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河寶 薛小虎 曹征 (江西中醫藥大學 南昌330006)
陳自明,南宋著名醫家,旴江醫家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今江西撫州人。陳氏三世業醫。陳氏自幼習醫,博覽群書,臨證經驗豐富,所著《婦人大全良方》[1](以下簡稱《婦人》)是一部著名的婦產科專著,為宋以前婦產科之集大成者。全書分調經、眾疾、求嗣、胎教、妊娠、坐月、產難、產后等8門,每門數十證,凡248論,論后附方,并有驗案。系統論述了婦產科常見疾病。其中,有關情志病雖散見諸篇,但內容詳實而豐富。或由疾病致情志改變,或由情志致病理變化,現整理如下。
七情乃人之常情,是人對內外界環境刺激而產生的正常的情志變化,一般不會致病或誘發疾病。然而,突然、強烈或持久的七情反應,超過人體生理或心理的適應能力和調節能力,則可能導致疾病。陳氏認為,情志病的發生,女子較男子發病為甚,始發病于14歲,其援引《千金要方》對情志的闡述:“十四歲以上,陰氣浮溢,百想經心,內傷五臟,外損姿顏。”男女在雜病方面發病沒有什么不同,但由于情志方面纏綿糾結,所致疾病多難治療。《婦人》:“其雜病與丈夫同,則散在諸卷中,可得而知也。然而女子嗜欲多于丈夫,感病倍于男子,加以慈戀、愛憎、嫉妒憂恚,染著堅牢,情不自抑,所以為病根深,療之難差。”[1]190從此可見,陳氏臨證對女性情志因素致病膠著令治療棘手感觸很深。他進一步認為“養生之家,特須教子女學此三卷婦人方,令其精曉,即于倉卒之秋,何憂畏也。夫四德者,女子立身之樞機。”女性應多方面調攝自身情緒,可免受情志不和致疾。
女性情志容易受到疾病的影響。陳氏所著《婦人》雖沒有明確提出疾病易影響女性情志,但縱觀全書,有諸多病邪影響情志論述,甚至有專篇論述,如“婦人血風心神驚悸方論篇”、“妊娠臟躁悲傷方論篇”等。
女子自二七天癸至后,任脈通,太沖脈盛,月事以時下。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萌動,情緒漸起,隨七情之性而致疾。然匯集《婦人》關于情志的論述,主要論及怒、憂思、驚恐致病。
2.1 因怒發病
2.1.1 若氣不能下,逆于上,則生諸多病端 “月經緒論第一”篇:“若恚怒則氣逆,氣逆則血逆,逆于腰腿,則遇經行時腰腿痛重,過期即安也。逆于頭、腹、心、肺、背、脅、手足之間,則遇經行時,其證亦然。若怒極則傷肝,而有眼暈、脅痛、嘔血、瘰疬、癰瘍之病,加之經血滲漏于其間,遂成竅穴,淋瀝無有已也。凡此之時,中風則病風,感冷則病冷,久而不愈,變證百出,不可言者。”[1]9氣之逆,隨逆所生疾病,如陳氏所言如逆于頭、腹、心、肺、背、脅、手足,狀輕者僅不舒、疼痛,癥重則結積成塊;甚則發瘰疬、癰瘍。
2.1.2 肝氣上逆可致血證 一如鼻衄,“婦人鼻衄方論第五”篇:“夫婦人鼻衄者,由傷動血氣所致也。……凡鼻衄,雖多因熱而得此疾,亦有因怒氣而得之者。”[1]137怒則氣逆于上,逆于鼻,氣血壅盛,脈不能承而血溢脈外而鼻衄。一如嘔血,“婦人吐血方論第六”篇:“夫婦人吐血者,皆由臟腑傷損所致。……又怒則氣逆,甚則嘔血;然憂思、驚恐、內傷氣逆上者,皆吐血也。”[1]138陳氏用蘇合香丸和雞蘇丸治之,證見“肝部弦,氣口濡”。一如血崩,“產后血崩方論第七·固經丸方”篇:“血崩不是輕病,況產后有此,是謂重傷。恐不止,咸酸不節,而能致之,多因驚憂恚怒,臟氣不平。”[1]138
2.1.3 怒可致痔疾 “婦人痔瘺方論第十三·鱉甲散”篇:“仆嘗治一婦人,久病心焦多怒,遂成痔疾,狀如連子、熱腫而痛,遂用熊膽入梅花腦子并研,更用豬膽汁調開涂痔立愈。”[1]181久病致怒,影響到下焦氣血運行,氣血瘀阻,致痔疾。用熊膽、豬膽汁清肝膽火而愈。
2.1.4 怒可致妊娠大小便不通 “妊娠大小便不通方論第三”篇:“治胎前諸疾。或因怒,中氣充子臟,或充脬脈,腹急肚脹,腰腹時疼,不思飲食,四肢浮腫,氣急時喘,大便忽難,小便忽澀,產門忽腫。”[1]276此時重在解肝郁,陳氏組方以枳殼為君配方,如一方枳殼、防風、炙甘草,一方枳殼、阿膠,制以丸散,隨患者體質強弱斟酌用之。
2.2 憂思成病
憂思則氣結,郁而不行。
2.2.1 憂思結而經閉 《婦人》“室女經閉成勞傷論第九”篇:“世有室女、童男,積想在心,思慮過當,多致勞損。男子則神色先散,女子則月水先閉。”[1]19思慮久存于心,暗耗陰血,超出自身體質所能承受的范圍,則損傷日重,甚致經閉。
2.2.2 憂思氣結而心腹刺痛 《婦人》“月水行或不行心腹刺痛方論第十二”篇:“若經候頓然不行,臍腹癘痛,上攻心脅欲死。或因不行,結積漸漸成塊,臍下如覆杯,久成肉癥,不可復治。由驚恐、憂思,意所不決,氣郁抑而不舒,則乘于血,血隨氣行,滯則血結。以氣主先之,血主后之,宜服桂枝桃仁湯。不瘥,宜地黃通經丸。已成塊者,宜萬病丸。”[1]24憂思氣結致經閉后,氣滯血結,甚結成積塊。
2.2.3 憂思致淫濁 《婦人》“婦人白淫白濁方論第十八”篇:“若因思慮過當,致使陰陽不分,清濁相干而成白濁者,然思則傷脾故也。宜用四七湯吞白丸子,此藥極能分利。”[1]40思慮過極,致脾運化水濕失常,清濁相混,而成白濁。
2.2.4 憂勞致蓐勞 《婦人》“產后蓐勞方論第四”篇:“婦人因產理不順,疲極筋力,憂勞心慮。致令虛羸喘乏,寒熱如瘧,頭痛自汗,肢體倦怠,咳嗽痰逆,腹中絞刺,名曰蓐勞。”[1]371產后氣血津液兩傷,宜自將養為上,反而操勞憂慮,致氣血失和。
2.3 恐驚致病
2.3.1 驚可致兒癲疾 《婦人》“氣質生成章第七”篇:“心氣大驚而癲疾。”[1]207此由胎兒在母體時,母親受到驚嚇,氣上逆而不得下,壅滯而得病。
2.3.2 驚致經亂 《婦人》“月經緒論第一”篇:“若遇經脈行時,最宜謹于將理。將理失宜,似產后一般受病,輕為宿疾,重可死矣。蓋被驚則血氣錯亂,經脈斬然不行,逆于身則為血分、癆瘵等疾。若其時勞力,則生虛熱,變為疼痛之根。”[1]9經行之時,若受驚可致經停、癆瘵等疾,或生虛熱,或生疼痛。
2.4 七情致病癥狀多端
七情不舒,氣血不和,周流受滯,則生百病。2.4.1 七情致痰 《婦人》“婦人風痰方論第十五”篇:“夫痰之為害……內傷七氣(七氣者:喜、怒、憂、思、驚、恐、恚)。……因七氣所傷者,多因婦人情性執著,不能容忍,而有此證。……因氣宇不調,郁結而成者,宜服參蘇飲、四七湯、二陳湯。”[1]129此種痰之狀“狀如破絮,或如梅核在咽喉之間,咯不出,咽不下。”此種痰為氣郁水滯所成,著而不去,上下不得。
2.4.1 七情致泄瀉 《婦人》“婦人泄瀉方論第八”篇:“喜、怒、憂、思、恐,致使臟氣隔絕,精神奪散,必致溏泄,比屬內也。”[1]169此種泄瀉,為七情病甚,以致臟腑氣機壅塞不通,正氣耗散,水谷不能運化而致泄瀉。
2.4.3 七情可致胎動不安 《婦人》“胎動不安方論第四”篇:“有喜怒不常,氣宇不舒,傷于心肝,觸動血脈,沖任經虛,乃致胞門不固。”[1]228氣血和,則胞胎固;氣血因情志而逆亂,胞胎則易受損。
2.4.4 七情可致妊娠心腹痛 《婦人》“妊娠心腹痛方論第十二”篇:“治妊娠五個月以后,常胸腹間氣刺滿痛,或腸鳴,以致嘔逆減食。此由喜怒憂慮過度,飲食失節之所致。”[1]241七情致中焦氣機升降失和,出現腹滿、嘔逆、腹瀉。
2.4.5 七情可致產后血暈 《婦人》“產后調理法第二”篇:“若因床帳太暖,或產婦氣盛,或素多喜怒,覺目眩暈如在舟車,精神郁冒者,此是血暈。”[1]316后產諸脈空虛,氣血受激后易于蒸騰,人素易于發怒,氣則逆上,則頭目眩暈。
2.4.6 七情失和可致產后下痢 《婦人》“產后腹痛及瀉利方論第十一”篇:“產后下痢,非止一證,當隨所因而調之。……喜怒憂思,還從自性。”[1]393七情膠結,致氣血壅滯,以致濕濁郁熱內生,郁結于腸則為痢。
2.4.7 七情可致妊娠吐血 《婦人》“妊娠吐血衄血方論第八”篇:“夫妊娠吐血者,皆由臟腑所傷。為憂、思、驚、怒,皆傷臟腑。”[1]253七情各隨其性傷所應臟腑,或郁而不通而嘔血,或血隨氣逆而嘔血,或氣虛不能攝血而嘔血。
2.4.8 七情傷可致卒中 三生飲“治卒中,昏不知人,口眼?斜,半身不遂,咽喉作聲,痰氣上壅,無問外感風寒、內傷喜怒,或六脈沉伏,或指下浮盛,并宜服之。”[1]57情志過極,氣機上逆,濁陰上擾,蒙閉清竅,致神蒙。
2.4.9 七情傷可致暈厥 《婦人》“婦人飛尸血厥方論第十三”篇:雄朱散“治因喪驚、憂、悲哀、煩惱,感尸氣而成,變動不已,似冷似熱,風氣觸則發。”[1]73觀雄黃散之意,全方27味藥,雄黃解毒,朱砂清心,寒溫并用,升降并用,祛風通絡行氣解郁。為因情志所致氣機逆亂,心神失主而設。
機體臟腑氣血運行失常,也可致情志變化。
3.1 疾病致喜 骨蒸之疾犯心可致喜。“婦人骨蒸方論第二”篇:“夫骨蒸勞者,由熱毒瓦斯附骨,故謂之骨蒸也,亦曰傳尸。……女人以血氣為本,無問少、長,多染此病。內既傷于臟腑,外則損于肌膚,日久不痊,遂致羸瘦。……心既受病,往往忪悸,或喜或嗔,兩頰常赤,唇色如朱,乍熱乍寒,神氣不守。”[1]98
3.2 疾病致怒
3.2.1 骨蒸之疾犯肝可致怒 “婦人骨蒸方論第二”篇:“肺既受已,次傳于肝;肝既受病,兩目昏暗,脅下妨痛,不欲見人,常懷忿怒。”[1]98骨蒸勞者,由熱毒氣附骨,故謂之骨蒸也。亦曰傳尸。是因熱毒內傷氣血傳變至肝而起。
3.2.2 女勞傳肝可致怒 “室女經閉成勞方論第九”篇:“木氣不充,故多怒,鬢發焦,筋痿。”[1]17憂思傷心血逆竭而經閉,致脾土失母(火生土)之生養,運化乏力,繼而肺金失脾土化源,肺金不足則腎水無源,最后致肝木不充,易怒。此為女勞終末階段,救治困難。
3.2.3 勞蒸傷肝而致怒 “二十四種蒸病論”篇:“眼昏淚下,時復眩暈,躁怒不常,其蒸在肝。”[1]92蒸病以潮熱、虛弱、消瘦為常見癥候,多見于虛勞,當病邪日久,傳及肝木,肝失所養,則易煩躁、惱怒。
3.3 疾病致憂思 妊娠惡阻致多思。“妊娠惡阻方論第二”篇:“治妊娠阻病,心中憒悶,見食嘔吐,惡聞食氣,肢節煩疼,身體沉重,多思嗜臥,面黃肌瘦。人參、陳皮(各八分),白茯苓、麥門冬、甘草、生姜(各十二分),大棗(二十個)。”[1]225妊娠后阻滯漸至阻滯中焦氣機,脾胃升降失和,繼而致脾氣阻滯,多思,乏力嗜睡。故陳氏治療上以健脾行氣和胃選方用藥。
3.4 疾病致驚
3.4.1 血虛易驚 “產后臟虛心神驚悸方論第二·《產乳》七寶散”篇:七寶散“療初產后服之調和血氣,補虛安神,壓驚悸。”“療血虛多驚,及產后敗血諸疾。辰砂、琥珀、沒藥(并細研),當歸(為末,等分)。”[1]335《婦人》“婦人血風勞氣方論第三”篇:“婦人所稟血氣不足,不耐寒暑,易冒疾傷,月水不調;久而心虛,狀若心勞。四肢易倦,筋骨少力,盜汗易驚。”[1]105心主血脈,心主神,血舍神,血虧不能養心,則心虛膽怯易驚。
3.4.2 風入五臟致驚 “婦人中風方論第一·排風湯”篇:排風湯“治男子、婦人風虛濕冷,邪氣入臟,狂言妄語,精神錯亂,及風入五臟等證。(詳見《和劑方》)白蘚皮、白術、白芍藥、桂心、川芎、當歸、防風、杏仁(去皮尖,麩炒)、甘草(各二兩),白茯苓、麻黃(去節)、獨活(各三兩)。……諸有此疾,令人心驚,志意不定,恍惚多忘,真排風湯證也。”[1]56風入五臟,氣血不定,易受驚擾。
3.5 疾病致悲
3.5.1 心風致悲 “婦人中風方論第一·排風湯”篇:“治男子、婦人風虛濕冷,邪氣入臟,狂言妄語,精神錯亂,及風入五臟等證。……面赤翕然而熱,悲傷,此心風也。”[1]56《靈樞·本神》:“心藏脈,脈舍神,心氣虛則悲。”
3.5.2 臟躁致悲 “妊娠臟躁悲傷方論第十三”篇:“婦人臟躁,悲傷欲哭,象如神靈,數欠者,大棗湯。”“甘 草(三 兩),小 麥(一 升),大 棗(十枚)。”[1]285臟躁多因陰血內虧,心神失養不能自制,故而無由悲傷欲哭。
4.1 平時調攝 陳氏認為婦人性情多思疑,一旦有慮,多憂結難解;同時輔養孩子,性多慈戀,所以因情志而生病者凡多。陳氏從儒家傳統觀念出發,認為女子修養應以“四德”(《周禮·天官》:“婦德、婦言、婦容、婦功。”)為關鍵。從女性品德修養、言行舉止、儀表儀態和持家能力四個方面提出要求。這是古代男女社會分工的一種分別,四個方面的內容對古代的女性的日常生活和一夫多妻制下是有裨益的,對社會的穩定性有良好的促進作用。但同時我們也應該注意到隨歷史的發展,不斷增加的繁縟條文對女性身心的束縛;現代社會一夫一妻制下,男女平衡觀念的不斷增強,女性在社會生產活動過程中,家庭、生育和工作間關系的處理,借鑒的“四德”對女性心理調適的作用也是值得現代重視的。
4.2 妊時調攝 《婦人》“妊娠隨月數服藥及將息法第一”篇:“妊娠三月名始胎。當此之時,未有定儀,見物而化。欲生男者,操弓矢;欲生女者,弄珠璣。欲子美好,數視璧玉;欲子賢良,端坐清虛。是謂外象而內感者也。又妊娠三月,手心主脈養,不可針灸其經。手心主內屬于心,無悲哀,無思慮、驚動。”[1]217妊娠3個月是胎兒氣質生成的重要時期。陳氏認為此時“未有定儀,見物則化”,通過母親生活環境,接觸的事物,心情的調和,可因“外象內感”對胎兒性情的形成起到關鍵作用。此期是手心主脈養胎,此期針灸萬不可在該經使用。
4.3 產后調攝 《婦人》“產后將護法第一”篇:“若未滿月,不宜多語、喜笑、驚恐、憂惶、哭泣、思慮、恚怒……當時雖未覺大損,盈月之后即成蓐勞。手腳及腰腿酸重冷痛,骨髓間颼颼如冷風吹,繼有名醫亦不能療。大都產婦將息,須是滿百日方可平復。……盈月之后,尤忌任意飲食、觸冒風寒、恣意喜怒、……。如此節養,攝至百日,始得血氣調和,臟腑平復,自然安帖。設不根據此,即致產后余疾矣。小可虛羸,失于將補,便成大患。”[1]315產后氣血兩虛,氣血調攝當以平和為善,任何過于激烈的情緒變化,都容易導致氣血的升降過極,因此產后善養者,當以情志和喣,裊裊如柔和春風為上。
女子月事與肝、脾、腎三臟密切,尤以肝為甚,月事以時下當為平和。若七情失節,致氣機失和,或上逆,或下陷,或氣亂,或氣郁結,甚則氣滯血瘀成積聚,變證紛出。而疾病的發展過程中,由于氣血、臟腑的病理改變,也會影響情志的改變。旴江醫家陳自明總結先賢經驗,對女性情志相關疾病有豐富的論述,理法方藥較為系統,選方用藥進退有序,實應繼承和發揚。
[1]陳自明.婦人大全良方[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