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亞+王雪麗
摘要:舌尖現象(tip-of-the-tongue state,簡稱TOT)是指個體確定自己知道某個詞語或信息但暫時回憶不起來的現象。自從Brown和McNeill(1966)首先提出舌尖現象后,對TOT的一系列實證研究就鋪展開來。TOT是伴隨著提取失敗或提取遲緩的體驗,這會導致提取行為本身的變化,研究者借此可研究TOT的提取、表現及個體體驗之間的相互影響。本文對側重提取失敗的直接-獲取理論和側重TOT體驗的啟發式-元認知理論進行了綜合分析,同時對TOT理論的未來研究和應用提出了一些看法。
關鍵詞:舌尖現象;元記憶;元認知;詞匯提取
大部分人應該都有過這種感覺,就是說話者不能說出某個單詞,但是認為自己肯定知道那個單詞,覺得它就在自己的舌頭邊上,只是暫時說不出來(郭桃梅,彭聃齡,2005),這就是我們通稱的舌尖現象。
舌尖現象(以下通稱TOT)是指當個體努力提取某個信息卻暫時難以達到時伴隨著提取認知過程的有意識的感覺。這里的TOT包含了兩個要素:一個基本層面——認知層面,即努力從記憶中提取的行為;一個較高層面——元認知層面,即對認知水平的評價和反射(Bacon et al., 2007)。在較高的元認知層面,個體是有意識的:當個體經歷一個TOT時,他能意識到來自這個較高層面的反射。在較低的認知層面,則是個體努力從記憶中提取一個暫時不見的信息。換言之,TOT可以理解為:個體確信將會回憶起某個信息,雖然他暫時想不起來。甚至,我們可以把TOT看作是一個有成功提取可能的征兆,而非一個提取失敗的體驗。TOT這兩個層面的定義把TOT體驗與人類心理學研究中最基本的問題——認知與行為表現是如何相關聯的——心理學最早期的關注點聯結起來(Tulving, 1989;Costall, 2006;Woodworth, 1931)。內省主義者對意識的本質感興趣,但此類研究卻屢遭失敗,不僅是因為結果的不可重復性,還因為這些結果很難與可觀測的行為相聯系(Costall, 2006)。TOT是意識體驗,但它不像早期內省主義者們的研究,它與特定的行為相關,即對具體目標詞的提取。這就是本文提出的論點:研究TOT現象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作為一個研究人類主觀體驗及其與認知和行為的關系的案例研究。同時,本文還是關于TOT元認知研究進度的報告。雖然TOT研究不斷成熟,但與我們看到的許多元認知現象的一般研究模式一樣,TOT研究仍然有許多值得我們去探究的地方。在本文中,作者回顧了以下問題:為什么很多研究者選擇研究TOT,TOT有哪些影響,TOT未來的發展方向是什么。
一、為什么選擇研究TOT——現象學的案例研究
選擇研究TOT,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現象學的體驗(下文簡稱體驗)及認知和行為的關系的案例研究。本文列舉了四點來說明為什么TOT可以作為研究元認知體驗的典范。
1.普遍性
TOT是各種民族、各種語言的人們都有過的普遍體驗。在一個語種研究中,Schwartz(1999)發現將近90%的被調查語種在表達暫時難以獲取的感覺時都一致使用了像英語中“tongue”一樣的隱喻。研究表明單語者與雙語者均有此種體驗(Gollan & Acenas,2004),美國手語者也不例外(Thompson et al.,2005),有聯覺者也報告有TOT體驗(Simner & Ward,2006)。從發展軌跡來看,TOT體驗在兒童(Hanly & Vandenberg,2010)、大學生(Schwartz, 2006)以及老年人(Brown& Nix,1996;Schwartz & Frazier,2005)中均有體現。同時,TOT在很多神經疾病中也有體現,包括老年癡呆癥、命名性失語癥以及顳葉性癲癇等(Brown, 2011)。
2.頻繁性
日記研究表明,TOT在年輕人中大概每星期發生一次,而老年人則增加到大概每天一次(Dahlgren,1998;Heine et al.,1999;Brown,2011)。這使得TOT與其他體驗產生對比,例如“déjà vu”(法語,意為“似曾相識”)或許一生才會發生一次或兩次(Brown,2004)。
3.可觀察性
TOT在實驗室可以很容易地被喚起(Brown,1991,2011;Smith,1994)。在一個只需半小時的實驗里,研究者或許僅僅從一個被試身上就能發現很多的TOT,從而便于研究者檢驗數量、精確度以及解決情況等實驗變量對TOT的影響。由于它很容易在實驗室生成,所以TOT可以作為檢驗元認知體驗的特點和影響的一個案例研究。
4.指向性
TOT可以作為體驗的案例研究的另一個原因在于它與具體的心理指示物緊密相伴,那就是對一個特定單詞的提取。這一事實讓TOT與其他種類的體驗形成鮮明對比?!癉éjàvu”是一種個體之前曾經到過某地的模糊感覺(Brown, 2003, 2004),雖然Cleary等(2009)已經成功在實驗室喚起了“déjà vu”,但是由于個體產生的熟悉感并沒有像TOT一樣與一個實際的、具體的目標相伴,所以仍然不能確定被喚起的“déjà vu”是準確的還是錯覺。
總之,基于TOT的普遍性、在日常生活中發生的頻繁性、在實驗室能輕松喚起的可觀察性以及在相應行為中的指向性,TOT可以被稱作一個重要的元認知狀態。這使得 TOT成為科學研究人類現象學,特別是主觀體驗與認知和行為之間的關系的一個典型案例。
二、TOT的直接-獲取理論和啟發式-元認知理論
1.直接-獲取理論
早期的TOT研究者(Brown & McNeill,1966;James,1890;Koriat & Lieblich,1974) 假設:TOT是在獲取具體提取目標時無意識中引發的。這個理論認為,當個體試圖提取目標詞但被某些東西阻礙、擾亂或者阻止了對目標詞的提取時TOT就會發生;目標詞對引發TOT有充足的激活作用,但是不足以引發成功回憶(Brown& McNeill,1966;Perfect & Hanley,1992)。這個假設仍然指導著當前很多關于TOT現象的研究(GaldoAlvarez et al.,2009;Hamberger & Seidel,2003;Lesk & Womble, 2004)。然而,更新的研究模型則假定了提取的多重過程或再現的多重水平(Brown,2011;Gollan & Brown,2006;Kornell & Metcalfe,2006)。所有這些研究范例都把TOT看作是提取中斷或減速的標記。很多詞匯獲取理論的研究范式集中在語義信息提取與完整的音韻信息提取的不同上,前者在大多數的TOT中都會成功提取,而后者的提取失敗為引發TOT創造了條件(Gollan & Brown,2006)。根據這些研究范式可知,個體提取過程經歷了兩個階段,即從語義到詞匯結點的激活,再從詞匯結點到音韻的激活,而TOT的產生在于只有第一階段而沒有第二階段的激活(蘇玲,陳俊,2011)。
2.啟發式-元認知理論
啟發式-元認知理論解釋TOT時集中于個體在達到TOT的過程中所用的信息來源(Dunlosky & Metcalfe,2009)。當個體回憶不出一個單詞時,元認知加工就很快被激活,告知個體這個單詞是否有回憶出的可能性。元認知監控系統通過檢查已回憶出的相關信息、線索的熟悉度甚至最近是否有回憶過該單詞的經歷,來完成上述判斷過程(Warriner & Humphreys,2008)。也就是說,并非具體單詞對感覺的激活或對目標詞的部分回憶引發了TOT,而是大量可用的提示和線索引發了TOT,它們可能包括對目標詞少許意義的部分或全部激活,甚至在個體不確定答案是否正確時對整個目標詞的提取。
三、TOT研究的實際應用價值
通過TOT我們可以探究詞語提取的特征以及提取失敗的機制,同時也為現象學的研究提供了一個典型案例。因此,TOT對現象學的理論具有重要意義。同時,TOT的研究也有重要的實際價值,它既可以為設計學習工具提供參考,也可以促進神經疾病的治療。
研究表明,相比正常兒童,TOT在閱讀障礙兒童中更為普遍(Hanly & Vandenberg,2010)。訓練閱讀障礙兒童克服TOT的方法(例如首字母線索)(Schwartz, 2002)可能會幫助他們學習如何更快地獲取語義信息,處理音韻信息,從而閱讀起來更順利。但這里要注意的是,要鼓勵兒童去提取一個他熟悉的詞語而不是讓家長或教師來制定詞語,這樣兒童就可以從他自身的提取體驗中受益。提取可以充當有效的學習手段,這一觀點得到了最近很多研究數據的支持(Kornell & Son,2009;Roediger & Karpicke,2006)。
命名性失語癥是指后天形成的在詞語提取方面的不足(Laine & Martin,2006)。研究已表明,命名性失語癥患者經常經歷TOT(Funnell et al.,1996)。Funnell等人把命名性失語癥描述為幾乎處在TOT的恒定狀態的癥狀,這可以告訴我們很多有關命名性失語癥的特點以及TOT方面的信息。
四、TOT探究的未來展望
在目標信息的提取過程中,雖然音韻信息沒能獲取,但對提取的語義信息的狀態特征我們已有頗多研究(Gollan & Brown,2006),對TOT狀態本身也有了豐富的了解(Brown,2011;Schwartz,2006)。我們仍然需要努力的是,把直接-獲取理論和啟發式-元認知理論這兩種觀點進行整合。
1.TOT綜合模型的探索
一般來說,直接-獲取理論和啟發式-元認知理論一直被看作是相互矛盾的,最多不相互排斥(Schwartz,2002)。直接-獲取理論假定是同樣的事物引發了提取失敗的TOT,然而啟發式-元認知理論卻很少直接提出導致提取失敗的因素是什么。Gollan和Brown(2006)讓被試在個體的能力范圍之內盡可能快并有效地去提取期望的目標詞,從而觀察這個加工過程。然而,僅僅由單獨的加工過程產生的提取失敗是不足以引發TOT的。啟發式-元認知理論對TOT體驗作出了更好的解釋。在實驗中,先呈現一個提示(例如:哪個國家用盧比作為流通貨幣),以開啟整個提取加工過程。很多信息將會被快速提取,同樣的,很多信息也會提取失敗。但如果這種失敗發生得快速且確定,它將不會引發TOT;只有當提取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獲得了足夠的相關線索信息,此時監控系統才會介入并引發TOT。TOT在元認知層面是有意識的,并且通過顯示一個足夠的信息累積標記來對基本的認知過程進行反應。TOT本身也具有激發性:它提示個體還有可能對目標進行成功提取,應該繼續努力積攢相關信息。這個觀點提醒我們,慢速費勁的提取與潛在的對TOT的分類標準之間的關系比想象中復雜很多。例如,回答“哪個國家用盧比作為流通貨幣”的問題時,我們推測提取失敗的原因或許有兩個:第一,提示不能與目標詞發生足夠的聯系來激活它;第二,目標詞本身沒有足夠的激活能量以至能被快速回憶出。也就是說,提取失敗可能是由于提示與目標詞間的聯系微弱,或者是由于目標詞本身沒有足夠的力度來促進回憶。在第一種情況下,盧比與印度的聯系不夠強烈,但是若呈現另一個提示(比如:圣雄甘地來自哪個國家),此時“印度”或許就能被激活。在第二種情況下,不管提示怎么變化,“印度”都不能被提取,因為目標詞本身的激活程度不夠。這里還有一個疑問就是,不同類型的提取失敗是否引發了同種TOT,每種提取失敗是否有它們各自不同的主觀體驗?未來對TOT的進一步研究需要首先弄清楚提取過程或TOT的形成過程,以及促使這種感覺狀態發生的元認知加工過程。
2.有待解決的問題
一個值得大家思考的問題就是TOT與情緒的關系。許多研究報告把TOT與情緒聯系起來(James,1890),然而,研究并沒有說清楚TOT與情緒之間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我們猜想情緒反應也是促使TOT產生的信息來源之一。也就是說,如果一個提示或問題喚起了被試的情緒,那這個情緒性信息或許就增加了TOT發生的可能性。事實上,Schwartz(2010)發現能引發情緒的問題確實比中性問題產生了更多的TOT。另一方面,提取失敗本身是令人沮喪的,而對提取失敗的認知更讓人有挫敗感。Brown和McNeill(1966)就曾把TOT的體驗比作一種“輕微的折磨”。如此看來,或許是已經發生的TOT促使了情緒體驗的產生。
雖然TOT仍然有未解決的問題等待我們進一步研究,但是國際上對它的研究已經取得了很大進展,對引發TOT的潛在機制有了更深入的了解。TOT通過提取失敗機制以及監控提取和激發再次努力的元認知機制,不斷讓我們對認知的本質有了更深刻的認識。TOT的研究為元認知與行為控制的關系研究提供了豐富的平臺。TOT的綜合理論模型描述了一個累積的提取過程,即個體提取的信息或許來自各種領域,但其中足夠的信息量引發了TOT狀態。與TOT的兩階段的直接-獲取觀不同(Gollan & Brown,2006),綜合理論模型提供了一個可以同時包含側重提取失敗的兩階段觀和側重現象學的元認知觀的架構,同時囊括了心理語言學和元認知的研究資料。更重要的是,它強調了TOT在引導個體進行更深層次的記憶提取和詞匯獲取進程上的作用。也就是說,TOT的功能在于提醒我們,當前表面上的提取失敗在之后是有可能成功提取的,因此它指揮我們繼續付出適當的努力。對TOT這項功能的研究或許能廣泛地應用于涉及TOT的各個領域,例如老齡化、閱讀障礙或命名性失語癥,也可以使普通大眾對TOT的角色有更深刻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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