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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狐”行動3(紀實文學)

2015-04-29 00:00:00呂錚
啄木鳥 2015年1期

別了,巴塞羅那

孫大洪(化名)沒有想到,自己才過了不到一年的舒心日子,心情就又跌落谷底。午后的陽光耀眼刺目,窗外巴塞羅那的美麗秋色漸濃,而他卻一籌莫展。

面對滿地的碎玻璃、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抽屜和衣柜,他渾身顫抖、坐立不寧。他想打電話向當地警方求助,自己苦心經營的家被洗劫,老婆的戒指、自己的手表、三萬多歐元,還有自己所有的證件,全都不翼而飛。但他不敢報警,他此時的身份已經讓警察成了自己的天敵,讓這本該被保護的合法權利也無處伸張。

他在心里一遍遍問自己,我該何去何從?我是什么人?中國人還是西班牙人?商人還是罪犯?

秋日的陽光傾瀉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狹長。孫大洪感到嘴里酸澀,心底發涼。他不禁將視線投向窗外熙攘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所欠的那筆良心債到底該如何償還,到底怎樣贖罪才能得到解脫。他無力地坐在地板上,愁眉不展地望著墻上的時鐘,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孫大洪一聲長嘆,撐住地面疲憊地站起身。進貨的時間到了,如果再不去工作,今晚超市就要面臨斷貨。他打電話給兒子,讓他提前從學校回來看家,自己則努力打起精神,穿上印有超市標志的工作服,走出房門。

顧客是他的衣食父母,孫大洪不敢耽誤,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破碎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

萬芳和郝言坐在西班牙的AVE高速列車上,望著沿途一望無際的紅土高原,感到心曠神怡。遠方層林盡染,植被披上秋色,仿佛金色的海洋。

幾個小時前,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他們剛剛結束了與西班牙司法部官員的會談。在會談中,雙方平等對話,就中西兩國如何更好地對追逃追贓進行協作進行了深入交流。

馬德里高樓林立卻不失傳統的底蘊,是個古典與現代相結合的城市,而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巴塞羅那則風格迥異。

列車以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向目的地行駛,從馬德里的阿托查火車站到巴塞羅那,只需要三個小時的時間。面對眼前的高原風貌,萬芳不禁想起了塞萬提斯的名著《堂·吉訶德》里的場景,執著的瘦弱騎士高舉長矛,去迎戰巨大的風車怪物。

對面的座位上是一對母子,小男孩兒大約三四歲,棕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活潑好動。萬芳注視著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小虎。小虎四周歲了,正是淘氣的時候,以前只跟爸爸瘋玩,從不找媽媽。但在“獵狐”行動開始以后,小虎變乖了許多,甚至有些黏人,每次回家,小虎都會圍在萬芳身邊,生怕她跑了一樣。

觸景生情,萬芳心里酸酸的。

她是“獵狐”緝捕組的成員,三十出頭的年紀,戴著金絲眼鏡,是個典型的知識女性。多年前研究生畢業的時候,她有兩個截然不同的職業選擇,第一是和母親一樣,做一名注冊會計師;第二則是女承父業,當一名人民警察。說實話,當時她有些猶豫不決,所以既參加了一家國際會計師事務所的面試,又參加了國家公務員考試,報考公安部經偵局。

造化弄人,兩個單位都對萬芳敞開了大門,一方是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優厚薪酬,一方是從小便夢寐以求的警察制服。為此,萬芳家召開了家庭會議,父母很民主,說兩個工作都很好,讓她自己選擇。父親是一名公安機關的基層指揮員,在工作中兢兢業業、吃苦耐勞,很受下屬敬重。他一直是萬芳心目中的榜樣。看著父親和藹的微笑,萬芳知道那是一種期望,于是沒再猶豫,毅然選擇了公安部經偵局,穿上了那身藏藍色的制服。

坐在萬芳身邊的,是高大帥氣的郝言。郝言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畢業于中國刑警學院,在“獵狐”行動辦是個有名的“快手”。別看他年輕,面對急難險重的任務,他沉著應對,處變不驚,天生是個干警察的料。同時,他還是一個狂熱的球迷。

望著窗外的異國風景,郝言對即將到達的目的地充滿了憧憬。巴塞羅那是球迷心中的圣地,巴薩球隊的梅西更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他深知,此行可不是來游玩的,在巴塞羅那等待他的,是艱巨繁重的工作。按照緝捕隊長文小華的要求,此行不但有談判任務,還要對犯罪嫌疑人孫大洪進行勸返。作為萬芳的助手,郝言感到肩膀上的擔子很重。

到達目的地,萬芳和郝言在參贊的帶領下,趕赴總領館進行匯報。總領事非常關心“獵狐”行動,說他每天都通過電視和網絡關注“獵狐”行動的進展。工作組在巴塞羅那期間,他要求總領館的工作人員全程陪同,務必做好對犯罪嫌疑人孫大洪的勸返工作。

犯罪嫌疑人孫大洪,五十歲,老家在中國浙江,現已在西班牙獲得了“綠卡”。2011年的時候,孫大洪在緬甸承租了一塊占地十英畝的金礦的開采權,租期為二十個月。同年12月底,孫大洪對同鄉老江謊稱其擁有該金礦的產權,與老江簽訂了《礦權轉讓協議書》,老江先期支付二百萬元人民幣,后續資金待成功開采后支付。孫大洪在收取二百萬元首付款之后潛逃西班牙。2012年,老江向公安機關報案。

“獵狐”行動開展以來,辦案單位多次對孫大洪進行規勸,孫大洪也表示希望在巴塞羅那與中國警方見面。在這種情況下,萬芳和郝言日夜兼程趕赴西班牙。

不料,到了巴塞羅那之后,卻出現了變故。萬芳連打了三個電話,對方都沒有接。直到晚上七點,對方才回了電話。萬芳知道孫大洪的矛盾心理,雙方做了簡短交流,約定一個小時后見面。

巴塞羅那臨近地中海,溫和多雨、舒適宜居。今晚八點,一場盛大的足球賽要在諾坎普體育場舉行。巴薩主場優勢明顯,球迷將徹夜狂歡,整個城市都在沸騰。

夜晚的巴塞羅那人潮涌動,酒吧、夜店、路旁,所有的電視都在轉播即將開始的球賽,到處都是狂熱的球迷,他們身穿巴薩球隊的隊服,舉著球隊的旗幟,臉上涂抹著油彩,將秋季的巴塞羅那帶入夏日的火熱之中。

萬芳和郝言在喧囂熙攘的街頭疾行,他們要去一個陌生的咖啡館與犯罪嫌疑人孫大洪會面。身在足球圣地卻不能去看球,這對于球迷來說,是最大的不幸。但此刻郝言心中卻沒有一絲游離,他是警察,知道自己的使命,無論勸返還是緝捕,他必須將犯罪嫌疑人帶回國。

那是一家再普通不過的咖啡館,孫大洪早已在那里等待。他面相蒼老,說話帶浙江口音。西班牙的生活節奏很慢,許多店鋪只營業半天,飯店也大都在晚上八點后才開門。許多中國人來到西班牙之后,生活多年卻依然無法融入當地社會,還是在華人的圈子里,吃中餐、說中文。他們主要的謀生職業是開餐館、賣小百貨。

孫大洪就是這樣,他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的超市,每天起早貪黑,微利經營,也曾一度生意興隆,但這些年受金融危機的影響,慘淡經營,收入大打折扣。

看到萬芳和郝言,孫大洪趕忙起身,猶豫了一下,才伸出顫抖的手,仿佛不是要表示禮貌,而是準備被戴上手銬。

“你好,我們是中國警察。”萬芳與孫大洪握手。

“我……我知道……”孫大洪點頭。

“為什么不接電話?”郝言開門見山。

“我……”孫大洪停頓了一下,躲閃著郝言的目光,“我在超市忙呢,沒有聽到。”

萬芳和郝言都明白,這是孫大洪的托詞,反正已經見到人了,這些小節也就不再深究。

“現在終于想通了?”萬芳問。

“唉……”孫大洪一聲嘆息,“是啊,我想通了,不能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他低下頭,緩緩坐到座位上,隱藏在廊柱的陰影里,仿佛要借此掩飾自己的頹唐。比賽的號角已經吹響,咖啡館外的球迷們正在狂歡,巴薩的勇士們在球場上與對手進行著激烈角逐,咖啡館內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顯得蕭條清冷。

孫大洪喝了口濃濃的黑咖啡,開始講述自己這些年的遭遇。

“我活得很屈辱。”這是孫大洪經常掛在口頭的一句話。

十六年前,他帶著妻子和剛滿三歲的孩子從浙江老家偷渡到法國,在那里非法滯留整整五年。他自己刷盤子、打零工,妻子給人家洗衣服、做保潔,一切可以維持生計的手段他們都會嘗試,一家三口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抱團取暖,在繁華光鮮的城市的陰暗角落,過著像老鼠一樣的生活。

五年之后,孫大洪一家隨老鄉輾轉來到西班牙,經過不懈的努力,終于獲得了“綠卡”。

他憑借自己的勤勞與敬業,逐漸為生活添磚加瓦,從給別人打工發展到自己經營。繁重的工作讓他蒼老了許多,手粗糙了、腰也彎了,剛剛五十歲的年紀卻像六十多歲的人。好在家人的生活大有改觀,孫大洪憧憬著,再努力幾年,就能過上安逸富足的生活。

誰知好景不長,2008年美國爆發次貸危機,西班牙房地產泡沫破滅,很多家庭陷入負資產的境地,2011年,西班牙的失業率已經到了21%的高點。華人在當地從事的大都是比較低端的行業,如餐館、水果批發、超市零售等,面對市場的持續低迷,這些傳統行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大批華人小業主開設的店鋪關門倒閉。

孫大洪也沒能幸免,他苦心經營的兩個超市資金鏈斷裂,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眼看著多年的努力要毀于一旦,孫大洪不甘心,想轉戰其他行業,重整旗鼓。他多方考察,以自己的超市和住宅作為抵押,借款在緬甸承租了一個金礦二十個月的開采權,期待著會出現奇跡。

不料,這個金礦早已枯竭,產量低下。這樣的結果意味著什么,孫大洪當然知道,自己十六年的努力將付諸東流,一切都會重新歸零。他徹底絕望了,甚至想到了死。

就在這時,一個國內的老鄉聯系上他,希望他這個“成功人士”能幫助自己找到生財之道。孫大洪沒有告訴老鄉自己的真實處境,而是迎合著對方說,正有一個好項目需要投資伙伴。

在困境中,許多人會做出讓自己悔恨終生的選擇,孫大洪從一個勤勞誠實的經營者變為詐騙犯罪嫌疑人,就在一念之間。他萌生了一個邪惡的念頭——拿老鄉的投資款去解金礦的燃眉之急,待生意轉好之后再想辦法。他對老鄉隱瞞了這個金礦只有二十個月租賃權的事實,謊稱自己擁有產權,將金礦轉讓給老鄉。

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老鄉興奮至極,沒有進行任何核實,就從家族中集資二百萬元,準備支付給孫大洪。

在與老鄉簽訂《礦權轉讓協議書》的時候,孫大洪甚至有種想哭的感覺。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會騙得如此順利,為什么老鄉竟會如此相信自己。老鄉比自己大十歲,這二百萬是他整個家族辛辛苦苦的血汗錢。在得手的一剎那,孫大洪雙手顫抖,而懷著發財夢的老鄉也激動地伸出顫抖的手與孫大洪相握。

“不應該啊,不應該……”孫大洪涕淚橫流,“正應了那句俗話,不義之財如流水。這二百萬也沒能挽回瀕臨絕境的生意,幾個月之后,我的兩個超市都倒閉了。真是荒唐啊,我編造的天方夜譚,老江都不核實一下,就輕易相信了。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啊……”

“也許老實人說謊才最可怕吧。”萬芳說。

郝言向孫大洪出示了《關于敦促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投案自首的通告》,言簡意賅地說:“老孫,你還有機會。”

孫大洪拿過《通告》,認真地閱讀,生怕漏掉一字一句。

“老孫,現在是投案自首的最好機會,希望你能珍惜。”萬芳說。

孫大洪閱讀完《通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國內‘獵狐’行動的事,我一直在關注,可我的情況……”他停頓了一下,“能不能從輕呢?”

萬芳說:“積極退贓、挽回被害人經濟損失,主動投案、交代自己的問題,揭發檢舉他人的罪行,都是從輕的條件。能不能從輕,完全取決于你自己。”

“我明白了。但是……”孫大洪仍猶豫不決,“我這個罪到底能判多少年呢?我……”

郝言明白對方的想法:“老孫,你到底是想做西班牙人呢,還是中國人?”

“我……”孫大洪無言以對。

郝言提出的問題,正是他內心的糾結。從案發到現在,因為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他不能像過去那樣衣錦還鄉,探望自己故鄉的老母親。數日前,他家中被盜,因害怕暴露身份,他不敢向警方報案,至今,他丟失的身份證件還無法補辦。

郝言抓住時機,繼續勸導:“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你如果永遠是一個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就永遠不能大大方方地回國,你的妻子和孩子也會和你一起終日躲藏。老孫,這就是你十六年苦苦努力想要得到的生活嗎?”

孫大洪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對不起我的老婆孩子啊,更對不起老母親,她體弱多病,我卻無法在床前盡孝……”

“你僅僅是愧對自己的母親嗎?”郝言不客氣地說。按說此時不應該再刺激孫大洪,但多年的工作經驗告訴他,惡疾須下猛藥治療,此時正是解開孫大洪心結的最佳時機。

“是,我更對不起老江。但……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孫大洪不住搖頭。

“你一天不敢面對,就浪費一天贖罪的機會。不僅家人難見,生意也做不好。只有正視錯誤,才能重新開始。現在,正是你彌補過錯的時候。”

“我會珍惜你們給我的機會。”孫大洪抬起頭,語氣終于堅定了。

“不,是祖國給你的機會。”萬芳回答。

三個人走出咖啡館的時候,立刻被火熱的氣氛包圍。在諾坎普球場馳騁的勁旅巴薩,已經由隊長梅西率先攻入一球,球迷們歡騰雀躍,整個城市都沸騰了。

面對球場的方向,郝言的嘴角露出微笑,他沒有為失去觀賽的機會遺憾,心中反而洋溢著勝利的滿足。他知道,自己和崇拜的球星梅西一樣,都在關鍵時刻射中了球門,即將贏得最終的勝利。

孫大洪徹底解開了心結,他放下猶豫,像對待老朋友一樣,帶著萬芳和郝言來到了自己的超市。經過努力,他在一年前重整旗鼓,又開了一家超市。超市里的商品琳瑯滿目,食品、日用品、箱包,都是中國貨。

孫大洪的兒子孫小強看父親帶著兩個陌生人進來,回頭喊了一聲:“媽,他們來了。”

孫小強剛過十八歲,長得英俊帥氣,因為從小接受西方教育,所以中文略顯生澀。他擼起袖管,額頭冒汗,正在超市里幫著母親忙里忙外。

孫大洪的妻子不到五十歲,美麗端莊,她和兒子幾步迎到萬芳和郝言面前,遞來兩瓶礦泉水。他們顯然知道對方此行的目的,“麻煩你們了,謝謝。”

“不用客氣,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萬芳接過水,微笑著回答。

“我們商量好了,回國之前會變賣掉房產和超市,用這些錢補償老江的損失。放心吧,我不會再跑了。”孫大洪說。

“我們相信你。”萬芳點頭。

“如果沒有祖國,我在西班牙也無法生存,我欠祖國的太多了……我雖然是一個逃犯,但在心里卻始終愛著我的祖國。你們相信嗎?”孫大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提問。

“我們相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萬芳回答。

夜深了,總領館辦公室的燈依然亮著。為了保證丟失證件的孫大洪順利回國,總領館的工作人員連夜為他辦理了回國手續。

第二天,孫大洪在妻兒的陪同下來到了巴塞羅那機場。孫大洪眼含熱淚,和家人久久擁抱。

飛機起飛了。萬芳望著舷窗外逐漸縮小的巴塞羅那,默默無語。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為何會如此感動。

回顧這五天在西班牙的工作,無論是馬德里的談判,還是巴塞羅那的勸返,一切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再棘手的問題,自己也能從容應對、圓滿解決。但當她看到孫大洪與家人離別的場景時,心中卻掀起波瀾。也許正如郝言所說,中國人講的是落葉歸根,無論離家多遠、離開的時間多長,對家的思念始終不會淡漠。在異國他鄉生活的中國人,對此的感受也許更強烈。

別了,巴塞羅那。

十多個小時的旅途稍縱即逝,萬芳回到家的時候,正是北京的傍晚。迫不及待地打開家門,屋里已經飄來了飯香。

“媽媽,你還走嗎?”兒子小虎興奮地撲進媽媽的懷里,小小的身體溫暖無比。

“我……”萬芳這個研究生學歷的警界精英,一瞬間竟無法回答如此簡單的問題,“媽媽暫時不走,不走……”

她心中酸澀,緊緊抱住兒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但她心里卻真的不知道,下次離開兒子到底是在幾天后,還是在幾個小時后,更不知道這一走,又要離開多長時間。

小虎緊緊摟住萬芳的脖子,生怕丟了似的,“媽媽,我愛你……”

智斗馬尼拉(上)

菲律賓首都馬尼拉,云層低垂。預報的大雨沒有下,天氣悶熱,讓人感到渾身濕膩。

余多等人抵達馬尼拉市的時候,已經是當地時間晚上六點。他提著行李走出機場,撲面而來的是潮熱的空氣。作為“獵狐”緝捕組的成員,出境工作已是家常便飯。但余多此次的任務卻十分艱巨——緝捕六名逃犯,這將是一場緝捕大戰。

在機場出境口等待多時的費云夫迎了上來,與余多緊緊握手。

“費處,久等了。”余多說。

“客氣什么。”費云夫笑著說,“車上聊。”他引著余多等人向停車場走去。

面包車在擁堵的車流中時走時停,車廂里,眾人已經開始討論案情。

“這次的任務確實艱巨,要想成功緝捕六名犯罪嫌疑人,必須要有周密的計劃。我想,咱們的工作必須重點突出。”

費云夫三十多歲,是“獵狐”緝捕組的老成員。他說話慢條斯理,做起事來卻雷厲風行,舉手投足都有一種老警察特有的自信和敏銳。為了順利緝捕外逃嫌疑人,他先期來菲開展工作。

余多個子不高,雖然是個“80后”,但為人處世成熟老到。他馬上明白了費云夫的意思,“你是說擒賊先擒王?”

“對。”費云夫點點頭,“這次行動時間緊、任務重,要在最短的時間里將六名犯罪嫌疑人一網打盡,如不采用特殊方法,很難取得成效。所以我想,咱們要做一些新的嘗試,打一個組合拳。”

“呵呵,你的意思是緝捕和勸返同步開展?”余多愛笑,再大的壓力,仿佛都能在他的笑容前化解。

“知我者,余多也。”費云夫也笑了,“但這并不是冒險。先重拳出擊,抓獲重點犯罪嫌疑人,一舉打掉他們的僥幸心理,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再統一實施勸返,擴大戰果。”

“那咱們就先啃最硬的骨頭,殺一儆百,再做勸返工作,不戰而屈人之兵。”余多總結得挺好。

“就是這個意思。你看,咱們這第一炮,向誰開火?”費云夫問。

“嗯,這很關鍵。”余多收起了笑容,凝神思索,“抓個罪行輕的吧,起不到震懾作用。要我看,就程國棟(化名)吧。他的涉案金額最高,逃跑時間也最長,而且態度非常惡劣。把他打掉,一定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和我想的一樣。那就先從他下手。”費云夫說。

他們說的程國棟,已經跑了四五年的時間。在潛逃之前,程國棟曾經是南方某地的一個老板,由于沾染上賭博的惡習,不但輸光了自己的資產,還欠下一屁股債。2009年底,他以生產經營需要資金為由,許以高息,向幾十人借款七千萬元人民幣,逃匿至菲律賓。

“程國棟是個賭徒,能在澳門的賭場上一擲千金,輸得血本無歸還面不改色;也能花言巧語,騙取巨款。這個人可不好對付。”余多說,“聽說他到了菲律賓之后,結交了一些當地的關系,有一定勢力,許多逃亡到菲律賓的同鄉都來投奔他。”

“是啊,他在馬尼拉的社會關系很復雜。菲律賓警方做了些前期調查,發現程國棟參與了幾個賭場的生意。在菲律賓的逃犯中,他也算是個‘知名人物’。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就是再困難,也要集中全力‘干掉’他,擒賊先擒王,剩下的人就好辦了。”

“行,就打他個組合拳。”

面包車沒去賓館,而是直接開到了菲律賓國家調查局。余多向菲國家調查局的費爾南多警官介紹了案件情況,提出要立即對此次行動的一號要犯程國棟實施緝捕。

費爾南多警官接過中方提供的犯罪嫌疑人名單——

程國棟,男,四十五歲,2009年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七千余萬元人民幣;

林海生(化名),男,四十一歲,其妻張曉英(化名),女,四十歲,夫婦二人于2010年至2013年間,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六千余萬元人民幣;

錢正平(化名),男,五十歲,2013年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七百余萬元,并騙取銀行貸款三千余萬元;

康弘(化名)、劉霞(化名)夫婦,2013年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一千八百余萬元。

“僅這六名犯罪嫌疑人,涉案金額就高達兩億元人民幣。此次將他們列為工作重點,主要是因為這些人雖涉及的案件不同,但都是同鄉關系,根據我們在國內的調查,他們之間有著密切聯系。如能將其中一人成功緝捕,想必會對其他人產生震動。”費云夫說。

費爾南多點點頭:“好吧,我們會全力配合你們,緝捕行動由我們負責,但你們熟悉情況,很多事情還要你們協助。”

“Thank you!”費云夫對他伸出了大拇指。

緝捕行動在當晚開始。此前費云夫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之所以要首先緝捕程國棟,不僅是考慮到程國棟涉嫌的罪行較重,還因為他并不是倉皇出逃,而是有計劃地把家人都接到了馬尼拉,緝捕他的線索較多。

經過調查發現,程國棟的女兒程敏現在就在馬尼拉的一所大學讀書,在學校的家長聯絡簿中,程國棟有兩個地址。這是緝捕他的重要線索。

對于程國棟這種逃亡時間久、涉案金額巨大的犯罪嫌疑人,不但要講究抓捕的方式方法,更要注意嚴格保密。工作組在費云夫和余多的帶領下,先前往其登記的第一個地址查證。第一個地址距程國棟女兒所在的大學不遠。

緝捕組成員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這是一座公寓樓,一樓是公寓的物管和保安,如果沒有門卡,外人無法入內。余多腦子快、心眼活,沒有迂回,直接走到物管人員面前,說:“你好啊,我是中國人,來這里找我的親戚,你能幫幫忙嗎?”

在實際工作中,有時越是直接越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物管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兒,因為這棟樓住了許多中國人,所以對中文也略知一二。她善意地對余多點了點頭。

“這個人你見過嗎?”余多拿出一張照片。

女孩兒接過照片仔細端詳。“啊……這個人,我好像見過。”她經常在這里值守,對住戶也很了解,“但是……他現在好像不在這里住了。”

“他現在去哪兒了?”余多皺著眉,“我是他的親戚,來馬尼拉找他,現在他的電話關機,人也找不到了,請你幫幫忙。”

“但是……他真的搬走了啊。”女孩兒拿出一個登記本,“你看,這是他的退租信息。”

余多拿過本子細看,果然,記錄上顯示:“Guodong Cheng, surrender of tenancy(退租)”。

余多心里有底了,不慌不忙地走出公寓樓。盡管沒找到人,但并不意味著做了無用功。相反,否定一個方向,就意味著更接近正確的方向。

大家立即行動,轉戰另一個地址——中誠廣場37E。

中誠廣場位于馬尼拉市中心附近,是華人聚集區。這里商業繁榮、高樓林立,經營賭場的程國棟在這里的可能性很大。不料,眾人剛來到這里,就被眼前的情況搞糊涂了——中誠廣場的四棟建筑最高只有二十五層。37E這個地址,難道是空中樓閣?

是情報錯了嗎?或者是程國棟的防范意識強,留了一個假地址?不能排除這種可能。一旦這條線索斷了,緝捕程國棟的行動就會擱淺。費云夫抬頭望著面前的中誠廣場,“大家分散開,看一下周圍還有沒有高層建筑。”

這一找,果然有了收獲。距中誠廣場幾百米的地方有一座約四十層的建筑,也是公寓,上面的中文名字是“中城廣場”。“誠”與“城”,音同字不同。

“靠譜。”費云夫沖余多笑笑,“老余,看你的了。”

余多故伎重演,徑直走進了公寓大門,對物管的值班人員說:“你好,我是中國人,來這里找親戚,請你幫幫忙。”說著,余多拿出照片。

物管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皮膚黝黑。“嗯,我是見過這個人。”他邊說邊點頭。

“他現在還住在這里嗎?”

“應該住在這里。”物管說,“我昨天還見過他呢。”

“他在哪個房間住?”

“這個……就不太清楚了。”物管搖了搖頭,“這個人很怪,每天很晚出門,凌晨兩三點鐘才回來。”

“謝謝啦。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來。來,抽包我們家鄉的香煙。”說著,余多甩過去一包香煙,算是對小伙子的感謝。剛走出幾步,他又停住了,“哎,對了,這幾個人你見過沒有?”余多想繼續擴大戰果。

物管接過其他幾個人的照片仔細端詳。“嗯,這個,這個,這個,我都見過。”他指著照片說。

物管說的這三個人分別是林海生、張曉英和錢正平,好家伙,一網撈四條魚,這個行動可太有搞頭了。余多問:“這三個人也在公寓里住嗎?”

“不在這兒住,但經常來這里,每次和那個人見面,都在二層的咖啡廳里。”

離開公寓,余多和費云夫交換了意見。

“程國棟很有可能就在這棟公寓里,但住戶太多,咱們也無法進入搜查。費處,下一步怎么辦?”余多問。

費云夫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程國棟老奸巨猾,一旦物管漏出口風,告訴他有人在打聽他的情況,后果不堪設想。我想……該請菲律賓警方出馬了。”

第二天,費云夫聯系大使館,要求菲律賓國家調查局派員予以配合。菲律賓國家調查局派遣了兩名警官進行協助,兩人都在三十五歲左右,年富力強。

按照費云夫的要求,菲警方多方尋找支持,終于在中城廣場的公寓樓內找到了一個內線。這個內線是一個當地警察的遠親,就住在公寓樓的二十一層。

經過內線的多方打探,基本確認37E住的是一個華人,這個華人還在小區的地庫里租了一個車位。經查,這個車位停的車是一輛白色豐田越野,牌照的尾號是三個“6”。

這就更對了,中國人把“6”、“8”視為吉祥數字,余多覺得離勝利越來越近了。

在內線的配合下,37E大門的照片送到了費云夫手上。看到照片,費云夫不由得喜上眉梢。照片上,標有37E門牌號的防盜門兩邊貼著大紅的對聯。

“哈哈,這里面果然住的是中國人。”余多也笑了。

“是啊,已經八九不離十了。不過,在抓捕前,我們還是要親眼見到他本人才穩妥。”費云夫說,“所以咱們還得守株待兔。”

當晚七點半,在公寓樓下的面包車里蹲守了四個多小時的緝捕組成員,終于等來了內線的電話。對方說,此刻37E的房客正在二樓的咖啡廳喝茶。

機會稍縱即逝,費云夫立即通知菲律賓國家調查局和移民局的警察,大家兵合一處,立即開展緝捕行動。

為了避免驚動犯罪嫌疑人,余多率先進入咖啡廳。公寓二樓的咖啡廳里顧客不多,十幾張桌子旁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余多邊走邊不動聲色地觀察。

咖啡廳的角落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華人,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上身穿白色T恤,下面穿著短褲,正叼著香煙,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新款iphone6手機。余多留意了一下放在桌子上的煙盒,是中國產的“利群”牌。

沒錯,就是他。余多太熟悉眼前這張面孔了。但他并沒有立即行動,而是幾步走過去,伸個懶腰,很隨意地坐到了程國棟對面。

“哎呀,你怎么在這里啊?”余多操起了南方口音。

程國棟并不認識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有些詫異地問:“你是問我?”

“可不是問你嗎?程總,有段時間沒見了,怎么,認不出來了?”余多笑著說。

“你是哪位?”程國棟這句話實際上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錢總的老鄉啊,上次聚會見過的。”

“啊,老錢的朋友啊。”程國棟的表情松弛了下來,“你是來找老錢的?”

“可不是,跟他約好在這里見面。”余多故意東張西望,“怎么還沒來?”

程國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又低頭擺弄手機。

“哎,對了,程總,我今天正好帶了幾盒茶葉,讓人也給你送兩盒上來。”余多順口胡編,說得跟真的一樣。

“不必不必,你帶給錢總就好了。”程國棟擺著手說。

“嗨,這算什么,都是家鄉的特產,不值幾個錢。”余多掏出手機,撥通了費云夫的號碼,“喂,小費啊,我碰見程總了,你再拿兩盒茶葉放到公寓前臺。嗯……什么?房間號?你等等……”余多放下電話,“程總,前臺要知道房間號才能寄存,你房間號多少?”

程國棟猶豫片刻,“那謝謝了,你把茶葉都放到錢總的房間吧,他在27A。”

“哦……錢總的房間是27A,你放那兒就行了。”余多對著電話說。

電話那頭的費云夫馬上就明白了余多的用意,他立即告訴菲方警察,另一個逃犯錢正平很有可能就在這座公寓的27A藏匿。菲方的四名警員立即乘電梯上了二十七層。

見余多掛斷電話,程國棟收起手機,站起身來,“朋友,你先坐,我去上個廁所。”

余多也站起身來,面帶微笑:“程國棟,你走不了了。”

“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程國棟厲聲質問。

“你覺得我是什么人?”余多反問。

“你不是錢總的朋友,他沒有約過你。”程國棟說。

壞了,余多心里一驚,沒想到程國棟一直在用手機和錢正平聯系。余多索性亮明身份:“我是中國警察,奉命帶你回國。”

與此同時,移民局的警察圍了上來,給程國棟戴上了手銬。

“費處,快派人守住公寓樓門,防止錢正平逃跑!”余多大聲對費云夫說。

但為時已晚,在布置攔截之前,錢正平已經逃離了公寓。而程國棟所說的27A,住的是一對菲律賓夫婦,并非錢正平的住宅。

這個程國棟果然老奸巨猾。

費云夫要求菲警方立即對錢正平展開搜捕行動。但他心里也明白,錢正平肯定不止這一個落腳點,此刻讓他跑了,再找就不容易了。

上當的懊悔沖淡了勝利的喜悅,余多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在移民局的辦公室里,緝捕組對程國棟進行訊問。

“程國棟,你挺高的啊?”余多語帶嘲諷。

“不高,一米七。”程國棟裝傻充愣。

“嘿,你以為我跟你說笑呢是吧?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機會!”

“警官,你既然能找到我,其他的事就不用再說了。到了這步田地,我輸了,我認。但你要讓我供出其他人,別想。”程國棟不為所動,果然是塊難啃的骨頭。

不論余多怎么交代政策,程國棟就是一言不發。余多漸漸失去了耐心。

費云夫示意余多少安毋躁,“程國棟,正如你所說,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想要再跑是不可能了。如果你是個明白人,就該想想下一步該怎么辦。”他拍拍余多的肩膀,“你先去忙別的,把他交給我。”

余多不情愿地站起身。趁這個空當兒,費云夫輕聲對余多說:“賣涼皮的那位,有眉目了。”

智斗馬尼拉(下)

所謂“賣涼皮的那位”,指的是出逃菲律賓的犯罪嫌疑人陳慧娟(化名)。

陳慧娟不到四十歲,2010年至2012年間,她在沒有實際經營業務的情況下,為他人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非法獲利上百萬元。她的涉案金額雖無法與程國棟、錢正平等人相比,但明目張膽破壞國家稅收制度,讓國家稅收遭受損失,情節惡劣,她的外逃自然也引起了“獵狐”緝捕組的重視。

在赴菲律賓開展工作前,余多已經得到情報,陳慧娟在馬尼拉經營著一家涼皮店,名字叫“三三涼皮”。之所以起名為“三三”,是因為外賣電話的尾號是三個“3”。

兩年前,陳慧娟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事發,當時她正在菲律賓旅游,得知國內幾個同伙都被警方抓獲,驚恐萬分,不敢回國。她躲藏在馬尼拉的一個華人聚居區里,隱姓埋名。為了生存,她什么工作都做過,過了幾個月苦不堪言的生活。走投無路之時,她結識了現在的男友老馮。老馮年長她十多歲,是山西人,在馬尼拉經營涼皮店。

在國內的時候,陳慧娟已結婚生子。但為了找到一個容身之地,陳慧娟主動向老馮投懷送抱。老馮孤身一人,至今未育,在相貌姣好的陳慧娟的攻勢下立即淪陷,跌入溫柔鄉中。陳慧娟隱瞞了自己已婚的實情,很快就成了“三三涼皮”的老板娘。

在外人看來,兩口子夫唱婦隨,和和美美,把涼皮店經營得紅紅火火。只有陳慧娟自己有苦無處說。在國內,她還有丈夫和兒子,為了逃避法律的懲處,她把身邊善良的人都欺騙了。

得知國內正在開展“獵狐”行動之后,陳慧娟比以往更加警覺,不但更換了手機號碼,斷絕了與國內的一切聯系,在馬尼拉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守在店里。老馮看著奇怪,但又不便深問,他隱隱覺得,這個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女人有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但“獵狐”緝捕組的成員們已逐漸接近了這只逃亡兩年的“狐貍”。

“喂,‘三三涼皮’嗎?我們老板要買一些涼皮和小菜,我問一下,我們能不能上門取貨啊?”余多操著南方口音,“不能自取?沒有實體店?哦……我現在正在開車,沒法兒留地址啊,你們在哪個區……好,我去那里等你們。”

掛斷電話,余多對司機說:“去馬卡蒂。”

馬卡蒂是馬尼拉最繁華的地區之一,是馬尼拉的金融中心和購物中心。這里人群密集、大小餐廳不計其數。余多等人把車停在馬卡蒂的一家酒店附近,為了進一步確認陳慧娟是否在“三三涼皮”店內,他讓另外兩個緝捕組成員和自己一起撥打外賣電話。

“喂,是‘三三涼皮’嗎?”余多問道。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但中國話比較生澀。

余多繼續問:“我們剛才要的涼皮什么時候可以送到?”

電話那頭的女人非常禮貌,按照余多提供的單號查詢。這時,余多的同事已經撥通了“三三涼皮”的另一部電話。余多與同事交換電話,換了種口氣問道:“喂,現在可以送餐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可以,請問要送到哪里?”男人的漢語講得很好,應該不是菲律賓人。

“除了涼皮以外,你們這里還賣什么啊?”余多問。

“還有鹵雞爪、鹵雞胗、饅頭、面條……”

“價格呢?”

男人逐一報價。

另一個同事的手機已經掛斷,他向余多示意,外賣已經送出。余多點點頭,對電話那頭的男人說:“麻煩您再和我的朋友說說,還有什么小菜。”說罷把電話遞給身邊的同事。

他就是要拖住這個男人。現在正值晚餐時間,涼皮店的送貨量大,店里的人手必定緊缺,加之給自己送外賣的女工已經出門,正是探尋陳慧娟下落的機會。

余多換了一部手機,又撥通了涼皮店的電話。這回接電話的是另一個女人,聽口音應該是個中國人。

“喂,外賣怎么還沒送過來啊?”余多抱怨道。

“對不起啊……已經送出去了,應該很快就到。”那個女人說。

“快一點兒啊,我們老板等著要呢,我不能在這兒停太久。”余多一邊說,一邊啟動了手機的錄音功能。

又聊了幾句,他才掛斷電話,并迅速將這條錄音傳到國內辦案人員的郵箱里,等待反饋。他看了看表,距剛才打電話要外賣的時間已經十來分鐘了。

“走,外賣要來了。”余多說。

按照計劃,緝捕組其他成員分散在預定取貨地點的四周,余多則坐在面包車的駕駛室里,等著即將到來的外賣。不一會兒,一個身著紅色馬甲的送餐員便出現在路口。送餐員是個四十多歲的菲律賓女性,身材臃腫,紅色馬甲上印著黃色的阿拉伯數字“3”。

余多下車,沖送餐員揮了揮手。送餐員快步走了過來。余多抱怨道:“怎么這么慢啊。”

“對不起,現在訂餐的人太多了,不好意思。”送餐員一個勁兒道歉。

余多故意買了五百七十比索的食品,卻支付了一張一千比索面額的鈔票,目的是如果送餐員沒帶夠零錢,就有理由和送餐員一起去外賣店拿找零。不料送餐員準備充分,拿出零錢找給了他。

“你們的店離這兒遠嗎?”余多隨意地問。

“不遠,就在那邊。”

“謝謝你了。”余多說著上了車,轉動方向盤,把車開到大路上。

送餐員原路返回,兩名緝捕組成員暗中尾隨。

十分鐘后,余多按照同事提供的信息,來到了一座普通的公寓樓跟前,這里并沒有任何“三三涼皮”的標志。負責跟蹤的同事告訴他,送餐員剛剛進了公寓。余多卻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在公寓樓里開涼皮店不太現實,這里很可能是菲律賓女工的住處。

這時,他接到了費云夫的電話:“我這邊已經有了一些進展,程國棟愿意戴罪立功,規勸其他人投案自首。但咱們不能完全依靠他。我想這樣,明天一早我就去聯系錢正平和另外兩對夫婦,給他們講解政策,同時,你馬上聯系這五個人的屬地公安機關,讓他們務必找到犯罪嫌疑人的家屬,集中開一次勸返大會。第一,要把程國棟落網的消息告訴他們;第二,要讓他們了解《關于敦促在逃境外經濟犯罪人員投案自首的通告》的內容,讓家屬勸說這幾個人自首。”

“明白,雙管齊下,軟硬兼施。”余多說。

“你那邊情況怎么樣?”費云夫又問。

“我這邊?”余多多少有點兒沮喪,“鹵雞爪和涼皮看上去都挺正宗,就是人和地點還沒確定。”

“那就先撤回來,別打草驚蛇。”

掛斷電話,余多望著面前公寓樓的燈光,回手拿過外賣的紙箱,把里面的小吃分給大家。“嘗嘗味道怎么樣。”他笑著說,“估計明天還得吃這個。”

一邊嚼著雞爪,他一邊打開自己的手機郵箱。五分鐘前,國內的辦案人員已經回復了郵件,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就是陳慧娟的聲音。

有這個結果就算沒白辛苦。余多又笑了。

第二天清晨,余多剛走出賓館,就接到了費云夫打來的電話,說林海生夫婦已經到大使館來自首了。余多喜上眉梢,給移民局的警察每人發了一支家鄉的“利群”香煙。

在程國棟和家屬的雙重勸解之下,林海生頂不住壓力,終于帶著妻子投案自首,結束了這一年來東躲西藏的逃亡生涯。

面對來自中國的警察,夫妻倆痛哭流涕。

“警官,不瞞你說,昨晚聽說程國棟被抓,我們倆一夜沒睡,躲進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里,直到天亮。現在我想通了,早晚要回去的,既然《通告》說自首可以從輕,那何不抓住這個機會。”林海生眼睛通紅,聲音顫抖。

“你們是怎么知道程國棟被抓的?”費云夫問。

“是……”林海生猶豫了一下,“是錢正平告訴我們的。”

“那錢正平現在在什么地方呢?”

“他……我不知道……”林海生搖頭。

費云夫知道他說的不是實情,“林海生,回國之后你打算怎么辦?”

“想辦法賠償被害人的損失,爭取從輕。”林海生倒還不糊涂。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費云夫嘆了口氣說。

“是啊……”林海生的妻子張曉英抹著眼淚,“我們逃到這兒,心里其實是很害怕的,剛開始甚至不敢一個人出去。我家先生為了能留在這里,還遭到當地人的敲詐,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她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

2013年,林海生和張曉英逃到菲律賓之后,因為想辦移民,上了一伙當地騙子的當。他們先后從林海生手里套走了十多萬元人民幣,也沒給他辦成移民。因為自己的逃犯身份,林海生明知對方在敲詐,卻不敢追究。有一次他去移民局體檢,工作人員硬說他患有性病,逼著他連打了半個月的針,收取了上萬比索的費用。

“那一針下去啊,疼得我都走不動路,但有什么辦法呢,自己是逃犯啊……晚上不敢開燈,白天不敢出門,整天躲在房間里提心吊膽,既害怕被人敲詐,又害怕被警察抓,這是什么樣的生活啊……”說起這段經歷,林海生淚如雨下。

“逃避永遠不是辦法,這一點你現在該體會到了。”費云夫說。

“是啊……其實這邊的生活比蹲大牢還不如,既然早晚要面對,我愿意跟你們回國,接受法律的制裁。”林海生鄭重地說。

“現在你還有個從輕的機會。”費云夫看著林海生。

“什么?您說,只要我能做到……”林海生迫不及待。

“協助我們勸返錢正平及康弘夫婦。”

林海生沉默良久,終于點了點頭。

中午十一點剛過,余多出現在昨天來過的那棟公寓樓下,再次撥通了“三三涼皮”的外賣電話。接電話的仍是那個中國男人。

余多稱贊昨天訂購的食品味道不錯,再次下單,數量是昨天的兩倍。聽到如此的定量,老板的心情很好,主動送了余多一份鹵雞爪,約定三十分鐘后,送至昨天同樣的地點。

余多在送餐員的公寓樓下留了人,又把其他幾名同事和移民局警察分散到各個路口,隨時觀察送餐員的動向。自己則把面包車開到了昨天的位置,守株待兔。

二十五分鐘后,他的手機響了。一個同事在電話中報告,他剛剛發現了“三三涼皮”的加工地點,就在距那棟公寓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余多又笑了。他昨天的判斷沒錯,那棟公寓樓是菲律賓送餐員的住處。貨到付款后,送餐員回去了。余多開車趕到涼皮加工點和同事們會合。

這是一棟三層小樓,門牌是39號,目測每層大約五十平方米左右,外面圍著鐵柵欄,院內有兩個菲律賓女工在清洗雞爪、雞心等食材。二樓的排風機在嗡嗡地轉動,顯然正在加工食品,三樓大概就是主人的居室。

勝利就在眼前,但余多仍然無法斷定此刻陳慧娟是否就在這棟樓里。如果陳慧娟不在,貿然行動肯定會打草驚蛇。

余多思索片刻,計上心來。他叫來幾個移民局警察,詳細交代了一番。移民局警察聽后都笑了,用英文說:“Good idea(好主意)。”

接著,幾個移民局警察掏出手機,撥打“三三涼皮”的外賣電話。十分鐘之后,“三三涼皮”接到了不同地點的八個訂單。

小樓里頓時忙活起來,院里的工人也被男主人叫到樓內幫忙,排風扇轉得更起勁兒了。這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午,小店迎來了意想不到的生意高峰。

二十分鐘后,菲律賓送餐員陸續出門。余多在不遠處數著,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四個員工帶著四個大塑料袋,依次離開了小院。

還差四份,余多默念。這時,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從小樓里走了出來,推著一輛電瓶車,車筐里和后座上各放著兩個送餐盒。余多估計,那應該就是剩下的四份快餐。

成了!看著男人騎車走遠,余多又撥通了“三三涼皮”的送餐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聽。

“喂,你好。”又是那個中國女人的聲音。

余多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用不耐煩的口氣說:“你們怎么回事啊,送餐還不帶零錢,你們店主讓你快點兒給送過來!”

“啊……這……”中國女人顯然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一時不知道該怎樣應付。

“快點兒,就在街口的45號。”余多說了一個地址。這個地址離涼皮加工點非常近,直線距離不超過一百米,但位于小樓的轉角處,所以從窗戶里看不到那邊的情況。

中國女人猶豫著。余多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他繼續催促:“快點兒啊,不然我可不付錢了。”

一邊是帶著四份快餐的店主,一邊是出門僅一百米便可解決的問題。余多給對方出了一道非常簡單的選擇題。

“好吧,我馬上給您送來。”

女人終于選對了答案。就在她走出小院的一瞬間,便被兩名移民局警察一前一后堵住了。

“陳慧娟,我是中國警察。”余多走到她面前說。

“哎……”陳慧娟臉色蒼白,然后無奈地嘆息一聲,“我早就感覺這個電話不對……”

“兩年了……該回去見見兒子了。”余多說。

“我……”陳慧娟抬起頭,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還有什么要求嗎?”

“能不能……”陳慧娟猶豫再三,“讓我再見見老馮,我想對他說一句對不起……”

余多回到緝捕組駐地的時候,剛好碰到林海生夫婦帶著錢正平過來自首。錢正平低頭坐在費云夫面前,“我有罪,我認罰……”他不斷重復著這句話。

三天后,康弘和劉霞夫婦也來到大使館投案自首。費云夫和余多設計的敲山震虎的行動方案大獲成功。

無論是被緝捕的程國棟和陳慧娟,還是主動投案自首的林海生、錢正平等人,在國內等待他們的,不僅是應有的法律懲處,還有期盼已久的親人和即將重啟的嶄新生活。猶豫一天,平靜的生活便遲來一天。只有主動承擔罪責,積極補償被害人的損失,才能得到從輕處理。

余多押解著七名犯罪嫌疑人登上回國的航班。登機前,他和繼續留守開展工作的費云夫緊緊握手:“費處,保重!”

“放心,等你下次來的時候,說不定我倆還會合作。”費云夫一臉燦爛的笑容。

金邊一石三鳥

上午七點,柬埔寨首都金邊的街頭熙熙攘攘,摩托車成群結隊地穿梭,轟鳴聲打破了這個城市的平靜。天空云層低垂,空氣潮濕悶熱,大雨隨時會傾瀉而下。

柬埔寨警察總署的指揮部一片忙碌,柬警方負責人看看手表,時間已到。他拿起對講機,一聲令下。大樓外早已集結待命的四十多名緝捕隊員立即兵分三路,“獵狐”金邊集中緝捕行動正式開始。

與此同時,在幾千公里外的中國北京,設在“獵狐”行動辦的金邊緝捕工作中國指揮部也正式開通,辛婷、孟晉和彭蓬都坐在電腦旁,隨時準備給前線提供信息支持,劉冬副局長默默地注視著電腦屏幕,等待前方的消息。

“獵狐”緝捕組的王謹和李杉已經在金邊連續工作了整整兩周,對要集中緝捕的犯罪嫌疑人的情況了如指掌。因考慮到金邊華人之間的聯系較密,如各個擊破,很可能打草驚蛇,所以經向劉副局長匯報,決定于今日清晨在柬方的配合下開展行動,對三名外逃嫌疑人集中收網。

王謹今年三十出頭,身材偏瘦,戴著無框眼鏡,說話不多,但每每發言必切中要害。他畢業于北京大學,研究生學歷,曾經掛職某省經偵總隊的支隊長,既懂理論,又有實際工作經驗。他是此次赴柬埔寨執行任務的“獵狐”緝捕組組長。

他的助手叫李杉,今年三十歲,來自南方某省公安機關的經偵部門,曾就讀于外貿英語專業,為人誠懇,工作敬業,不但精通外語,也具有豐富的緝捕經驗。

“獵狐”緝捕隊是一支人數不多的“精英部隊”,每個人都各有所長。此次王謹和李杉搭檔,也是行動辦負責人劉副局長的有意安排。王謹的堅持不懈和李杉的盡職盡責,正好符合此次柬埔寨緝捕任務的要求。

行前劉副局長強調,“獵狐2014”專項行動不僅是緝捕境外在逃犯罪嫌疑人的行動,更是策應中央反腐敗斗爭的行動,此次赴柬埔寨緝捕的三名犯罪嫌疑人中,有兩名涉嫌職務犯罪,更是“獵狐”行動打擊的重點。

王謹深知此行任務艱巨,不敢有一刻疏忽,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同時他也很自信,就像當年考取北大碩士、在地方掛職帶領戰友破獲大案一樣,他相信憑著自己這股韌勁,一定能取得最后的勝利。

柬埔寨警方的配合也很得力,警察總署的官員對王謹說:“打擊犯罪、維護正義,是全世界警察的共同使命,你們名單上的人,在我們這里也不受歡迎。”

就沖這話,王謹也對此次行動充滿信心。

王謹和李杉沒有留在指揮部,而是分別跟著兩路人馬趕赴抓捕現場。王謹前往的緝捕地點在金邊市區,李杉前往的地點則在郊區,兩地之間有三十分鐘的車程。

金邊的一大景觀便是街道上熙攘的摩托車群,街頭上還不時出現穿著黃色、白色服裝的佛教信徒,謙恭地雙手合十。這里的居民溫和善良,虔誠的信仰讓他們安于平淡生活。王謹坐在面包車里,看著窗外的景色,默默思索著行動方案。

犯罪嫌疑人徐俊杰(化名),四十五歲,留著短寸頭,平時不茍言笑。此人年輕時曾做過幾年寺院俗家弟子,會兩手功夫。六年前,他以周轉資金為名,許以高息,向十余人借款三千萬元后逃至柬埔寨。考慮到他有可能負隅頑抗,應王謹的要求,柬埔寨警方特意增派了兩名警員參與緝捕行動。

據情報反映,徐俊杰藏身于金邊市的一家電器賣場,電器賣場位于金邊城區一條大路旁的二層商鋪里。這條大路地段較偏,車流稀疏,行人不多,四周遮擋物較少,沒有蹲守條件。為了便于偵查,王謹連續幾天都守在面包車里,隔著車窗觀察目標的情況。

就在昨天,從拍攝的大量賣場人員的照片中,王謹發現了一個男人,與犯罪嫌疑人徐俊杰十分相像。王謹將照片發回國內的“獵狐”行動辦,經過比對,初步判定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徐俊杰。

但在境外工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不能貿然出手。為了進一步確認,同時觀察賣場的情況,王謹在距離賣場四五百米的地方下了車,一個人不慌不忙地走了進去。

賣場分為兩層,一樓面積大約五十平方米左右,大部分都是銷售中國產熱水器的。店內的顧客不多,一個銷售員看到王謹,馬上上前推銷產品。

“Suo si dei(柬埔寨語,你好)。”他過來打招呼,見王謹沒有回答,便用漢語問候,“先生您好。”

王謹聽出了他的浙江口音,“啊,你也是中國人?”

“是啊,呵呵。”銷售員笑了,“在金邊有許多中國人啊。”

“這個店是中國人開的?”

“是啊,我們老板也是中國人。”

王謹點點頭:“怪不得賣的都是中國品牌。”

“在柬埔寨,咱們中國的品牌可都是名牌。”銷售員自豪地說,“您對哪個品牌感興趣?”

“哦……這臺多少錢?”王謹指著面前的一臺熱水器問。

就這樣,兩人一問一答,攀談起來。王謹了解到,這個賣場的銷售員和老板都來自浙江,在這里已經經營了兩年。

銷售員還在不厭其煩地介紹,王謹邊聽邊四處觀察。這時,有兩個男人從賣場的二層走了下來,其中一個人戴著帽子,看不清面貌;另一個身高在一米八左右,厚實的肩膀、寬闊的額頭……

徐俊杰!王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掏出手機,給守在賣場外面的柬埔寨緝捕組負責人發了一條短信:密切觀察出門的兩個人。

兩個男人一前一后走出賣場。戴帽子的那個拿過一條膠皮水管,擰開一旁的水龍頭,酷似徐俊杰的那個則拿起墩布,同時往地上倒洗滌劑。兩個人開始擦洗地面。

看上去,兩個男人都在這個賣場工作,其中一個很有可能就是徐俊杰。王謹默默地觀察著,像一只隱藏在叢林中的獵豹,隨時準備撲向獵物。但思前想后,王謹還是覺得時機尚未成熟,不能輕舉妄動。他想繼續套套銷售員的話,確認徐的身份之后再進行抓捕。

不料,這時卻出了岔子。

就在王謹打算進一步確認徐俊杰身份的時候,十多個在外守候的柬埔寨便衣警察卻耐不住了。接到王謹的短信之后,他們也發現了正在清洗地面的兩個男人。經過觀察,其中一個人的外貌特征與犯罪嫌疑人徐俊杰酷似。柬埔寨便衣抓人心切,沒等王謹下令,就向賣場門口圍攏過去。

“不許動!警察!”為首的便衣大喊,同時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事發突然,門前的兩個男人一個愣在原地,不敢妄動,另一個戴帽子的則毫不猶豫,一個箭步躥了出去。

“哎呀,著什么急!”王謹氣不打一處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提前行動了。王謹也跟著沖了過去。

十多個便衣警察蜂擁而上,將酷似徐俊杰的男人撲倒在地。另一個男人卻鉆進路旁的一輛白色凌志飛馳而去。

“快!快攔住他!”王謹指著那輛白色凌志大喊。

幾個柬埔寨警察這才明白過來,跳上面包車,沿著白色凌志逃跑的方向追去。

“叫什么名字?”王謹走到被撲倒的男人面前。

“徐俊峰。”男人驚魂未定,氣喘吁吁地說。

“什么?”王謹皺眉,“你再說一遍?”

“徐俊峰,我叫徐俊峰。”

“徐俊峰?”王謹愣了,看著這個男人惶恐的表情,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但他還是努力保持平靜,“我是中國警察,你的護照呢?拿出來。”

柬埔寨警察押著這個男人去了二樓的辦公室,這個男人取出了自己的護照和中國身份證。證件顯示,他叫徐俊峰,四十二歲,家鄉和戶籍地均與徐俊杰相同。

“徐俊杰和你是什么關系?”王謹問。

“他是我哥哥。”

“他在哪里?”

“他……”徐俊峰欲言又止。

“快說!”王謹聲色俱厲。

“他剛才開車跑了……”

這是王謹最擔心的結果。望著面前如此酷似徐俊杰的徐俊峰,王謹又不能輕易否定。他迅速將此情況向北京指揮部的劉副局長匯報。

劉副局長指示一直守在電腦前的辛婷、孟晉和彭蓬在最短時間內查詢情況、比對線索。辛婷調出了徐俊杰、徐俊峰的全部資料。資料顯示,兩人確實是兄弟,徐俊杰四十五歲,徐俊峰四十二歲,兄弟倆年齡相差三歲;孟晉查出,徐俊杰最后一次出境是在六年前,之后再無入境記錄。徐俊峰也有多次入出境記錄,最后一次出境是去柬埔寨,至今還沒有入境記錄。也就是說,徐俊峰此時在金邊出現,是合乎邏輯的;彭蓬致電屬地公安機關辦案人員,辦案人告訴他,在國內辦案時,也曾誤抓過徐俊峰。徐俊峰與徐俊杰相貌酷似,但有一處明顯區別,弟弟徐俊峰的脖子右下部長著一顆痦子,而徐俊杰則沒有。

得到反饋,王謹馬上掀開男人的衣領,他的脖子右下方果然長著一顆黑色的痦子。

錯了!王謹頓時泄了氣。多日的努力功虧一簣,王謹突然感到嗓子干澀,疲憊和沮喪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抱歉,我們找錯人了。”王謹拍了拍徐俊峰的肩膀。

徐俊峰反倒不依不饒了:“找錯人了?你們說得簡單!你看看我這衣服,都被你們撕破了,還有我這胳膊,都快被你們擰斷了。你們憑什么啊!”

徐俊峰叫囂著,他的妻子也從店里跑出來與警察們糾纏。柬埔寨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束手無策。

王謹知道,此刻不能讓徐俊峰占了上風,否則工作會陷入被動,必須打掉他的囂張氣焰。他把臉一沉:“徐俊峰,剛才跑的那個人是你哥哥徐俊杰?”

“是啊。怎么了?”徐俊峰依舊張狂。

“他是中國警方一直在通緝的要犯,你知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徐俊峰抵賴。

“不知道?兩年前公安機關給你做筆錄時曾經告訴過你,一旦發現徐俊杰的下落要如實舉報,否則視為窩藏,你當時說一定會配合。這些話你都不記得了?”

“我……”徐俊峰一時語塞。

“告訴你徐俊峰,你明知徐俊杰負案在逃,不但沒有通知公安機關,還協助他藏匿。你應該明白這是什么行為!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同時也是給徐俊杰一個最后的機會,如果他能主動投案,還有從輕的希望,如果繼續負隅頑抗,我們一定會將他繩之以法,同時也要追究你的包庇行為。”

王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徐俊峰張口結舌呆立在原地。

行動失敗了!這個消息讓柬埔寨和北京兩個指揮部的成員都非常沮喪。

柬埔寨警方的負責人發了火,在警察總署的指揮部里幾次拍響了桌子:“一群人連一個逃犯都抓不到,你們還能干些什么?”

參與行動的柬埔寨警員們都低著頭,不敢做任何辯解。

王謹見狀,馬上說:“還有機會,我想徐俊杰跑得倉促,肯定沒走遠。”

“你有什么想法?”柬埔寨警方負責人問。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以車找人。嫌疑人開著白色凌志汽車逃竄,只要找到他的車,就有可能查到他的下落。”

“好!”柬埔寨警方負責人也是雷厲風行,“現在所有的行動隊員都要人手一張逃犯的照片,追查白色凌志車的下落,立即行動!”

一聲令下,行動隊員們再次出擊。柬埔寨警方又抽調了十余名精干警力,配合之前的緝捕隊,組成了二十個便衣緝捕組,每個組乘一部摩托車,以徐俊杰逃匿的電器賣場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尋找徐俊杰駕駛的白色凌志。

二十輛摩托車飛馳而去,融入金邊街頭熙攘的車流中。王謹卻仍感到壓力重重。根據以往的經驗,行動中一旦打草驚蛇,再想抓獲犯罪嫌疑人就難上加難了,要花費更長的時間,付出更多的精力。

這時,北京指揮部的劉副局長給他發來短信:“王謹,暫時的失手不影響大局,再接再厲,終能成功。”

王謹默默點了點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拿起電話打給李杉:“喂,你那邊情況怎么樣了?”

“發現尹一夫(化名)了,正在蹲守。”李杉輕聲回答。

“好,我馬上過去!”王謹頓時斗志重燃。

正所謂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吧。

在金邊的一個工業園區內,貨車頻繁進出,到處塵土飛揚。路邊不規則地搭建著一排排臨時房屋,供打工者居住。很難想象,昔日風光一時的尹一夫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王謹和柬埔寨便衣警察騎著摩托車趕到的時候,李杉正在一座臨時房屋附近蹲守。看到王謹,他招招手,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2012年至2013年間,犯罪嫌疑人尹一夫在澳門賭博欠下巨額賭債,他利用自己擔任某公司總經理的職務之便,私自用本應支付給其他公司的合同尾款三百余萬美元償還賭債,后逃匿至柬埔寨,從前呼后擁的公司高管墮落為亡命天涯的逃犯。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蛀蟲”。此次金邊的緝捕行動,他是重點抓捕對象之一。

從尹一夫目前的住處可以看出,他過得比較落魄。據情報稱,他在逃至金邊之后,幾次更換藏匿地點,這個臨時出租房,他剛剛住了兩周的時間。

“他今天出門沒有?”王謹蹲在角落里,問身旁的李杉。

“還沒有。”李杉搖頭,“據之前蹲守的柬埔寨便衣警察說,他平時很少出門,吃飯也是通過電話叫外賣。”

“叫外賣……”王謹若有所思。

根據柬埔寨當地的法律,警察不能入戶抓人。所以要想緝捕尹一夫,必須等他自己走出房門。

“就這么等著?”王謹問。

“那怎么辦?我跟柬埔寨警察溝通過,他們不同意入戶抓捕。”李杉無奈地說。

“那也不能這樣干耗著,得想想辦法。”王謹站起身來,扶了扶無框眼鏡。

尹一夫藏匿的臨時房屋裝著一道鐵門,強行突破顯然有難度,而且礙于當地法律,抓捕他看來不能用常規的方法。

“能確認他現在在屋里嗎?”

“能。柬方的警察今早親眼看到他曾在房門前抽煙。”

“好。”王謹轉身走到柬埔寨便衣警察身邊,低語了幾句。

便衣警察輕輕點頭,明白了他的用意。

幾分鐘后,王謹和一個柬埔寨便衣警察打扮成工業園區工作人員的模樣,來到臨時房屋門前。

便衣警察用力敲響鐵門,大聲說:“家里有人嗎?”

無人應答。王謹透過窗戶往里探看,屋內似有人影晃動。

便衣警察繼續敲門。終于,屋內有了回應:“有什么事啊?”

是個男人的聲音,雖然說的是柬埔寨語,但明顯有些生澀。

“因為要施工,這一片的房屋暫時停水斷電,我們來通知您一聲。”柬埔寨警察說。

“咣當”一聲,鐵門終于開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華人男子走了出來,用柬埔寨語問:“什么時候開始,要停到什么時候?”

“尹一夫嗎?”王謹用漢語反問。

“你是……”尹一夫驚得合不攏嘴。

“我是中國警察,來帶你回國的。”

尹一夫終于反應過來,他驚慌失措,轉身就想進屋,兩個柬埔寨警察擋住了他的去路,隨即被戴上了手銬。

“2號落網。”王謹通過對講機向柬埔寨指揮部報告,同時向北京指揮部報捷。

李杉也得到消息,在金邊市烏亞西市場旁的一個按摩院附近,金邊行動的3號目標、潛逃五年之久的犯罪嫌疑人吳洪濤(化名)被抓獲。

吳洪濤,四十二歲,2009年,吳利用其擔任某公司總經理之便,非法侵吞銷售款二百萬元,后逃匿至柬埔寨。來到金邊之后,他用贓款開了三家按摩院,其中一家就在烏亞西市場附近,生意還挺紅火。

但遠離親人的生活讓吳洪濤心無所屬。有一次,他在柬埔寨的一個社交網絡上發了一段感言,訴說了自己的思鄉之情,同時還發了一張照片。正是這張照片暴露了他的行蹤。照片中,他的身后有一個按摩院的招牌,這個按摩院正是他經營的三家店鋪之一。根據這個招牌,柬埔寨警方鎖定了他的位置,并在吳洪濤出門買煙的時候將其抓獲。

至此,金邊行動的三名在逃犯罪嫌疑人,已經抓獲兩名了。現在,最關鍵的還是對1號犯罪嫌疑人徐俊杰的緝捕。但人海茫茫,找到這只驚弓之鳥又談何容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王謹失去希望,準備鳴金收兵之時,柬方緝捕組報告,在金邊城區的一家肯德基快餐店門前發現了徐俊杰駕駛的那輛白色凌志車。

“以車找人”的方法果然奏效。

白色凌志車就停在肯德基快餐店門前,王謹、李杉和十幾個柬埔寨便衣警察悄悄埋伏在四周。時間緩緩流逝,每分鐘都顯得如此漫長。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快餐店,厚實的肩膀、寬闊的額頭,警惕地左顧右盼。對!就是他!徐俊杰!

這次不會錯了,三個柬埔寨警察一下沖了上去。

徐俊杰見狀不妙,迅速向汽車的方向跑去。這時,一個柬埔寨警察擋住了他的去路。

“Stop!”柬埔寨警察大喊。

徐俊杰不但沒有束手就擒,反而跨步上前,猛地把柬埔寨警察掀翻在地。

好家伙!這小子還有兩下子。王謹這才想起,徐俊杰曾練過兩手功夫。

“小心點兒!”王謹大喊。

十幾個柬埔寨警察一擁而上,想要集中力量抓捕。徐俊杰困獸猶斗,左沖右撞,一連打倒幾名柬埔寨警察,竟然突破重圍,鉆進了凌志車。

“別讓他跑了!”王謹急了。

兩個柬埔寨警察立即發動汽車,想要別住徐俊杰的凌志。徐俊杰猛地打把,凌志猶如脫韁的野馬,呼嘯著與沖過來的車輛猛地撞在一起。

“咚……”鋼鐵間的較量發出巨大的轟鳴,玻璃破碎,火星四濺,警方的車輛竟被凌志車撞開。

眼看著又要讓徐俊杰逃了,千鈞一發之際,槍聲突然響起。兩個柬埔寨警察持槍沖到凌志車前,其中一個警察高抬槍口,鳴槍警告。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徐俊杰就算再瘋狂,也知道繼續頑抗的后果。他不得已停下車,垂頭喪氣地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兩個柬埔寨警察猛地拉開車門,把他從車里拽出來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一個被他撂倒的柬埔寨警察拎著警棍走過來要揍他。徐俊杰趴在地上,張狂地叫囂:“來呀,老子等著你!”

王謹趕緊攔住了那個沖動的柬埔寨警察,然后一把拉起背銬雙手的徐俊杰:“我是中國警察,有什么話跟我說。”

徐俊杰站起身來,比王謹整整高半頭。“我沒什么可說的。”他不屑一顧地回答。

王謹一把扯開徐俊杰的衣領,他脖子下面干干凈凈,沒有黑色的痦子。

“徐俊杰,咱們聊聊吧。”王謹確認了他的身份。

“怎么?還想跑?”在移民局的工作區,王謹將一套材料放在徐俊杰面前。

那是一套假身份材料。上面除了相片是徐俊杰的,其他信息都是編造的。徐俊杰到肯德基快餐店取的就是這套材料,沒想到剛剛拿到假身份,就被警方抓獲了。

王謹也是暗自后怕,如果剛才柬埔寨警方錯失機會,那緝捕徐俊杰的工作也許又要遙遙無期了。

“是,想跑,沒辦法。”徐俊杰一副無所謂的口氣。

“你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我算什么英雄,我只是一個逃犯。”話雖這么說,徐俊杰的語氣卻是不屑的。

“說對了,你就是一個逃犯,一個抱頭鼠竄、人人喊打的逃犯!”王謹正色說。

徐俊杰臉色難看,沉默不語。王謹就是要打掉他的囂張氣焰。

“你犯了事了,逃跑了,國內的錢也不用還了,輕松了。你挺有本事的啊!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看著高高大大的,怎么辦起事來就像個縮頭烏龜,不像個男人啊!”王謹繼續刺激他。

“請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徐俊杰被激怒了。他的臉憋得通紅,呼吸急促,像一頭憤怒的公牛。

“我這不是侮辱你,是要讓你認清自己的罪行!”王謹一點兒也不客氣,“你知不知道,你母親在老家摔傷了,現在還臥床不起?你知不知道,你媳婦改嫁之后,你兒子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同學們都說他是個沒爸爸的孩子。這些情況,還用我再說嗎?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我知道……”徐俊杰嘆了口氣。

“是啊,你能不知道嗎?徐俊峰這次來,不都告訴你了嗎?而你呢?明知母親思念,卻仍在外逃竄,幾年也不回去看她一眼。你說,你這不是縮頭烏龜是什么?這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情嗎?”王謹質問。

“我……我……”徐俊杰張口結舌。

“我告訴你,這次你抗拒抓捕,還打傷柬埔寨警員,情節惡劣,不但要接受法律的嚴懲,你弟弟徐俊峰也要承擔相關的法律責任。”

“我弟弟有什么責任?”徐俊杰有點兒著急了。

“他明知你是逃犯,卻協助你藏匿。難道他沒有責任嗎?”

“這……”徐俊杰低下了頭,許久,才抬起頭說,“警官,我的責任我會承擔,但能不能……不要再追究我弟弟……”

他露出懇求的神情,剛才那副愛誰誰的樣子早已不見蹤影。

一個回合下來,徐俊杰完敗。

當天下午三點,王謹和李杉才吃上一頓盒飯。兩個“獵人”這兩周平均每天睡眠時間只有三四個小時,這會兒終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整個抓捕行動只用了半天時間,但在這個過程中,緝捕組成員們心情的跌宕起伏卻無法用言語表述。“獵人”們就是在這種瞬息萬變的情況下,隨機應變,穩步推進工作的。在急難險重的任務面前,在壓力重重的緝捕工作中,他們保持著一顆平常心,處變不驚,越戰越勇。這是在復雜的實戰中練就的本領。

三個逃到柬埔寨的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獵狐”緝捕組在金邊的行動大獲成功。在北京指揮部,劉副局長興奮地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

“王謹,我代表孟局向緝捕組的全體同志問好,金邊集中緝捕行動圓滿成功,是你們不懈努力的結果,更是‘獵狐’緝捕組集體智慧的體現,望再接再厲,再創佳績!”劉副局長在短信里說。

“感謝領導,我們一定會繼續努力,再多抓幾個‘狐貍’回來!”王謹信心滿滿。

他的“獵狐”名單上還有幾個在逃嫌疑人,王謹準備一鼓作氣,繼續擴大戰果。

馬拉維的中國男子漢

女兒瑤瑤是靳偉的心頭肉,每次出差回家,他都會給瑤瑤帶上她愛吃的巧克力,瑤瑤則纏著他不放,生怕他又一次不辭而別。

自從靳偉借調到公安部“獵狐”行動辦之后,幾個月來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妻子默默地將家庭的重擔扛在自己一個人肩上。但近幾天,妻子卻幾次打電話給靳偉說,能不能在北京的兒童醫院給瑤瑤掛個專家號,瑤瑤已經連續發燒幾天了。發高燒,不出汗,四歲的瑤瑤躺在床上,嘴里總喊爸爸。

這可急壞了妻子。她抱著瑤瑤,跑了老家好幾家醫院,又是掛吊瓶又是吃藥,瑤瑤的病卻不見好轉。萬般無奈,她才給丈夫打了電話。

凌晨三點,北京夜色正濃,長安街上濕漉漉的,灑水車剛剛經過。霧霾又起,整個城市朦朦朧朧。靳偉站在兒童醫院大廳排隊掛號的人流中,他告訴已住在附近賓館的妻子,早晨七點后等他的消息,如果掛上了號,就立即帶瑤瑤過來診治。

父母的愛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計代價的付出。靳偉站得腰酸腿痛,看著窗外天色漸亮,黎明已在不知不覺中到來。早晨七點放號,靳偉終于掛到了一個“千金難買”的專家號。他興奮地給妻子打電話,讓她馬上帶著瑤瑤過來。

靳偉在醫院門前買了雞蛋灌餅和熱豆漿,等著妻子的到來。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緝捕隊長文小華的電話。

“靳偉,起床了嗎?”

“啊……我起床了。”

“今天能出去嗎?有個急活兒。”

“我……”靳偉猶豫了一下,堅定地回答,“能。”

“家里沒事吧?這趟可能得出去三四天。”文小華說。

“家里沒事,請指示。”

“馬拉維的‘狐貍’露出尾巴了,你和汪誠得過去一趟。”文小華說。

“太好了!”靳偉頓時興奮起來,“什么時候走?”

“越快越好。你知道,那個家伙非常狡猾,已經讓他跑了一次,這次一定不能再失手了。”文小華說。

“明白,我馬上到行動辦。”

十分鐘后,妻子抱著瑤瑤風塵仆仆地來到醫院。靳偉抱過瑤瑤,把裝著熱豆漿和雞蛋灌餅的塑料袋交給妻子,一邊向候診室走,一邊叮囑妻子一些診治的程序和細節。說真的,他真是放心不下。

妻子得知他要馬上出國執行任務的時候,故作輕松地說:“沒事的,瑤瑤有我照顧,應該沒問題。”

靳偉看著妻子,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他一手抱著瑤瑤,一手攏住妻子的肩膀,三個人擁在了一起。

文小華所說的“狐貍”,就是潛逃馬拉維的經濟犯罪嫌疑人王剛(化名)。2010年,王剛以合作開發某項目的名義,與多家公司簽訂合作協議,將合作款兩千余萬元據為己有,攜款潛逃。這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中,辦案機關縝密偵查、多渠道查找,終于將王剛鎖定在東非國家馬拉維。這是個位于非洲東南部的內陸國家,很不起眼,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狐貍”再狡猾也逃不出獵人的視線。

早在9月初,駐馬拉維大使館的周主任來電,稱馬拉維移民局警察已經發現了犯罪嫌疑人王剛的蹤跡。根據該國的法律規定,協助緝捕他國犯罪嫌疑人,最長羈押時間只有四十八個小時。也就是說,如果超過這個時限,嫌疑人將再次獲得自由。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發現了嫌疑人的行蹤,我方緝捕組必須在第一時間到達,與馬拉維警方緊密銜接、協同作戰,確保及時進行移交工作。

為此,“獵狐”行動辦高度重視,緝捕隊長文小華親自上陣,與隊員靳偉共同組成緝捕組,準備趕赴馬拉維。

可就在緝捕組到達首都機場,飛機即將起飛之時,駐馬拉維大使館突然來電稱,就在一個小時前,馬拉維移民局警察準備實施抓捕時,犯罪嫌疑人王剛突然神秘消失。文小華等人十分沮喪,但也無可奈何。緝捕工作就是這樣瞬息萬變,隨時可能出現突發情況。無奈之下,“獵人”打道回府,槍未開、“狐”未獵,每個人心中都像堵了一塊石頭。

不料,峰回路轉,時隔一個月,“獵狐”行動辦再次接到我國駐馬拉維大使館的電話,王剛又露頭了。這次的情報非常可靠,為了防止意外情況發生,使館領導特意要求馬拉維移民局,要等中國的“獵狐”緝捕組趕到后,共同實施緝捕。

時間就是案件的生命,緝捕組必須立即行動。

凌晨兩點,汪誠、靳偉準備就緒。因為文小華有重要會議,所以赴馬緝捕組改由汪誠帶隊。

汪誠四十出頭,精干睿智,做起事來一絲不茍,在到公安部經偵局工作之前,曾在公安部監管局工作過。緝捕組領導正是看中了他豐富的經驗,才將此次緝捕和押解的重擔壓在他的肩上。

飛機從北京的霧霾中起飛,經停埃塞俄比亞,再飛六個小時才到馬拉維。在二十多個小時的漫長旅途中,為了保持體力,更好地開展工作,汪誠利用一切能休息的時間補覺,而靳偉卻始終沒有入睡。

“兄弟,怎么了?”汪誠看出靳偉有心事。

“哦……沒事,汪哥,沒怎么。”靳偉回答。

“想媳婦了?”

“嗨,不至于。”靳偉笑了。

“有事就說啊,大家一起解決。”

“放心吧,真沒事。”靳偉敷衍道。

“那就睡會兒,到了馬拉維可就沒休息時間了。”汪誠拍了拍靳偉的肩膀。

馬拉維與中國有六個小時的時差,到達馬拉維首都利隆圭的時候,正是陽光明媚的下午。

馬拉維湖位于東非大裂谷最南端,馬拉維即以此湖為名。這個國家的大部分領土是湖,是全世界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首都利隆圭有八十萬人口,也有不少華人在這里做生意,以福建人、浙江人居多,在當地很有勢力。

大使館的周主任已等候多時。他四十多歲的樣子,身材偏瘦,著裝整潔,顯得精干利落。見汪誠等人走出出境口,馬上過去與他們握手。

“辛苦了,旅途勞頓啊。”周主任非常客氣。

“您可別這么說,協助我們的‘獵狐’工作,您才真是辛苦了。”

“呵呵,現在‘獵狐’行動已經是國家反腐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能為‘獵狐’行動盡力,我也感到很榮幸啊!”周主任說,“怎么樣?先休息休息?”

“不,已經這個時候了,我們先去移民局吧。”汪誠說。

幾個人把行李箱裝在車里,馬不停蹄立即前往馬拉維移民局。

在路上,周主任告訴汪誠和靳偉,上一次之所以讓嫌疑人王剛逃跑,主要原因是馬拉維移民局警察工作不力造成的。馬拉維地肥水美,鮮有工業污染,特別適合農作物的生長。王剛在利隆圭租了幾十公頃的水稻基地,雇傭了幾十名當地人和華人種植。這個基地出產的大米,已經被國際糧農組織評為綠色純有機大米。

馬拉維移民局獲知王剛的藏匿地點后,派了三名警察趕赴水稻基地執行緝捕任務。為了不打草驚蛇,移民局警察都身著便衣,可到了現場才發現,基地人員眾多,無法辨別哪個才是嫌疑人王剛。他們便自作聰明地雇了一個當地人,讓他幫助指認王剛。

王剛十分警覺,得知有人找他,就找了一個華人雇員冒充他出去見面。移民局警察辦事粗糙,也沒有仔細核實,剛一見到那個所謂的“王剛”,便立即上前將其撲倒。而藏在遠處觀察的王剛,則趁亂來了個金蟬脫殼。

“這家伙還真是夠狡猾的。”靳偉感嘆。

“是啊,他已逃亡四年,早就成了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覺。”周主任說。

“那這次的情況呢?準確無誤嗎?”汪誠問。

“這次的線索也不能說是百分之百準確,要開展工作后才能證實。”周主任說,“據移民局方面調查,王剛這幾天正在和中方公司洽談水稻銷售事宜。我看,這是個很好的時機。”

馬拉維的基礎建設非常落后,整個國家沒有一條鐵路,沒有一條高速公路,道路起伏顛簸、塵土飛揚,根本看不到高層建筑。美麗廣袤的馬拉維湖碧波蕩漾,漁業資源極其豐富,有近四百種罕見的魚類在這里成群結隊地游弋,而岸邊卻沒有一個港口。

壯麗富饒的非洲大地上植被茂盛,零散搭建的草棚土屋便是當地居民的家園。不時能見到當地人騎著后座捆有木板的自行車,這便是當地的“出租車”。據說這種“出租車”收費高昂,一段不長的路程便要收取幾百“克瓦查”(當地貨幣),相當于一二十元人民幣,這在當地已經是天價了。

汪誠和靳偉在周主任的帶領下,走進移民局局長辦公室。移民局沒有辦公樓,工作人員都在平房中辦公。局長辦公室更是讓汪誠和靳偉目瞪口呆。這是一間獨立的土坯建筑,面積約十平方米,木門骯臟破舊,門口一個黑人保安坐在椅子上,面帶疲態,屋內的泥地上鋪著廢舊的膠皮,腳踩上去吱吱作響。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國家級的部門,還不及中國鄉村一個最普通的村委會氣派。

汪誠與移民局局長交流了緝捕嫌疑人王剛的意見,移民局局長表示會盡全力協助,但同時提出,中方可否承擔此次行動的汽車燃油費。汪誠無奈,請示“獵狐”辦領導,領導們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只好同意這筆資金的支出。

緝捕行動在第三天上午開始。據情報反映,當日上午十時,犯罪嫌疑人王剛將在利隆圭最高檔的酒店同中方公司見面。汪誠和靳偉已經提前接觸了這家公司,說明情況之后,公司的負責人表示一定會積極配合警方的緝捕工作。

基礎打得好,緝捕行動便輕而易舉、毫無懸念。就在嫌疑人王剛坐在酒店最高層的咖啡廳里,滿懷憧憬地做著發財夢的時候,迎面走過來的卻是三個馬拉維移民局警察。還沒等王剛反應過來,他已經被戴上了手銬。

汪誠走到他面前:“王剛嗎?”

“是我,怎么了?你們要干什么?”王剛顯然還沒意識到汪誠的身份。

“我們是中國警察,奉命帶你回國。”汪誠開門見山。

“中國……警察……”王剛茫然地重復著,“你們是……怎么找到我的?”

“呵呵。”汪誠笑了,“如果你以為,逃到這個十個中國人也不一定有一個知道的國家,中國警察就找不到你,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中國的‘獵狐’行動在全世界的范圍內打響,各國警方對逃犯的態度是一致的。今天我們既然能不遠萬里來到這里把你緝捕歸案,說明我們對你的行蹤早就一清二楚。就算你僥幸逃過了一次,抓到你也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情,你根本無處可逃。事到如今,你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公安機關工作,如實供述、主動退贓,爭取從輕處理。”

王剛怔怔地望著汪誠,虛脫了一般癱坐在椅子上,“唉……債,總是要還的……你們放心,我不會再跑了,跑也跑不掉,我真是無處可去了……”

“你在利隆圭的生意做得如何?”汪誠坐到他面前。

“挺好的……這里土地肥沃,非常適合種糧食。”王剛說,“我種植的水稻,已經被國際糧農組織評優,如果能夠繼續發展,也許國內的那些欠款就真的能夠還上了。”

“兩千多萬都能還上?”汪誠問。

“是啊,你別看這里經濟落后,但咱們華人的生意卻做得風生水起。這里沒有港口、沒有鐵路、沒有高速,一個月才空運來幾個集裝箱的日用品,所以從國內進貨到這里銷售,是個很賺錢的生意。但是……唉……”說著自己的美好前景,再看著自己現在的處境,王剛不由得連連嘆息。

“你這幾十公頃土地的租金來源于何處?”汪誠一語命中要害。

“這……”王剛猶豫了一下,“這都是來源于……我國內借的那些錢。”他故意回避了“詐騙”這個字眼兒。

“就沖這點,你發展得再好也是空中樓閣,就是有一天你成為億萬富翁,也逃脫不了原罪。你一天不正視自己的問題、不贖清犯下的罪孽,就一天無法得到寬恕,更無法開始新的生活。你明白嗎?”

“我明白,從逃亡的那一天起就明白了。只是……沒有勇氣投案。”王剛低下了頭,“唉……現在想想,真是后悔,早知道有今天,還不如趁早解決。現在,我在這里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沒有人可以委托嗎?”汪誠問。

“哪有人可以信任?這里的人很現實的。我給雇員發工資,都是每周一結。剛開始發月薪,許多人拿了錢就跑掉了。”王剛邊說邊搖頭。

“先回國吧,找找你的親屬或朋友,解決這邊經營的問題。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挽回國內被害人的經濟損失,這是你從輕的機會。”

“我知道,你放心吧,這事我回國就辦。”

汪誠看著他滿臉的無奈,也嘆了口氣。走到窗前,汪誠望著面前的“奇葩”景色,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座七層的酒店是整個城市最高的建筑,經營者是中國人。如果按照國內的標準,這家酒店最多是個三星級,但在這里,已是最高級的場所。酒店的周圍無遮無攔,沒有任何建筑,而是一望無際的非洲曠野。曠野中生長著大片大片的面包樹,蜿蜒著川流不息的河流,甚至有奔跑的野生動物。整個酒店與周圍的原始生態格格不入,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外星怪物。

望著如此原始的風景、肥沃的土地和貧困的人們,汪誠突然想問,為什么同樣是地球村的居民,生活會有如此大的差距?他嘆了口氣,這個問題可能要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去解決。

遠處,是利隆圭的地標性建筑國際會議中心。據說,這個國際會議中心最初是由當地的建筑公司承建的,三年還沒有完成總進度的三分之一,險些誤了該國2008年的獨立日慶典。由中國建筑公司接手后,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全面竣工投入使用。這也從一個側面向馬拉維人民展示了中國的力量。

無論是國家建設還是境外追逃,一個國家的強大與否,往往直接決定了事情的成敗。汪誠從沒有過如此強烈的感受。

當晚,王剛被羈押在利隆圭的監獄。第二天下午準備提人回國的時候,汪誠和靳偉再次被震驚。從遠處看,利隆圭監獄就像個雞舍或者羊圈。這并不是諷刺。監獄的面積大約有兩個足球場大小,用長長短短的鐵棍和木棍插在地上圍了一圈,林立的鐵棍和木棍之間用鐵絲纏繞,這竟然就是監獄的墻。

“圍墻”外面只有幾個穿制服的持槍警察在巡邏。中間地帶是兩個巨大的鐵皮房子,銹跡斑斑、四處漏風。在這里,混雜關押著幾百名罪犯,其中也包括需要遣返的外國人。

在移民局警察的押解下,王剛走出歪斜的鐵門。他兩眼通紅,顯得十分疲憊。他說自己整整一宿沒有睡著覺,里面的犯人逼著他給錢,就連充饑的玉米糊糊也被犯人們搶走了。

“行了,一會兒飛機上吃吧。”汪誠拍了拍他的肩膀。

航班起飛的時候,利隆圭已經入夜。汪誠望著舷窗外一望無際的黑暗,突然有些慶幸自己是一名中國警察,慶幸自己是一個中國人,幸好沒有生在這個國度。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可笑,卻又笑不出來。他看看坐在自己和靳偉中間昏昏欲睡的嫌疑人王剛,輕輕嘆了口氣。

在回國的途中,還有個小插曲。為了防止嫌疑人自殘或逃匿,即使在上廁所的時候,緝捕組成員也要隨時對其進行監控。可面對汪誠的監控,王剛一時緊張,半天也沒有方便出來,飛機上等候如廁的乘客們紛紛抱怨。

二十分鐘后,汪誠才押著方便結束的王剛從狹小的廁所中走出來。看到廁所里竟然走出兩個男人,眾乘客嘩然,紛紛猜測他倆到底在廁所里做什么事情。其中一個人不懷好意地問:“你們這么半天干什么呢?”

汪誠沖他擠了擠眼:“你懂的……”

眾乘客頓時大笑,就連王剛也笑了起來。汪誠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多年的監管經驗告訴他,讓嫌疑人放松,押解路上才安全。

飛機在首都機場降落的時候,是北京時間下午四點。走出機艙,靳偉發現北京的天氣大好,一掃走時的重重霧霾,天空碧藍如洗,潔白的云朵如奔馳的馬群。

靳偉撥通了妻子的電話,詢問女兒瑤瑤的病情。電話剛接通,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妻子的聲音。

“爸爸,瑤瑤不發燒了,爸爸,你回來了嗎?我要吃巧克力。”女兒瑤瑤奶聲奶氣地說。

“好,爸爸給你買巧克力……”靳偉的鼻子一下就酸了。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任務艱巨,根本沒想起來給女兒買好吃的。

“瑤瑤,病好了嗎?”他又問。

“好了,媽媽和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好,你等著爸爸啊,晚上爸爸帶你吃好吃的。”靳偉幸福地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這時,汪誠走到他身邊,靳偉趕忙擦淚。

“你小子啊,家里有事也不說。”汪誠重重地給了靳偉一拳,“等辦完嫌疑人的移交手續,咱們去機場的免稅店,我給瑤瑤買好吃的。”

“汪哥,這怎么行?”靳偉憨厚地笑笑。

“我是孩子她大爺,怎么不能買?”

押解犯罪嫌疑人的工作順利完成,女兒瑤瑤的病也好了,靳偉狠狠地呼吸著金秋北京的清爽空氣,突然,一種踏實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作為一個男人,支撐起一個家庭是最大的責任;而作為一個警察,維護法律的尊嚴是最大的責任。年輕的靳偉是一個好警察,也是一個好父親,就是這些像他一樣的男男女女,組成了戰無不勝的“獵狐”緝捕組,鑄就了堅強的盾和鋒利的劍,塑造著只屬于偉大中國的新時期的人民警察形象。

編者按:公安部“獵狐2014”專項行動正在進行中,本刊將繼續跟蹤報道。更多精彩,敬請關注。

(涉案人員均為化名,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楊桂峰"季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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