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敏

(福州大學，福建福州，350108)

一、 《飄》新的主題意義:一個功能文體學的視野

功能文體學的創始人韓禮德認為:“一個突出的特征只有在文本的整體意義相關時，才會真正地‘前景化’……當該種語言與我們對文本的闡釋相關時，這種語言結構的突出看起來就是有目的的。”[1]申丹也強調，要關注語言特征與特定“作品的大的主題與結構”之間的關系，考究其是否貢獻于“文本的闡釋”或“作品的整體意義”。[2]由此，功能文體學對文本的語言特征分析和純粹的語言學分析不同，它是依賴文本主題意義闡釋的分析過程。本文將用功能文體學的理論分析《飄》中的黑人英語，探討這一特殊語言所闡釋的主題意義。

《飄》是美國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唯一一部長篇小說一上市，就創造了美國出版界的多項紀錄，并于次年獲得了普利策獎和美國出版商協會獎。這部作品，一時之間讓瑪格麗特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自《飄》出版以來，學術界對它的評價始終褒貶不一。有學者從女性主義角度挖掘小說的主題、寫作藝術、人物性格、意象和原型，認為《飄》講述了女主人公郝思嘉打破女性的角色束縛，歷盡千難萬阻，重建家園。如曹佩紅的《〈飄〉的生態女性主義研究》，[3]徐春燕的《從人際意義探討中英文本〈飄〉的女性意識再現與缺失》[4]等；有很多學者用不同的翻譯理論分析小說各個版本的譯文。如傅虹橋的《從〈飄〉的兩個中文譯本論文學翻譯中譯者的主體性》、[5]和張書建的《〈飄〉的人際翻譯對比分析》[6]等；還有一些學者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分析小說女主角。如孫麗穎的《傳統與現實之間——三位美國南方女性命運之探析》[7]和馬文博的《對斯嘉麗與王熙鳳的女性主義探究》[8]等。也有學者認為《飄》片面地描述了南北戰爭，認為它就是“一曲對舊日南部的贊歌”[9]，不僅描黑了“北方佬”(反對奴隸制的北方人)，還丑化了黑人奴隸。在中國，針對《飄》的討論經歷了三次高潮，討論的焦點之一就是應該如何正確看待奴隸制，以及怎么正確認識和評價奴隸主和奴隸之間的關系。很多學者認為，小說粉飾了奴隸主，把奴隸主的瘋狂索取看作是“仁慈”[9]、“恩惠”[9]。

《飄》創作于南北戰爭時期。在這一時期，南方奴隸主為了更好地鞏固和發展種植園經濟，普遍大量雇用黑奴，小說也充分反映和體現了這一時代的特點，刻畫和展現了各種等級的黑奴:“屋里的黑奴”、“做手藝的黑奴”以及“干農活的黑奴”，而且所有黑奴都說一口地道的黑人英語。長久以來，在主流敘述中，奴隸主和奴隸之間是剝削和被剝削關系。但如果仔細研究《飄》中的語言，特別是黑奴使用的黑人英語以及白人與黑奴之間的對話，可以發現小說中此類語言的運用，不僅凸顯了黑奴的重要性及其地位，使奴隸主與奴隸的關系超越了以往簡單的剝削關系，甚至還體現了奴隸主對奴隸的依賴關系。

在下面的闡述中，本文擬從功能文體學的概念功能和人際功能兩個維度，對黑人英語及白人與黑奴之間的對話等語料進行分析，試圖揭示奴隸主對奴隸的依賴關系這一小說主題。

二、概念功能維度下的黑奴與白人關系

概念功能主要由及物性系統來體現。根據韓禮德的及物性系統理論，人類的經驗主要分為物質過程、心理過程、關系過程、行為過程、言語過程和存在過程。以下將主要從關系過程和言語過程分析黑奴的語言。

關系過程是反映事物之間處于何種關系的過程，由“屬性”、“載體”和表示關系過程的動詞構成。關系過程分為“內包式”、“所有式”和“環境式”，其中前二者表示關系過程動詞常用is、belong或have等具有“所有”含義的動詞；如例6、7、8、9和10。環境式常用一些實義動詞，如例11中的“come”表達了地點環境意義。下面選取小說中一些有代表性的黑人話語進行分析，“()”為黑人英語的深層結構。

例6:“Mammy’chile is home!(p393)

例7: Big Sam:“Gawdlmighty!It’s Miss Scarlett!You，‘Lige!’Postle!Prophet!Dar’s Miss Scarlett!”

Scarlett:“Oh，Captain Randall，don’t scold them!They are our people.This is Big Sam，our foreman，and Elijah and Apostle and Prophet from Tara.(p286)

例8:“Mah Lawd，it sho is good ter see some of de fambly agin! ”(p743)

(“My god，it is so good to see some of the families again.”)

例9:Peter&Scarlett Peter is angry and sad about the Yankee woman’s words.

“Ah still b’lonster Miss Pitty an’w’en Ah dies she gwine lay me in de Hamilton buhyin’groun’whar Ah b’longs…”(p640)

(I still belongs to Miss Pitty and when I die，she will lay me in the Hamilton buring ground what I belong to…)

例10:“Ah ain’no free issue nigger，”declared the driver with heat.“Ah b’longs ter Ole Miss Talbot an’disyere her cah’ige an’ Ah drives it ter mek money fer us.”(p522)

(“I am not a free nigger，” declared the driver with heat.“I belongs to Old Miss Talbot and this is her carriage and I drive it to make money for us.”)

例11:“Mist’Gerald，”he announced，breathing hard，the pride of a bridegroom all over his shining face，“you’new‘oman done come.”

(“Mr.Gerald，”he announced，breathing hard，the pride of a bridegroom all over his shining face，“your new woman have come.”)

例6是戰爭爆發后，Scarlett父呆母亡，回到Tara。“Mammy’s chile”不僅表明了Scarlett和Mammy之間的關系，更巧妙地描述了Mammy、Scarlett和Tara三者的關系。例7是塔拉的工頭Big Sam和Scarlett在亞特蘭大偶遇的情景。雖然，Big Sam的話沒有直接表明他和Scarlett的關系，但充溢在話語里的興奮和激動，以及隨后Scarlett的話，清楚地表明他們兩人之間的所屬關系。“They”( Big Sam、Elijah、A-postle and Prophet)是載體，“our people”為屬性，“are”是表示關系過程的動詞；例8是Big Sam用語言明確表達和Scarlett的所屬關系。Big Sam在離開Tara去挖戰壕之后，遇見Scarlett時說的話，載體是表示形式主語的代詞“It”，指代的是“to see some of the families”，屬性是形容詞“good”；例9和例10均用“belong”來表示關系過程，載體分別是“l”(Peter)和“l”(the driver)，屬性分別是“Miss Pitty”和“Old Miss Talbot”；例11是Pork在妻子Dilcey來Tara，興奮地告訴Gerald，載體是“Your new woman”，指 Dilcey，屬性是被省略的“home”(Tara)，Gerald的莊園，關系過程非常清楚。

言語過程介于心理過程和關系過程之間，是人與人之間的潛在關系在語言上的體現。[14]換句話說，言語過程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發話人和受話人之間的關系，同時還能表明說話者的意識活動。受篇幅限制，在此不一一列舉黑奴的話語，僅列出其中表達黑奴言語過程的動詞:said， announced， rumble， grumble， retorte，command， advise， order， scold， observed，inquire，vindicat，cried，demand，counter，fix，ejaculate，warn等。

這些動詞發話者是黑奴(Mummy、Pork、Dil cey和Peter)，受話者是奴隸主(Scarlett、Gernald和Melanie)，講話內容有傳遞信息給受話者、有要求受話者做某件事、有給受話者提建議、也有表達自己的態度或立場。這些都展示了黑奴們在面對奴隸主時，不僅可以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意愿，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態度，甚至還可以無所顧忌地給奴隸主提出意見和要求，這一切都暗示了奴隸主和黑奴之間的依賴關系。

三、人際功能維度下的黑奴與白人關系

從人際功能下的語氣系統來看小說中主要黑奴的語言。在語氣系統里，每種語氣結構都有其特定的功能。祈使句組成的語篇，其主要功能不是提供信息，而是提供服務、指導或指令。具體地講，祈使句用以指導行為或行動，多出現在指令或命令中。反詰問句是在毫無疑問的情景中使用疑問句，是不需要回答的問句，其功能是表示強烈的肯定或否定意義。在英文版的《飄》中可以看到，黑奴們常對自己的主人使用祈使句和反詰問句。下面選取思嘉和她的奶媽——Mammy的部分語言來分析。下面是Mammy和思嘉的部分話語。M代表Mammy，S代表Scarlett，“()”為黑人英語的深層結構。

例1(p20):

M:“Is de gempmum gone?Huccome you din’ast dem ter stay fer supper，Miss Scarlett?Ah done tole Poke ter lay two extry plates fer dem.Whar’s yo’manners?”

(“Has the gentlemen gone?How didn’t you ask them to stay for supper，Miss Scarlett?I have told poke to lay 2 extra plates for them.What’s your manners?”)

S:“Oh，I was so tired of hearing them talk about the war that I couldn’t have endured it through supper，especially with Pa joining in and shouting about Mr.Lincoin.”

M:“You ain’got no mo’manners dan a fe’el han’，an’after Miss Ellen an’me done labored wid you.An’hyah you is widout yo’shawl!An’de night nir fixin’ter set in!Ah done tole you an’tole you‘bout gittin’fever frum settin’in de night air wid nuthin’on yo’shoulders.Come on in de house，Miss Scarlett.”

(You haven’t got more manners than a farmer hands after Miss Ellen and I did labored with you.And how you are without your shawl!…I did tell you would get fever from sitting in the night with nothing on your shoulders.Come on in the house，Miss Scarlett.

Scarlett:No，I want to sit here and watch the sunset.It’s so pretty.You run get my shawl.Please，Mammy，and I’ll sit here till Pa comes home.”

這段話是Mammy和Scarlett就Scarlett未邀請塔爾頓兄弟留在塔拉吃晚飯的對話。在對話中，Mammy首先用了3個疑問句，接著又用了否定句、疑問句加祈使句來否定Scarlett的行為。而Scarlett作為對話的另一方，并未理會Mammy的提問，反而用了“Please，Mammy，I’ll sit here till Pa comes home.”這樣請求的語氣。從主仆二人的對話可以看出，Mammy并不是要Scarlett回答問題。由此，Mammy的問句是反詰問句，Mammy是在用反詰問句表達對思嘉麗的強烈不滿。

例2:“Keep yo’shoulders unner dar kivver，”ordered Mammy，passing the hand mirror to her，a smile on her thick lips.

例3:Git back in baid-Ah kain go buyin’no paint!

例4:…“doan nobody but bad womens use dat stuff.”

例5:…“doan say bad things lak dat!Put down dem wet stockin’s，honey.”

例2、3、4和 5都是 Scarlett要去引誘Frank前，打扮自己時，和Mummy的對話。這些話都是Mummy對Scarlett的行為做出的回應，對Scarlett的行為提出要求，進行規范，都是祈使句。

在奴隸主和奴隸之間，按照剝削關系，傳達命令的祈使句和表達強烈不滿的反詰疑問句的發話人應該是奴隸主，受眾是奴隸。可在這篇小說中相反，奴隸轉換為行為的指導者(發話人)，奴隸主則變成了接受者，這折射出奴隸主和奴隸并非簡單的剝削或主仆關系。在小說接下來的部分還有類似的情況:黑奴們和奴隸主長輩共同指導年輕奴隸主的行為規范，在奴隸主的長輩去世后，甚至成為奴隸主行為的指導者。如Miss Pitty家的Uncle Peter。

在第30章中，Miss Pitty讓黑奴管家Peter去塔拉轉送Ashley的信給Melanie。按照傳統的奴隸主和奴隸的關系，Peter應該是送完信就回家。但在Peter到達Tara之后，說起的第一件事，是質問Scarlett和Melanie為什么把Miss Pitty一個人留在亞特蘭大。在這部分話語中，言語功能是詢問，應該用是非疑問句或特殊疑問句語氣，但Peter卻用了陳述句，命題的基點，主語是Scarlett和Melanie(奴隸主)，而且用了“need try to”、“ought to”表達高度肯定的的限定成分動詞，帶有祈使或命令的意味，悖離了詢問的基本意圖，也悖離了傳統的奴隸主和奴隸之間的剝削關系。

瑪格麗特·米切爾對語言的精心安排，使得《飄》的魅力經久不衰。文體學之父，L.Spitzer提倡:語言是文學作品價值的主要體現。本文圍繞奴隸主和奴隸的關系，從功能文體學角度研究《飄》中的黑人英語，就是力求通過分析其獨特的語言文體特征——使用非通用語言:黑人英語，探討與之對應主題意義——奴隸主和奴隸的關系，進而更加客觀地展現作品之美，并為讀者欣賞這部孤品提供新的視角。

[1]Halliday M A K.Linguistic function and literary style: an inquiry into the language of William Golding’s The Inheritors[A].Freeman D C(ed).Essays in Modern Stylistic[C].London:Methuen，1982:334.

[2]申丹.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第三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91.

[3]曹佩紅.飄的生態女性主義研究[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07.

[4]徐春燕.從人際意義探討中英文本《飄》的女性意識再現與缺失[D].哈爾濱:東北林業大學，2009.

[5]傅虹橋.從《飄》的兩個中譯本論文學翻譯中譯者的主體性[D].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04.

[6]張書劍.《飄》的人機翻譯對比分析[D].蘇州:蘇州大學，2009.

[7]孫麗穎.傳統與現實之間:三位美國南方女性命運之探析[D].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07.

[8]馬文博.對斯嘉麗與王熙鳳的女性主義探究[D].哈爾濱:哈爾濱工程大學，2006.

[9]張家平.一部毀譽參半的暢銷書[J].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1994，(1):7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