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武
(福建廣播電視大學,福建福州,350003)
勞動權不等于勞動者權利,勞動權是公民的基本權利之一,而勞動者權利是勞動者依法享有的權利。勞動者是相對于用人單位而對應的概念,公民是憲法中對應于國家的概念。公民要成為勞動者必須與用人單位建立勞動關系,成為勞動者后才享有勞動者權利;而勞動權是憲法規定的公民權利,是每個公民的基本權利,包括公民成為勞動者后享有的權利。本文中的勞動權既包括勞動者權利也包括公民的勞動權。我們可以把勞動權的內容分成三類:第一,人身方面的權利,如自由擇業權、職業安全權、休息權等;第二,財產和經濟方面的權利,如勞動報酬權、福利權和社會保障權等;第三,政治、文化方面的權利,如結社權、職業教育權、民主管理權和罷工權等。勞動權是生存權,也是發展權。“勞動不僅是公民獲得財產的最基本途徑,而且是公民實現自我價值和自我完善的基本方式。因此,勞動權是公民生存和發展權中的重要內容。”[1]
勞動關系是現代經濟社會中最基本、最重要的關系之一,勞動關系的和諧穩定,是社會和諧穩定的基礎。建立穩定和諧的勞動關系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當前,我國針對勞動者的權益保護已經建立較為完善的民法與行政法體系,相對而言,針對勞動者權益的刑法保護體系還不夠完善。因此必須對公民勞動權進行全方位保護,既需要勞動法、民法和行政法的保護,更需要刑法的保護。筆者認為,完善刑法對勞動權的保護有以下二點理由。
第一,勞動侵權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極大。我國現實中嚴重勞動侵權的現象不在少數:生產勞動保護和安全措施不利造成勞動者健康和生命的不利后果、非法使用童工、欠繳社會保險費或者挪用社保資金、無故拖欠工資(特別是拖欠農民工工資問題,以建筑行業最為嚴重)、強迫勞動和延長勞動時間、非法勞務派遣和職業介紹中介詐騙勞動者錢財等等。這些嚴重的勞動侵權行為,不僅侵犯了勞動者的人身權和財產權等基本權利,而且嚴重影響了勞動者的被撫養人或贍養人的生活質量,是造成社會的不穩定和不和諧的主要因素之一,具有極大的社會危害性。
第二,現有的民法與行政法體系不能有效遏制勞動侵權逐漸嚴重的現實。勞動者相對于用人單位是弱勢群體,用人單位(或雇主)利用其強者優勢輕易侵犯勞動者勞動權,勞動行政主體由于不履行職責和濫用職權而對勞動權造成侵權。針對勞動權的保護,我國建立了以勞動仲裁和民事訴訟為主的民事制裁措施;以勞動行政部門的勞動監察為主的行政制裁措施;在勞動法和刑法中初步規定了少數的刑事制裁措施和罪名。比如,當前雇主惡意欠薪問題非常嚴重,就是由于我國法律對于惡意欠薪的行為沒有刑法懲罰,勞動者討薪困難叢叢,經歷漫長的勞動仲裁和訴訟最終還有可能討薪無果;并且,惡意欠薪的雇主即使最后敗訴,最多也就是承擔支付本該支付工資的民事責任,沒有任何的“損失”,雇主的違法成本很低。
勞動權的刑法保護在我國還沒有形成體系,體現了立法者對于勞動權刑法保護的必要性認識不足。雖然民事、行政制裁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制止勞動侵權行為,但是,“特殊情況下,雇主的違法行為極其嚴重,行政制裁、民事制裁對其已不能有效制止,則需要借助刑法的干預。因為嚴重勞動侵權行為已經具有相當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并且對其刑罰具有無可避免性。”[2]
我國法律對勞動權的刑法保護主要規定在刑法、勞動法和工會法里。筆者認為,可以把勞動權的刑法保護分為三大類,即集體勞動權的刑法保護、個體勞動權的刑法保護和其他侵犯勞動權行為的刑法規制等。我國刑法、勞動法和工會法等法律雖然對勞動權的刑法保護有一些規定,但是存在很多不足:第一,刑法中關于勞動權的罪名數量有限且不成體系,對于一些重要的勞動權保護缺失相應的罪名;第二,勞動法和工會法中關于勞動權的刑法規定比較模糊,不具有操作性,需要進一步在刑法中明確。
1.侵犯工作權的犯罪
工作權亦稱為就業權,包含平等就業權、工作獲得權和自由選擇職業的權利,現實中侵害勞動者平等就業權的就業歧視行為比較常見和嚴重。當前我國刑法還沒有關于保護平等就業權的規定。而《刑法》第100條規定的前科報告制度,即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在就業求職的時候,必須如實向用人單位報告曾受過的刑事處罰。從實踐來看,社會對刑滿釋放人員存在嚴重的懷疑和歧視,刑滿釋放人員如實報告其前科,獲得就業的機會幾乎為零。從保護勞動權利的角度來看,該條文可能造成刑滿釋放人員勞動權喪失。
(1)增設“就業歧視罪”
實踐中,侵犯平等就業權往往表現為對性別、年齡、身體狀況(如乙肝歧視)、教育背景(非985、211高校)等方面設置限制條件。就業歧視限制條件往往是以文件規定出現,針對的是不特定的多數人,這類限制條件往往剝奪了勞動者的平等就業權,現實中發生了諸多的身高歧視案、乙肝歧視案、學歷歧視案等,有的甚至釀成命案,具有很大的社會危害性,因此我國刑法應增設就業歧視罪。國外已有相關的立法案例,如《法國刑法典》第123條規定:在招工啟事或廣告中載明招工對象的性別或家庭狀況,基于性別或家庭狀況的考慮,拒絕聘用、調動雇員的工作,解除或拒絕延展勞動合同的,處2個月以上至1年的監禁并處2000至2萬法郎的罰金,或者僅二罰其一。
(2)增設“非法勞務派遣罪”
近年來勞務派遣在我國迅速發展,越來越多勞動者不得不接受勞務派遣的工作崗位。由于缺乏有力的監管,實踐中被派遣勞動者權益存在許多嚴重損害,諸如同工不同酬、逆向派遣、違反“三性”(即臨時性、輔助性、替代性)用工。我國刑法還沒有對非法勞務派遣行為的刑事制裁規定,對于保護勞務派遣工的權益缺失一種有效而嚴厲的法律制裁。因此,我國刑法應盡快增設非法勞務派遣罪。許多國家都有關于違法勞務派遣的刑事責任的規定,諸如《德國員工出讓法》和《韓國派遣工作保護法》規定了對非法勞務派遣的刑事制裁。
2.侵犯勞動者報酬權和財產權的犯罪
(1)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故意欠薪罪)
一些企業和雇主拖欠工資時間長達數月或者好幾年,往往前清后欠,惡性循環,勞動者苦不堪言,更有甚者,一些雇主故意不想支付勞動報酬一走了之,勞動者索薪無門。因此,《刑法》(修正案八)第41條規定,對惡意不支付勞動報酬者追求刑事責任?!捌淞⒎ū匾裕辞沸降纳鐣:π灾饕w現為,欠薪不僅嚴重損害了廣大勞動者的合法權益,而且極易引發群體性事件,影響社會穩定。現在的情況是,依據勞動法,勞動監察、仲裁機制已經無法擔當起維護勞動者獲得報酬權的重任。在這種新形勢下,只有通過追究刑事責任的方式,才能有效遏止欠薪現象?!盵3]
(2)增設“欺詐招工罪”
有些職業中介機構和個人,以虛假的就業信息,騙取求職人員的錢財。由于每次騙錢的費用較少,如果求職者向勞動監察部門舉報,一般以退回被騙的交費進行處理,起不到法律制裁的警戒作用,因此有必要對此類行為進行刑事制裁。比如,西班牙刑法第312條第二項:招聘或者解聘時欺騙性或者虛假地提供職位或者勞動狀況的,處2年以上5年以下徒刑,或處6個月至12個月罰金。因此,刑法可以借鑒國外的相關規定,增設欺詐招工罪,將此類行為從詐騙罪中獨立出來,作為單獨的犯罪來規定,嚴厲打擊單位和個人以招工為幌子,以繳納各種費用為由騙取求職勞動者錢財。
3.侵犯勞動者休息休假權和人身自由等權利的犯罪——增設“奴役勞工罪”
《刑法》第244條規定,用人單位違反勞動管理法規,以限制人身自由的方式強迫職工勞動,情節嚴重的,構成強迫職工勞動罪。用人單位違反勞動管理法規,以限人身自由的方式強迫職工勞動,直接侵犯了勞動者人身自由權和休息休假權。
《勞動法》第96條也規定了非法侵犯人身權利的行政責任。但對雇主非法侵犯勞動者人身權利的犯罪行為,刑法沒有特別地規定,只能比照侮辱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等罪名進行定罪量刑。而這并不能準確地反應雇主侵犯勞動者人身權利的實質,即雇主通過侮辱、體罰、毆打、非法搜查和拘禁等一系列手段的目的就是要強迫勞動者勞動,為雇主贏取利益。如果按侮辱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等罪名進行定罪量刑顯得針對性不強。
為此有學者建議,我國應增設“奴役勞工罪”,同時吸收刑法第244條“強迫職工勞動罪”。實踐中,雇主非法限制勞動者人身自由進行長期勞動的犯罪行為,因為不是合法的用人單位而不適用刑法第244條強迫職工勞動罪,而只能按非法拘禁罪或故意傷害進行定罪處罰,存在量刑過輕、定罪不準確的問題,不能有效和針對性地打擊此類犯罪行為。因為拘禁和傷害只是奴役勞工諸多行為的一種,對其他奴役勞工行為的處罰在非法拘禁罪和故意傷害罪中無法體現。
4.侵犯勞動者職業安全權的犯罪
(1)重大責任事故罪與重大勞動安全事故罪
侵犯職業安全衛生權,主要有造成重大責任事故的行為和造成重大勞動安全事故的行為?!缎谭ā返?34條的規定了重大責任事故罪,《刑法》第135條規定了重大勞動安全事故罪。這兩罪由于涉及多個勞動者的生命權和健康權,刑法設立此兩罪,旨在保護勞動者的生命安全和身心健康,維護社會穩定和諧。
(2)雇用童工從事危重勞動罪
雇用童工從事危重勞動的行為,直接危及未成年人的身體健康權?!缎谭ā返?44條規定了雇用童工從事危重勞動罪。
5.侵犯勞動者社會保險、福利權利的犯罪
(1)挪用社?;鹱?/p>
《勞動法》第104條規定了挪用社會保險基金罪,犯罪主體為國家工作人員和社會保險基金經辦機構的工作人員。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挪用失業保險基金和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資金的行為適用法律問題的批復》的規定,以挪用特定款物罪和挪用公款罪追究。非法挪用失業保險基金和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資金的刑事責任。
(2)增設關于“用人單位拒不繳納、截留職工社會保險基金的犯罪”
現實生活中一些用人單位通過勞動合同或口頭約定的方式不給勞動者繳納社保費用以此想免除用人單位的法定義務,勞動者為了獲得工作和繼續保住工作崗位而不敢提出異議。有些用人單位對扣繳的職工社保費用截留挪為他用,對勞動者的社會保障權益造成極大的危害。要杜絕用人單位拒不繳納、截留職工社會保險基金的行為,應當采取包括刑事制裁在內的全方位措施,對拒不繳納、截留職工社會保險基金,情節嚴重的,應以犯罪論處。如德國《刑法》第266條A中規定,雇主截留應當為其雇員向社會保險機構或聯邦勞工機構交付的保險金的,處5年以下自由刑或罰金刑。
勞動者的集體權利就是依法組建工會和參加工會活動的權利。實踐中存在對工會成立和工會活動進行非法干涉的行為,因此《勞動法》第50條規定,阻撓職工依法參加和組織工會或者阻撓上級工會幫助、指導職工籌建工會的,由勞動行政部門責令其改正;拒不改正的,由勞動行政部門提請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處理;以暴力、威脅等手段阻撓造成嚴重后果,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但是,我國刑法中并沒有專門的罪名對此類罪行進行定罪量刑。我國刑法應該增設“危害工會活動罪”,它是指單位或自然人以利誘、脅迫、暴力等方式阻擾單位成立工會,或在工會成立后破壞或限制工會活動,情節嚴重的行為。比如,《西班牙刑法典》第315條第1項規定:使用欺騙手段或利用他人困境,制止或者限制工會活動自由或員工罷工權利的,處6個月以上,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處6個月或12個月罰金。該條第2項規定:使用武力、暴力或脅迫實施前項行為的,加重一級予以處罰。除此之外,美國、英國、意大利、德國、日本等西方國家都規定了危害工會活動的犯罪,強有力地保障工會維護勞動者合法權益的權利,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
對勞動者嚴重侵權的主體除了用人單位和雇主外,還有國家工作人員和工會等其他部門的工作人員,主要表現為違反法律賦予的職責,嚴重損害勞動者權益的行為。比如《勞動法》第103條指出勞動行政部門或者有關部門的工作人員濫用職權、玩忽職守、徇私舞弊,情節嚴重,可根據《刑法》第397條規定的濫用職權罪、玩忽職守罪進行定罪量刑。《工會法》第55條規定工會工作人員違反本法規定,損害職工或者工會權益的,構成犯罪,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豆ā冯m然通過附屬刑法的形式,對嚴重違法的工會工作人員進行刑事處罰,但是《刑法》中沒有相應的罪名,定罪量刑存在不確定性。
我國刑法中沒有專門的篇章規定侵犯勞動權的犯罪,數量不多的涉及勞動侵權犯罪的罪名分散在刑法的各章中,此外在勞動法律法規中采用依附性的立法方式對某些勞動侵權犯罪加以規定。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刑事立法都非常重視對勞動權的刑法保護,尤其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刑法對勞動權的保護更是突出。如《蘇聯刑法典》(1960年)在第4章專門規定了“侵犯公民的政治權利和勞動權利的犯罪”;《朝鮮刑法典》(1950年)第15章“違反勞動法的犯罪”用專門的篇章規定了侵犯勞動權的犯罪。因此,有學者認為應在我國《刑法》中“侵害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犯罪”一章增加“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的內容,本章名稱改為“侵害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勞動權利犯罪”。
筆者認為,在我國刑法中應該增加單獨的一章“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把它放在第四章“侵害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犯罪”之后,即獨立成為刑法第五章“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原來的第五章“侵犯財產罪”變成第六章,后面章節順序以此類推。“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放在“侵害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犯罪”和“侵犯財產罪”之間,是因為勞動權內容包含了人身權、民主權和財產權三方面,是公民的一項綜合性權利。第四章是關于公民人身和民主權利的刑法保護規定,第五章是公民勞動權利的刑法保護規定,第六章是公民的財產權利的刑法保護規定以及法人組織等的財產權利的刑法保護規定,這樣排列的邏輯順序比較清晰。同時,把“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單獨作為刑法的一章,有利于凸顯勞動刑事規范的權威性和威懾力,加強對公民勞動權的保護;有利于用人單位、雇主、勞動行政工作人員等熟悉勞動權犯罪方面的規定,減少和預防侵害勞動權犯罪的發生;還有利于我國勞動刑法學科的研究和刑法的系統化。
對于作為單獨一章的“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在內容上可以做以下的設計。首先,把分散規定在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的重大責任事故罪(刑法第134條)、重大勞動安全事故罪(刑法第135條)等放在“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一章中。把它們從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移到“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章節,內容沒有變化,但是角度變了,從保護整體的公共利益到保護個體的公民權利,這種改變能夠體現國家對人權的重視,與國際接軌。其次,在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一章中,強迫勞動罪(刑法第244條)、打擊報復統計會計人員罪(刑法第255條)是有關勞動權益的罪名,可以直接移放在“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一章里。第三,對于在勞動法律中以附屬形式規定的勞動侵權犯罪,應在刑法中進一步明確并增設相應的罪名。第四,我國現行刑法對于勞動權中的平等擇業權、勞動報酬權和財產權等都沒有納入刑法保護的范圍,因此在“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一章應增加必要的罪名以加強和完善對公民勞動權的刑法保護。
此外,我國刑法不僅要懲罰造成勞動者人身安全、健康實際損害結果的行為(結果犯),而且也應該懲罰危險犯(即給勞動者人身安全、健康造成的行為)。即針對某些對勞動者權利可能造成嚴重危險的行為進行刑事制裁,以體現勞動法中“安全第一,預防為主”的基本原則。對于“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我國刑法不僅要處罰直接責任人員,而且還應該處罰單位,即以單位犯罪的“雙罰制”形式加強保護勞動者權益。
綜上,“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侵犯的同一客體是穩定和諧的勞動關系和勞動者權益,此類犯罪具有如下共同特征:一是主要發生在勞動過程之中,二是同時侵犯勞動法規和刑事法律;通過重新歸類、增加罪名、準用其他罪名等方式,具有共同特征的犯罪的罪種已經達到一定的數量。因此,增設“侵犯公民勞動權利罪”作為刑法的單獨一章是完全可行的。
[1]謝鵬程.公民的基本權利[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94.
[2]葉良芳.勞動權刑法保護論綱[J].法治研究,2007,(8):57-62.
[3]王比學.要不要增設“欠薪罪”[N].人民日報,2005-1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