,但隨即恢復了平靜。“江湖上都叫費長忠‘四哥’,我也是沒辦法才和他應酬,怕他砸場子啊。”
單志杰突然緊盯著冷文彪:“黑吃黑吧?你容留婦女賣淫的事我們都掌握。阿絲瑪休閑中心是你開的吧?”
“那是我老婆開的,她是下崗工人,為了糊口。”冷文彪意識到金星區的刑警在背后調查過他,忙不迭講述了自己“艱苦創業”的過程,從一個農民工到小老板,把自己美化了一番。
單志杰冷笑:“這么說,你還是守法好青年了?”
“我只做正經生意,真的。”冷文彪忽然神秘兮兮地說,“我是你們的特情,我為公安做過很大貢獻,請你相信我,也請領導為我保密。”
“我知道。”單志杰說,“但你販賣毒品,引誘店里的失足婦女吸毒,是不是犯罪?”
“沒有的事。”冷文彪的臉色瞬間冷下來。
兩人四目相對,單志杰心里微微一震,他看到冷文彪眼底的兇光一閃而過。這是一個殺人犯才有的目光。但冷文彪馬上就把目光移開了。單志杰說:“你的目光告訴我,你有一顆殺人的心。”
“嘿嘿,單局長這個玩笑開大了,我連一只雞也不敢殺的。”冷文彪的額頭上已經有虛汗了,但他依舊強裝笑臉。
“11月1日至4日你在哪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哦……不是在東洲就是在金沙吧,那段時間我父親摔傷了,住在金沙骨科醫院,我兩頭跑。”
“誰可以證明呢?”
“我的家屬啊。”冷文彪已經穩住了情緒。
單志杰有些不甘心,但他在冷文彪的臉上再也沒有讀到驚慌和不安。
冷文彪離開后,單志杰又叫來李志成和吳遠望,分別跟他們談了談情況。李志成是市局局長周勁松的學生,據說最近走得很近,可能就要當正所長了。單志杰這人在法律和原則面前從不低頭,但也不壞別人的好事,因為李志成與周勁松的這層關系,更不好怠慢。單志杰很客氣地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聊了幾句閑話,才轉到正題上。
李志成說:“沒想到吃一頓飯引出這么多事來。那天我真不該去,害了吳政委。”
單志杰卻不想談這個話題,“你與冷文彪很熟嗎?”
“不算熟,他住在我的轄區,因為工作關系認識的。吳遠望想請吳政委吃飯,但和吳政委不熟,所以托了冷文彪。”
“冷文彪是什么背景,你清楚嗎?”
李志成顯然有些遲疑,“他好像與喬副局長有些關系。但在這件事情上,他也只是受吳遠望之托。不過,史曉梅的死,倒讓我想起一個人,就是費長忠。這人是混社會的,我們所里抓過多次,吳遠望認識史曉梅也是因為他——每次抓了他,都是史曉梅來贖人。前些日子我聽說費長忠與史曉梅的關系有點兒僵,特別是在史曉梅與吳戒之的事情上,費長忠很反感,曾揚言要找人做了吳戒之。”
單志杰問:“你是說,費長忠有嫌疑?”
“幾周前市里召開經濟工作會議,史曉梅經常往會議代表住的賓館跑,費長忠很惱火,聽說還打過她。沒兩天,史曉梅就死了,不知道這其中有沒有蹊蹺。”
“你跟冷文彪來往多嗎?”單志杰又把話題引向冷文彪。
“只是偶爾轄區發案,我們找他提供些信息。有時候,他也犯些不大不小的事情,喬副局長曾經幫他打過招呼,所以我們對他就寬容些。”
下一個進來的吳遠望就沒有李志成的待遇了。單志杰直接問了他那晚請客的過程。原來賈洪良的弟弟是吳遠望抓的,此后,吳遠望卻與賈洪良成了朋友。賈請吳幫忙找一個看守所的領導,為他看望弟弟提供方便。吳遠望便找到冷文彪,請他出面請吳戒之吃飯。但不能說一餐飯就害了吳戒之,一餐飯只能提供一個機會。如果沒有這個機會,還會有其他機會,關鍵還是在人。
單志杰感覺吳遠望這個人有些油滑,是長期與社會底層、社會陰暗面打交道練出來的那種玩世不恭。這個人肯定與冷文彪交情很深,至少是互相利用的關系很深。他問:“你覺得史曉梅的死,哪些人有嫌疑?”
“費長忠。”吳遠望肯定地說,“這個人最近很反常,得了失戀瘋,經常打罵史曉梅,有一次史曉梅還向派出所尋求保護。”
這時候,單志杰接到了趙昭遠的電話,費長忠跑了。
大凡嫌犯潛逃,不論他是否回家,家是必搜的場所。單志杰帶隊直奔費長忠只有一個老母親守著的“家”。
費母住在金田區靖夷一橋一帶,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看到費母,單志杰吃了一驚,與他預期的簡直判若兩人。他將費母想象成一個孤僻、勢利且思想古板的老太太,結果卻發現老人性格堅強,開朗樂觀。
“我想你們一定懷疑忠伢子殺了婭婭。”費母直截了當地說,“我覺得你們的懷疑有些道理。”
“說說看。”單志杰認真地問道。
“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公園里的尸體時,我就猜到可能是婭婭出事了,而且有可能是忠伢子干的。他們的矛盾很深了,而且忠伢子下得手。但我一直勸自己,忠伢子不可能殺婭婭——我是說,他們感情很深,即使有矛盾,也不是仇怨。雖然別人說婭婭有很多個男人,還騙男人的錢,但我不相信。婭婭很孝順,我生病的時候全靠她服侍,穿衣送飯送錢,守著我住院打針,樣樣都做,她怎么可能是個靠美色騙取男人錢財的女人?但忠伢子相信了那些傳言,恨婭婭恨得要死……”
“你知道你兒子11月1號到4號那幾天在哪里嗎?”
老太太說:“我沒有理由知道啊。忠伢子一個月難得回一次家,更不會告訴我他在哪里。不過,他還算孝順,每個星期會打電話過來,問問我的身體。”
“10月底、11月初這段時間,史曉梅來看過你嗎?”
“10月下旬來過一次吧,后來就沒來過。”
單志杰聽出她話中有所保留,暗忖她何以如此。
“說實在話,是我那死鬼男人害了兒子。死鬼在世時,把他嬌慣壞了,結果坐了牢,廢了一生……”她嘆了口氣,但傷心和痛苦全在心里,臉上依然平靜。
“你兒子有些什么朋友?”單志杰換了個話題。
“他那些齷齪朋友,我不認識還好些,他也不會介紹給我這個老太婆認識……”
征得費母的同意,他們查看了費長忠的房間。里面陳設簡單,家具表面都落滿了灰塵,說明主人很長時間沒回來過了。柜子打開,席夢思床搬開,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東西,只有一本相冊吸引了刑警們的眼球。
那是一本經過精心整理的相冊,每張相片下面都貼了標簽。相冊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女人照片與單個文身圖案的對應,第二部分是費長忠身體各部位的文身照。單志杰把相冊從頭至尾全部看完,終于明白了,這是費長忠的文身紀念冊,他的全身文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朵圖案:菊花、桂花、玫瑰、牡丹、杜鵑……每朵花都對應一個女人。與史曉梅對應的是一朵碩大的黑牡丹,整個覆蓋在他的后背。
單志杰的搜查一無所獲,趙昭遠對石庫房的搜查也勞而無功。
石庫房廚房地板上的那些污漬,經鑒定,是殺雞留下的血跡。徹底檢查那間屋子,里外都找不到曾發生激烈打斗的痕跡,沒有發現兇器或碎尸工具,更沒有與死者相關的毛發或者皮屑。隨后,警方搜查了費長忠幾個關系比較近的兄弟的住處,也沒有發現任何與史曉梅的死有關的證據。
下午,東洲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單志杰接到分局長鄧慶輝的電話,說是副市長、市局局長周勁松召見。單志杰怕見大領導,想推托,有什么指示聽鄧局長傳達就可以。但鄧慶輝說,周副市長點了他的名。
喬爭春、葉有信、侯曉成都在周勁松的辦公室里。喬爭春對單志杰說:“周市長想聽聽你們的基礎調查情況。”
單志杰說:“目前鎖定了嫌疑對象費長忠,但此人十分狡猾,而且有武術根底,被他逃脫了。”
周副市長問:“被害人身份認定了嗎?費長忠是不是她的同居男友?”
“被害人身份暫時無法從法律角度認定,但所有的證人都指認了她。而且,她的失蹤時間與死亡時間吻合,費長忠對她的指認也十分具體。我們很快就會抓住費長忠的,通緝令已經張貼出去了,他逃不了多久。”
喬爭春點燃一支煙,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他的心情也像天氣一樣,腦海里浮現出費長忠的父親費藝珍寬厚的笑容。如果費長忠真的是碎尸案的兇手,他怎么向費藝珍交代呢?費藝珍臨終前,他可是向他保證過,要保費長忠周全的。
喬爭春與費長忠同鄉同村,費長忠的父親費藝珍曾在鄉里擔任領導,和喬爭春的父親關系很好,兩人以兄弟相稱。喬爭春十歲那年,突發高燒,鄉里郎中無計可施,喬爭春的父親正好去看望在金沙縣委任職的妻弟肖坤學,趕不回來。那時沒有電話,沒有手機,村里甚至還沒有通車,喬爭春的母親束手無策。費藝珍聞訊,二話不說,背起喬爭春就往城里趕,近二十里山路,只用了一個小時。等喬母和其他村民趕到醫院,喬爭春已經看過急診,正躺在病床上吊水呢。
后來,喬爭春當兵,還是費藝珍給他搞的指標。轉業后,喬爭春借助舅舅的關系,進了金沙縣委,然后一路升遷。喬爭春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他的舅舅功不可沒,但如果沒有費藝珍救命,一切都將免談。
費藝珍在獄中患病不治,去世前,喬爭春去看望。費藝珍拉著喬爭春的手,一定要他答應照顧費長忠。可誰能想到,多年以后,喬爭春和費長忠會一個為警一個為匪。費藝珍的托咐,成了喬爭春的一塊心病。
耳邊傳來周副市長的聲音:“政法委每天都要給我打好幾個電話催問案件的進展,聽那意思是要在十天之內把這個案子破了,為即將召開的‘兩會’創造一個清明的社會環境。爭春同志,你看……”
喬爭春回過神來:“請周市長放心,我們一定完成任務。”他將煙頭在煙灰缸里按滅,扭頭問單志杰,“你能肯定史曉梅就是那個姓費的殺的嗎?”
“目前只是推理,還沒有完整的證據鏈。”
“關鍵是證據。兇手作案干凈利落,而且明目張膽在公園陳尸,顯然有比較強的反偵查能力。即使抓到,他也不一定招供。這種人,只有在事實面前才會低頭。”
“我同意爭春同志的意見,找證據。”周副市長望著單志杰,臉上看不出表情,“小單,這段時間多辛苦點兒,抓緊把這個案子破了!”
領導們的目光像山一樣全落在他的身上,單志杰有些不堪重負,卻不得不負。他想,別說少休息點兒,只要能把案子破了,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他都愿意。
喬爭春表情嚴肅:“周市長有句話沒說出來,就是市委、市政府對此案非常重視,市委郭書記已多次過問。這個案子不破,可能關系到我跟周市長頭上的帽子,如果我倆的帽子戴不穩,你們倆,”他看看鄧慶輝,又看看單志杰,“也卷鋪蓋走人吧。”
費長忠心里明白,自己成了追捕對象,喬爭春肯定不便插手。他誰也不能依靠,得自己想辦法,只有不落入警方手里,他才有生路。
逃又有兩種逃法,一是隱姓埋名,從此不見天日;二是追查真兇,自證清白。費長忠傾向于后一種辦法。但警方都找不到線索,他該從哪里下手呢?
手機突然響了。“你趕快逃吧,警察到處在抓你。”電話那頭傳來冷文彪的聲音,“電話也不要用了,如果換新號碼,最好連手機一起換掉,不然可以查到手機串碼的。”
費長忠的心痛了一下,他最不愿意冷文彪知道自己的尷尬處境。
“你開玩笑吧。”費長忠假裝輕松,“我好好的,還是受害人呢,警察抓我干什么?”
“你千萬別大意。如果信得過我,換了號碼后,用公用電話給我個信兒,也許關鍵時候我可以幫你。”
“謝謝你。”費長忠冷冷地說,“你不把我拱手送給警察我就已經感恩戴德了。”
掛斷電話,費長忠心煩意亂。冷文彪都知道警方在抓他了,難道警方的通緝令已經張貼得滿大街都是了?不可能啊,警察的辦事效率他是知道的,沒有三五天,通緝令是張貼不出去的。難道冷文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這個冷文彪,總是讓費長忠不放心。費長忠想找個地方梳理一下思路。老母親的出租房是不能回了,朋友兄弟們的落腳處也不能去,賓館更不安全。去洗浴中心吧,時間太早,那只有去茶室了。
茶座果然已經開門,費長忠進了207包廂。不一會兒,一個女人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是你?”兩人同時驚訝地說。
“羅娜,你怎么在這里做事?”費長忠意識到危險。他現在是殺害史曉梅的嫌疑人,羅娜卻是史曉梅要好的朋友。
“我一直跟人合伙開茶館啊,只是四哥不關心嘛。”羅娜放下茶盤,“婭婭姐的事,有進展了嗎?”
“沒有。你知道什么人和婭婭有矛盾嗎?”費長忠認真地問。
羅娜沒有正面回答費長忠的問題:“婭婭姐在我們群里是最能干的,她慘遭橫禍,我們……很害怕。”
費長忠疑惑地看著羅娜:“你們群里?”
“就是……我們一起玩的那群人啊。”羅娜意識到自己講錯了話,“你先坐,我去照看一下生意。”
費長忠看出了羅娜的驚慌。羅娜心里有鬼。他跟羅娜不熟悉,但知道她跟史曉梅是一類人。她的生活跟史曉梅一樣,每天都在男人中周旋。地位太高的她們高攀不上,但至少要有些錢或有點兒權。不論她們開茶館、開服裝店,還是當護士,都只是她們的名片,她們真正的生活來源,是那些男人。
史曉梅的死,讓她們真真切切地感到恐懼。也許,她們一起做的事情威脅到了某些人。兇手殺了史曉梅,當然也可以殺她們。問題是,她們這幾個女人到底在做什么?那個兇手又是誰?
費長忠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張面孔——冷文彪。
史曉梅是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且說得很有特色的人。在不同的人面前,她說話的神態、語氣、調門、嗓音、韻味都不同。跟她相處久了,只要她跟雙方的熟人通電話,即使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一看史曉梅的神態,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史曉梅死后,費長忠一直回味著她接的最后一個電話,他覺得那是一個與她有著共同利益的人。費長忠正是圍繞著“共同利益”這條主線在調查,而冷文彪夫婦就在這條主線上。
江南大廈地處新建的火車北站東側,有二十九層,是東洲的地標性建筑。主樓是東洲市最高檔的賓館,有餐廳有茶座有會所,會所設在二十八、二十九兩層。通往這兩層樓的電梯是獨立的,上電梯需要經過安保,并驗證金卡。沒有金卡,一律擋駕。
費長忠在地下停車場停好車,走向通往會所的電梯。阿絲瑪休閑中心的一個女領班向他透露,冷文彪今晚要在這里見一個重要客人。
“四哥。”后面傳來親熱的招呼聲。
費長忠回過頭,看見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子站在身后,穿著剪裁合體的保安制服。有點兒面熟,但一時想不起名字了,可能是全志展以前的手下。
“我是小方啊,四哥,來玩啊?”
費長忠說:“來看個朋友。對了,我的朋友在二十九樓,又不好讓他送卡下來驗證,你有辦法嗎?”
“我到吧臺給你登記一下吧?”小方說。看到費長忠眼里露出鄙夷的神色,他趕緊改口,“要不,我送你進去?”
“那就多謝了。還有,你打個電話給大陳,讓他在電梯口等我。”費長忠拍了拍小方的肩膀。大陳是費長忠的小弟,也是會所的保安,沒有大陳在這里,費長忠還真不敢冒失地過來。
費長忠跟著小方進入電梯,在大堂的樓層再換乘直達二十九樓的電梯,一路暢通無阻。大陳正等在二十九樓的電梯口。
“四哥,您的朋友在哪里?我送您過去。”大陳問。
“江城子。”費長忠的聲音很陰沉,“不過我不去,要等他們聊完再說。這里有沒有可以監視江城子的地方?”
“這個……”大陳有點兒吃驚,但不敢多問,“跟我來。”
他們走到過道盡頭,再向左拐,閃入近旁的一間配電房。這是一個狹窄的區域,但出口剛好斜對著江城子,光線又暗,沒人會注意。
費長忠死盯著斜對面的江城子包廂。大陳怕他寂寞,中間來過兩回,費長忠怕暴露行蹤,把他打發走了。終于,他看到有人打開了江城子的門。
是喬爭春?!費長忠眼睛睜得老大,嘴巴張開好久沒有合上。他沒想到冷文彪約見的人是喬爭春,他覺得自己的安全系數越來越低。
喬爭春坐電梯離開了二十九樓,片刻之后,江城子的門“吱”的輕響一聲,冷文彪機警地鉆出來,左右看看,悠閑地走向吧臺。
“冷總。”費長忠快步過去,想欺身到冷文彪邊上。
沒想到冷文彪十分警覺,迅速后退一步,與費長忠保持著距離。待看清是費長忠,意識到對方來者不善,拔腿就跑。電梯還沒過來,他推開安全通道的門,順著樓梯往下跑。
冷文彪是第一次來江南大廈,不熟悉內部結構。他跑過二十八層,發現二十七層、二十六層的消防門都用木柵欄擋著,里面黑洞洞的。再往下,是看不見盡頭的樓梯。他平時缺少鍛煉,這么跑下去,很難逃過費長忠的追擊。他猛地剎住腳步,左手攀住二十六層安全門前的柵欄,縱身越過。周圍一片黑暗,冷文彪盡可能把呼吸放輕,躡足往縱深處摸索。
費長忠尾隨其后,想都沒想就躍過柵欄。由明入暗的瞬間,費長忠停頓了片刻,等待眼睛適應黑暗。他聞到濃烈的紅酒氣息,那一定是冷文彪。費長忠小心翼翼,慢慢地向左跨出一步,他仿佛聽到了對方的呼吸聲。
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堵墻。費長忠一頭撞了上去,胳膊和肩膀一陣鉆心的疼痛。他竭力穩住,才沒讓自己摔倒。中計了。費長忠感覺冷文彪正在黑暗中凝視著他,面帶嘲笑。他屏住呼吸,順著墻根緩緩移動,盡量放低身體,以避免來自暗處的偷襲。他明白自己輕敵了,他并不比冷文彪聰明。
冷文彪脫下外衣,甩到左邊的墻上,成功地制造了一個讓費長忠上鉤的“誘餌”,把他逼到了墻根。費長忠再也不敢大意,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也不輕信對方發出的聲音。黑暗中,他慢慢熟悉了樓層的結構。他們現在還在過道里,兩邊是賓館的房間,正在裝修中,所以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冷文彪不敢進入房間,那是死路一條。他只能循著過道走,那是一條單行線,終有到頭的時候。費長忠等待著。
雖然冷文彪一計得逞,但強烈的恐懼仍然緊緊地攫著他。他明白這個地方不利于躲藏。突然,他驚愕地看到黑暗中有一絲微弱的亮光——費長忠在打手機。他是在找幫手?難道這里有他的小弟?要是這樣的話,那自己真是無路可逃了。
亮光在移動,大約在二十米之外,離開過道,進入了一個房間,還可以聽到隱約的說話聲。冷文彪原打算躲進一個房間,等費長忠走過后他再跑出來,現在他不必等了,他必須在費長忠打完電話前離開那個房門口。冷文彪迅速原路返回。
一條強有力的胳膊擋住了去路,冷文彪轉身想逃,另一只手又猛地把他推到墻壁上。接著,費長忠的膝蓋頂住他的腰際。“要是你再亂動,我就把你弄成兩截兒。”
冷文彪感到腰間一陣劇痛。“你想干什么?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就這樣對我?!”
“你還有好心?我為什么要怕警察,我又沒做壞事。只有你才怕警察,因為你殺了史曉梅!”
“我跟她不熟,而且無冤無仇,干嗎殺她?”
“你三天兩頭帶她出去吃飯,給她介紹男人,還說跟她不熟?”費長忠的膝蓋再次用力。
冷文彪痛得尖叫起來:“我真的跟她不熟,但她和我老婆熟。她通過我老婆讓我幫她介紹當官的男人,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
“她跟你老婆怎么聯系?”
“她們建了一個Q群,叫什么幻花群,有六七個女人,就是王文莉、李立芳、劉麗華、喬行長、羅娜那些人,你也認識的。她們每天都在群里討論怎么對付男人。”
費長忠想起羅娜說的“我們群里”,還有羅娜驚慌的神情。“她們對付了哪些男人?”
冷文彪說:“我怎么知道?她不準我看聊天記錄,你知道我老婆很兇的……”
“剛才你和喬爭春在干什么?”
“警察要封我的店,我請他幫忙……”
遠處響起了腳步聲和喊叫聲。冷文彪感到腰間一松,立即緩過勁來。幾個保安晃著手電趕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費長忠已不見蹤影。
“你沒事吧?”保安問。
雖然身上很痛,甚至有些站立不穩,但眼前這幾個保安他并不放心,誰知道他們是不是費長忠的人?冷文彪端起架子:“你們這里一點兒安全感也沒有,以后我怎么還敢來?快叫你們管事的來。”說著,他跑步直奔正在營業的二十九樓,至少那里是安全的。
費長忠在逃,金星分局一邊加強轄區搜索,一邊向市局申請全市通緝。過了兩天,喬爭春帶領刑偵支隊的葉有信、侯曉成等人來到金星分局,主持召開案情分析會。
吳戒之全程參與了這次案情分析會,但所有與會人員都當沒有他這么一個人似的,沒人注意他,也沒人讓他發言。
案情分析會開了一個下午,梳理出來的線索很多,但沒有一條關鍵的。
“命案固然是公安的主業,但政府的中心工作也是必須配合的。”喬爭春最后說,“此案辦到現在,所有參戰民警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在此,我代表市局黨委對大家表示慰問。你們的努力,特別是你們的保密工作,讓這個案件的負面效應降到了最低限度,沒有影響市局的經濟發展環境測評,也沒有引發不穩定因素,是我們最大的成績。明天,一個全國性的重大政治會議將在北京召開,維護社會穩定是近期公安工作的當務之急。在此期間,此案由侯曉成主抓,全力加強對費長忠的搜捕,金星分局的趙昭遠具體負責案件情報、證據的收集整理。其他同志,包括單副局長、刑偵大隊的全部警力都投入到維護社會治安的專項行動中去……”
這才多長時間啊,領導的口徑就變了。雖未解散“11·4”專案組,但偵查工作已不起波瀾。這就是現狀,案件破不破不是由案件本身決定,而是領導意圖。這種話當然不能說。沒說出口,卻不是心安理得。單志杰心有不甘。
會議結束,其他人都離開了,吳戒之卻要求再看一次視頻錄像資料。這與單志杰的想法不謀而合。這些錄像資料是死者生前的活動情況,是最客觀的證據資料。
屏幕上出現了模模糊糊的人影,煙霧彌漫。在一間酒吧的包廂里,男男女女六七個,在毒品的刺激下群魔亂舞,其中最瘋狂的當屬史曉梅。突然,包廂里連續閃過一線白光,上方的氣窗前飄過一件黑色的羊絨針織衫……吳戒之把畫面定格了兩秒鐘,然后繼續播放。在一家賓館的大廳,史曉梅等一伙人魚貫而入后,鏡頭里出現了一個穿藍色帶帽羽絨服的女性背影;在一家歌廳走廊,鏡頭里出現了一個蒙著灰色頭巾的女人……雖然都沒有看到面孔,但那熟悉的背影讓吳戒之心中一動。
“怎么是她,怎么會……”吳戒之呆愣片刻,突然跑了出去。
單志杰慌忙追出會議室,吳戒之已經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了,單志杰只得從樓梯跑下五層樓,剛好看到吳戒之攔住一輛出租車沿巴南路往東疾馳而去。單志杰記下車牌,開上一輛警車,拉響警笛,追出公安局大門。
在交警的卡口信息幫助下,單志杰很快趕上了出租車。出租車穿過金星區,進入金田區,在清沙大道中段,吳戒之突然下了車。單志杰趕緊把車停在人行道上,下車追上吳戒之,扭著他往自己的停車處走去。吳戒之奮力掙扎,兩人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在街頭扭打,自然引來了大群圍觀的人。
“注意影響!”單志杰沖吳戒之低吼一聲。
吳戒之終于停止了掙扎,單志杰把他推進車里。“你到底發現了什么?”
吳戒之垂著頭,一聲不吭。回到分局,不論單志杰怎么問,吳戒之都沉默著。單志杰知道吳戒之一定是在錄像資料里看出了什么,可能是認出了那個反復出現的跟蹤史曉梅的身影。那個身影是誰?吳戒之不開口,單志杰束手無策。
線索肯定在那些娛樂場所里。晚上是全市規模的娛樂場所清查行動,單志杰決定在清查中仔細點兒,看能否發現些什么。但清查行動只到晚上九點就結束了,除了一些常規性的信息,沒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線索。
不過單志杰有自己的辦法。行動結束后,他沒回辦公室,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個名叫翠微軒的清吧。這個酒吧位于恒天酒店的背面,外表不怎么起眼,看上去門庭冷落,但內飾卻豪華氣派,別有天地。
單志杰在靠里的卡座上坐下來,意外發現對角植物的陰影里已坐著一位先來的客人。他說了聲對不起,正要起身換座,那位客人說:“沒關系,我是一個人,正想找人聊聊呢。”
這是一個中年男人,身上的西服做工考究,估計價格不菲。單志杰也是一副都市金領的打扮,對方很自然地把他看作了同類。服務生端上酒和茶點,對方的酒量不大,兩杯酒下肚,就有了微醺的感覺,開始對東洲的經濟發展環境大發感慨。他似乎對掃黃很有想法,批評東洲的性文化落后。單志杰自稱江浙來東洲經商的,一邊聽著,一邊不住地點頭稱是,同時非常婉轉地打聽對方的身份。
對方自稱姓曾,是一家重機公司的管理人員,原來在深圳基地任主管,最近調到東洲,深感東洲的夜生活單調乏味。“不過,最近我發現一個安全的地方,條子根本查不到。”
單志杰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很刺激,也很干凈,當然要貴一點兒。”曾主管說,“我們都是體面人,低檔的地方也不會去。能出入那里的都是些跟我們一樣的人,得互相介紹才能進去。”
曾主管的一番話,勾起了單志杰的好奇心。“你就為我當一回引見人吧。”
曾主管借著酒勁,決定現在就去。兩人埋單起身離開座位。令單志杰意外的是,曾主管并沒帶他出門,而是繞過一條僻靜的走廊,上到二樓。
“就在這兒?”單志杰猶疑地問。單志杰知道,這就是冷文彪、夏茜夫婦經營的阿絲瑪休閑中心,占恒天賓館的二、三樓,二樓按摩,三樓洗腳。今晚的行動中,單志杰曾交代部下重點檢查,但什么也沒發現。
曾主管掏出會員金卡在吧臺驗證,服務生便把兩人分別帶到貴賓房里。打開電視,選擇內部頻道,屏幕上出現了一溜戴著標牌的年輕女子,像選秀節目似的。客人看中那個美女,只要報出號碼就行。
這些女子統一叫推拿師。單志杰選中了28號。不到兩分鐘,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輕輕敲門:“28號推拿師為您服務,先生。”
單志杰點頭示意她進來。28號問:“先生,您是做推拿,還是做全套?”
“能否給介紹一下,我是第一次來。”單志杰裝糊涂。
28號笑出聲來:“先生,您想哪里舒服呢?”
“當然是全身都舒服啦。”
“那就做全套吧。”28號把手伸到榻榻米的縫隙中,只聽“咯吱”一聲,榻榻米移開,竟是一扇暗門,從里面瀉出粉紅色的燈光。28號攀著懸梯往下走,同時向單志杰打了一個跟著的手勢,“您下樓梯的時候小心點兒。”
下去一看,別有洞天,只是沒有窗戶,樓層較矮,兩米不到。單志杰明白了,這是一樓與二樓之間的一個夾層!難怪警方查不出來。
“這里真的很安全!”單志杰不禁感嘆道。
28號指著墻上一個像電子眼一樣的東西,小聲說:“還有呢,這是一個低音電鈴。萬一有什么事,上面會按響它。當您聽到鈴聲時,可以馬上換房間。當然,這種事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說著,28號向單志杰貼了過來,身子一軟,抱著單志杰倒在榻榻米上。她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奇怪的是,身上的男人竟沒有動靜。她側過臉一看,單志杰的臉憋得鐵青,右手哆嗦著,像是要伸進衣袋里。28號立即明白了,這是她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她迅速把單志杰平放在榻榻米上,從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瓶子,倒出幾顆藥丸送進他嘴里。
單志杰的呼吸慢慢平穩,28號也松了一口氣。她拒絕了單志杰繼續做的要求,她害怕這男人死在她身上,那樣麻煩就大了。
單志杰趁機溜出了阿絲瑪休閑中心,緊急組織警力,晚十一點,單志杰殺了個回馬槍,帶人突襲阿絲瑪休閑中心。出乎意料的是,警方的再次到來并沒有在休閑中心引起任何騷亂,一切井然有序,甚至老板夏茜都是笑臉相迎。
搜查貴賓房的民警只發現幾個正在進行推拿的客人,一樓和二樓夾層的房間里空無一人。夏茜解釋說,這里是服務員和推拿師住的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場所。
這個結果讓單志杰驚愕不已。也許休閑中心在公安局有內線,但這次行動屬于回馬槍,知情人只有單志杰和趙昭遠,其他人不可能及時報信。不過,也可能是開始幾個便衣刑警混進休閑中心時被人認出來了,休閑中心及時采取了行動。
單志杰不愿就這么空手而歸,以不符合消防規定為由,暫時查封了夾層的房間,并扣押了吧臺的電腦。單志杰相信,那些持金卡客人的信息,電腦里肯定會有備份。同時,他安排人把夏茜帶到分局詢問。
回到分局,單志杰打開收繳回來的電腦,里面卻沒有任何數據。網安部門的民警擺弄了一氣,也是一無所獲。單志杰正納悶,趙昭遠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你猜,今晚冷文彪與誰見面了?”趙昭遠自問自答,“喬副局長!”
“哪個喬副局長?”單志杰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還有哪個,市局的喬爭春!”趙昭遠說。
單志杰不敢相信,喬副局長怎么會與一個社會混混兒摻和在一起?
趙昭遠說:“我們清查完冷文彪的休閑中心,他就沒消停過,先找了分局的治安大隊長、市局治安支隊的兩個中層干部,但他們都沒敢出面。接著,他找了金田區的一個副區長,叫鄭文軍,這人原是市委組織部干部科科長。鄭副區長讓冷文彪與一個人聯系,約在江南大廈二十九樓見面。”
“鄭副區長安排他見的人是喬副局長?”
“確實是喬副局長。我暗地對他們的談話進行了錄音。”不經請示,對領導進行錄音是違紀的。趙昭遠解釋,“當時我也想不到他約見的人會是喬爭春呀。”
“你聽過錄音了嗎?”單志杰問。
“聽過了,所以急著來見你。”趙昭遠把一個U盤遞到單志杰手里。
單志杰接過U盤,打開手提電腦,正要插進USB接口時,又把手縮了回來,轉身來到公安專用電腦前,把U盤插了上去。
開始的背景音有些雜亂,有茶車推行的聲音,服務員換茶具的聲音。正式談話在冷文彪連篇累牘的阿諛聲中開始。喬爭春沒有閑話,開門見山地問:“鄭區長呢?”
冷文彪說:“他有事先走了,讓我在這里候著您。”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冷文彪說,“彭老部長很牽掛您,前天他跟您舅舅一起打牌,還說天氣好些時,讓我安排他們去釣魚呢。”
喬副局長的舅舅是剛退下來的市委副書記肖坤學,彭老部長是去年退下來的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彭長富。難道冷文彪這個小混混兒與市委老領導這么熟?
“他們說起官場的事來,還真是驚心動魄呢。”還是冷文彪的聲音,“說您也真是不容易。他們對您很欣賞呢,讓我跟局長學著點兒。還說五年前那一役,是他們的得意之筆。”
“有什么事你說吧,別瞎扯了。”喬爭春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單志杰想,“那一役”到底是什么事呢?難道上至市委副書記、組織部長,下至一個小混混兒都參與了?聽起來,“那一役”肯定是為了喬爭春,冷文彪在“那一役”里似乎還挺重要。他把“那一役”抬出來,有壓住喬爭春的意思。
“喬局長既然問起來,我正好有事求局長幫忙。”冷文彪怯生生地說,“還是那個休閑中心的事。金星分局一個晚上突擊清查了兩次,什么也沒查到,卻要封我的店,把我吧臺的電腦沒收了。”
“清查行動的情況匯報里沒有講到你們啊。”喬爭春可能來了興趣,“電腦里面有什么信息,值得你來驚動我?以前你可說過沒大事不找我的。”
“那是,那是。”冷文彪說,“可我不找你,生意就沒法做了啊。我又沒犯法,他們這么瞎折騰,客人還怎么敢來……”
“我跟你說過多次了,你要清清白白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白人、清白事?就是街上喝西北風的叫化子,也不一定事事清白,當官就更難清白了……”
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單志杰覺得冷文彪的話中有抗衡的意味,他憑什么與喬爭春抗衡呢?
還是冷文彪打破了沉默:“是您舅舅、彭部長、鄭區長都這么說,我只是學舌。”
喬爭春說:“領導也不是萬能的。”
“那個姓單的肯定知道我們的關系才這么搞的,說不定就是針對你。”
“我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如果合法經營,誰都拿你沒辦法。”
“我沒有違法行為啊,他就是要整死我。”冷文彪說,“你要好好查查他。”
“每個人都有關系網,牽一發動全身。你也不想想他是怎么上來的。”喬爭春說。
“我知道他是教導員直接當副局長的。但他那個后臺也未必什么事都能保得住他。如果他搞得我活不下去,我就去告他,我要把同行都喊攏來,告到市委去,告他破壞經濟發展環境。”
喬爭春的語氣有些軟了:“做事不要做絕了,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錄音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冷文彪說:“鄭區長讓我把這個交給您,一點兒茶資。”
“哈哈,鄭區長現在都玩這個?”喬爭春說,“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當然是鄭區長交代的。他是認您作親大哥的,他總是教導我,要我牢記大哥的教誨。”
“這個東西我玩不起,會燒死人的。鄭區長原來在組織部時經常教導我們的話,難道他自己帶頭不遵守?”
“我們這么多年的關系,你還不放心?”
“胡鬧!”喬爭春嘆了口氣,“你們做事讓我省點兒心好不好?我這個救火隊長也不能包打全場……”
錄音到這里戛然而止,喬爭春似乎是突然走的,雙方連句辭別的話也沒有。
單志杰聽了錄音,不啻是晴天霹靂。他沒想到,冷文彪能搬動市局喬副局長來搞他。當警察這么多年,他知道,做任何事情都會得罪人,隨時都可能有麻煩。但可能有麻煩是一回事,真切地知道人家商量怎樣對付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
冷文彪與喬爭春的對話說明了一件事:清查阿絲瑪休閑中心,不僅觸動了冷文彪的利益,還可能觸動了某個集團的利益,這其中包括喬副局長和鄭副區長,這些都是單志杰不能望其項背的人物。如果他繼續打擊冷文彪,就是與喬副局長、鄭副區長這個集團作對,毫無疑問,這是雞蛋碰石頭。
趙昭遠見單志杰一直沒吭聲,也陪著他沉默。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而是生活在不同的“場”之中。做生意的,有生意場;當公務員的,有官場;就算是社會底層的人,他們也有屬于自己的圈子,那是他們的場。人如果離開這個場,很快就會被異化,被吞噬。
比如吳戒之,他也是場中人,而且曾處于這個場強大磁力的中心,所以升遷得快。當時,他有小保護圈——市局副局長宋長江;有大保護圈——依附著市委組織部部長姚小平。八月份他被那個女人吵到紀委時,兩個保護圈還在,他一邊被紀委調查,一邊安心工作,什么都沒變。三個月后,宋長江退休了,姚小平調到其他市任職了,他依附的大小兩個圈子相繼垮掉,原來的權力場消失了。
如果吳戒之不被紀委調查,他還可以再找其他圈子,融入權力場中。但他自己落入了別人的圈套,有明顯的錯誤擺在那里,每個圈子都不敢要他了,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從而被場排除出去。
那么自己和單志杰呢?單志杰屬于哪個權力場,他不知道。但他自己什么場也沒有。他一直以為跟著單志杰就算跟著領導了,但如果單志杰與喬爭春對著干,那無異于自殺,而自己必定是個墊背的。墊背,他不甘心;背叛單志杰,他更不會做。眼下這個案子讓他意識到,不再僅僅是破案那么單純。
從阿絲瑪休閑中心收繳的電腦擺在分局,卻無人能夠破解。網安部門的民警擺弄了一氣,也只看出了一點兒門道:“這臺電腦安裝了很多道安全程序。一是痕跡清理程序,它會自動清理電腦的使用痕跡;二是程序地雷,只要按下按鍵,一些涉密的文件便會自動銷毀。我們在這臺電腦上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是因為程序地雷銷毀了這臺電腦里的所有數據。”
程序這個詞讓單志杰想起了一個人——唐東明。也許只有他能行。
兩年前,唐東明還是東洲職業技術學院的一名學生,閑著無聊,專門鉆各種網絡編程的空子,以編輯木馬、攻擊各種網站為樂,最終落到了單志杰手里。單志杰有些替他惋惜,主張從輕處理。好在唐東明此舉完全是因為少不更事,沒有為境外竊取、刺探、非法提供國家秘密的嫌疑,在單志杰的努力下,檢察院做出了微罪不訴的決定。今年七月,唐東明從職業技術學院畢業,單志杰又通過關系把他安排在一家信息技術學校教書。
如今,這個人正好派上用場。
唐東明首先在網上下載了一款最新版的EasyRecovery軟件。這個軟件是世界著名數據恢復公司 Ontrack 的杰作,是威力非常強大的硬盤數據恢復工具。唐東明把軟件批次指令鍵入系統程序,許多五花八門的東西,像黃昏池塘里的小魚小蝦似的不斷蹦出水面。
“都是些垃圾信息。”單志杰一直盯著顯示器,“你看有沒有辦卡名單、金卡信息、VIP信息之類的東西?”
“這次恢復的都是平時使用電腦的人隨用隨刪的信息。那些刻意刪除的東西,這個軟件也許無力解決。我用另一個軟件試試。”唐東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打,“這個是易捷誤刪除文件恢復軟件,號稱可以恢復任何被刪除的文件,甚至是恢復因病毒攻擊、惡意行為或格式化造成的數據丟失……”唐東明的手指滑過屏幕上的一行指令,“這是上一個軟件沒有恢復的TENCENT檔案,也就是所有的QQ使用信息。我可以用使用頻率排序、時間先后排序等工具給你排查出重要的聯系對象。”
“好,再查查其他的。”
“看來這個軟件對一些重要的文件還是沒有恢復功能。”唐東明說,“你得給我一天的時間,我可以試著改良一個恢復軟件。不過,這臺電腦的機主挺有意思的,他的程序地雷是分層級的,信息被炸毀的程度不一樣,所以恢復的難度也就不一樣。他可能也考慮到了信息恢復的問題。對于絕密信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炸毀,一旦炸毀,就不準備再恢復。”
單志杰說:“QQ使用信息放在可恢復的層級,是不是說明價值不大?”
“也不能這么說。在這臺電腦里,QQ使用信息應該屬于可恢復、但有一定難度的層級。”唐東明說,“我看看啊。這里有一個群,你可能感興趣,叫作幻花群。”
這個幻花群立即勾起了單志杰的興趣。唐東明恢復的是一段為期兩年半的聊天記錄,內容蕪雜凌亂,各種非法字符和代號令人匪夷所思,涉及的內容也很廣泛,特別是女性話題、兩性話題,占了大量的篇幅。
單志杰把刑警大隊乃至分局辦公室的筆桿子都請了過來,唐東明每恢復一頁,他就打印一頁,讓筆桿子們去整理。經過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工作,晨光初露時,終于整理出一段相對完整的情節——
2010年五一,史曉梅與羅娜、李立芳、王文莉等人結伴旅游。這次旅游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逗李立芳開心,因為李立芳失戀了。按說,未婚女子失戀也很正常,但李立芳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她覺得與前男友的關系已不是戀愛,而是“兩個陣營的斗爭,是官與民的爭奪,是官對民的玩弄與拋棄”(QQ聊天里的原話)。
李立芳的男朋友叫賀禮,是民政局的一名干部。兩人從相識到相戀,歷時三年,一直感情挺好。但2009年冬天,賀禮認識了宣傳部的一個女孩兒吳陽之后,賀與李的關系就變味了。賀禮仍然與李立芳交往,但只跟她做愛,不再公開與她出門;同時,賀禮公開與吳陽交往,并確定了戀愛關系。
2010年4月,賀禮剛從李立芳的床上下來,就陪著吳陽逛街。跟蹤而來的李立芳沖過去質問,被吳陽推倒在地,連踢帶打,還當眾罵她是小三。李立芳又氣又恨,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不料校長又找上門來,讓她息事寧人算了,不然飯碗也保不住。原來,吳陽的媽媽是市紀委的領導,她為了女兒的事出面找了校長。
李立芳想出去散散心,恰逢五一,便與史曉梅、羅娜等結伴出門。在火車上,幾個人一起商量怎么給李立芳出這口氣。賀禮還沒結婚,他玩弄李立芳,可以對外說是談戀愛鬧矛盾。但如果他結了婚,與妻子以外的女性發生性關系,只要掌握確鑿證據,就可以搞得他身敗名裂。
在旅游的幾天中,她們都在談論這個話題。六個人中,劉麗華、喬喜芝、羅娜都是離過婚的,王文莉沒結過婚,但男朋友在監獄里,李立芳沒有結婚,史曉梅結了婚,但男方在澳門。她們自認為都有幾分姿色,又沒有婚姻拖累,遂決定“利用自身的條件,拯救社會,匡扶正義”。
回到東洲,史曉梅便充當召集人,幾個女人商議,給自己的“組織”起名幻花組。考慮到在實際操作中,有些場合她們不便出面,需要“流鶯”去打頭陣,正好她們認識一個專與“流鶯”打交道的女人,也就是阿絲瑪休閑中心的女老板夏茜,于是“組織”增加到七人。
夏茜一般不露面,也不與她們碰頭,有事都是通過QQ聯系。為了便于交流,夏茜建立了一個Q群,就叫幻花群。夏茜自詡“女人花”,因為是娛樂場所的老板,社會經驗豐富,做事又有手段,成了這個組織的頭兒。
準備就緒,她們決定各自出擊,利用各種方法接觸官場上有權有勢、好色貪腥的男人。最先得手的是王文莉。
王文莉在一次朋友聚會上偶遇初戀情人。這人叫夏佐,當年是高巴縣委一個年輕的副科級干部。那時的王文莉單純無邪,毫無防人之心,甚至也沒有想到去了解一下夏佐的基本情況,就那么傻傻地跟著他,甜蜜地度過了一個夏天。沒想到有一天,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突然沖進王文莉的單位又哭又鬧,原來,她是夏佐的妻子。
浪漫的初戀最終以悲劇結束。那個對她甜言蜜語、信誓旦旦的夏佐,原來是一個有婦之夫。
時隔多年,再次看到夏佐,兩人鴛夢重溫。王文莉一度忘記了過去的傷痛,忘記了自己的“使命”。然而,王文莉的姐妹們沒有一個相信夏佐的愛情,在屢勸不止的情況下,她們給王文莉出了一個主意:由夏茜放一只“流鶯”去勾引夏佐,如果夏佐不上鉤,則放任王文莉與夏佐在一起,享受所謂的愛情。
那是全市政法工作會議召開期間,夏佐提前幾天從高巴縣趕到了市里,與王文莉約會。王文莉借口工作離不開,沒有與他見面,把夏佐一個人丟在賓館里。這時,經過精心挑選的“流鶯”進入夏佐的視線,幾經試探,幾經挑逗,寂寞難耐的夏佐把“流鶯”帶到了自己的房里……一直在外圍監視著的王文莉終于明白,夏佐根本就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做愛的工具。
冷靜下來后,王文莉開始實施報復計劃。她裝作什么也沒發生,繼續與夏佐虛與委蛇。通過探聽口風、偷聽談話,并對夏佐的經濟往來進行綜合分析,幻花群得出結論,夏佐不僅收受巨額賄賂,而且參與非法開采煤礦,為黑社會充當保護傘。最后她們決定,向夏佐索要兩百萬,以三天為期,否則就將上述證據與他亂搞男女關系的視頻交給紀委。
夏佐以為王文莉是開玩笑的,何況,他也舍不得兩百萬,于是拿十萬元打發了王文莉,便一直隱身不再露面。一個星期之后,市紀委找夏佐談話,夏佐自知罪責難逃,割腕自殺,好在被下屬及時發現,沒有死成,最后被判處十一年徒刑。
第二個得手的是劉麗華。
劉麗華只是一個賣服裝的小店主,本來無緣結識什么有權勢的男人。但她哥哥是個小房地產開發商,請客吃飯的時候經常把這個有幾分姿色的妹妹叫上作陪,因此認識了白田縣國土資源局局長錢寧。兩人一來二往,很快發展到了床上。
哥哥的國土手續辦得很順利,工程啟動了,錢寧失去了利用價值,劉麗華便把自己結交錢寧的事在幻花群里說了。大家一致斷定錢寧是個貪官無疑。但劉麗華經驗不足,而且沒有像王文莉那么用心地搜集證據、調查錢寧的背景。她以錢寧與她發生性關系的視頻為要挾,錢寧惱羞成怒,到公安局報了案。
公安局與紀檢同時介入調查,發現錢寧一年前已經離婚,因此不構成作風問題,貪污受賄也查無實據。劉麗華反而因誣告和敲詐面臨刑事處罰。劉麗華的哥哥無奈出手,舉報了錢寧受賄的事實,但受賄金額較小,只給了個撤職處分,最終鬧了個兩敗俱傷。
幻花群組建不久,即掀翻兩個貪官,而且王文莉還從夏佐那里敲詐了一筆錢,成了她們的活動經費,這讓她們更加信心十足。但一向好強、不服輸的史曉梅不服氣了。她也要出戰果,而且要比王文莉、劉麗華的響動更大,王文莉、劉麗華搞的官員都是縣里的,她要搞市里的。
很快,她在飯局上認識了吳戒之,一個副處級的公安局監管局政委,略施小技,便敲詐了兩萬元錢,并在一次聲勢浩大的哭鬧之后,把他交給了紀委。但紀委的調查是公正的,他們意識到其中有貓兒膩,遲遲沒有對吳戒之做出相應的黨內處分。
吳戒之沒有被搞臭、沒有被“雙開”,史曉梅覺得這是自己的失敗。她真真假假地羅列了幾個發生在東洲的案例,全部嫁禍在吳戒之身上,發布到網絡上。因為事涉公安局監管局政委,文中出現包養二奶、強奸幼女、為賣淫嫖娼充當保護傘等字眼,網文迅速被網友瘋傳。省公安廳迅速反應,派出專門調查組赴東洲調查,在調查期間,吳戒之暫時停止執行職務,所有公私活動必須報調查組批準。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始作俑者史曉梅突然被殺……
應該說,這是一個比較完整的文本。但唐東明卻對著電腦陷入沉思。那些恢復的聊天記錄里有很多留白,就像一本書掉了很多頁碼,讓他有些困惑。
他又取出一張光碟塞進主機里,點開“章魚搜索”。這是個比較高端的搜索軟件,只要在網絡上出現過的信息,都有強制恢復搜索功能。很快,有二十余個命中點擺在他面前,細分項搜索還在不斷地過濾、優化。
“有五個備選項。”唐東明指著屏幕對單志杰說,“而且,它們都是按精確度來排序的。”
“能不能破解?”單志杰問。
唐東明輸入他的專用破解軟件,一些數字和英文字母在屏幕上跳躍,但跳了幾圈后,屏幕卻黑了下來。
“有防火墻!”唐東明說。他有點兒不明白,這個幻花群的群號已經無人使用了,昨天還以死群的形式待在網絡里,為什么其內在信息被設置了防火墻?難道還有人在使用?“我再用路由追蹤程序試試吧,這個數值型的互聯網協議網址似乎遭到了封殺。”
唐東明試著輸入其他指令。追蹤迅速執行,屏幕上出現了一長串網絡設備列表。忽然,追蹤停止了。不知什么原因,連接測試程序撞上了一個網絡設置程序后,被吞沒了,而不是被彈回來。
“追蹤程序被阻斷了!這怎么可能呢?”唐東明再次啟動路由追蹤,還是同樣的結果。“這個文件被定格在某個無法追蹤的服務器里了。”唐東明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需要另請高明了。我沒轍。”
單志杰問:“你認識什么這方面的高手嗎?要可靠一點兒的。”
唐東明遲疑了一下:“有一個人,曾經是移動公司的系統安全專管員,電腦天才,現在開著一家電腦店。他出價不菲,但絕對有能力完成任務。”
“如果他能解決難題,費用加倍。”
秘密就藏在這里,打開它,就會揭開史曉梅死亡的謎底。
清早七點半,吳戒之沿著光線暗淡的過道走向金星分局值班室。
這是個他住了五天的地方,前天下午,單志杰意識到他住著不方便,就自作主張在分局旁邊給他租了個小套間。住哪里都一樣,吳戒之仍像往常一樣在其他民警上班前趕到值班室搞衛生,讀前一天的情況通報。只是,不用在下班后幫值班民警代班。
值班室里很安靜,外間的值班人員到食堂吃飯去了。吳戒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思考著自己尷尬的處境。分局的同志都還叫他吳政委,但他走到哪兒都插不上手,別人也不讓他插手。他像空氣一樣在分局里飄蕩。
值班室里很亂,桌上、凳上,甚至地上都散放著一些打字紙,有的撕破了,有的揉成一團。吳戒之蹲下來,一張張地清理。這是些QQ聊天記錄,聊天用的是昵稱,但民警在昵稱前面都標上了實名,那些名字讓吳戒之吃了一驚。吳戒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顧不上清理,迅速把廢紙收攏,抱著離開了值班室。
在出租屋里,吳戒之將打印紙逐一鋪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理出基本頭緒。吳戒之一張一張地讀,像讀一本情節緊張的武俠小說。讀到四百多頁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名字開始出現在聊天中。雖然在情理之中,但他還是吃了一驚。
聊到他的主要是自稱“女人花”的夏茜和“黑牡丹”史曉梅,其他女人只是偶爾插評。
女人花:聽說昨天有個當官的男人看上你了?
黑牡丹:真無法忍受!那頭蠢驢一直盯著我看,也不顧忌他老婆在旁邊。
女人花:你立功的機會來了。
黑牡丹:可是我很討厭他,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我惡心。
女人花:你不是自詡只要是雄性就上的嗎,哈哈……
黑牡丹:討厭,這樣說人家。
女人花:蕩起來了吧?最近哪天請他唱歌,你唱主角,一定要把他搞定。
吳戒之倒吸了一口冷氣。史曉梅竟這樣評價他。而整個事件的幕后謀劃竟然是前妻何如雪的表妹夏茜。太可怕了,他什么地方得罪了夏茜呢?或者是何如雪得罪了她?
吳戒之認識何如雪不久就認識了夏茜,那時夏茜隨丈夫冷文彪在金星區的靖夷星苑小區租了一間破舊的車庫開理發店。何如雪與夏茜姐妹情深。何如雪住在金田區,吳戒之在金星區上班,她每次來與吳戒之約會,都必定去看望表妹。特別是在夏茜生了第一胎后,何如雪知道他們拮據,便經常帶奶粉去,其實當時何如雪與吳戒之也不寬裕,自己還舍不得喝牛奶呢。
吳戒之與何如雪婚后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他們兩家走得很近,吳戒之經常請他們到家里吃飯或下館子,逢年過節,也到他們租住的車庫里吃飯。理發店店面小,又沒錢裝修,生意清淡。冷文彪想找個事做,又身無長技。吳戒之通過關系把他介紹到保安公司,后來安排在金田區一家大型商場當保安。
冷文彪人機靈,又會來事,還因為吳戒之的介紹認識了一些派出所的民警,打著吳戒之的旗號給派出所當起了線人。此后不久,冷文彪兩口子走出了車庫,他們在梅溪東路開了一家美容美發中心。說是“美容美發”,其實并不做吹燙剪染的事,而是在門口掛起紅燈,玻璃門上寫著“推拿按摩”字樣。
自從開了這個店之后,麻煩不斷。一是這個店做的是違法生意,經常被治安部門查處,就經常要吳戒之打招呼放人;二是冷文彪開始豢養小弟,打架斗毆、尋釁滋事成了家常便飯,他便打著吳戒之的旗號到處了難,實在擺不平,就請吳戒之出面。
吳戒之在領導身邊工作,領導經常教導他要潔身自好,但沾了這樣的親戚,他實在無可奈何,只得漸漸疏遠他們。可能正是因為這種有意的疏遠,吳戒之得罪了夏茜和冷文彪。
不過,冷文彪并沒有把不滿表露出來,一旦出事,他還是照樣打吳戒之的旗號。此外,還搞起親屬外交,在何如雪的母親、外婆等人面前鼓動游說,讓他們勸說吳戒之幫他的忙。吳戒之把自己的苦惱跟何如雪講了,何如雪非常支持丈夫的工作,主動疏遠了夏茜。不過,一般的親戚來往還是沒有斷,只要不違背原則、不違法違紀,冷文彪和夏茜有什么困難,吳戒之也會主動伸出援手。
冷文彪害自己還可以理解,吳戒之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夏茜為什么也參與其中,而且還是主使。他繼續往下看聊天記錄。在冷文彪約好唱歌的那天,晚上六點鐘左右,她們有一段聊天——
女人花:今晚就看你的了。
黑牡丹:該怎么做呢?我也不能主動約他去開房啊。
女人花:酒啊,男人不喝醉,女人沒機會。酒到位了,再催一下情,效果更佳。最好是開始就化一點兒在酒里,催著他把酒喝到七八成,再化一粒在酒里,肯定在不知不覺中豪情萬丈。
就像再次體驗記憶深處的痛苦一樣,吳戒之感到渾身的血都在往頭腦里涌。他竭力控制著自己。
唱歌后的第二天,她們又在一起聊天,商量接著怎么辦。每一個步驟,她們都商量好了再施行。接著是兩個月后的敲詐、撒潑吵鬧,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她們都經過精心推敲。吳戒之繼續往下面看。讀到六百頁時,喬喜芝好像動了惻隱之心。
蕎麥(喬喜芝):看起來很慘,完全變了個樣。
女人花:位置都沒動,算什么呀?牡丹姐,是不是,你本來還可以下重手的?
黑牡丹:那個老色鬼,還以為我愛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說到下重手,還是花花姐你的手段好,他還是你親戚……
女人花:什么親戚?我就看不慣他們兩口子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樣子,不就當個屁大的官,神氣什么?
蕎麥:你們不是走得很近嗎?聽說幫了你們不少忙?
女人花:幫了什么忙?一直狗眼看人低,做點兒事就高高在上的樣子,看得煩——我也是看在親戚的面子上,不然早斷絕來往了。
當下有句話叫“羨慕嫉妒恨”,用在夏茜身上可謂貼切。這種白眼狼心理,讓傷透了心的吳戒之心里流不出血來。
讀完厚厚的記錄,吳戒之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沖動,找前妻!找前妻澄清自己!這可能是他挽救這個家庭的最后機會。
當他趕到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時,卻大門緊閉,平日里大門不出的前妻不在家里。這段時間他一直過著懵懂的日子,他忘了這天是星期一,前妻、兒子吳少俊都上班上學去了。不見前妻,他就守著門口,他相信前妻總會回來,回來了就可以看看那些聊天記錄,看了那些聊天記錄,前妻就會原諒他。
他就這樣癡癡地蹲在家門口,緊緊地抱著那摞長達七百頁的聊天記錄,時而清醒,時而迷糊。不知不覺中,太陽自東天至中天,然后西下,終于,前妻帶著讀初中的兒子吳少俊疲憊地出現在樓梯口。
何如雪一言不發地側身打開門,吳少俊沉默地拉了父親一把,本來幸福的三口人各懷酸楚地走進了家里。從做飯到吃飯,再到兒子回自己的房里做作業,三個人沒有說一句話。與妻子在一起,吳戒之歉疚得無地自容;離開妻子,他思念得更加痛苦。這幾個月來,別人都以為他是為名譽、為處分、為丟官而痛苦,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為失去妻子的溫情而痛苦。
看完那些聊天記錄,何如雪的表情并沒有特別的變化。“這些,還有什么意義?也許提供給警方更有用。”
“我想……我想,讓你理解我的處境。”
“我很理解啊,我也一直沒有說你半句。我還是原來那句話,如果你心里有我,你就能抵御任何誘惑,避免任何陷阱。”
吳戒之辯解:“她們放了藥。”
“第二天乖乖地上床,她也放了藥嗎?你還把這一切歸罪于你的領導,八桿子打得著嗎?”何如雪口氣冷冷的。
何如雪說的“領導”是吳戒之原來的主管領導喬爭春。吳戒之一直認為,自己落到這步田地,是喬爭春在其中使壞。
說起來,喬爭春與吳戒之的關系曾經非常親密。吳戒之在市公安局人稱“一支筆”,寫材料來得快,也磨得精。喬爭春不論是在縣里,還是后來任市局刑警支隊支隊長、副局長,一旦有拿不下來的重點材料,就請吳戒之幫忙,吳戒之基本上有求必應。
喬爭春任市局刑警支隊長時,吳戒之升任政研室主任,專門負責一把手的材料。這時,刑警支隊偵破了一個涉黑大案,喬爭春要去省廳匯報情況,支隊政秘科起草匯報材料,幾易其稿,喬爭春都不滿意,便想到了“一支筆”吳戒之。但吳戒之正在起草一把手的講話稿,明天就要交局長審閱。刑偵支隊的稿子到了吳戒之手里,他根本無暇顧及,只匆匆地瞄了幾眼,隨手改了幾句,就還給了刑警支隊政秘科。政秘科接到稿子,如奉圣旨,也不提交喬爭春審閱,直接打印裝袋。待喬爭春坐在匯報席上拿出稿子一看,肺都氣炸了。回到局里,把政秘科全體干部臭罵一頓。
喬爭春升任副局長,分管刑偵、辦公室、法制。政研室隸屬于辦公室,相當于局里的調研機構。喬爭春上任后,幾乎把所有的材料都壓到了政研室,吳戒之抗議了幾次,無效。而且政研室的材料槍斃率大幅提高,搞得幾個筆桿子怨聲載道。不久,吳戒之提了辦公室副主任,還是分管政研室和情報中心工作。情報中心的工作還好說,但他分管的材料工作在喬爭春那里再也順不了氣。
吳戒之在機關的時間也不算短了,業務熟悉,理論水平高,也懂得人際關系網的重要性。這個網必須結得有彈性,該松時松,該緊時緊。如果不該松的時候太松,一牽一扯就會散掉,自己成為孤家寡人;如果不該緊的時候太緊,你來拉我來拽,結成死結,就會成為別人的陪葬品。
原來市局有個政治部副主任,與分管政工的副局長走得近,走成了死結。那個副局長臨近退休,用人方面很強勢,霸蠻地把包括副主任在內的一批自己人提拔了,得罪了很多人。副局長退休后,那個到了副處級崗位的原政治部副主任犯了一個小錯,要是放在平常,黨政紀處分根本夠不著,卻被給了一個降職處理,灰溜溜地離開了領導崗位。
吳戒之在與喬副局長的過招中,慢慢地體會到了那個原政治部副主任的處境——他是沒有把握好這個網的松緊度啊。吳戒之想搞好與喬爭春的關系,但這個網的松緊度卻不是他一個人可以把握的。
緊接著,幾件事把吳戒之逼到了懸崖邊。一是喬爭春與政研室主任孟興華以編輯調研期刊的名義向各縣市區收取贊助費,卻不交到編務室統一開支,私分了;二是局里舉辦調研文章競賽,某贊助單位的五萬元錢沒有上賬;三是辦公室調整分工,讓他分管情報分析室,辦公室主任讓吳戒之說明上述兩筆錢的去向。
為什么調整分工?為什么調整分工后,讓吳戒之說明錢的去向?因為局長周勁松和辦公室主任聽到風聲,說兩筆錢是吳戒之私自開支了。最后的調查結果是,這兩筆錢被政研室主任孟興華挪作他用了。孟興華被給予行政記過處分,調往金明分局某派出所當民警。所謂喬爭春的問題,都是孟興華污蔑的。
這時,吳戒之已擔任監管局政委,孟興華的處理結果讓他不寒而栗。他擔心,孟興華的命運有朝一日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果然,吳戒之被陷害了。
很久以前,吳戒之就知道喬爭春與費長忠、冷文彪的關系,而史曉梅與費長忠、冷文彪關系密切。這一切難道是巧合?吳戒之不信。
何如雪卻對吳戒之的推斷全盤否定。特別是吳戒之的“領導陷害說”,那不過是吳戒之為自己的過錯編理由、找借口,推卸責任,不敢勇敢面對,這只會讓她更加看不起。
“我說的都是真的,請你相信我。”吳戒之近乎哀求。
何如雪卻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那種鄙夷、輕蔑,讓他無地自容。“我相信了你,一切就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樣了嗎?”
門“咔嚓”一聲在吳戒之面前關上……
周一上午,單志杰召開了刑警大隊的每周例會。李日高的電話進來時,單志杰看了看表,原來已到了中午。他這才記起,昨天約了李日高和郝大平吃飯。
會議結束,單志杰和趙昭遠開車前往梅林農家樂。梅林農家樂是李日高與人合伙開的一家飯店,位于金星區南面,占地面積不大,但綠樹掩映,挺有情致。
包間里面沒開空調,卻擺了一個大炭盆,燒得旺旺的,整個包房暖意融融。現在的木炭都是電化燒制,經過精加工,無毒無煙無味。他們到時,包間里已經坐了四個人。郝大平忙站起來迎接,“這三位是我信得過的兄弟姐妹,一起跟著我做事的。”
另外三個人聽到介紹,忙不迭地站起來。左邊兩個女的,三十歲不到,長得都還標致,一個姓吳,一個姓肖;右邊的男人姓曾,獐頭鼠目,瘦得像癮君子。面對警察,三人神態各異,只是那賠小心似的微笑和閃爍不定的目光卻是一樣的。
“人都來齊了,請首長審一下菜單吧。”人未進門,李日高的聲音先到了。
單志杰沒有接菜單,讓趙昭遠看,他拉了一把李日高和郝大平:“帶我去看看后山新栽的那些果樹。”
李、郝二人十分識趣,立即走在前面帶路。李日高已經意識到中午的飯局并不僅僅是聯絡感情,肯定有重要話說,重要活干,便帶著他們走到果林深處。“有什么新任務?”
單志杰說:“前段時間的工作很出色,在這里提出表揚,酬勞不用擔心,很快會打到你們的賬上。原來安排的事還是要抓緊。”
李日高說:“一定,一定。冷文彪這個人很狡猾,但基本上沒有脫離我們的視線。”
單志杰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照片遞給他:“現在要增加幾個人,你看看有什么問題?”
“這是四哥,他很兇的,如果暴露了,吃不了兜著走。”郝大平說,“其他倒沒問題。”
李日高看了看照片,說:“這幾個女人,需要我們查哪方面?”
單志杰說:“如果發現四哥,只要報告行蹤就行。這幾個女人,要查清楚她們平時接觸些什么人,做些什么事,能查的都查。”
郝大平和李日高默默點點頭。然后,話題轉移了,他們說起社會上的風言風語。郝大平說:“前段時間傳說,黑道上會有一批毒品過來,其中一半留在本地,一半流往外地。最近又有一個版本,說毒品只過境,不在本地出售。本地癮君子急了,怕漲價,正與毒販交涉。”
李日高說:“有人說,這批毒品之所以不留在東洲了,是因為史曉梅這個案子。”
單志杰問:“為什么?”
“這個就不知道了,傳說的來由不清楚。”
“這個事你們一并查一下,要詳細些。”
回到包房,菜都上來了,辣子雞、水煮魚,李日高說這都是他們菜園里種的、養的,無激素產品。趙昭遠帶來的酒也開了,郝大平把酒鬼酒放到鼻子前聞了聞,“這酒真香。”說畢,先為單志杰和趙昭遠倒酒。
單志杰攔住他:“這酒是專為你們帶的,我們有紀律,中午不能沾酒,沾酒是脫衣服的事。”
“對,對。”李日高說,“這是單局和趙大慰勞大家的,放開喝。”
單志杰問獐頭鼠目的小曾,最近在哪里發財。李日高趁機說,小曾曾有案底,流竄幾年回來后,案件過了追訴期,公檢法不追究了,但社區、居委會記著,不給辦低保,想請領導給出個面。這人機靈、忠誠,又在東洲面生,以后搞個什么事,派得上用場。
這種事,換個人,單志杰肯定拒絕。這不是他業務范圍內的事,需要他找別人求情。但干刑偵,三流九教的人都得結識,何況正用得著人家,能幫是一定要幫的。像小曾這種事,他一年要幫很多,這些人為他偵查辦案提供了很多線索。
單志杰問了一下小曾原來犯的事情,以及近段的表現情況和家庭狀況,覺得他還是符合低保條件的,便把名字記在筆記本里,說:“有消息我告訴李日高。”
接著,單志杰轉向兩個女的。小吳和小肖很淑女地并排坐著,有些拘謹。她們一起合伙開清吧,生意還不錯。這時,她倆異口同聲地說:“歡迎單局和趙大光臨指導,請兩位領導給我們當保護神。”
單志杰說:“光臨,可能沒時間,保護神嘛,反正是金星區的保護神,還馬馬虎虎。”
一句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說到保護神,單志杰想起了吳戒之。吳戒之被市局停職,下放到分局協助辦案,他是負有保護之責的。
昨天,單志杰接到值班員的報告,值班室廢紙丟失。他首先想到是吳戒之拿走了。單志杰當時就去了出租屋,吳戒之不在。今天上午開完會,他又把車開到出租屋門口,結果還是沒看到人。
離開梅林農家樂,單志杰再次來到出租屋,還是沒有吳戒之的影子。回到分局值班室,也沒有看到吳戒之。單志杰有些擔心。那些聊天記錄肯定會刺激吳戒之的神經,他承受得住嗎?
手機響了,是市局紀委書記袁文革,讓他趕緊來市局。
袁文革正陪著市紀委的領導聊天,見單志杰進來,立即進入程序。接下來的大半天,單志杰就呆在紀委辦公室,接受市紀委和市局紀委的詢問。他們問了單志杰一些關于吳戒之的問題——到分局報到,住進值班室,以及他對碎尸案的關心。他們反復問單志杰,吳戒之有沒有可能攜槍,有沒有可能出去持槍殺人。
單志杰告訴他們,吳戒之沒有公務配槍,應該也沒有私自購置黑槍,更不可能殺人。他的離開,可能只是出于厭煩,或者發現了什么線索,需要單獨去查找,但不可能去做犯法的事,他一向謹慎膽小。單志杰感覺那些人不是出于對吳戒之的安全考慮,倒像是在為把吳戒之“雙開”出去準備證據。
走出紀委辦公室,單志杰碰上了趙昭遠,原來分局刑警大隊的很多民警都在接受紀委的詢問。單志杰和趙昭遠再次來到吳戒之的出租屋,續了一個月的房租,讓房主把房子保持原樣,還留下一張字條。他相信,終有一天,吳戒之會回到這兒,會看到滿屋的灰塵和擺在桌子上的字條——
戒之:
我們都是你患難與共的好兄弟,等你聯系。
單志杰、趙昭遠
兩人驅車出來,繞道經過梅溪公園。那片草地成了一塊真正意義的空地。沒有聚光燈,沒有封鎖線,沒有警車,沒有好奇的圍觀者。一陣風吹來,冷颼颼的,單志杰清楚地意識到,他們警察生涯的美好時光隨著那個被碎尸的女人一起,一去不復返了。
史曉梅的葬禮與大多數人的沒什么兩樣,只是場面冷清些而已。只有她的直系親屬,澳門那邊似乎也沒來人,幻花群里的幾個女人更是沒有出現。
吳戒之隱身在一輛出租車里,看著那個小小的送葬隊伍。他看到幾個便衣警察混跡其中——大概以為費長忠會在葬禮上出現。
陰雨綿綿,墓園里非常壓抑沉悶,灰蒙蒙的霧混淆了人影和碑影。安葬儀式出奇地簡短,人群很快散去,隨行的警察最不耐煩,三步兩步就上了汽車絕塵而去。呂丁克對姐姐的感情不那么深,還沒離開墓園,便與身邊的幾個兄弟開起了玩笑,一路的笑聲引起路人側目。
吳戒之下了出租車,避過看門人,悄悄地從側門進去。他隱約覺得,他在這里會遇到什么人。那幾個監視的便衣走得太早了,他也不想提醒他們。
果然,墓碑前還有一個孤獨的身影。和吳戒之一樣,這個人也是想獨自和死者告別吧。聽到腳步聲,那個人轉過身來,眼里淚光晶瑩。
“哼哼,一個殺人犯,還蠻癡情的啊!”吳戒之嘲諷地說。
費長忠反唇相譏:“我沒說你是殺人犯,你還說起我來了?要說殺人犯,我覺得你比我更合適。”
“沒殺人你逃什么?逃到天涯海角,你也會被抓住的!”吳戒之從地上撿起一塊尖尖的石頭,把它作為防身的武器。
“你不用那么緊張,況且,以你的身板,也不是我的對手。”
吳戒之握石頭的手更加用勁了。他竭力穩定情緒,“那些女人怎么沒來?”
費長忠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通過那些女人躲過警方搜捕的?我知道你躲在哪里……”
費長忠掃視四周:“你別想套我的話,我不會告訴你的。”
吳戒之明白了,他真的混在那群女人里。“別東張西望。這里沒有其他人。”
費長忠并沒有理會他的話,猛地轉身往山下跑去。
吳戒之奮力追趕。但每邁一步,他都發現費長忠的步伐比他還大,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跑到墓地邊緣的一堵矮墻前,費長忠飛身越了過去。等吳戒之翻過圍墻,費長忠已經搭乘一輛出租車上了公路。
吳戒之疲憊地停在馬路邊喘氣,心中懊喪無比。費長忠根本不想搭理他——如果他要對他怎么樣,在墓園里就會動手,動起手來,兩人不是一個等級上的。但吳戒之想和他談談。自昨晚跑出單志杰的視線,吳戒之就一直在尋找那幾個女人,尋找夏茜。可惜他對那幾個女人的活動軌跡不熟悉,蹲守了十幾個小時,連個影子都沒看到。夏茜沒有回家,連自己的休閑中心也沒去,失蹤了一般。連史曉梅的葬禮她們都沒來,一定是躲藏起來了。
要追蹤躲在暗處的人,最有把握的方法是自己也潛到暗處去,不能靠別人。他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他必須抓到她們,查出兇手。
冷文彪已有兩天沒有去阿絲瑪休閑中心,也沒有回家,蒸發了似的。夏茜也沒有去阿絲瑪。休閑中心由媽咪娜娜一個人管著,她則藏身在娜娜的出租屋里,手機也放在娜娜手里,先由娜娜確認通話對象她再接。她不明白自己害怕什么。她讓冷文彪去找人幫忙,但冷文彪出去就沒有回來,連電話也沒有一個。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旁人靠不住,夫妻也靠不住。
她原來以為靠不住的人是表妹何如雪和妹夫吳戒之,并由此發展成怨恨。但自從搞倒吳戒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些不安,不是良心發現,而是一種失去依靠的感覺。如果何如雪過得好,即便她“羨慕嫉妒恨”,吳戒之還是她真正的靠山。如今,吳戒之的失勢,也讓她失去了關鍵時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當初,何如雪夫婦冷淡他們,他們確實惱恨。阿絲瑪休閑中心所在轄區的派出所副所長李志成知道他們這個心思。李志成曾寄希望吳戒之在領導面前為他美言幾句,幫他提任教導員或所長,但吳戒之知道他與轄區的娛樂場所老板打得火熱,有見不得人的貓兒膩,不肯給他在分局領導面前說話,讓他心生怨恨。認識史曉梅后,他便與冷文彪夫婦合謀,設下了對付吳戒之的局。
不論是夏茜還是李志成,都不是吳戒之刻意得罪的人。但他卻莫名地成了他們的仇恨對象。經過如此這般安排,還真把吳戒之害了。最初一段時間,夏茜心里十分高興。但做了虧心事,常怕鬼敲門。害了吳戒之,特別是史曉梅死后,夏茜每天膽戰心驚。
這天,娜娜在阿絲瑪幫她打理店面未歸,她一個人待在出租屋里,寢食難安。晚飯時間已過,肚子餓得呱呱叫,她覺得該去吃點兒東西了,就沿著樓梯摸到沒有路燈的巷子里。巷子盡頭有一家“迷惘一代”網吧,閃爍的彩燈引導著她往那邊走去。
夜幕低垂,沒有路燈,沒有行人,四周一片漆黑,夏茜感覺處處都透出莫名的敵意。她加快腳步,想趕緊通過這個狹長地帶。巷子盡頭有一個岔路口,夏茜正思量著是不是要往網吧的方向去,因為有網吧的地方就有超市。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胳膊。接著,一條大毛毯罩在她的頭上。她想呼救,剛張嘴,一個拳頭大小的布團塞進了她的口中,繼而有人用繩子捆住她的雙手。夏茜肝膽俱裂,難道遇到了綁票?她被拖著走了一段路,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她被塞進后備廂里。車子加速行駛,一路顛簸,似乎是出了城區。
十幾分鐘后,車子突然停下。她聽到開車門的響聲、腳步聲、隱約的說話聲。砰的一聲,尾廂打開了,他們野蠻地把她拖下來,她的身子一個趔趄,跌倒在亂石堆上。他們又把她拖起來,她的背撞到了什么?一棵樹。
夏茜感覺劫持她的是一幫年輕男人。他們要干什么?她想對他們說,要劫財,她給;要劫色,拿去就是。可她的嘴被堵著,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嘩啦”一聲響,可能是樹枝斷裂的聲音。接著,一根尖銳的東西戳向她的左臂,一陣劇痛。肚子又遭到猛擊,她疼得彎下腰,一屁股坐在樹蔸上。她呼吸困難,嘴里發出呼哧呼哧的抽泣聲,冷汗和淚水滾滾而下。
對面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夏茜嘴里的布團被猛地抽了出去,終于可以大口地呼吸了。夏茜哭喊:“你們想干什么?”
一根尖銳的東西再次猛擊她的大腿。她痛得大叫起來:“別……別打了……”她有氣無力地求饒,“你們想要什么?我全給你們。”
“很簡單。”聲音很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那個聲音說,“把你介紹給史曉梅認識的男人,以及史曉梅跟你講起過的她接觸過的男人,一個個告訴我。”
夏茜呻吟著:“她跟我講起過的男人只有她的男朋友費長忠,還有吳戒之。”
“其他人呢?”
“還有,還有巴北派出所的李志成、吳遠望,就沒有了。”夏茜專揀公安的人說。
男人又開始刺她了,難以忍受的疼痛使她不斷發出尖叫。“說些我不知道的。把你們在QQ里聊的東西都告訴我。”
“真沒有了。”夏茜顫抖著說,“史曉梅在QQ里只聊到是怎么認識吳戒之的。我知道她最先認識的人不是吳戒之,而是李志成。她開始想在李志成身上下手,但李志成是個痞子,她占不到便宜。”
“害了吳戒之之后呢?她還接觸了哪些男人?”
“沒有了。”
“還有一個人,我知道的。”男人惡狠狠地說,“你老實說出來,我就放了你,否則,別以為我們沒有殺過人!”
夏茜猜想對方會不會是費長忠。如果真是他,那可就麻煩了。那是個勞改釋放犯,心狠手辣,冷文彪也很怕他。她不敢亂說,也不能不說,費長忠是亡命之徒,誰也不知道他會干出什么事來。
“真沒什么了,求求你放過我。”夏茜哀求道,“電腦被公安收去了,不然我可以把所有記錄都打印出來給你看。我跟史曉梅是最好的姐妹,她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也很難過啊。”
那男人說:“今天只是給你一點兒教訓,如果讓我知道你說了假話,或隱瞞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就給自己準備后事吧。”
那個布團再次被猛力塞進了夏茜的嘴里,她一陣氣咽。颯颯的風聲里,雜沓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夏茜渾身疼痛難忍,她掙扎著站起來,繩子還綁著她的雙手,頭上的毯子裹得太緊,她無法取出嘴里的布團,呼救的聲音只能在喉嚨里打轉……
金田區七天快捷酒店,費長忠帶著小弟開了一個房間打牌。正玩得盡興時,扔在床上的手機響了,是阿彪打來的。
“大哥,有兩個消息,一個好消息,找到冷文彪了,他進了恒天賓館;一個是壞消息,阿毛在跟蹤冷文彪時,被警察抓了。”
這幾天,費長忠安排阿毛、阿彪尋找冷文彪的行蹤。這天中午,阿毛和阿彪發現冷文彪的軒逸停在雍翠會所的停車坪里,排氣管還是熱的。阿毛把自己的車也停在那里,領了停車牌,推門進入會所。
這是東洲市最早的一間會所,曾紅極一時,現在,經營已是舉步維艱。因為老板是個書畫愛好者,市里的一些書畫作家把這里作為聚會場所,生意還能勉力維持。會所經營慘淡,吧臺的侍應生趴在桌上睡覺。阿毛在會所里走了一圈,沒有發現冷文彪的影子。
阿毛只好回到停車坪。剛準備上車,突然發覺會所的門里有動靜。他朝那里看時,有人影一閃,顯然是有人在里面窺視阿毛。阿毛毫不遲疑地再次闖進會所,這次,他肆意制造響聲,想讓人來制止他滋事,但侍應生僅僅安靜地看著他,連開口問都沒興趣。
阿毛憤憤地回到車上,繼續監視著那輛軒逸。三四個小時過去了,周圍依然沒有動靜。夜幕降臨,阿毛正在車里打盹,軒逸卻發動了,一個染著棕色頭發的青年坐在駕駛座上。阿毛立即跟阿彪商量,阿毛還是開自己的長安之星,阿彪駕駛摩托車,兩人輪流跟蹤。
棕發青年費了一番周折才把汽車發動起來,看來青年對駕車并不熟悉。阿毛等軒逸開上大街才跟上去。沒多久,前面的車進了金星區,沿梅巴大道往西開。阿毛估計軒逸可能要去江南大酒店,他自動退出跟蹤,讓摩托車跟上,自己抄小路到下一個路口,果然等到了軒逸。
再經過兩個紅綠燈,阿毛在車流中搜索,驚訝地發現還有一輛車也在跟著軒逸。那是一輛銀色的凱越,在車流里一點兒也不顯眼。他在電話里把凱越車的情況告訴阿彪。阿彪認出開車的是梅林農家樂的老板李日高。“這小子會不會把我們的事搞砸了?”
阿毛說:“李日高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不用擔心。”
軒逸進入江南大酒店,那個青年把車停好,自顧進入大堂,坐電梯到二十二層。他掏出房卡打開一間房,一個妖艷女人把他迎了進去。不久,那個青年出來了,戴了一頂鴨舌帽,換了一件風衣,坐電梯來到十七層,又轉員工電梯下到停車場。青年在停車場兜了一圈,才駕駛軒逸離開。
青年似乎沒有發現自己被跟蹤,但李日高的出現讓阿毛有些不安,尤其是當他看到李日高在江南大酒店門口換乘一輛五菱之光時,心里更急。他不知道該怎樣處理李日高,嚇唬、制造事故、正面接觸都不合適,也來不及。
軒逸在梅巴大道突然掉頭往南,開上梅溪西路。這是一條沒多少車流的盲腸街,越是往南越是安靜。阿毛知道前邊有一條小道可走,他電話指示阿彪停在路口,自己徑直跟了過去。如果軒逸停在某處的話,他就抄小路離開。果然,軒逸在一個冷僻的路口停了下來。阿毛躲無可躲,只得徑直開上小路。
十分鐘后,阿毛接到阿彪的報告。軒逸掉頭上了梅巴大橋,讓他在金星區橋頭接應。這次軒逸沒有兜圈子,阿毛與阿彪會合后,看到軒逸直接開進了恒天賓館地下停車場。阿彪一路跟著,避開賓館的正門,把摩托車停到球場旁邊的車輛寄放處,再一路小跑趕回賓館。
這次,他沒有再看到李日高的五菱之光,也沒有看到李日高本人,卻在大門口看到冷文彪穿著一件帶帽子的外套,佝僂著腰,進入了賓館大堂。冷文彪沒有上電梯,而是踱到大堂一側的魚缸旁邊,一邊觀賞著熱帶魚,一邊打電話。先期進入賓館的阿毛有些猶豫不決。他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形勢,一直跟著的李日高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跟丟了呢,會不會是換了跟蹤方式?要不要先向費長忠報告一下呢?
突然,冷文彪扭身往左邊的消防樓梯走去。阿毛知道那條樓梯通向翠微軒清吧,還可以往上進入阿絲瑪休閑中心。他剛要追上去,卻被兩個戴藍牙耳機的粗壯男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其中一個掏出警官證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們是警察,跟我們走一趟。”
阿毛朝冷文彪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嘆了口氣,放棄了掙扎。
當阿毛和阿彪費盡心思跟蹤冷文彪時,警方接到報案:冷文彪的妻子夏茜死了,死在城市西郊的西苑公園里。
公園里警燈閃爍,350兆對講機發出沙沙聲,單志杰眼前浮現出夏茜倔強地對抗警方訊問時的模樣。一個爭強好勝的女人就這么死了。
那是個修整后準備植被草皮的禿坡,坡很陡。夏茜仰面躺在坡下,雙手反綁在身后,嘴巴張開,似在喘氣,臉上有劃痕,滲出絲絲血跡。
“被發現時,嘴里塞著布團,搶救時取出來了。”最先趕到現場的派出所副所長文韜介紹說,“她身上帶著一個女性常用的那種小皮包,包里有證件,能證明她的身份。”
單志杰問:“錢呢?”
“皮夾里有一百多元錢,還有銀行卡。目前為止沒有發現搶劫的跡象。”
單志杰看著夏茜滾下來的山坡。山坡上有松土,有尖石,有明顯的滾動痕跡,中坡地段遺落有一塊暗紅色的毛毯。“現場開始勘查了嗎?有什么發現?”
文韜說:“分局的范友才正帶人拍照,并對山上的腳印進行模擬。但據說今天下午來了幾伙游人,腳印比較雜亂,可能沒多大指望。”
一案未破,一案又起。上一年度的綜合考評剛剛結束,新的考評年度第一個月還沒過半,就發生兩起命案,遠遠超出了目標,分局長鄧慶輝肯定會說重話,市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喬爭春肯定也有話說。單志杰把范友才叫到身邊,要求他不論是法醫還是痕檢,必須過細再過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
范友才帶人搞完法醫檢驗工作已經是凌晨。回到刑警大隊,他又進了檢驗室,把現場提取到的丟棄物在顯微鏡下進行檢查,寫出檢驗報告;把制作的腳印模型編號,并輸入電腦,與已知嫌疑對象的鞋子進行比對;對現場提取的煙頭進行化學檢驗,結果發現是半個月前遺棄的。
他正準備離開檢驗室,突然,一個微小的東西進入了他的視線。現場帶回來的暗紅色毛毯上有幾絲銀白的東西。在顯微鏡下查看,有點兒像加過工的動物毛或羽絨。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但他還不能肯定。他又取出“11·4”案件的證物進行比對,一只透明塑膠袋里的幾絲銀白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將在毛毯上發現的銀白色羽絨與這個塑膠袋里的物證一起放在顯微鏡下,幾乎一模一樣。
范友才心里燃起了希望。
聽到夏茜的死訊,羅娜一夜未眠,輾轉反側到九點多鐘,想想茶館總得營業,只得勉強起身。進入茶座的內庫,一陣冰冷的寒意掠過她的身體。
內庫她每天要進好幾回,按理不該有這種莫名的焦慮,但本能告訴她,應該離開這兒。她哆嗦著拿起開張需要的幾樣東西,往門口退去。突然,一只男人的手像八爪魚似的捂住她的嘴。她剛想叫喊,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敢叫喚你就沒命了!”
是費長忠的聲音。羅娜一陣戰栗。她想起史曉梅的死,想起夏茜的死,難道真是費長忠干的,現在輪到自己了?
“我問幾個問題,你好好回答,保你活命。”費長忠說。
羅娜用力地點點頭,她快要窒息了。強健的手臂一松,她隨即委頓在地。“四哥,我正想找你呢。我沒個說話的人,心里有很多話不知道對誰說。我害怕……”她的目光越過費長忠,望著窗外,嘴唇不住地顫抖。“我去把門關上,免得有客人來。”
費長忠沒敢掉以輕心,緊攥著她的手,一起走到大門口,把卷閘門拉下來。羅娜拉著費長忠走進里間的一個包廂。費長忠說:“說說婭婭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羅娜猶豫片刻:“我想起一件事。會不會是他下的手?是殺人滅口,夏茜也被殺了,也許他會一個個地殺掉我們。”說著,羅娜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費長忠說:“只要你提供的情況有用,我一定會想辦法保護你。”
“我們的事你也知道,也許你不太贊成,但我們自己覺得是正義的。”羅娜把她們組成幻花群的事說了出來。
“什么正義,敲詐而已。現在連命都搭進去了。”費長忠不屑地說,接著他意識到不該把話題扯遠,“你繼續說。”
“婭婭姐認識一個男人。她說這個人是個大貪官,連防洪款、扶貧款、救災款、低保款也不放過。他自己用錢小氣得要死,開房都舍不得開高檔的,但大把大把地送給省里的人,想買個更大的官當。十月底,婭婭姐在QQ里說起這件事,大家都很氣憤,一致要求婭婭姐讓這個人身敗名裂,至少讓他當不成官。我們正要再聊下去,婭婭姐說你要帶她出去,就沒有再繼續。過了兩天,婭婭姐再聊起這事,夏茜卻制止我們再講,說是要單獨跟婭婭姐交流。后來,婭婭姐在電話里跟我提起,夏茜可能跟那個大官有一腿。我追問那個大官的名字,她卻不肯講,說是怕夏茜不高興,以后再告訴我。”
“后來她告訴過你那個大官是誰嗎?”
“沒有。只是不記得第一次在QQ里聊到時,是不是提起過。昨晚我在家里的電腦上查以前的聊天記錄,卻發現所有記錄都不見了。后來,婭婭姐就……我真糊涂啊,當時怎么沒想到這事可能引起報復呢?夏茜可能也是他滅了口的……你說,他會不會把我們一個個都滅了呢?”
開始費長忠就覺得婭婭的死與冷文彪一家有關。羅娜說的這個情況,更證實了他的懷疑。夏茜肯定認識那個大官,并與那個大官有著非同尋常的關系。
下一步的關鍵是查出那個大官。現在,夏茜已死,冷文彪不知所蹤。即使找到冷文彪,他也不會輕易開口。那么,只有找到QQ聊天記錄,才能揭開謎底。
單志杰趕到法醫室,夏茜的遺體臉朝上放在尸檢臺上,已經作了初步解剖。她躺在那里,就像是被人剝去外殼,暴露出她的靈魂。單志杰不知道,像夏茜和史曉梅這樣的女人有沒有靈魂。就他的理解,她們都是對性很隨意的女人,因為她們的性不是愛,而是金錢和心理快感,是與靈魂毫無關系的東西。她們可以把這一切掩飾得很巧妙,面對不同的男人,她們可以拿出不同的狀態。
尸檢臺上的尸體當然沒有靈魂,只有中心醫院的醫學專家戴老取出的夏茜的內臟。初步推斷,死者是因為外部強力造成頸椎折斷死亡。這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外物捂住口鼻導致呼吸不暢,掙扎中滾下山坡時折斷頸椎;一種是人為扭斷頸椎,然后推下山坡。
戴老指導范友才制作了內臟檢材的切片。“這些樣本要送到省城進行病理化驗,大概要一個星期左右才能出結果。”戴老說,“在這之前,最好是對死因保密。”
第二天上午,喬爭春親臨金星分局指導夏茜死亡案件的偵破工作。西苑派出所副所長文韜首先介紹了調查摸底情況。他對轄區情況很熟,畫出了一張現場圖。西苑公園是依山勢而建,地處西郊,西臨靖夷江,東洲大道自東往西在公園北部轉了一個彎,折向南跨過靖夷江,所以公園東部和北部皆與東洲大道相臨,距離五百至八百米不等,有七條岔路進出,南部五百米外是一個郊區村落,有三條小路可進出公園。現場勘查顯示,夏茜系被多人綁架上山,山頂腳印雜亂,山腳有停車痕跡。但因為公園地處遠郊,又兼是夜晚,沒有找到目擊車輛進入公園的人,報案者也沒有看到公園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車。
接著,范友才詳細介紹了法醫及痕檢情況,喬爭春對范友才提出的羽絨疑點表示了極大的興趣。“這也許是我們印證嫌疑對象的重要證物,向上級部門匯報過嗎?”
“還沒來得及。”范友才說。
“這件事我來做。”喬爭春當即撥通了省廳刑事技術中心領導的電話,請求對方支援。然后他對單志杰說,“這個案子一出,你們壓力更大了。大家說說,這個案子怎么辦?”
趙昭遠首先說:“據剛才法醫介紹,尸體上有擦傷、挫傷,頸椎有骨折,大腿有人為折磨的傷痕,但沒有遭到性侵的跡象。我想,她是不是被人蒙頭綁架到山上,逼問什么事情,然后被人推下山坡的。或許,綁架者原本沒打算把她弄死,只想嚇唬嚇唬她,把她丟在山上。她自己四處尋找出路,結果摔下了山坡。”
“也許是她得罪了什么人,或者她知曉了不該知道的秘密?”有人說。
“就目前的情形看,把她視為仇人的,可能是吳戒之。”不知誰冒出這么一句。
吳戒之的名字一出現,其他偵查員議論紛紛。
“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不是正好這兩天不見蹤影了嗎?”
“但他一個人無法完成這次綁架呀。”
……
喬爭春聽著,一臉難以解讀的表情。單志杰看看議論得差不多了,說:“時間不早了,下面請喬局長做指示。”
“剛才大家議得很好,提出了很好的思路。有幾條關于吳戒之的線索有待查證:吳戒之還有些什么朋友是我們沒有掌握的?他在碎尸案中的不在場證明有沒有漏洞?還有,吳戒之不是在刑警大隊協助辦案嗎?去了哪里?為什么失控了兩天?單副局長,吳戒之的去向,請你負責做出說明。”
單志杰面紅耳赤。他無法控制局面,也無法回答喬爭春的提問,只得說:“是,我正在盡力尋找。”
“是說明。”喬爭春糾正,然后說,“今天真是不虛此行,我也不多說什么了,請大家按照這個思路進行,有任何進展立即匯報。”說著,喬爭春站起身離開了會場。
會議自然不需要再開。趙昭遠跟隨沮喪的單志杰進了副局長辦公室。
“你怎么不去查吳戒之,跟著我干什么?”單志杰沒好氣地說。
趙昭遠平靜地說:“現在我不能不提醒你,你是不是感情用事了?其實我們查一查吳戒之也不為過,澄清他的嫌疑,總比讓他背著嫌疑要好些。我知道你跟吳戒之是好朋友,我也相信你的眼光,相信吳戒之是個值得信任的人。但別人怎么對待他,你也看到了。你順風順水,他們就巴結你;你失勢了,他們就落井下石。吳戒之的處境就是這樣,有很多人已經等了很多年,就是要看他流血。”
單志杰默然無語。
“你無法阻止他流血。”趙昭遠繼續說,“如果你出頭,只會讓自己也流血。”
保安員衛迪顧今天被安排專門警衛后墻的豁口。這個豁口是矛盾的產物。附近的農民失去了土地,被集中安置在這里,拆遷的怨氣、貧富的對比,以及院內夜夜笙歌的廣場舞景象,讓他們很不平衡。于是,后墻成了生事者的出氣筒,今天一鋤頭,明天一耙鉤,后墻“嘩啦”一聲,豁開了一個三尺來高、兩尺來寬的洞。后勤部門還沒來得及請泥瓦工修補,只得請保安員守著。
豁口突然有陰影閃了一下。衛迪顧轉身朝后墻外面張望,看見一個青年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衛迪顧看清了,是費大哥!衛迪顧做保安前一直跟著費長忠混,后來談了戀愛,女朋友讓他找個正事做,費長忠便請全志展幫忙,給他安排了個保安的工作。
衛迪顧急忙跨出豁口:“大哥,你怎么來這兒了?”
“是有事找你。”費長忠在小弟面前說話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氣勢。“我想進你們的機房看一個數據,你想辦法幫我進去。”
衛迪顧的眼睛睜大了:“我沒有這個權限,也沒鑰匙。”
費長忠往辦公樓內的樓梯走去,掃視了一下四周的攝像頭,尋找監控死角。衛迪顧急忙跟上他,指了指墻上、樓梯間的探頭說:“這里的安保設施是自動控制的,全天候監控。這個內樓梯是整棟大樓的保密通道,必須持有門卡并錄入了指紋識別碼才能進去。”
“真有那么厲害嗎?”
“建成以來,還從來沒有失竊過。”
費長忠嘿嘿一笑:“那是因為我沒來。”他加快了腳步,“帶我上去。”
衛迪顧急匆匆穿過后墻根跟上去。費長忠掏出一張面膜一樣的東西敷在臉上,沿著墻根走。衛迪顧想跟著費長忠,卻被費長忠制止了。“你光明正大地上去。”
“我要先報告一下,才能離開崗位。”
“不行。”費長忠的口氣不容置疑,“自然點兒走上去,不算犯錯誤。”
爬上四樓,衛迪顧的呼吸漸漸急促。這是整個大樓的樞紐,走廊架了鋼網,墻壁裝了吸音、防塵、保暖的塑膜,攝像頭立體交叉、無死角監控。
費長忠讓衛迪顧留在樓梯間,他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拽住沉重的鐵制門把手往下按,門把手紋絲不動。他在口袋里摸索一會兒,掏出幾件東西一樣一樣地往鎖孔里插,一聲脆響,鎖開了。
安保部主任肖恩負責大樓的安保工作已經八年。大部分時間,肖恩守在電信大樓地下室一間裝備著高科技監控設施的房間里指揮協調。
周六的中午,營業廳人山人海,辦公大樓卻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聲響。肖恩已習慣了這種狀況。這樣的中午,他可以瞇一會兒,打會兒游戲或看看經典影片。可他剛打開《烈火戰神》的主頁,內部對講機傳來呼叫:“報告肖部長,一號辦公樓三樓與四樓之間的安全樓梯拐角處出現一個人影,請您鑒別一下。”
電信院內共有兩棟辦公樓,二號辦公樓即臨街營業廳,后面是一號辦公樓,是領導辦公室和機房,兩棟樓之間有回廊相連。
肖恩振作精神,走進安保部的神經中樞——里面不僅有最先進的監控設備,還有一面密布著二十多個屏幕的電視監控墻。技術員把一段數碼視頻轉接到監控屏幕上。“這是兩分鐘之前三樓與四樓之間安全梯的圖像。”
屏幕上,寂靜的安全梯空空蕩蕩,連蚊子都沒有一個。但肖恩訓練有素的眼睛很快發現了不對勁,一個影子——顯然是人影——映現在蒼白的墻面上。是個男人,腳步聲很輕,但因為周圍靜寂,音頻里還是有輕微的異樣的回響。
人影倏忽而過,不到一秒鐘。肖恩心里卻產生了極大的恐懼。周末的一號樓是一級安保,特別是四樓,是主機房信息數據庫所在地,所有機密通訊數據都在那里流轉、儲存,不能有半點兒閃失。肖恩吩咐技術人員繼續對視頻資料進行分析,然后轉身跑向門口下達命令:“通知所有警衛點,進入一級搜索狀態,警衛兩人一組,嚴禁單獨行動。流動警衛全部往一號辦公樓集結,封鎖所有通道。對大樓內所有人員進行盤查,有嫌疑的一律暫時扣留,等警方來處理。”
費長忠進入機房就后悔了。眼花繚亂的紅綠黃電器線路,眼花繚亂的電腦屏幕,眼花繚亂的紅綠燈交替閃爍的電腦主機和系統終端,讓他這個僅上過一年北大青鳥、開過幾年電腦店、懂得一點兒硬件維修和程序編制的半吊子內行不知所措。
來之前,他在網絡上搜索過,了解了電信機房的相關信息,知道機房里可能有一臺騰訊公司實時保存會員聊天記錄的服務器,任何人的聊天記錄都會在服務器上保留一段時間,只是不允許普通使用者查看和下載。
他的初衷是在服務器上直接查看,但這個機房就像一座難以滲透的技術堡壘,他在這樣的堡壘面前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菜鳥。即使是一個電腦專家,面對這樣的機房也會目瞪口呆。但他仍不死心,戴著手套的手伸向每一個鼠標、鍵盤,把所有的屏保搖“醒”,顯出全部的菜單,但他看到的東西和他要尋找的東西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今天的事情不好玩了。在急促的警鈴聲中,費長忠麻利地一閃,滑出了機房,沉重的房門應聲而合。
衛迪顧還貼在墻壁上——這樣可以逃過攝像鏡頭的監控。費長忠不再顧忌什么監控了,他對著這個忠于他的小弟微笑了一下:“抱歉了,也是為了你的安全。”
費長忠從口袋里掏出電擊器,猛地戳在衛迪顧的肋骨上。伴隨著一道藍光,衛迪顧雙眼圓瞪,癱坐在地上……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