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域理論視角下的野淘寶體冶

王瑋

（福建廣播電視大學，福建福州，350003）

語域理論視角下的野淘寶體冶

王瑋

（福建廣播電視大學，福建福州，350003）

運用語域理論袁分析淘寶體的特點袁探究淘寶體跨語域使用的語域誤用與語域偏離現象袁以求進一步揭示網絡語言向現實生活擴散的一般規(guī)律。

淘寶體曰網絡語言曰語域

淘寶網是亞太地區(qū)最大的網絡零售商圈，2003年創(chuàng)立，2012年淘寶網注冊用戶高達5億，2013年淘寶網“雙十一”銷售額突破350億，2014年其所屬公司阿里巴巴集團在美國紐交所上市，市值高達2385億美元。淘寶網的十年成長史，不僅將網絡購物從城市鋪向農村，更將“淘寶體”這一獨特的網絡文體延伸至社會的各個角落。

淘寶體最初出現于淘寶網買家與賣家之間的購物交流中，如“親，五折哦”，“親，我們包郵哦”；漸漸地這種句式被應用與網絡間其他交流環(huán)境中，如：BBS、微博、在線游戲、網絡廣告……等，如“喜歡的親們請轉發(fā)、點贊”，“親，點我有驚喜哦”。2011年，新浪微博ID為“MTJJ”的用戶發(fā)表了標題為“警察淘寶體”的微博，當天轉發(fā)量超過4000次，催熱了淘寶體，使其走出網絡，走進現實。2011年下半年，我們就看到了上海、福州、煙臺等城市的“淘寶體通緝令”，南京理工大學的“淘寶體入學短信”，外交部的“淘寶體招聘廣告”……至2014年聯(lián)合國的“淘寶體會費繳納新聞”更是令淘寶體走向世界。

淘寶體生于網絡，卻不限于網絡，并未像許多網絡流行語那樣離開了網絡就無法實現交際目的。從網絡購物語域到網絡語域，進入大眾傳播語域，甚至出現于政府公文、標語之中，淘寶體的每一次跨語域使用都使它獲得了新的語義，漸漸擺脫了對原語域的依賴性。本文擬從語域視角重新審視淘寶體的語域特征，沿著淘寶體的傳播軌跡，進一步揭示網絡語言向現實生活擴散的一般規(guī)律。

一、淘寶體的語域分析

語域最早是由里德（Reid）1956年在研究雙語現象基礎上提出的，而后英國語言學家韓禮德（Halliday）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逐步將其完善。胡壯麟，朱永生，張德祿等語言學研究者在2005年版《系統(tǒng)功能語言學概論》中指出，語域是語言的功能變體，是因情景語境的變化而產生的語言變化形式。什么樣的情景語境決定了什么樣的語言特征。這些情景因素可以歸納為三個組成部分，即語域三變量，場境（Field）、交際者（Tenor）和方式（Mode）。“場境指在交際過程中實際發(fā)生的事，以及參與者所從事的活動，其中語言活動是重要組成部分，包括談話主題。交際者指誰是參與者，以及參與者的性質，社會地位和角色……方式指語言交際的渠道或媒介……包括修辭方式。”[1]

淘寶體是在“淘寶網購物”的情景中產生，其場境是在淘寶網進行購物，所談論的是商品的數量、價格、郵費等問題，交際者是買家和賣家，方式是非正式書面語。

如筆者的淘寶購物對話：

買家：老板？

賣家：親，在呢，您需要什么呀？

買家：一瓶鈣片。

賣家：親，我們有100粒一瓶和50粒一瓶兩種哦。

買家：100粒！贈品？

賣家：親，老會員贈品多多呀，贈送四瓶30粒的哦！

買家：太棒了！

賣家：收到后，記得給好評哦！BoBo～

在網絡購物語域中，雙方由于身處虛擬世界，完全無法得知對方的年齡、性別等基本信息，“先生”、“女士”等傳統(tǒng)泛指稱謂都無法使用，一個全新的稱謂應運而生——“親”。淘寶體中的“親”通常被認為是“親愛的”的簡縮，而“親愛的”則源于英語“darling”這個稱謂語。網絡購物伊始，女性買家占大多數。一個“親”字既簡單，又能拉近人與人的距離，很快就被買家接受，并成為淘寶體的重要特征。網絡購物語域中的交際者是無法見面的買家和賣家，并且在交際的過程中存在利益之爭。為了緩和交際者之間的緊張氛圍，賣家常常會使用大量的語氣詞，如“哦”、“啊”、“呀”、“呢”等。這些語氣詞，不僅讓交易得以順利進行，更體現了淘寶體的口語化特征。淘寶購物必須通過聊天軟件進行溝通，文字的輸入速度要慢于語言的口頭交流，因此不僅常在句中使用“親”這樣的簡縮詞語，并且大量使用短句，提高交際的效率。

為了適應網絡購物語域的交際需要，淘寶體具有三大特征：一是句首常用“親”作為稱謂語，稱呼賣家或買家；二是句末常用“哦”、“啊”、“呀”、“呢”等語氣詞，表示親昵的態(tài)度；三是句子以短句為主，詞語較少，結構簡單甚至不完整。另外，“好評”、“包郵”等網絡購物語域中的專有詞語也成為了淘寶體的重要組成部分。

二、淘寶體的語域誤用和偏離

在網絡語域尤其是網絡購物語域中，溝通軟件提供各種各樣的輔助條件，對賣家和買家的交際發(fā)揮了極大的補充作用，使雙方可以使用數字、諧音、圖標、動態(tài)圖標、截圖等手段交流。因此淘寶體所含信息量較低，一旦離開了原語域，就很容易產生歧義，造成不合常規(guī)的語域選擇。也正是這種不合常規(guī)的語域選擇，令淘寶體在其他語域獲得了幽默、詼諧、有趣的風格，產生了獨特的交際效果。不合常規(guī)的語域選擇通常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語域誤用，一類是語域偏離。[2]

(一)語域誤用

語域誤用指的是講話者在交際過程中使用了不恰當的語言功能變體。交際內容完全不能適應當前語域，使得交際者之間無法達成交際目的。如新浪微博網友“MTJJ”的“警察淘寶體”：

警察：親，為什么要犯罪呢親？

警察：還要跑么親？再跑就要開槍咯。

警察：您這罪給十年已經是最優(yōu)惠了哦親。

警察：現在入獄包吃包住還送雙手連體銀鐲哦親。

警察：全國入獄免費包郵哦。

警察：刑滿了哦親，歡迎下次光臨。

警察：出去了要給五星好評哦親。

罪犯：老子再也不犯罪了！

（警察淘寶體百度百科）

其語域三變量分析如下：

場境：司法機關內，警察質詢罪犯；

交際者：警察與罪犯；

方式：對話，口語。

該場境中原應是一場嚴肅、充滿威懾力的正式對話。在使用淘寶體后，嚴肅變成戲謔、正式變成非正式，具有威懾力的警察變成了熱情的賣家。場境、交際者發(fā)生了沖突，淘寶體親切、可愛的方式削弱了法律的權威性，消解了司法的嚴肅性。雖然作為旁觀者的讀者在閱讀后能獲得幽默感受，但是警察的表述明顯缺乏說服力，很難令人相信罪犯能因此改過自新。警察與罪犯之間完全無法形成邏輯關系的對話在現實中是不可能存在，但也因此讓讀者捧腹開懷。

(二)語域偏離

語域偏離指的是交際者為了服務某種交際目的而采用的一種交際策略。交際者同樣是警察與罪犯，上海、福州、煙臺等城市的“淘寶體通緝令”就令許多罪犯主動投案自首。

如煙臺“淘寶體通緝令”：

各位在逃的兄弟姐妹，親！立冬了，天冷了，回家吧，今年過年早，主動投案有政策，私信過來吧。

（淘寶通緝令百度百科）

其語域三變量分析如下：

語場：新浪微博，在逃犯通緝令；

交際者：公安部門與在逃犯；

方式：書面，口語。

以上煙臺“淘寶體通緝令”交際雙方應是公安部門與在逃犯，卻稱呼罪犯為“兄弟姐妹”、“親”，大量的短句使用令嚴謹生硬的公文變成溫馨感人的口語化家常。這則“淘寶通緝令”雖然在交際者和方式上產生偏離，卻拉近了警察和在逃犯的心理距離，以情感人，最后達成在逃犯投案自首的目的。

從“警察淘寶體”和“淘寶體通緝令”的比較中，可以得出語域誤用與語域偏離的主要區(qū)別在于語域偏離是交際者主動選擇偏離原語域并促進了交際目的的達成，語域誤用則無法達成交際目的。在交際的過程中，應主動規(guī)避語域誤用，適當情景下使用語域偏離。語域偏離主要有三種類型，即語域借用、語域混合和語域轉換。

1.語域借用指的是講話者在進行語言交際時使用了與已選語域不同的語域。淘寶體由于其親切可愛的風格常常被借用到其他語域中，拉近交際雙方的關系，為其他語域下的交流提供更便捷、更形象的表述。

如南京理工大學“淘寶體入學短信”：

親，祝賀你哦！你被我們學校錄取了哦！親，9月2號報到哦！錄取通知書明天‘發(fā)貨’哦！親，全5分哦！給好評哦！

（淘寶體百度百科）

該短信一共50個字，由6個短句構成，先后出現了3個“親”和6個“哦”，并且包括了“全5分”、“給好評”這樣的淘寶購物常用詞語。“淘寶體入學短信”將學校和學生的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關系變成了平等的關系，并且使用了符合與年輕人心理特征的網絡語言，迅速受到入學新生的普遍歡迎。

再如“淘寶體交通提示語”：

親，做個文明交通人，交巡警給你好評呀！

不要超速了，親，太危險了。

（高郵“淘寶體”提示標語受熱捧中國警察網）

一個簡單的“親”字，改變了執(zhí)法部門和市民在交際關系中的位置，從禁止性規(guī)范變成說服式建議，少了頤氣指使，多了許多人情味。

2.語域混合指的是兩種或兩種以上不同語域在同一個語篇中交錯使用的現象。淘寶體所代表的網絡購物語域與其他語域交錯出現在一個語篇當中，是淘寶體與現實社會頻繁語言接觸的必然結果，也是網絡語言向現實生活擴散的一個重要佐證。

如外交部“淘寶體招聘廣告”：

親，你大學本科畢業(yè)不？辦公軟件使用熟練不？英語交流順溜不？駕照有木有？快來看，中日韓三國合作秘書處招人啦！這是個國際組織，馬上要在裴勇俊李英愛宋慧喬李俊基金賢重RAIN的故鄉(xiāng)韓國建立喔～此次招聘研究與規(guī)劃、公關與外宣人員6名，有意咨詢65962175～不包郵。

（淘寶體百度百科）

這則微博廣告開篇的“親”和語氣詞“啦”、“喔”的使用是典型的淘寶體句式，“你大學本科畢業(yè)不？辦公軟件使用熟練不？英語交流順溜不？”連續(xù)三個問句，再加一個“有木有”構成了咆哮體句式，文末“不包郵”再次選用了淘寶體結束全篇。兩種不同的網絡文體的混搭，令全篇詼諧活潑，一改外交部“高大上”的傳統(tǒng)形象。

3.語域轉換指的是說話者從一個語域轉入另一個語域。本來是當前的語域特征，在表述的過程中卻轉用了另一個語域來談論當前的話題。語域轉換使語篇表面上看似聯(lián)系緊密，實則展現了說話者兩個完全不同的意圖。

如聯(lián)合國“淘寶體會費繳納新聞”：

[聯(lián)合國會費]5月13日，中國全部繳納了2014年聯(lián)合國常規(guī)會費：1億4536萬1662美元。好評哦，親！[贊啊]尚未繳清會費的童鞋要努力咯！[推薦]來看看已繳清會費的國家名單：

（新浪微博）

該文開篇貌似是聯(lián)合國一則繳費新聞，告知大眾中國已經繳納了全年的會費，屬于新聞語域，卻在文中突然一轉，“好評哦，親！”，使得說話意圖從繳納會費跳轉到表揚中國積極繳納，從而將一則嚴肅的國際新聞，變得輕松活潑。

再如某高校“淘寶體標語”：

嚴肅考試紀律，違紀處分當日下達，全國包郵（比你先到家）！

（“違紀處分全國包郵”江蘇一高校“淘寶體標語”火了《金陵晚報》）

該標語分為前后兩段，前段為標語，既有公文語體的準確簡潔，又有政論語體的嚴謹性和鼓動性，強調考試不能作弊；后段“全國包郵”的淘寶體使用，話語場境迅速切換至網絡情景，并且告知考生違紀作弊將告知父母。前后兩段語言風格迥異，產生新奇、幽默的效果。

淘寶體的語域誤用與語域偏離常常激發(fā)幽默效果，是因為語域具有預測功能。“由于語境和語域之間具有決定和被決定的關系，我們可以根據所處的語言環(huán)境來預測語篇，即預測什么樣的意義有可能在這一語境中交換。”[1]語域的預測功能是雙向的，也可以通過語篇預測語言環(huán)境。淘寶體的跨語域使用，其場境、交際者和方式，無論哪一個變量的偏離都會打破語篇對語言環(huán)境的預測，從而創(chuàng)造出新穎有趣的語篇，營造出或幽默、或詼諧的交際氛圍。

淘寶體的每一次跨語域使用都會引發(fā)一次社會爭議，是語域誤用還是語域偏離并不重要，因為每一次討論都是對淘寶體內涵的一次充實，使它具有更廣泛的適應力。淘寶體的流行僅僅只是網絡語言的跨語域使用的一個縮影。網絡語言從網絡語域走進日常生活語域，從人際傳播走向大眾傳播中，其影響力正逐步擴大，甚至在國家級的正式公文中也可見到網絡詞語。習近平主席的《2015年新年賀詞》中就出現“點贊”和“也是蠻拼的”這兩個網絡熱詞。2012年版《現代漢語詞典》根據通用性原則收錄了許多來自網絡的詞語，如“給力”、“雷人”、“宅男”、“宅女”等等。這標志著網絡詞語一旦經過了現實生活的檢驗，能為大眾普遍使用，就能夠成為現代漢語基本詞匯。網絡語言對于網絡語域的依賴性正在逐步消解，它的跨語域使用正在豐富著現代漢語的表達。

院

[1]張德祿.語域理論簡介[J].現代外語袁1987袁(4)院23-29.

[2]胡壯麟袁朱永生袁張德祿.系統(tǒng)功能語言學概論[M].北京院北京大學出版社袁2005.

[責任編輯：姚青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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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346(2015)04-0083-04

2015-07-30

王瑋袁女袁福建福清人袁福建廣播電視大學法律與中文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