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連城第一中學 沈在陽
對詩歌的鑒賞并不容易,尤其是“真賞”能力。有人做過這樣的實驗:把詩人姓名隱去,讓大家欣賞一些詩歌,結果是尷尬的,很多好詩被當做平庸之作,而一些平庸之作卻被當做杰作。從這個實驗我們可以看出,很多人評價作品是看人的,而不是從詩歌本身出發的,一旦不知作者是誰,就完全喪失了從詩歌本身進行鑒賞的能力。而這種從詩歌本身出發的鑒賞才是真正的鑒賞能力,而不是像一些詩歌鑒賞辭典所說的,篇篇都是無與倫比的杰作,都是無懈可擊的名篇。
培養學生的真賞能力,應該從何處入手?
應該是從意象入手,從分析意象開始探索詩歌的奧秘。對意象的定義,沒有定論,有的說是“意中之象”,有的說“表意之象”,不一而足。跟學生說,應該簡單一點好,我覺得黎志敏的表述最簡單最好理解:詩歌意象就是具有情感伴隨的表象。①
現代詩歌理論家普遍認為意象是詩歌中最重要的部分,有的甚至認為詩歌就是意象的符號系統,意象是詩的出發點,也是詩的終點。我國的古典詩歌更是如此,劉若愚在其《中國文學藝術精華》里說:“對于形象的偏愛超過抽象,可以說是任何文字詩歌都具備的一種特征,但這在中國詩中尤為顯著,中國詩的形象思維及其力避抽象推理的傾向已深為西方詩人和讀者稱道。”②詩歌理論家也認為,從詩人創作詩歌的過程看,詩人第一步是根據自己的情感體驗,尋找恰當的“表象”,然后為“表象”尋找恰當的“語言符號”。詩人完成語言符號的尋找,一首詩歌的創作過程也就完成了。這一過程可以表述為“情感——表象——語言符號”。讀者欣賞詩歌的過程恰恰是詩人創作的逆向過程:語言符號——表象——情感。當詩歌完成之后,其中的“表象”也就成了我們說的“意象”。③
不管是創作還是欣賞,意象都是處于核心地位。教師在教學中應該高度重視意象的理解分析,從而培養學生真正的詩歌鑒賞能力。我在詩歌教學中,始終從意象出發鑒賞詩歌,并把常用的詩歌術語跟意象的理解分析結合起來,從而又進一步培養起學生應對詩歌鑒賞題的能力,而不至于產生“得意而忘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尷尬局面。
這里要找的是所有的意象。一首詩一般是由意象成分和非意象成分組成。第一步初讀全詩時,就要在整體感知的基礎上先把所有的意象成分找出來。
這里需要了解意象的分類。一般把意象分為物象和事象,尤以物象為主,這是遠遠不夠的。要能對意象進行精微的分析,必須充分了解意象的各種分類,才能真正欣賞到詩歌意象的精妙,從而欣賞詩歌的精妙。
從感覺角度可把詩歌分為視覺意象、聽覺意象、嗅覺意象、味覺意象和觸覺意象。可簡稱為視象、聽象、嗅象、觸象。這個角度尋找意象比較全面,因為意象都是以感覺器官為基礎的。
從動靜的角度可把意象分為動態意象和靜態意象。
從虛實的角度看可把意象分為實象和虛象。
從文化角度可把意象分為個人意象和文化意象。這種分類也是很重要的,因為詩歌里有許多固定的文化意象,看到它們能觸動某種固定的情感。如“月”引起懷人思鄉,“柳”引起惜別懷遠之情,“杜鵑”觸動愁苦之情等等。
從意象與意象之間的關系看,可分為核心意象和修飾意象。
此外還有時間意象和空間意象。開始訓練的時候,我讓學生按照時空、物象、事象、感覺角度、動靜角度、文化角度的順序尋找。
以清朝詩人黎簡的一首《小園》詩為例(下面的鑒賞均以此詩為例):
水影動深樹,山光窺短墻。秋村黃葉滿,一半入斜陽。
幽竹如人靜,寒花為我芳。小園宜小立,新月似新霜。
水:物象、視覺意象、動態意象。
深樹:物象、視覺意象、靜態意象。
山光:物象、視覺意象。
秋:時間意象文化意象。
黃葉:物象、視覺意象。
斜陽:時間意象、物象、視覺意象。
幽竹:物象、文化意象。
寒花(菊花):物象、文化意象。
小園:空間意象。
新月:物象、視覺意象、文化意象。
小立:事象。
初讀一首詩,我們往往可以通過非意象成分,也即我們常說的“情語”,初步感知詩歌的情感。但是,詩人的情感往往是復雜的,有不少情感是隱藏在意象后面的,特別是一些隱秘的情感不能示人的情感更是如此。再加上形象大于思想,我們分析意象,可以找到更多連詩人都沒有意識到(詩人的潛意識)的情感。這樣詩歌的“潛能”增大了,詩歌的韻味就更足了。
找到所有的意象后,如何分析呢?確定詩歌情感一般要對意象進行如下分析:
(一)形色分析:意象主要是視覺性的,比如明暗、色彩等。一般說明朗、暖色調的意象對應積極的情感,如喜悅、愉悅等,而黯淡、冷色調的意象對應消極的情感,如抑郁、愁苦、悲痛等。這里分析意象的形色等必須嚴格從詩歌本身出發,而不能僅僅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因為強烈的情感能讓感覺變異。
(二)動靜分析:一般動態的意象活潑、富有生命力,靜態意象幽雅、寧靜、平和等。
(三)文化分析:許多古典詩歌都喜歡用文化意象,這些文化意象千百年來形成了一種固定的情感意義或象征意義,對這些意象的文化分析,能準確把握詩人情感或感受到詩人隱藏較深的情感。
讀完《小園》,不難發現,這首詩的情感頗難把握。現在我們來分析《小園》中的意象:
首聯幾個意象以靜態意象為主,不直接寫樹,而寫其影,水動而樹搖,一“深”字頗見樹影幽深有層次,不寫山色光影,著一“窺”字化靜為動而俏皮之意盡顯,首聯活潑俏皮。
頷聯秋村、黃葉、斜陽組合,頗有凄涼之意。秋是文化意象,自古詩人即有悲秋之意,黃葉、斜陽均有凋落之意。頷聯凄美。
頸聯幽竹寧靜如人,寒花(菊花)芳香,頸聯美好寧靜。
尾聯新月,一個比喻,兩“新”字寫月之明亮潔白。
這樣分析完,我們發現無法確定詩人到底想表達什么情感,因為首聯活潑美好,頷聯凄涼,頸聯尾聯美好寧靜。就此分析大概應該是喜悅閑適之情,頷聯相當于以哀景襯托樂情。這樣基本不錯,但是這首詩絕不僅在此,真正破解這首詩的密碼就在于文化意象。這首詩有兩個明顯的文化意象:幽竹和寒花(菊花)。幽竹靜立,見其勁節;菊花飄香,凌霜傲放,可見傲氣。再加上新月之高潔和“如人靜”“為我芳”中“我”(詩人)的強勢介入,至此,我們恍然大悟作者寫小園之景意在表達自己的傲岸獨立的氣節和高潔的情懷。至此,我們才真正理解了此詩的“真意”。
“景乃詩之媒,情乃詩之胚,合而為詩。”這里的“合”不是簡單的相加,而是“融合”。經過對意象的深入分析完后,我們已經把握了詩人的情感。現在我們要進一步欣賞詩歌的意境,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詩歌的高下基本可由意境斷定。
意境的定義也是不確定的,有的說意境是指抒情性作品中呈現的那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活躍著生命律動的韻味無窮的詩意空間或藝術境界。有的說意境是所描繪的生活圖景和表象的思想感情融合一致而形成的一種藝術境界。不管怎么定義,“景”和“情”的融合是必備的要素。所以意境是意象組合而成的。意境是一種特殊的集合意象。意境具有一般意象沒有的時空意蘊,即“境”。如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是一首以意取勝的詩歌,然而這首詩卻有一種悠遠的時間感和遼闊的空間感,詩中以“前”“后”“天”“地”為我們撐起了廣闊的心理空間,又以“古人”“來者”給心理空間加上了悠長的時間維度,詩人巧妙運用時空意象創造出了異常強大的時空立體感,所以這是一首別有意境廣為流傳的一流詩歌。
欣賞意境,首先是理解詩歌意境的特點。欣賞詩歌意境的特點,要在意象分析的基礎上,通過聯想想象,融合還原出一個具有情感意義的整體的自然環境或社會環境,從而得到美的享受。作為應試,應能概括詩歌意境的特點,一般概括詩歌意境特點的詞匯應具有情感和環境特征,所以最好用兩個以上詞匯:一個具有情感特征的詞語,一個是具有環境特征的詞語,如“凄美”一詞中,“美”是環境特征,“凄”是情感特征。當然有時并不能區分那么清楚。
現在我們來欣賞《小園》的意境。經過上面意象的分析,可以看出此詩創造出的環境特征是美好寧靜的:秋水蕩漾,樹影婆娑,夕陽斜照,幽竹靜立,菊花飄香,新月朗照,無不顯示出這種美好寧靜;情感特征是愉悅閑適的。這是表層意境。因為本詩運用典型的文化意象,具有了象征意義,因而本詩還具有深層的意境,那就是傲岸高潔的意境。新月的高潔,幽竹的勁節,菊花的傲氣,無不指向作者的特立獨行的高潔傲岸。應該說這首詩的“潛能”比較大,比較耐人尋味。
如果要進一步提高對詩歌的鑒賞能力,就要知道“意”與“境”(也可說“情”與“景”)交融的層次。王國維有過精彩的論述:“文學之事,其內足以攄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與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與境渾,其次或以境勝,或以意勝。茍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學。”④
葉嘉瑩也曾舉過三首《玉階怨》來闡述形象與情意的關系。⑤三首詩如下:
玉階怨虞炎
紫藤拂花樹,黃鳥度青枝。
思君一嘆息,苦淚應言垂。
玉階怨謝朓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
長夜縫羅衣,思君此何極。
玉階怨李白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
筆者曾以這三首詩隱去作者姓名,讓學生欣賞,并評出高下。結果正如前面所說的相當尷尬,居然有相當多的認為虞炎的詩最好,其實恰恰是最差的。
虞炎詩中用了“紫藤”“花樹”“黃鳥”“青枝”等意象,雖然意象美麗、色彩繽紛,但用得并不好。紫藤,即紫色的藤蘿花,花樹是泛稱,兩者結合,并不表達確切的情感,也不能引起我們的感動,情景結合得很不好。去掉最后兩句直抒胸臆的句子,根本不能感受到“怨”。詩中“拂”和“度”也不夠準確。紫藤本纏繞在花樹上,吹拂頗有難度,有硬湊之嫌;“度”是慢慢地移動,幾根樹枝之間,黃鳥不知如何“度”?這首詩意與境分離,是一首失敗的詩。
第二首運用“看流螢”“下夕殿”“縫羅衣”一連貫的事象,我們看到了很多感情在里面,“看流螢”的無聊,“下夕殿”的無奈,“縫羅衣”的愛意。詩歌把思婦的思念、愛怨表達得綿長細膩,最后一句直抒胸臆,直寫怨情,全詩借景抒情,情景交融。這首是以境勝的好詩。
第三首通篇無“怨”卻無一字不是“怨”,真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選用的意象“玉階”“白露”“水精”“玲瓏”“秋月”等,共同營造了寒冷寂寞而又光明皎潔的意境,特別是最后一句,以景結情,把怨情引向高遠,有了一種對崇高的、光明的、皎潔的、美好的品質的追求和向往的意味,甚至感受到了思婦對愛的堅貞和執著。“意”與“境”渾然一體。是第一流的好詩。
①黎志敏:《詩學構建:形式與意象》,人民出版社,2008年。
②劉若愚:《中國文學藝術精華》,黃山書社,1989年。
③黎志敏:《詩學構建:形式與意象》,人民出版社,2008年。
④王國維:《人間詞話》,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年。
⑤葉嘉瑩:《葉嘉瑩說詩講稿》,中華書局,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