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窩頭里的五味人生

王瑞紅/ 文

前幾天幾個文友聚會，文友知我是大西北人，便特意將聚會的地點選在了一家西北風味的菜館。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服務員端上來一盤黑豆面窩窩頭，品嘗著那地道的西北風味的黑窩窩頭，那經(jīng)過改良后的口感完全不像我想象中的干澀硬口，窩窩頭外表看上去像黑芝麻粉，掰開來里面卻是黑豆粉的顆粒感，咬一口松軟又香甜，于是在感嘆來自黃土高原的黑豆面果然不同凡響的同時，對這種物質(zhì)貧乏年代粗糧細作的產(chǎn)物以及逝去歲月里與黑豆面窩窩頭有關(guān)的人和事的懷念從此出發(fā)。

也許是人到中年愛懷舊，最近閑來無事一個人冥想的時候，總會從記憶的深處翻出一些過去歲月里的陳年舊事，而在這些舊事中，與吃的有關(guān)的事最多。我想，大概是那逝去的貧窮歲月給我的心理留下陰影了吧，在那個年月，吃對于我們小孩子來說，是頭等大事。但那年月物質(zhì)太貧乏，細糧只是逢年過節(jié)才可以吃的東西，平常的時候，我們只能吃粗糧，玉米面、蕎麥面、黑面是我們最常吃的糧食，而我們上學帶的干糧，便只能是玉米面做成的黃窩頭或者黑豆面做成的黑窩頭了。

但一年四季天長日久，總吃這些粗糧，家里人的胃都開始抗議了。母親為了調(diào)劑生活，就想方設法粗糧細作，改善家里的飲食。為了讓窩頭吃起來可口松軟些，母親做窩頭的時候先將玉米面或者黑豆面用開水燙熟，然后將燙好的面攪成雪花狀，晾20min后，加入白糖、小蘇打、胡麻油，再將燙好晾溫的面制成光滑軟面團，將面團揉成長條形，切成一個個小面劑子，再將每個小劑子揉成圓形的小面團，用大拇指將面團中央往里按出一個小孔，這時候的面團很軟，手要沾點水，沿著孔的邊緣慢慢的捏薄，成一個小碗狀，所有的窩窩都凹成一個圓錐形造型。水燒開，上籠大火蒸制18min后，一鍋甜香松軟的窩頭便做成了。

由于母親在做窩頭的時候花費了許多心思，所以她做的窩頭在我們村里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好吃，許多吃過我家窩頭的主婦，都紛紛向母親討教做窩頭的訣竅。因我家窩頭好吃，我每天帶到學校做早飯的窩頭，也備受同學們的歡迎，許多家境好的同學為了吃到我的窩頭，都不惜拿他們的白面饅頭跟我換。要知道，在那個連溫飽都難以解決的年代，白面饅頭在我們小孩子眼里，是何等的金貴！

記得那年我最小的妹妹才一歲多，因為母乳不夠吃，買不起奶粉，母親只能給她添加點玉米面糊糊做為輔食。由于營養(yǎng)不良，妹妹到了該走路的時候，腿軟軟的，連站立起來都困難。看著妹妹黃黃病病的樣子，我的心里十分難受。為了給妹妹增加點營養(yǎng)，之后的日子我便將從同學那里用窩頭換來的白面饅頭攢下來，自己餓著肚子上課。回到家里將饅頭掰成小碎塊曬干，讓母親給小妹妹用開水泡著吃。靠著這點可憐的營養(yǎng)，小妹妹的身體竟然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小臉兒也一天比一天紅潤，之后便歡蹦亂跳了。現(xiàn)在回過頭來仔細想想那令人辛酸的過往，妹妹之所以能活下來，那黃面窩頭黑面窩頭功不可沒。窩頭，這種在黃土高原極為普通的食品，在那個困難的年代，養(yǎng)活了千千萬萬的大西北人，使他們免于疾荒，頑強地活了下來。

時光荏苒，窩窩頭伴著我的童年和少年的成長軌跡陪我一路長大，之后，隨著長大成人的我離開家鄉(xiāng)外出求學，以及母親的逝去與我漸行漸遠。離開家鄉(xiāng)許多年，在外漂泊的日子再也沒有品嘗到地道的大西北窩窩頭的滋味。而在時光的穿梭中，有關(guān)過往歲月中窩窩頭的回憶常常滲進我的思緒和感情，讓我此生念念不舍。如今，在那個根植于土地，自給自足的年代，黑白片里出現(xiàn)的窩窩頭和饃饃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歷史的符號，它承載著久遠的文化信息，勞動人民的樸實情感以及一代代生活在黃土高原上的大西北人的五味人生，在如今包裝過度沒有內(nèi)涵的精致食物中再次掀起一股追捧的熱潮。曾幾何時難登大雅之堂的鄉(xiāng)間粗糧，竟然登上了大飯店的精致殿堂，而窩頭，也被人備受追捧，

在歷史的車輪駛?cè)?1世紀的今天，物質(zhì)豐富的年代不缺美食，食品越來越精細，但人的身體素質(zhì)卻越來越差，肥胖，高血壓，糖尿病各種富貴病屢屢皆是。人們慢慢知道食用五谷，粗糧，野菜對身體的益處。于是很多餐廳也紛紛推出健康五谷雜糧系列點心，像玉米面窩窩，黑豆窩窩，黃饃饃，這些承載了一代人的記憶、快被人遺忘的健康粗糧備受推崇。其在飯店的價格，竟然會是白面饅頭的幾倍。歷史要倒退幾十年，這是如我們這一代從貧困中走過來的人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美食里面有鄉(xiāng)愁，美食里面有親情，不管怎樣，過去的歲月在饋贈了我們享用不盡的物質(zhì)財富的同時，也饋贈了我們?nèi)≈槐M用之不竭的精神財富，如果我們一邊品嘗美食，一邊感懷歲月的饋贈，那將是多么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