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時期宮廷制漆機制初探
陳夢媛
(福建師范大學,福建福州350117)
摘要:清代,宮廷御用上品需求量大,除地方官吏進貢以外,更多的是內廷制作,造辦處專責制作或修繕帝后及宮廷需用的各項器物。造辦處生產的漆器還遠遠滿足不了皇家的需要,于是內務府行文給各地官府,其中以蘇州織造成做的最多。乾隆時期宮廷漆器制作的管理制度嚴謹,由于造辦處匠役與地方藝人的辛勤勞動,以及相關管理人員兼具藝術與管理才能,才使得乾隆時期的漆器藝術創作,乃至清代宮廷藝術創作創造了巨大的物質和精神財富。
關鍵詞:宮廷漆器;制漆機制;造辦處;蘇州織造
收稿日期:2015-02-20
作者簡介:陳夢媛(1990-),女,福建福州人,福建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
中圖分類號:J527文獻標識碼:A
清代,宮廷御用上品需求量大,除地方官吏進貢以外,更多的是內廷制作,其制作都有較為詳細的檔案記錄。乾隆時期御用漆器的制造記錄多出現于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中《各作成做活計清檔》(以下簡稱《活計清檔》)以及內務府奏折類等檔案中,本文以此為研究文本,通過乾隆時期宮廷制漆機構、宮廷制漆程序、宮廷制漆匠役來源、宮廷制漆匠役的獎懲制度四個方面來梳理乾隆時期宮廷制漆體系。
一、宮廷制漆機構
內務府,全稱總管內務府衙門,《清史稿》載:“內務府總管大臣,無員限。初制從二品。乾隆十四年定正二品。”內務府是清代直接服務于皇帝及其家族,并管理全部宮廷事務的專門機構。其主要職能有掌管皇家的飲食起居、財務、典禮、司法、工程、制造、作坊等宮廷雜物。
造辦處在編制上隸屬于內務府,造辦處專責制作或修繕帝后及宮廷需用的各項器物,始創于康熙年間,初建于養心殿,故又名養心殿造辦處。造辦處的管理大臣是由皇帝特派的內務府大臣擔任。為具體承辦制造、修繕各項器物之事宜,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養心殿造辦處開始設立作坊,例如:“玉作”“皮作”“木作”“油作”“裱作”等,造辦處除在宮中設廠房外,景山、圓明園等地尚有許多作坊。
造辦處“油作(油木作)”專管宮廷漆器的制造,其司匠還授予八品官銜,可見此作是造辦處中一個重要的部門。雖說“油作(油木作)”承擔了造辦處絕大多數的制漆活計,但偶也由造辦處宮外作坊來“收拾”漆器,《活計清檔》載:“(乾隆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太監高玉等交洋漆插屏鑲魄力面小鰲山一件,傳旨:送往圓明園交馮弼華收拾。”[1]
乾隆時期,宮廷御用漆器需求量大,造辦處制作的漆器還遠遠滿足不了皇家的需要,于是,內務府行文給各地官府,把漆器制作的任務下達給地方,其中以蘇州織造成做的最多。
織造與造辦處同為宮廷修繕、制作所需物品,兩者之間的關系較為密切,常有兩處官員相互調任之事,例如乾隆朝前期的蘇州織造海保,他在雍正時期就是內務府郎中;乾隆四十五年上任的造辦處總管舒文,原任蘇州織造。
蘇州織造原是負責宮廷御用的毛紡細布,但從乾隆朝伊始,蘇州織造開始制作一些御用器物。乾隆元年,皇帝就向蘇州織造下達制作漆器的任務:“(乾隆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將盤樣二件交海保,照樣做托紗漆盤五百件,胎子做厚些……乾隆二年八月二十三日,七品首領薩木哈將織造海保做成送來脫胎香色漆五彩六寸盤二百件、五寸盤三百五十件交造辦處收貯。”[1]
與造辦處“油作(油木作)”相比,蘇州織造承擔了大部分乾隆時期御用雕漆器的制作。從乾隆四年六月,蘇州織造正式開始為宮廷成做雕漆器:“(六月)二十八日,太監毛團傳旨:將雕漆器皿做幾件。欽此。于本日即交織造海保家人六十五訖。”[1]
相比之下,同年的造辦處“油作”卻無匠役會制作雕漆器,只能做得漆胎,然后交與“牙作”匠役封岐雕刻,《活計清檔》記載:“(乾隆四年十月)二十九日,七品首領薩木哈將照多寶閣內紅雕漆元盒做得紅漆元盒胎子一對……呈覽,奉旨:將此胎交予封岐,先畫樣呈覽,準時再雕刻。”[1]
從此,雕漆的制作重心向南遷移,造辦處“油作(油木作)”基本上只負責雕漆的“收拾”“擦抹”“打磨”“補漆”“刻款”“刻簽子”等修繕的活計。
從古至今,蘇州出能工巧匠,制作的活計物件素有“蘇工甲天下”的美譽,乾隆帝對于蘇州織造所成做的雕漆器相當滿意,曾傳旨:“南邊現做雕漆活計,俱要酌量地方刻款。”[1]
在器物上刻寫年款意味著什么?雍正帝曾下令:“凡做的活計,好的刻字,不好的不必刻字。”與其父相同,乾隆帝也曾傳旨:“紅雕漆春格一件,著認看,如好,刻款;不好,送進。”由此可見,只有皇帝認為好的活計,才能鐫刻年款。如按造辦處慣例,活計在完成后呈進,讓皇帝過目并且感到滿意之后,才能刻款,而乾隆帝直接下旨讓南邊的雕漆活計“俱要酌量地方刻款”,連最后親審這一步驟都可省略,說明蘇州做的雕漆器已達到了皇帝所要求的“好”的標準,這也標志蘇州的雕漆業已發展成熟。
乾隆帝在命蘇州制作漆器的同時,也會發放活計給兩淮(淮南、淮北)鹽政、淮關監督、鳳陽關監督等。但就《活計清檔》所載,兩淮鹽政、淮關監督、鳳陽光監督等僅承辦宮廷漆器的“收拾”工作,并未有制作的記錄,筆者推測,乾隆帝應是更加信賴蘇州的制作手藝。
二、宮廷制漆程序
從《活計清檔》的記錄可以看出,漆器的制作可分為“命活”和“節活”兩種。
所謂“命活”,即做何物,做何樣式,飾何種花紋,均按皇帝旨意完成。乾隆時期制作宮廷漆器有著嚴格的漆器工藝流程,凡皇帝下旨命做的物件都需要成做者先“畫樣”“做樣”或者“貼樣”呈覽,得到諭旨“準樣照做”之后才能開始制作。“命活”大致的制作過程是:皇帝下旨→成做者或“畫樣”,或“貼樣”,或“做樣”→呈覽→皇帝提出修改意見→提交新樣呈覽→批準→制作。
乾隆帝對命活十分重視,要求嚴格,經常對成做匠役呈上來的稿樣提出修改意見,然后退回重畫再審,直至滿意,才下旨準作,方可施工。有時,乾隆帝會要求成做匠役上交多份稿樣,以便從中篩選:“(乾隆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將畫得福壽夔龍紙樣一張、西番花紙樣一張……呈覽,奉旨:著照西番花樣準做。”[1]
所謂“節活”,即宮內過節(中秋節、萬壽節、年節)時專為皇帝制作的禮物。“節活”的記錄最早見于雍正二年,時任內務府大臣怡親王允祥給造辦處下一項指令:“(雍正二年正月)二十八日……爾等將活計預備做些,端陽節呈進訖。嗣后中秋節、萬壽節、年節下,俱預備做些活計呈進。其應做何活計,爾等酌量料理。”[1]
在《活計清檔》的記載中,“節活”的記錄遠遠少于“命活”,因為“節活”是由內務府大臣傳各作坊自行設計制造,節日時呈獻給皇帝欣賞把玩的,故而并非每個“節活”都似“命活”那樣記錄在案。《活計清檔》中有存造辦處油作的“節活”記錄如:“(乾隆六年二月)初四日,奉怡親王諭,內大臣海望、監察御史沈郎中傳做各作小式活計做些,以備端陽節呈進……于本年四二十八日司庫白世秀將做得……天中五瑞洋漆盒一件(上隨象牙花)……持進交太監高玉等呈進訖。”[1]
雖說此等明確的“節活”記載鮮少,但不能否定各作在過節時敬獻給帝王的“節活”的數量稀少。乾隆帝經常會取自己看中的漆器下旨造辦處配蓋或配座,但這些漆器的制作在“命活”檔案中不見記載,也無登記進貢者,故可推斷,此些漆器有可能為造辦處所制作的“節活”。
三、宮廷制漆匠役的來源
從檔案的記載來看,“油作(油木作)”匠役的來源與其他各作匠役來源相似,大致有如下三種[2]:
第一,旗匠。也被稱為“家內匠役”,多由三旗佐領中挑選。旗匠占造辦處匠役來源的絕大部分。每隔數年造辦處在三旗蘇拉或包衣中挑選數十名作為“學手匠”,“學手匠”藝成才能正式當匠役。
第二,南匠。為廣東等督撫及三織造“揀選好手匠人送赴來京應藝”。南匠入宮前多為民間優秀的制漆藝人,是造辦處匠役中的杰出代表。挑補南匠要由造辦處請旨,奉旨準允后,造辦處再行文督撫、織造揀選技藝精湛的南匠送京應役。南匠中若有因年老病故或因病回家者,會隨時挑補。除常年住京應役者外,還有每年選送在京服役一段時間的。《活計清檔》中就載有內務府大臣海望就“南匠不敷應用”而急需挑補匠役一事向乾隆請示的咨文。
第三,召募的民間匠人。《歷代職官表·清代官制》中關于造辦處的人員配置有記載:“如有用特殊之技藝時,須另招募也。”乾隆時期由于“活計甚多”,造辦處招募民間匠人進宮當差已為常事。例如《活計清檔》記:“(乾隆六年八月)初二日,油作為漆灰布地杖糙漆光黑洋漆圍屏燈二分,用招募漆匠馮云寺做過九十六工,每工飯銀七分、銀六兩七錢二分,段六領。”[1]
從《活計清檔》記載來看,油作有外雇過“彩漆匠”“畫匠”“洋金匠”等。召募匠人并無特殊要求,既有南方匠人,也有北方匠人,既有旗人,也有漢人。
在乾隆時期,為宮廷制漆的匠役是不能在漆器上刻寫自己的名字,所以各漆器的制作者考證困難,但通過梳理《活計清檔》,我們還是可以得知一部分與宮廷漆器制作、管理相關者的姓名,例如:造辦處“油作”司庫白世秀、催總六達子;“圓明園”馮弼華;“牙作”封岐;“蘇州織造”安寧、圖拉、海保、薩載等。另內務府大臣海望,除管理各“作”外,亦有為漆器設計畫樣,《活計清檔》載:“著海望將晬盤,或雕漆,或填漆,或龍鳳穿花。先畫樣呈覽。”“內大臣海望畫得長春仙館彩漆雙夔鳳橫披掛屏紙樣一件。”可見海望是既有藝術修養又具有管理能力的人才。
四、宮廷制漆匠役的獎懲制度
為了讓造辦處各作更好地為自己服務,乾隆對其加強了控制,并制定了嚴格的獎懲制度。造辦處內上下人等,如為人勤勉、活計“細致”,一般都會得到獎賞,反之,一旦出現匠役紀律松懈、司匠管理不嚴等問題,相關人員就會受到懲罰。
造辦處匠役平時無官俸可食,但有皇帝賞賜的工食銀、飯食銀、公費銀、錢糧銀及安家銀。根據其身份不同、來源不同、手藝不同,所給的賞賜亦有差別,也有的匠役只供給飯食不另賞錢。
從制漆匠役的來源來看,南匠所得到的賞賜最多。南匠中各級匠役每月所享受的錢糧銀自三兩至十二兩不等,錢糧銀通常與衣服銀并列,這是南匠的特殊待遇之一。其中,特等匠役收入十二兩錢糧銀,一等匠役為八兩,二等匠役則為六兩。[2]
南匠之所以受到如此優待,則與其客觀條件和宮庭制造活計的需要有關。首先,南匠是由地方官員選送的技藝精良的民間藝人,自身制漆技藝高超;其次,南匠顧名思義,來自于南方,我國江南、廣東一帶經濟發達,西洋的先進技術首先傳入這些地區,這些地區的工匠們受到外國先進技術的影響,將自身技藝與西洋技術相結合,其技藝較其他工匠就更為精湛了。清朝治統者為了滿足宮廷需要,遂以較優厚的待遇來吸引南匠進宮服務。但是,南匠所受的過分厚待成為了內務府的一大支出,這也引起了乾隆的疑問,他曾感慨,“南匠所食錢糧比官員傣祿還多”,于是乾隆就“南匠甚多”這一問題下令司庫白世秀、副催總達子查明“造辦處食錢糧南匠人數”。
招募的民間匠人與南匠相比,賞賜較低,根據其做工難度不同,每工銀錢高低不等,最低的每工銀錢僅五分。如遇造辦處趕工的需要,緊急召募的民間工匠會得到較高的銀錢賞賜。
旗匠較南匠與招募匠人的待遇是相當菲薄的,其待遇就是上文所提到的“只供給飯食不另賞錢”的情況,旗匠在造辦處的做工基本上為履行義務。
乾隆給制漆匠役們另一種形式的賞賜就是賜予假期。“油作(油木作)”匠役告假的原因有二:其一為事假,“回鄉省親、葬親、遷墳、照顧病人、接家眷、完婚”[2]均屬此類;其二為病假,這些告假請求基本會得到滿足。乾隆對于告病假的南匠格外重視,乾隆九年曾傳旨著問內務府大臣海望“造辦處南匠病了如何料理”,在得到“如病兩個月即行革退”的回答時,下旨批示:“看伊當差勤敏,藝業精熟,多容限數余日……匠役病兩個月如何即行革退?此乃海望錯了,素日竟未料理。”[1]
帝王的獎勵與寬容,都是為鼓勵匠役更好地工作,為其服務。但是僅有獎勵是不夠的,乾隆制定了與之相應的嚴厲懲罰措施來配合管理造辦處匠役。
造辦處雖說是“集天下之良材,攬四海之巧匠”,但匠役們還是會出現消極怠工、浪費無度、陽奉陰違等情況,《活計清檔》中不時出現乾隆下達“重修”“修改”的圣諭。
處罰匠役的原因有大致分為兩種:一為活計質量粗劣,一為活計逾期。就《活計清檔》的記錄來看,由于活計質量粗劣所受到的懲罰為多。“油作(油木作)”時常的懶散狀態讓乾隆不滿,乾隆對其上下各層人員的懲罰,首先采取“告誡”的方式,例如乾隆九年“大蒙古包內地平寶座屏峰”事件:
“(乾隆九年正月)初九日,太監胡世杰、張玉傳旨:大蒙古包內地平寶座屏峰俱各糙,著傳與海望往細微里另做漆的……地平屏峰寶座再有磕碰之時不依。”[1]
尚可補救的錯誤,乾隆會責令成做匠役返工重做,并罰其承擔返工耗材之花銷,例如乾隆三十五年造辦處所作的一件洋漆臺屏風上所嵌之物的配色令乾隆十分不滿意,下旨改作,并傳旨“其改工料價不準開銷”,此種舉措也可看為懲罰的一種。
如錯誤還未改正,乾隆就會下令追究責任、賠償損失再加以警告:
“(乾隆二十六年八月)初七日,太監胡世杰傳旨:出外黃油數珠圓盒二件上銅鍍金飾,并京內現漆的黃漆數珠圓盒二件上銅鍍金飾件做的糙了,查何人監造,著伊賠補。……往細致里成做,如再做的糙了,著治罪。”[1]
針對某些情節特別嚴重的失誤事故,乾隆會發動大規模追查行動,追究相關管理人員的連帶責任,采取鞭撻、罰俸等措施嚴懲,例如:
“(乾隆五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據福長安奏稱,查本月初三日造辦處成做之朝珠箱四個(內有紫檀二個),成做粗糙,奉旨交奴才福長安查辦,奴才即將所做朝珠箱詳加查看,未經琢磨光潤,實屬辦理草率,相應請旨將朝珠箱交伊齡阿、舒文另行賠造……臣等查催長常住系監造紫檀木箱之人,如法成做乃漫不經心,以致做紫檀箱未經琢磨,實屬草率,除經手之匠役從重責處,無庸另議,外應將八品催長常住,照法律笞四十,罰俸六個月,至伊齡阿、舒文,系管理造辦處之員,于成做紫檀木箱草率之處未能細心查實,屬疏忽,應將管理造辦處事務總管內務府大臣伊齡阿、舒文照疏忽例,各罰職俸三個月。”
管理人員罰俸與鞭撻成做匠役是最常見的懲罰。雖然,造辦處的匠役在成做活計的過程中出現失誤,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懲罰,但是尚未見到匠奴因此而被處以極刑的例子。
由是觀之,乾隆時期宮廷漆器制作的管理制度嚴謹,也由于造辦處匠役與地方藝人的辛勤勞動,以及相關管理人員兼具藝術與管理才能,才使得乾隆時期的漆器藝術創作、乃至清代宮廷藝術創作不僅創造了巨大的物質和精神財富,而且為促進中國古代藝術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參考文獻:
[1]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1-55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
[2]吳兆清.清代造辦處的機構和匠役[J].歷史檔案,19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