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酒桌告密

袁訓會

成也一張嘴，敗也一張嘴，用這話來形容最近被架在輿論烤箱上的畢福劍再合適不過了。這位被很多中國觀眾所喜愛的央視名嘴，卻因為在私下酒桌上的一段“說唱”，遭遇了事業上的滑鐵盧。

按道理來說，在一個酒文化有著悠久傳統的國度，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酒桌應該是一個歡愉輕松的場合。從網上上傳的視頻來看，畢姥爺顯然是喝嗨了，大抵是為了博朋友一樂，不正經地唱起了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不僅如此，他還加進了戲謔式的調侃。

酒后助興，表演節目，就跟講上幾段黃色笑話調節氣氛一樣，在中國的酒桌上是再尋常不過了。而對畢姥爺表演的這段節目而言，原版的樣板戲嚴肅中帶著幾分沉重，不加點“佐料”，顯得跟酒桌氣氛就有點格格不入了。從視頻中的笑聲和掌聲看得出來，畢姥爺的助興表演效果非常不錯。

酒桌錄拍：監督還是告密？

如果沒有那段所謂“不雅視頻”的流出，那晚的聚會，對畢姥爺來說，可謂相當完滿，酒足飯飽，還過了表演癮，而對不知情的觀眾而言，畢姥爺給他們留下的印象，一定還是那個憨態可掬的《星光大道》主持人形象。

于是，輿論的焦點在畢姥爺之外，便多出了一個“告密者”。很多公眾人物對于這種私下錄拍并且上傳到網上的行為，表示了極大的憤慨。事件在網上發酵不久后，畢姥爺同事王志安即在微博上表態說，“飯局上錄音錄像再公開，摧毀的是這個世界最基本的信任。這種信任的重要性，超過意識形態，超越各種理想和主義。一旦失去這種最基本的信任，他人皆是地獄。人是活在社會中，不是活在主義里。那些用政治正確審視私域里一言一行的人，本質上都是法西斯。”

的確，如王志安所說，對告密者的態度確實超越了意識形態，一向與王觀點迥異的自由派代表人物、北大法學教授賀衛方，在得知畢福劍要被央視處分后，即在微博上感慨，“朋友私聚，戲謔調侃，說幾句不恭敬的話，何罪之有？若要處分，該處分的是那個騙取信任、拍片并上傳網絡者。社會影響都來自這個上傳行為。處分畢福劍，無疑是鼓勵無恥的背信棄義和密告，破壞人際基本的信賴。”

若是公眾人物都做這般表態的話，畢姥爺也就不會陷入窘境了。在很多“毛派”人物眼中，錄拍視頻者不僅不是“告密者”，簡直就是監督有功的大功臣，就像賀衛方問畢福劍何罪之有一樣，在他們眼中，這樣一個大功臣更是沒有罪可言。在這個問題上，沉寂良久的周小平也忍不住發了聲，他在自制的長微博中還舉了“美國NBA快船老板斯特林在自己家里和女朋友吵架，由于使用了歧視黑人的語言，結果被終身禁賽，并罰款250萬美金”的例子。

要說私密，斯特林這事的私密程度似乎比老畢酒桌“說唱”要高，知名撰稿人鄧聿文也不贊同將錄制視頻的行為看作是告密，因為，在他看來，這種行為并不符合政治告密的以下特征：對告密者而言，告發是為了實現某種政治目的，并且給自己帶來好處，更重要一點是對被告密者在政治上構成致命打擊。他還說，從告密的途徑而言，若是告密行為，他應該向畢福劍所服務的機構或者國安之類舉報，顯然其政治效果要比放在網上強。因為如果放在網上，很可能就被湮沒在海量的資料中，不被人注意。

從畢福劍接下來可以預見的遭遇來看，鄧的這種論據似乎多有不力，而且，對于一個名人而言，對其最大的打擊莫過于毀其名聲，而在這一點上，網絡曝光當然要比私下舉報給力。倒是以公眾人物這點為依據，類比官員在私下被監督并且曝光在網上，進而論證錄拍視頻并不是告密行為，要更為有力些。

“告密”之后：酒桌或自此不再輕松

問題似乎要上升到法律層面，那就是對名人的監督，公眾可以做到何種程度，一直以來，這都是一個不是那么容易界定的法理難題，既然難界定，筆者也就不再細究下去了。

但不論在此次事件中錄制視頻并且上傳到網上的行為是否構成告密行為，這一做法給畢福劍帶來的政治后果，對公眾心理確實產生了深刻影響。自此以后，很多人可能會開始提醒自己，酒桌說話、表演要謹慎了。因為在無法改變外界言論環境和社會政治生態的前提下，出于自保或少惹麻煩的考慮，謹言慎行是最為妥當的處事方式。

對于一個對“告密”文化有著深刻記憶的民族而言，我們不能去苛責公眾的大驚小怪。且不說中國古代，在過去不過數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期間，政治告密一度在中國社會盛行，為其所累所苦者不計其數。“不雅視頻”中的畢福劍表現誠然粗俗，但輿論另一頭譴責“告密者”，表現出來的更多的是一種對歷史深層次的憂思，一種半開放回歸到封閉政治環境的憂思。

畢竟，像畢福劍這個年齡的中國人，有幾個沒在酒桌飯局上聽過、講過“政治笑話”？有幾個沒在親友之間談論過“政治秘聞”？絕大多數情況下，這些都是戲謔調侃之言，誰也沒有意愿也沒有能力讓這些話變為動搖和影響現實政治的因子。

然而，倘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讓告密揭發之風再次肆虐，則一個人人自危、步步驚心的時代恐不遠矣。到那時，兒子揭發老子、學生檢舉老師、夫妻反目、朋友成仇，整個社會中的人即便是在私下場合也如履薄冰、噤若寒蟬，那么文革重現并非危言聳聽。

作家六六的評論代表了很多人的心聲：“這種告密之風不可取。以后誰都不敢相信身邊人是朋友還是敵人。現在已經到了不能有任何調侃和講真話的時代了嗎？”事實上，這種不相信在現實中已經上演了，素來警惕政治的中國人變得更謹慎了，很多人都表示，以后飯局上只談風花雪月，在黃段子的路上高歌猛進，至于政治嘛，唯有閉嘴了。

但筆者以為，這樣一種人人有如驚弓之鳥的社會，對統治者而言恐非幸事。因為，在公共政治討論尚未成熟的當下中國，如果連私下議論政治這樣的途徑都被堵死的話，魯迅所說的“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就隨時有可能演變為現實。

而且，可以想見的是，基本信任被摧毀之后，很多酒桌飯局可能再也沒法變得輕松愉悅。很多人只能把話藏在肚子里，甚至最終爛在肚子里，因為私下的表達一旦被曝光，便要擔心可能襲來的各種報復、處罰（甚至已經有人，因為這樣的表達而遭遇厄運）。

因為，一個社會如果告密風氣盛行，無論如何小心都有可能遭殃。前蘇聯的集體公寓中，幾乎每層都有一個告密箱。而朝鮮人民民主共和國，保衛部門則在企業的每個小組，居民樓的每一層都發展了至少一名告密者，甚至還會指定其他告密者專門盯防這個被指定的線人。

應當說，改革開放給中國帶來的最大變化是解放了國人的私域，讓其在公共政治之外得以享受一種正常人生活。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如果主流社會給予酒桌告密者以肯定態度的話，私域被肆意干擾乃至破壞的日子不是沒有可能再次來臨。真要有那么一天的話，那當真是歷史的倒退、民族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