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家的家常菜

李 曉/文

在“舌尖 2”里，有一個畫面，說的是在山西太行山麓，秋天，老趙家在高山懸崖邊開辟的一塊地里，金燦燦的玉米成熟了，老趙和在家的兒子，要趕在白露以前把玉米收割完。秋收是全家的大事，在外的兒子兒媳都坐著馬車、貨車趕回來了，村頭核桃樹，在風中吹得嘩啦啦響，皺紋密布的母親，正匍匐著用一千多公斤重的石磨碾著玉米面，母親要用玉米面和著韭菜葉煎玉米粑，花著心思做上一頓家常飯菜，讓四面八方團聚的親人坐在一起，好好吃上一頓母親做的飯菜。這些家常飯菜，凝聚著一代一代人的親情，食物也慰藉著親情，綿延了一代一代人回家的路。

那年，18歲的姑娘小雅在蘇州求學，有天半夜，她在夢中磨牙，是想吃媽媽做的家常菜了，媽媽做的麻婆豆腐、泡椒魚、魚香茄餅、南瓜湯……是小雅在江南夢中飄香的食物。一大早，小雅就給媽媽打去電話：“媽，我嘴饞了，想吃你做的麻婆豆腐了……”媽媽在四川老家一個小鎮上開理發店，小鎮人稱為二姐理發店，爸爸是木匠，做家具，也替鄉下人做棺材。媽媽做得一手好家常菜，在小鎮上很有名氣。有一年，省上領導來小鎮視察，小雅的媽媽被鎮上專門請去，做了地道的家常菜，讓省領導吃得贊不絕口。小雅那天給媽媽打了電話以后，媽媽急了：“乖女兒，又沒有飛機，不能空運啊……”中午，媽媽還是忍不住，用石磨推出制作的豆腐，在蜂窩煤爐子上做出了麻婆豆腐、魚香茄餅，媽媽把飯菜端到電話機前，給女兒打去電話，女兒啊，你看，媽媽為你做了。小雅在電話那邊，哽咽淚流。

前年，小雅的媽媽患病去世，媽媽再也不能為女兒做家常菜了，在媽媽忌日那天，小雅特地從南方回來，去市場買了食材，為媽媽做了幾樣家常菜，端到了媽媽的墓地前，一頭跪下：“媽，女兒給你端菜來了……”小雅在南方工作那年，媽媽去了那兒，把自己多年來做的幾樣家常菜，都悉心傳授給了女兒，媽媽叮囑說，女兒啊，無論你事業做得多好，今后成了家，也還是要回家給丈夫、孩子做飯吃。后來，小雅就是憑媽媽教的一手四川家常菜，把一個優秀男子的胃給拴住了，并征服了他的心。

在鄉下，一壇泡菜，泡出的也是人生百味。我奶奶在1954年做的一壇泡菜，一家人居然吃了39年，長年累月的老鹽水，歷久彌香，這是一個家族的味道，多少年的節日團聚里，奶奶就靠一壇子泡菜為作料，把那些年清貧艱辛的節日烹調得有滋有味。我母親在1984年做的一壇泡菜，17年后帶進了城，我們回家，母親也是靠壇子里的泡菜作為作料，做上幾個拿手的家常菜，吃得身上和心頭都暖融融的。而今，70歲的母親，還蹣跚著腳步，去市場上買回蘿卜、辣椒、豇豆、姜蒜放在泡菜壇子里。這個擺在廚房里憨太十足的老泡菜陶瓷壇子，成為一家人心上的寶。

藕圓子，也是我在鄉下喜歡吃的一種家常菜。在冬天，池塘里的藕成熟了，一些鄉下人脫掉鞋襪，站到冰冷刺骨的水中挖藕，他們冷得牙齒打戰，嘴唇烏青。那些樂觀的鄉下人，一大早，咿咿呀呀把剛出土的藕挑到城里去賣，眉毛上掛滿了霜。他們也用手工，把藕磨成碎泥，在柴火灶上清蒸、油炸出的藕圓子，而今還是我夢中咂嘴的食物。

有多少家常菜，成為你在回家路上的凝視和眺望，母親喚你回家吃飯的聲音，蒼老了卻更清晰了。家常菜，是洗盡鉛華閱盡繁花后，還記得的親人們的氣息，是母親把對兒女們的疼愛，深深地植入他們的體內、靈魂中，成為喚醒打開千門萬戶的密碼，成為連接萬家燈火的暗語，充滿了生活的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