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1955-1990年間,中國科學院學部有過幾次不同的定位。作為全程親歷者,作者回顧了不同時期生物學部實際所做工作,所面臨的困難以及學部調整定位的原因。文章認為,管理好科研機構的關鍵,不在于管理者是內行、外行還是管理專家,而在于尊重科學自身發展的規律,尊重知識,尊重知識分子,給科研機構和科研人員放權,讓他們自由、自主地開展工作。
關鍵詞 中國科學院 學部 內行 外行 科研管理
從1951年大學畢業至1991年退休,我在中國科學院(以下簡稱科學院)院部工作了40年,其中,大部分時間又是在學部工作。可以說,我親歷了中國科學院學部從籌備、成立到被非法撤銷,從重建到基本找準自身位置的跌宕起伏的過程,對其中的酸甜苦辣有所體會。退休之后,我寫了一些有關中國科學院歷史和中國現代生物學史的文章,對于該如何管理科研機構和科學工作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一 建立學部與學術領導(1955-1957)
從福州大學生物系畢業并經過近兩個月的集訓,1951年9月,我被分配到科學院辦公廳調查研究室生物學地學組工作。2個月后,即隨同竺可楨副院長去南京和上海,給“中國科學院院部組織機構調整改組座談會”做紀錄并整理會議紀要。此前已在北京召開過兩次這樣的座談會。舉行這類會議,目的是探討如何加強科學院對全國科學研究工作的組織和領導。與會代表普遍認為,應設立一個超脫于各部委的“全國科學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承擔起組織領導全國科學研究工作的任務。此紀要被科學院院部檔案處保留至今,但成立該委員會的事卻沒有下文。
后來我才知道,早在科學院籌建階段,就有人提出成立由有關部門領導、專家、科研管理專家組成的“科學工作委員會”。但是有關領導以知識分子事權不宜過大為由,予以否定。中國科學院成立后,又提出成立“各種學科專門委員會”。到快定案時,為免引起人事麻煩,各種學科專門委員會制度被改成各種學科專門委員聘任制度,每位專門委員只以個人身份起顧問作用,沒有任何組織形式和組織行為。“全國科學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的動作,比前兩次更大了,難得通過自在情理之中。
但在一個強調計劃的國度,如何組織領導全國的科學工作確實是一個問題。1953年2月至5月,科學院組織了以錢三強為團長、張稼夫為書記的代表團赴蘇聯訪問,就這個問題向“老大哥”問計。在學習和消化了蘇聯共產黨領導科學工作的經驗之后,當年11月,科學院黨組向中央提交報告,建議參照蘇聯經驗、結合中國情況在科學院成立學術秘書處,成為院務會議在學術領導方面的有力助手,原來的計劃局改為學術秘書處下的辦事機構;院對各研究所分學部領導;改進研究所的領導,各所設立學術委員會。1954年3月,中央批準了科學院的這個報告。1954年6月,科學院成立學術秘書處。1955年6月,經多輪遴選,全國各領域專家233人被選聘為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組成科學院四個學部——物理學數學化學部、生物學地學部、技術科學部和哲學社會科學部。學術秘書處于1956年7月撤銷,而學部持續至今。
我先被分到生物學地學部,1957年5月生物學地學部一分為二后,我又被分到生物學部工作。據我所知,剛成立的這兩年,學部主要做了如下工作:
1.組織制訂國家十二年科學技術發展遠景規劃。
這是科學院院長顧問柯夫達建議的,先由科學院學術秘書處和三個自然科學方面的學部組織科學院各研究所的360位專家制訂科學院1953-1967年遠景計劃,再由專門為此成立的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組織全國600多位科學家來編制全國的規劃。這方面的文章很多,我也發表過,就不多說了。
2.召開青島遺傳學座談會。
1956年8月,在中宣部的領導下,科學院和高等教育部聯合組織五六十位專家,在青島召開了一個貫徹“百家爭鳴”方針的會。此會給摩爾根派平了反,對于遺傳學在中國的發展有重要意義。宋振能對會議做了詳細記錄,后來李佩珊等將其整理成書公開出版。關于這個會議,也有很多的回憶和研究,我也不多說了。
3.評定“一九五六年度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自然科學部分)”。
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第一次頒發面向全國的科學獎金,還是很認真嚴肅的。各單位把科研成果報上來后,第一步是同行評議。先由我們學部辦公室挑選專家。學部領導審核確定候選人后,再把候選人的申請書和評議表等寄給有關專家。第二步是學部的學科組復審,拿出一個給不給獎、給幾等獎的意見。第三步,報到學部常委會,由常委會再審,并投票確定具體給某些工作什么獎。最后,將擬授獎名單報至院一級的科學獎金委員會,由他們核定。
評完獎后,錢學森、華羅庚、吳文俊這三位一等獎的獲得者接受記者采訪,在報紙上發表了感言。生物學方面只有三個獎項。鐘補球的“馬先蒿屬的一個新系統”獲得二等獎。朱洗的“蓖麻蠶的研究與推廣”和曾呈奎的“甘紫菜生活史的研究”獲得三等獎。
4.增補學部委員。
1957年5月,科學院召開第二次學部大會,增補了錢學森、張香桐等21人為學部委員。我是生物組會議的記錄人,我的記錄本還能在第二次學部大會的檔案中找到。在我的印象中,這次不選胡先輔為學部委員,還不是從他是否擁護黨的角度來考慮的,而是有人認為胡先骕的學風不是很嚴謹。當然,所謂他有嚴重的歷史問題,恐怕也是沒有明言的重要因素。是的,1956年4月毛澤東在跟陸定一等人談話時,說過胡先骕的學部委員“恐怕還是要給”。至于在1957年的學部委員增選中為什么沒執行毛澤東的指示,很可能是因為大家不知道。生物組討論時,根本沒人提過毛澤東的這句話。那個年代實行的是愚民政策,不講事情真相,不鼓勵獨立思考,一味要求人們當馴服工具。在傳達有關消息時,不管是否涉及黨和國家的秘密,都是等級森嚴。就連學雷鋒的指示也是分好幾批傳達的,先黨員,后團員,最后才是群眾,中間還保密了好一段時間。所以,學部委員不知道毛一年前在黨內高層的談話,并不稀奇。
5.審議科學院各研究所的計劃。
這是學部委員最經常的工作。而這個工作,既讓被審議者不滿,也讓作為審議人的學部委員們不滿。有很多學部委員不在科學院工作,對科學院的情況不太熟悉,他們把科學院看得很高,對各研究所的要求也高,希望后者做更深入的理論工作,不要做產業部門研究機構能做的工作,相關意見有很多是從這個角度提的。譬如,審查微生物所的計劃時,小組會否定了他們提出的光學儀器長霉研究等多個題目。經學部常委會討論通過,學部將此意見轉給了微生物所。結果,微生物所副所長方心芳火冒三丈,在1957年第二次學部大會上放了一炮,說生物學部官僚主義,連這么重要的工作都給否定了!何為學術領導?這可以作為一個專題來研究。把它理解成學術裁判,顯然是不合適的。術業有專攻,某個具體的科研選題是否重要,不但外行難以置喙,就連小同行,也常有不同意見,很難根據一兩段簡單的文字介紹,即做出準確的、讓人心服的裁決。事實上,學部委員們也不愿意做這種事。醫學領域有好幾個學部委員,我經常去他們家里參加相關會議。林巧稚說:“我是婦產科大夫,所謂學術領導是不是要我林巧稚一個人去領導全國的婦科?”張孝騫和吳英愷也是這種觀點,也覺得自己沒能力領導全國某領域的工作,耽誤本人的業務對他人指手畫腳過于費力不討好。問題的關鍵還在于,1954年以后,科學院的職能發生了改變,只管本院的幾十個研究所;而科學院學部依然是全國的學部,學部委員來自全國各個單位,要領導全國的學術。領導全國的工作當然很困難,很讓人頭疼;經常被召來討論科學院內部的事務,也讓院外的學部委員有意見。
6.各種行政事務。
這是我們學部辦事人員的經常工作。原定的所謂學部只管學術,指的可能是學部委員意義上的學部,作為學部的辦事機構,我們還是有不少行政事務要處理。而且,這方面的事務越來越多——后來各機構都以不懂學術問題為由,把棘手的事情往我們這里推。院部有多少個機關,我們就得面對多少個。制定第二個五年計劃時,就連北京的各個單位需要多少煤氣,也要我們來提。而且上面催得很急,今天布置下來明天就要。同樣的任務,作為院部,總該有一個統一的渠道管吧。可它卻是由吳有訓副院長和計劃局這兩個渠道布置下來的。當時生物學部辦公室就我一個人在京。我做歸做,心頭卻很是不滿。我對計劃局基建處的人說:“這個事情是你們做還是我做更接近實際?你等一個小時,我就可以給你,但那等于是廢紙。”稍后,我給吳有訓寫了一封信,說:“這個事情照理不該我們管,既然任務下達了非做不可,我們也就做了。但實話實說,一立方米的煤氣可以做多少事,我們不懂。”計劃局的來人聽了不高興,回去后向局長谷羽匯報。谷羽又向黨組書記張勁夫匯報。張勁夫就在隨后的某次會議上點名批評我,說生物學部的薛攀皋不配合。過了幾天,吳有訓給我回了一封信:“我官僚,不應該把這個事情布置給學部,你說得有道理。”對同一種意見,張勁夫和吳有訓的態度完全不同。
問題出來了,那些行政事務,學部到底該不該管?1957年鳴放整風時,出現了“大學部”和“小學部”之爭。支持“大學部”的認為,除學術工作外,基建、器材等機構,各個學部都應當有一套。支持“小學部”的認為,根據原來院里的公開規定,除學術外,學部不管行政等其他事務。討論來討論去,院里還是認為“小學部”好,但原來的狀況還繼續,就是權力在基建、外事等部門,棘手事情的主意卻要學部拿。這樣一來,研究所和權力部門的矛盾,就變成研究所和學部的矛盾。而在順著研究所的時候,基建、外事、器材等部門有時也會說,學部原本不同意,多虧我們替你們說話……學部和研究所之間的矛盾于是更多。
二 加強領導與學部成為黨組成員的辦事機構(1958-1966)
應該說學部的黃金時代就是成立之初的那兩年,1957年“反右派”運動之后就每況愈下了。學部籌備及成立時,科學院的主政者是黨組書記張稼夫。張稼夫患有肺病,在性格上也有弱點,但是否如某些人所說的那樣沒魄力,我覺得還可以商榷。他為人審慎,比較尊重科學家,為避免以黨代政、以政代科,他建立學術秘書處、成立學部,把學術領導搞了起來。學術秘書處設正、副秘書長各二人。正的是錢三強、陳康白,副的是秦力生、武衡,下面是錢偉長、葉渚沛等八九個學術秘書。四個學部各設主任一名,副主任若干名。據1955年6月28日通過的《中國科學院學部暫行組織規程》,由學部分工對各研究所進行學術領導。
1956年5月,張稼夫調到國務院二辦工作,改由張勁夫任科學院黨組書記。為加強科學院的領導力量,中央還把裴麗生、杜潤生、謝鑫鶴等一批部級、副部級黨政干部調了過來。到任不久,張勁夫就說了兩句大實話:“我不懂學術領導機構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什么叫學術領導。”他還篤信“外行能夠領導內行”、“黨必須絕對領導科學”。根據這些認識,張勁夫很快就把國防軍工那一塊的管理模式,搬到了計劃局口,搬到了學部,搬到了研究所。其具體舉措包括,撤銷學術秘書處,派院黨組成員分管學部,派黨的專職干部來管學部辦公室,派黨員干部去管學部所屬研究所等。科學家主任、所長、委員等原來并不大的權力在相當大的程度上被收走。
分管生物學地學部和1957年分家后的生物學部的黨組成員,第一任是裴麗生,第二任是秦力生,第三任是謝鑫鶴。他們實際領導學部主任和副主任。“大躍進”運動開始后,更是完全由黨組分管領導說了算,學部主任、副主任基本靠邊站,需要你站臺時你再出來。學部內部,不單學科組會議極少開,就連常委會也不怎么開了,主要是裴麗生說什么,就按他說的去運作。這樣一來,學部就成了黨組分管領導的一個辦事機構,基本沒有自主權了。
學部辦公室本由過興先等學術秘書領導,他們都是資深科學家和稱職的管理干部。1957年“反右”后,院黨組派了專職的黨政干部來做學部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主任不但管我們這些辦公室內的科員,還管學術秘書。他們的行政級別比學術秘書低,可從黨內講,他們是支部書記,又管學術秘書。據我所知,這幾位辦公室主任都幾乎沒有自然科學背景。1959年“反右傾”后,院黨組又派了張慶林等黨員干部來做專職的學部副主任,他們也都沒有自然科學背景。
張勁夫上臺后,還跟上面要了大批黨員干部,讓他們去研究所當副所長兼黨的負責人——當時黨員少,可能有的還不是黨委書記,只是黨總支書記或支部書記。如動物所的劉矯非,昆蟲所的趙星三,微生物所的林一夫,植物生理所的趙毅。這些人的權力基本都凌駕于科學家所長之上。不是說這些缺乏自然科學背景的老干部一定不行,只要他們尊重知識分子、虛心學習、誠以待人,也會受所里科技人員的歡迎。上海分院黨委書記王仲良不是至今還受科技人員懷念么?可王仲良這樣的人只是少數。大部分派到所里的外行老干部都跟科學家所長、副所長以及一些科技人員產生了嚴重的矛盾和沖突。
張勁夫的前述舉措,可能都是“反右”運動的后果。“鳴放”時,有人反對“黨天下”,反對外行領導內行,認為不宜事無巨細均由黨來領導,在科技人員中引發強烈共鳴。高層領導把這些人打成右派,把這些話視為右派言論。而且,他們還產生了一種逆反心理:你反對黨領導一切,我就要搞“黨的絕對領導”。張勁夫等貫徹這種精神,通過前述方式,在科學院內,在學部及其所屬研究所,從上到下,派了大量外行黨員干部去掌權,實行黨的絕對領導。其結果如何呢?我跟你講講那幾年我在生物學部經手的一些事情,你就知道端倪了。
1.鼓動大家提宏大課題,放科學衛星。
1958年5月,經院黨組推動,各學部開始搞躍進大會。先是數理化學部開了兩天會、技術科學部開了一天會,然后,生物學地學部于5月14日、16日開了兩天會。數理化學部的會是由科學院黨組副書記杜潤生抓的,生物學地學部的會是由科學院秘書長裴麗生抓的,都是鼓動大家以相互挑戰、應戰,也即打擂臺的方式提更大的目標。最后,物理所、地球物理所、植物所等機構的科技人員提出了諸如“人造小太陽”;“融化高山的冰雪灌溉荒漠”;“修好引洮工程,把黃土高原變成綠洲”;“在三年內消滅稻蟲”;“在一年至三年內解決小麥銹病、稻瘟病等十多種農作物嚴重病害”之類氣魄宏偉的暢想。分學部開完之后,6月3日、5日,院黨組又將北京地區三個自然科學學部所屬單位合到一塊,開了一個更大規模的躍進大會。各單位的代表上臺點名,我們的指標是多少,你們研究所敢不敢應戰?相比5月份,6月份的躍進指標又有所提升。大家通宵達旦苦干,于7月初搞了個“七一獻禮”,宣稱僅科學院北京各所就有170項超過世界先進水平的成果。7月14號,院黨組給中央打報告——《關于自然科學大躍進情況向中央的一個報告》,提出科學技術要在十年內超過美國。從10月5日起,舉行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躍進成果展覽會,向公眾展示“大躍進”運動以來科學院的“成果”或設想,毛澤東、劉少奇、朱德、鄧小平、周恩來、陳毅都去參觀過。這是各個學部分頭籌備的,分幾個館,第一個館是數理化方面的,第二個館是技術科學方面的,第三個館是生物學地學方面的,第四個是絕密館。老宋是生物學地學館的館長。展覽哪些成果,以什么方式準備展品,都是我們集體討論的。
2.和農民競賽放高產衛星。
不僅要和院內單位競賽,我們還需跟更善吹牛的農民打擂臺。1958年7月1日,張勁夫在院黨代會上講話,坐在臺下的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專門學會聯合會代表聶春榮遞上紙條,上面寫道:湖北、河南、河北等地小麥高產能手,準備向北京的中國農業科學院、北京農業大學和其他有關單位挑戰。張勁夫當場號召中國科學院的專家也要向農民生產能手應戰。7月5日至9日,生物學部有關負責人、科學家應邀參加了有關座談會。經和農民進行指標大戰,我們決定種畝產5萬斤的小麥、畝產6萬斤的水稻。然后,我們按照部隊的做法,三班倒,采取深耕(有的深達一丈)、密植(有的播種量高達460斤/畝)、高施肥(有的糞肥施用量高達60萬斤/畝)、白天鼓風、晚上用電燈增加光照等方式來開展試驗。就在中國農業科學院南墻外的農場進行。這些傻事笨事,現在想起來還感覺又可氣又可笑。我有專文介紹此事,就不在此多說了。
躍進大會上各單位不是提出了一些宏偉目標么,那些目標也不是說說就完了,也得具體實施,院黨組還要求用新人,用新辦法,因為“資產階級專家”所用的“迷信洋人”、“冷冷清清”的老辦法是肯定達不到那種目標的。不少黨員副所長、黨總支書記積極、主動、創造性地貫徹執行了上級的指示。譬如,昆蟲所的趙星三就把按學科組織的研究室全給撤銷了,改將全所按蟲害的種類分成四個組,由研究實習員當組長,大科學家當組員。再如,植物生理所的趙毅讓全所三分之二的研究技術人員下農村,以向農民學習并系統總結其豐產經驗。因人員大多已經出去,該所新落成的五層實驗大樓被無償送給別的單位。
3.研究糧食綜合利用的問題。
1958年8月4日,在聽了徐水縣委書記張國忠的虛報后,毛澤東指示:還應該考慮到生產了這么多糧食怎么辦的問題。這個指示被聶榮臻迅速傳達給科學院黨組。8月6日晚,院黨組召開擴大會議,傳達并討論毛澤東的指示。雖然杜潤生和一些科學家對糧食畝產萬斤有無可能存在疑慮,但在略作遲疑之后,這個指示還是于8月下旬以緊急任務的方式下達給位于長春的應化所、位于大連的石油所(現大連化物所)、位于北京的化學所、位于上海的有機所、生化所、植生所等六個化學和生物學的研究所。他們立即停止一部分研究課題,抽掉一批研究技術人員,于8月25日同時啟動了糧食綜合利用的研究。
4.建立基點,總結農業豐產經驗。
1958年9月,院黨組在北京開了個規模很大的總結農業豐產經驗工作會議,決定在全國二十幾個農業高產地設立基點,每個點有幾個人去蹲點。去的人以學植物、土壤的人為主,也有學微生物、昆蟲的。植物生理所有不少人去了基點。當時的口號是“五同”——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同研究、同總結,所以,去基點的人很辛苦,連書也沒有時間讀。我去湖北孝感和河南長葛等基點看過,一是了解相關人員的在生活上有何需求;二是了解他們的工作進展。到了那里之后,我才知道上當受騙了,每畝幾千斤、幾萬斤的糧食產出,在現實中根本就找不到,不過是并田加稱量作偽的結果而已。這些信息是基點的同志告訴我的,盡管他們對我未必熟悉,但畢竟我是院部去的人,他們對我并不隱瞞,因為這些信息在老百姓中間也都是公開的秘密。也有蘇聯、匈牙利等兄弟國家的人去那些地方參觀過高產田。《科學簡訊》反映了這些外國人的反應。他們有的贊揚中國人了不起,有的戳穿假象說了真話。《科學簡訊》是科學院辦的面向高層的內部刊物,主要是給省部級以上領導看的,我是后來才看到。基點堅持了幾年,大概到1961年初,點上的人才陸續撤回來。既然那些高產都是虛報的,所以,他們那幾年的時間基本是白白浪費了。
5.讓土專家進科學院當研究員。
1958年5月,為了論證毛澤東反復闡述的“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的思想,《紅旗》雜志和《人民日報》先后發表文章,把白蟻防治土專家李始美等樹為“我們黨培養出來的新型科學家”的典型。昆蟲所趙星三出主意,要讓李始美進所當研究員。這是一個違反制度的建議,因為當時科學院提副研究員、研究員是十分慎重的,需要先由研究所通過,再報學部審核。昆蟲所一些科學家不同意拿研究員的職稱來表彰土專家。趙星三就去院黨組告昆蟲所正副所長、生物學部學術秘書過興先和竺可楨副院長的狀,說他們阻撓李始美進昆蟲所。裴麗生立即上綱上線批評昆蟲所,把這說成是一個政治問題。沒辦法,昆蟲所重新開會,同意李始美做昆蟲所的研究員;之后報學部,學部不得不表示同意;再報院務會議討論,院務會議也通過了。7月,中國科學院以郭沫若院長的名義向李始美頒發了研究員聘書,還決定由昆蟲所在廣州為李始美設立一個專門的工作站。
6.編輯《十年來的中國科學》。
這是一個獻禮項目,是中宣部和國務院科學規劃委員會布置下來的,要求總結10年來中國在科學上取得的成就,具體交給科學出版社來做。科學出版社推脫說,他們可以承擔最后的出版工作,但對前面的組織工作無能為力。院黨組就讓學部介入,然后就由各學部分頭組織、審查稿件。各個學科的冊子都以某位研究所的所長為主編。他們再組織一些著名科學家就中國科學家已發表的相關文章寫學科文獻綜述。我們負責跑腿。由于撰稿人、審稿人都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溝通、協調起來并不容易,我們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才總算在規定時間(1959年10月)前交了四冊生物學方面的稿件、一冊心理學的稿件。但后來這些書的出版并沒有如期,而且所用的紙張質量很差。
7.在學部大會中“摻沙子”。
原本規定兩年增補一次學部委員,召開一次學部大會,結果,1957年后,沒再增補學部委員,而學部大會,也就1960年4月還召開了一次,以后再沒召開。在第三次學部大會上,還出現了一些很奇怪的現象:會議邀請了29位工農勞動模范,以及一些研究實習員代表出席,這實際是文革中工農兵進科研單位“摻沙子”的雛形。這些人所宣稱的一些成果明顯是假的。譬如,某位沈姓研究實習員在發言中用很大篇幅歌頌超聲波化運動,說他們所過去分析一個什么東西要幾天,現在用超聲波,幾個小時就可以了,舉出了很多這樣的例子。后來的事實表明,這種東西都是經不起檢驗的。回想起來,這次學部大會把許多不嚴謹的、還沒有經過檢驗的東西作為“成果”給提了出來,這在世界科學史上恐怕是很少見的。
8.大兵團作戰和超聲波化運動。
開完第三次學部大會,張勁夫、杜潤生不經學部論證,在上海分院督促王仲良發動“大兵團作戰”,抽調5個研究所的三百多研究人員以兩班倒、流水線作業的方式開展人工合成胰島素工作。結果加班加點幾個月仍未達到目標,不但造成很大的浪費,還嚴重破壞了正常的科研秩序。回到北京后,他們又根據中央的指示和國家科委現場會議的精神,開展了“以超聲波化為綱的五化、三無、一創運動”。張勁夫下了軍令狀,要求北京地區科學院的所有機構,從1960年5月18日起,不管需不需要,都停止一切手頭工作,按照他的說法用40天的時間來改變面貌。這是“全民全黨辦科學”的一個例子。他抓得很緊,天天聽匯報,哪個單位動得不夠得力,馬上就批評。我們生物學部雖然也挺努力,但還是隔幾天就挨他一次批。為了“翻身”,我們組織了一個超聲波學習班,請電子所的人開課,要求生物學部每個直屬研究所派兩個人來學習,結果大家來北京后,生活上、學習上都很艱苦,西北生物土壤研究所的一個女學員還突然精神分裂……種種棘手事情,弄得我焦頭爛額。高壓底下出浮夸,各單位都虛報。作為運動辦公室的辦事人員,有時我要去所里核實情況。在適當場合,有些業務處的同志對我搖頭,我也對他搖頭,但他不得不報,而我則不得不寫。6月底,在耗費了許多人力、財力、物力之后,這個運動不了了之。
9.研究和推廣代食品。
停下超聲波化運動,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北京的糧食供應也變得很匱乏,大家都很餓,國家要求科學院承擔代食品研究和推廣的緊急任務。1960年6月26日,院黨組在北京召開了“擴大糧食代用品,開辟糧食和飼料新來源會議”,生物學部所屬17個研究所和其他學部所屬6個研究所的黨員副所長、科學家60余人參加。然后,我有大約一年時間把大部分精力投在這項工作上。
以上就是我所了解的反右派運動之后至1960年底“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方針之前,學部(尤其是生物學部)的大致工作情況。大概除了編輯《十年來的中國科學》、研究和推廣代食品比較正面外,其他工作都是黨組成員或更高層瞎指揮的產物,負面作用很大。張稼夫將“行政領導”初步改成“學術領導”,而張勁夫則將其拉回到以黨代政、以政代科的老路。強調“黨的絕對領導”期間,他在“兩彈”研制、“四大緊急措施”等領域取得了不少成績,但與此同時,他在非軍工領域也犯了很多錯誤。
張勁夫信任、尊重科學家?1957年反右派以后,至少從張勁夫的說話口氣和報告的字里行間可以看出,他也把學部委員歸入了資產階級陣營。他對知識分子的看法比別的領導干部要好一點,但也好不了太多。在反右派運動中,他確實保護了一部分資深科學家,但并沒有從言論自由、依法治國的角度來陳述理由,而只是說向科學進軍需要科學家。很可能當時在內心深處,他也只是把科學家當成工具。別的一些老干部把科學家、知識分子當成缺點很大、可有可無的工具,他則把后者當成必不可少的工具。到“文革”時,張勁夫這種人被打倒,知識分子更是被推到了做工具而不可得的悲慘境地。不過,和其他老干部相比,張勁夫、杜潤生有一個突出的長處:他們能夠承認錯誤,并能“吃一塹長一智”,從錯誤中學到教訓,提升自己。這突出反映在1961年他們參與制訂《科學十四條》,并在1962年廣州會議主動、公開道歉上。
除了在科學院生物學部任職,我還兼國家科委生物組的秘書。1962年參加完廣州會議,并參與制訂了“1963-1972科學技術發展規劃”后,我把主要精力投到北京科學討論會上,然后去河南羅山參加“四清”,直到“文革”初才回到科學院院部。所以,隨后幾年學部的不少事情我就沒有親歷了。回想起來,“反右”之后,尤其是“八字方針”之前,學部基本成為了黨組分管領導的辦事機構,學部委員不增補了,原定要實行的院士制度也不實行了,學位不頒發了,科學獎金不評定了,科研計劃也基本不開會審議了,很不正常。
三 “奪權”與撤銷學部(1967-1978)
文革初期,學部管所屬各研究所的政治運動,實際起了科學院分黨委的作用。1966年9月我從河南“四清”回來,發現生物學部辦公室的墻上有三四十份大字報,其中三分之一是關于我的。我的辦公桌也被院政治部派來的一位女同志占據了。我就到二樓一個小圖書室躲了好一段時間。反正“文革”已經轟轟烈烈搞起來,學部已經沒業務可干了。
1967年1月20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支持上海的奪權后,全國學樣。1月24日,中國科學院(京區)革命造反派聯合奪權委員會成立并進行了奪權。在他們當天發表的“第一號聲明”中,第七條是撤銷學部——其罪名是學習蘇(聯)修(正主義),走“專家路線”,實行“專家治院”。我們就這樣被撤銷了一切職務。學部的公章字是銅的,柄是塑料或木頭的。有的學部造反派召開大會,當眾將學部的印章用斧頭砍,用鐵錘砸,我們生物學部的倒沒有,只是向我們宣布:“從今天開始,你們交出一切權力!一切權力歸我們!”我那個時候已經麻木了,被撤職、被批斗都沒感覺什么,唯一傷感的是,奪權之后不久,就決定學部整個掃地出門。給了我一個任務:負責清點學部的所有財產,將辦公桌椅、書架、書籍、檔案等登記造冊,等院革命委員會派人來接收。生物學部和地學部分家時,生物學部那些家具是我一件一件到院里申請并弄回來的,最后也是由我來收場。雖然生物學部并不是我創辦的,但我親身參加了籌備、建設的過程,見它最后落到這個地步,我心中的惆悵難以言表。
1967年7月30號,科學院革委會成立。9月,軍宣隊進駐科學院,然后,工宣隊也進來了,我們原生物學部和數理化學部辦公室這兩個撤銷單位的人(地學部的人已經并到地震局)被集中到友誼賓館北館搞運動。1969年3月29日,我作為不知道何罪之有的“罪人”,被發配到寧夏陶樂中國科學院五七干校勞動改造,一個月后,又被改發往湖北潛江中國科學院五七干校。直到1972年底潛江的干校被撤銷,我才回北京。
四 重建學部與加強學術領導(1979-1986)
1979年1月,中央批復同意恢復科學院學部的活動。不久,我被調到新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學部辦公室做副主任,主要協助錢三強副院長做學部委員增選工作。1980年底,經民主選舉,增補了二百多位新學部委員。經國務院批準,重建的學部被定位為中國科學院的學術領導機構。其任務為:(1)加強對所屬的中國科學院研究單位的學術領導;(2)依靠、團結我國的優秀科學家,促進中國科學院和高等學校、各業務部門之間的聯系與合作,共同推動我國科技事業的發展;(3)對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的有關方針、政策和所要解決的重大科技問題,提出報告或建議,對黨和國家起參謀、咨詢作用。
增補完學部委員后,1981年5月,在北京召開第四次學部大會,鄧小平、胡耀邦等國家領導人出席了開幕式。這是一次在幾個方面引起轟動的大會:(1)經國務院批準的《中國科學院試行章程(草案)》規定,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全體會議是中國科學院的最高決策機構(兩年多后在第五次學部大會上它又被否定了,學部被重新定位為“國家在科學技術方面的最高咨詢機構”);(2)學部大會選舉產生學部主席團,并由學部主席團推選出了三名執行主席以及中國科學院的正、副院長(以后的科學院院長是中央或全國人大任命的)。
新任科學院院長為盧嘉錫。在他任職期間(1981-1986),學部獲得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事權。就我的記憶所及,我們生物學部主要做了以下工作:
1.評定職稱和學位。
此時各所已成立學術委員會,但評研究員的權力仍一度集中在學部。其程序是:先由研究所將候選人的完整材料報到學部,重點是其主要研究論文,或在生產上推廣了什么東西,取得了何種經濟、社會效益等;然后學部常委會上討論。如果時間充裕,常委會在討論之前還會請同行評議一番,如果所里報得太晚就不做同行評議了。那時候“文革”剛剛過去,大家普遍被耽誤了十幾年,報上來提研究員的人并不多,學部常委會還招架得住。不過,有一次我們因此而淪為被告。告狀的是遺傳所的李繼耕,原米丘林派鐵桿,先在北京農業大學工作,“文革”中轉到遺傳所來了。他想提研究員,結果生物學部討論時沒通過。他就寫了封告狀信給他在北農大時的學生、當時科學院主管生物學部的副院長孫鴻烈,里面講了好幾件事情,包括他申請去意大利參加生物技術訓練班被生物學部否決等,結論是他受到生物學部迫害。孫鴻烈就把信批給生物學部,叫我們幾個人提處理意見。我平心靜氣地寫了幾條意見,講清事實,分清責任。我說,沒通過他提研究員,是生物學部常委會投票表決的。我跟老宋雖然是常委會成員,但根據學部工作簡則,我們這兩位專職副主任并沒有投票權。他所謂的受到生物學部迫害,實際指的是受到我們學部辦事人員迫害,我們既然沒有投票權,就不能承擔責任。至于有投票權的學部委員,也看不出對他有什么偏見。米丘林學說早就不吃香了,他從米丘林那邊“叛變”過來是好事,但水平到底夠不夠呢?至于去意大利的事,我之所以否決,是因為那是個針對剛就業的青年科技人員的培訓班,我建議他最好先在國內學,以后再作為訪問學者出去看看。
1982年后,科學院開始有研究生畢業,當時很慎重,雖然研究所有學位評定分委員會,但不讓它授予博士學位,而是把權力集中且到學部。授予博士學位有一套嚴格的程序,我不介紹細節了。一般來說,學部基本是尊重所里意見的。后來,學部把博士學位的授予權都交給了研究所。在我印象中,生物學部將第一個博士學位授予給了鄒承魯的研究生徐功巧。徐后來去了美國。
2.評議研究所。
1981年,科學院部署了評議研究所的工作——以學術評議為主要內容,并要求對研究所的發展方向、學科力量配置等提出評價意見。不同研究所對此反應不一,有些所非常渴望評議,有些所根本就拒絕評議,我們也就沒去評議。
我跟宋振能分工,在隨后的幾年各組織了幾個研究所的評議。我組織的是對成都生物所(1982年3月)、昆明動物所(1982年4月)、遺傳所(1983年11月)、水生所(1983年11月)的評議。我就是講講評議精神,介紹介紹評議組成員而已,真正做評議的是學部委員和一些專家同行。記得評議遺傳所時組長是生物學部副主任、農業科學院原子能所所長徐冠仁。總的說來,評議組對遺傳所評價不高。本來是有規定,評委們的討論嚴格保密,待大家取得一致意見后再宣布。結果,在匯總內部討論意見時,某學部委員偷偷打電話把結果告知遺傳所所長胡含。胡含知道后馬上向秦力生(時任科學院顧問)和孫鴻烈告狀。其實評議意見并不是法律,不是非執行不可。我在評議會召開之前就說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可領導還是出來干預了,不同意向遺傳所提送評議報告。
3.審議面向全國的科學基金。
在第四次學部大會上,謝希德等89個學部委員聯名給中央寫信,建議國家撥一筆專款,設立中國科學院科學基金,主要資助基礎性研究,包括基礎研究和應用基礎研究。這是針對經常批判基礎性研究、這方面的研究缺乏穩定可靠的經費來源的現實而提出的。該建議得到了中央和國務院的批準。1982年3月,面向全國的科學基金委員會成立,當年即開始受理申請項目。基金剛開始時是每年3000萬元,后來增加到每年5000萬元,由各學部組織同行評議。評基金項目時,我們公正辦事。首先,同行評議時,盡量不選與申請人關系密切者。我們一方面自己心里有數,另一方面盡可能多的征求意見,一般都請五個以上同行。同行評議意見回來后再分組審議,其工作量也非常之大。那個時候復印條件跟不上,為了讓參加評議的評委能人手一份同行意見,我還參加了用復寫紙、刻蠟板謄寫同行評議的工作。
說他公平公正也好,書生意氣也好,盧嘉錫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科學家。他會議上公開要求我們動員研究所少申請或不申請科學基金,因為高校比我們更艱苦。他說的話當年即見效,科學院的基金中標率急劇下降,高校則一下上去了。國家教委有人立即說:我們高校中獎率是多少,你們科學院就那點能耐!盧老聽到后一笑置之。
1986年,國家正式成立獨立的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此前,我們每個學部都有基金處。運轉四年,積累一些經驗后,1985年,科學院又成立了基金局。后來,科學院就把這些基金處、基金局的人員全部都給了自然科學基金委。
除了各個學部共有的科學基金外,生物學部還有一個青年基金,也由我們來主持評審。所以,基金的審核占據了我們大量的時間、精力。
4.復審自然科學獎。
1980年,國家科委開始籌備第二屆國家自然科學獎的評審工作。所謂第二屆,是國家科委承認,1956年評出的中國科學院科學獎金算第一屆國家自然科學獎。評第二屆自然科學獎的時候,前面的初審工作由國家科委負責,后面的復審由科學院學部負責。生命科學和生物技術方面的獎項是由我組織復審的。1982年7月,自然科學獎勵委員會以無記名投票的方式評出獲獎項目125項,其中,生物方面,人工合成胰島素獲得一等獎,胰島素晶體結構測定等獲得二等獎。沒設特等獎,最高就是一等獎,獎金1萬元。人工合成胰島素是集體項目,二十幾個人分,每個人幾百塊。這一屆的自然科學一、二等獎基本被科學院包攬,后來幾屆完全由國家科委自己評的自然科學獎也如此。我們做過基本情況統計,大概有點規律性,好多獲獎項目都有十幾年的積累。
第三屆及之后的國家自然科學獎評獎,我們科學院學部就不管了,我們只管科學院院內的自然科學獎的評選。我被推舉為第二屆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獎評審委員會副主任。這里也有評一、二等獎的問題。微生物所的鄭儒永的《中國白粉菌目志》研究申請的是一等獎,最后評出來的卻是二等獎。他很不服氣,向我抱怨說:“評審委員會里多是不懂我這個成果的人,憑什么讓他們來評?”這類抱怨經常遇見,也有其道理。但我也沒辦法,畢竟這是來自各行各業的評委集體投票的結果。我喜歡把學術比作運動,兩者都追求卓越,很多類似之處。當然,它們也有區別。運動,比如說賽跑的評判程序很嚴謹,結果也一目了然,讓人無話可說。而學術成果很難用量去衡量,難免會讓人滋生很多不滿。
5.論證實驗室。
1984年,生物學部開展了一系列關于國家重點實驗室的論證工作。我做組織工作,請了很多專家來,從中選一個作為主席主持論證工作。論證過的實驗室有生化所的分子生物學國家重點實驗室、水生所的淡水生態與生物技術國家重點實驗室等。中科院上海生物技術研究基地的可行性論證也是我組織的專家組。
6.協調一些科研工作。
有較長一段時間由我來主管科學院的生物技術工作,所以我在這個方面投入的時間、精力較多。除前面所說的組織討論生物技術的規劃外,1982年,我還和李載平等去南斯拉夫貝爾格萊德參加了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召開的關于成立國際遺傳工程和生物技術研究中心的高級會議。在生物技術方面,我的一個工作重點是抓工具酶。我們做人工合成胰島素、人工合成核酸等研究,要從氨基酸、核苷酸、工具酶等最基礎的東西做起,什么都要自己準備。就像一個人肚子餓了要吃飯,得從翻地、撒種、下肥、收割等做起一樣。如此龜兔賽跑,怎么競爭得過人家?怎么追趕世界水平?在西方國家,這方面的工作是社會化的,研究人員確定所需物資,打個電話訂購,器材、試劑就送到了。而我們科學院的研究人員通過器材局向外訂貨,往往要半年、一年才能到貨。比如生化所有幾個項目需要定成套的設備,結果,不但到貨慢,不懂行的管理者還從里邊劃掉了一個。因為不成套,工作就做不了了。現代生物學研究所需的工具酶很貴,而國家的供給又很有限。所以,我在組織全院生物技術規劃會議時,專門列了一個分工研制、生產工具酶的項目,要求各相關研究所,尤其是生化所的東風生化試劑廠、生物物理所的試劑廠分工協作。
自1979年重建以來,尤其是在盧嘉錫院長任期內,作為學術領導機構,學部取得比1955-1957年學部初建時還要大得多的事權,從評職稱、評博士學位、評基金、評自然科學獎,到選學部委員、選學部主任、選院長,到協調科研工作、論證實驗室、評議研究所,做了大量的工作。但學部委員,尤其是那些經常需要從外地來北京開會的學部常委,也因此而忙得不可開交。因為“四清”、“文革”等運動,他們普遍被耽誤了十幾年。他們本想在“科學的春天”爭分搶秒地再做一些科研工作,把失去的時間追回來,可在得到尊重、得到一些權力之后,他們的時間、精力也因此在行政管理事務上耗費掉了。
如果那些精力耗費能產生良好的效果,他們可能也會愿意付出一些犧牲。可是,現實并非如此,許多事情是管不好的,且會產生復雜的人際糾紛、單位間糾紛。拿前面提到的李繼耕申請去意大利的事情來說,科學院外事局讓我們提意見。我想,這種事情提到學部委員會上去討論不是很可笑么?就由我們辦事人員拿個意見吧。于是我們就根據前面講過的理由給出了一個否定的意見。結果李繼耕來我們學部鬧,并把學部的相關公文拿了出來。其實這都是違反辦事規范的。作為一個主管部門,外事局本來應該有自己的主見,更不應該把我們應他們的要求而提的建議拿給當事人本人或所在單位看。怎么累我們都沒意見,可權力部門把好事留給自己,把責任推給學部,讓我們感覺很鬧心。
學部的前述工作,有一些(譬如說評基金)是面向全國的,大家沒有什么可抱怨的,可是,也有大量的工作是科學院內的。不少學部委員,尤其是學部中的院外常委因此叫苦連天,比如水利部就有專家公開說:“我吃水利部的飯,天天替科學院干活。”
五 剝離辦事機構與學部變為咨詢機構(1987-1990)
基于各種各樣的理由,有許多學部委員并不是很樂意來學部從事繁重的評議、管理工作。他們更重視的,是學部委員這個頭銜所帶來的榮譽。自1955年成立學部以來,學部委員一直既是榮譽又是工作職稱,政府更多的把學部委員當成工作職稱,而學部委員們則更多的把這個頭銜當成榮譽。1963年,印度尼西亞共產黨總書記艾迪希望中國授予他一個榮譽學位。給什么學位呢?我們國家那個時候把碩士、博士學位制度都給否定掉了,而試圖重建的院士制度也沒有建立起來。想來想去,最后決定給艾迪一個“中國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的稱號,且明確告訴他,“學部委員”的英文名為Academician,也即西方國家的“院士”。1981年我們制訂科學院試行章程時,一度在草案中把“學部委員”被定位為工作職稱,任期四年,可連選連任。結果在第四次學部大會上討論時,遭到學部委員們的強烈反對。最后,在正式通過的試行章程中,有關學部委員的職稱性質和任期的條文被刪掉,只保留了“學部委員在全國優秀科學家中遴選,經中國科學院各學部的學部委員會議選舉產生。”1984年,在第五次學部大會上,學部委員更被明確定位為“我國在科學技術方面的最高學術榮譽稱號”。
1987年,周光召院長上任,改革科學院的體制,把學部的辦事機構和學部剝離,讓前者成為院屬專業局。其中,生物學部的辦事機構變成了生物科學與技術局,技術科學部的辦事機構變成了技術科學與開發局,數學物理學部和化學部的辦事機構變成數理化學局,地學部的辦事機構變成資源環境科學局。學部委員們終于可以免掉一些事權,主要享受學部委員所帶來的榮譽了。剝離絕大部分事權后,各學部主要負責學部委員增補和咨詢工作。鑒于事務不再繁忙,為精簡機構,1990年,五個自然科學學部的辦公室又組成了學部聯合辦公室(現名中國科學院學部工作局)。以后它就不再有大的變化,算是基本確定了自身的職能。
學部的咨詢工作分為兩類,一類是被動接受外界(主要是黨和政府)的咨詢,另一類是就重大問題主動向黨和政府獻計獻策。我于1987年退居二線,1991年正式退休,對相關事宜的參與多不深。但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并沒有多少國家的重大決策在決定前咨詢了學部并因學部的咨詢意見而做出了重大改變。看來,作為“國家在科學技術方面的最高咨詢機構”,它所起的作用和產生的影響跟美國的總統科學顧問委員會是完全不能比擬的。
六 結語
我本來想學醫,且當年是作為研究生被分到科學院來的,不料陰差陽錯,做了幾十年的科研管理。退休后,我不想吃白飯,又寫了一些與科學史和科研管理有關的文章。回顧完我所親歷的學部歷史之后,我想談一談我對于科研管理工作的體會和感想。
科學技術研究究竟應該由誰來管理?這是長期困擾中國的一個問題。1950年代,曾經設想過在集權體制下由內行來管理,中國科學院因此于1955年建立了學部委員制度,學部委員、學部主任一度被賦予審議研究計劃等“學術領導”的事權。可他們的這個權力在兩年之后即因“反右派”運動而實際停止。1980年重建學部之后,中國科學院的學部委員再次獲得“學術領導”的事權。可幾年之后,他們又主動放棄了這種權力。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為:(1)創新是十分微妙的,很多時候是憑直覺來做,在取得突破之前,可能當事人都難以講清楚為什么要如此。對于做什么題目,選擇什么研究對象,用何種方式來做等問題,外人即便有很高的學識,也難以做出準確的判斷。(2)現代科學十分龐大,學科、領域很多,不太可能每個領域都有學部委員(院士),即使有一個、兩個,他們也難以有精力去領導全國的有關研究。除了評審他人,他們還應當做自己的科研和人才培養工作,讓他們做太多的管理,他們不勝其累。(3)人事、財務等更具實質性的權力掌握在黨的行政機關、行政干部手上。沒有這些在配套中更具決定性的權力,“學術領導”只是一句空話;而和行政機關、行政干部協調好有關人、財事宜,是相當艱難、復雜的事。科學家們樂意享受學部委員(院士)頭銜所帶來的名譽和聲望,而不大愿意做“學術領導”這種費力而難以做好的事。
專家所掌握的專業知識是有限的,對別的專業而言,他們也是外行。毛澤東主張該由外行來領導內行,這在1957年“反右派”運動后成為慣例。拿中國科學院來說,在當時的黨組書記張勁夫的主持下,學部的權力被架空,各研究所的科學家所長也紛紛靠邊站,從上到下,都改由各級缺乏自然科學背景的黨的干部來領導。如果外行領導尊重專家,能夠聽取后者的意見,那么,也能取得一定的成果,并贏得科學家的敬仰。但他們之中,更多的是那種不“怕教授”、不聽取專家意見的。他們在“大躍進”時瞎指揮,導致極大的破壞。1962年召開廣州會議時,科學家對此多有控訴。之后,貫徹“科學十四條”,外行領導變得謹慎了一點。再后來,進行“文革”,又有大批外行領導不顧科學規律瞎指揮,搞些批斗科學家,把大學辦到山溝里,讓科研單位開門辦所、面向農村等舉措,造成更大、更長期的破壞。
1980年代以來,隨著老干部逐漸“退居二線”,一線干部逐漸“年輕化”、“專業化”,中國的科學技術界也逐漸由具備基本的現代科學知識的人來管理。1990年代后,那些身居管理崗位的人,往往有教授、研究員之類頭銜,可能還接受過管理方面的培訓,甚至有相關學歷、學位。作為內行和管理專家,他們是否就能把科學技術界管理好呢?人們實際看到的是,科學文化匍匐于官場文化之下。也許這些人曾經是業務人才,甚至是業務尖子,可一旦他們進入官場,就為官場文化所左右,就不再具備獨立學者的操行。在資源集中于權力,而權力缺乏制衡的情況下,他們很容易私控資源,伺機尋租。而中國的科學技術界也因此而浮躁、腐敗、缺乏創造力。
所以,問題主要不在于是否該由外行、內行或管理專家來管,而在于是否要集中權力和資源。權力和資源集中,上層管得非常多,帶來的后果是,累了上層、苦了基層。我認為,真正的出路在于放權。在使用掌有的權力時,管理者不可任性,而應當尊重科學自身發展的規律,尊重知識,尊重知識分子,讓科研人員自主,讓科學共同體自律,給科研機構和科技人員以充分的自由。換句話說,我們應當虛心學習西方花了幾百年時間才建立、發展起來的行之有效的近代學術體制。在這種體制下,科研人員能夠自行處理絕大部分與科研有關的事務,僅僅個人及基層機構做不了的少量公共性的、重大的事情才提交上級處理。這既能發揮科研人員的積極性,又能給上級省掉很多勞累。如果只管大政方針,只指引大的方向,只是在資源配置方面有所傾斜,在資助方向上有傾向性,領導會比較輕松,而獲得了充分自由的科研人員,則必然能產出更好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