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茜
(曲阜師范大學翻譯學院,山東日照 276826)
1900年5月中旬,以反帝反封建為核心的義和團運動在北清逐漸升溫,而對義和團的如火燎原之勢感到異常恐慌的帝國主義列強紛紛從不同的地方向天津、北京附近召集了各自國家的軍艦,開始加強戒備,而日本海軍自此便開始了與列強諸國的共同行動。5月29日,日本政府決定從軍艦“愛宕”派遣23名海軍陸戰隊隊員,隨列強諸國的陸戰隊一起進軍北京,自此,日本開始與列國海軍共同行動。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日本雖然開始加入聯合軍,以一種達成妥協的方式與帝國列強共同作戰,卻并不表明日本與列強諸國的清國利益爭奪這一矛盾就自此化解了。當時的內閣總理山縣有朋寫給大藏大臣松方正義的信中,有這樣一段話:“北清事變只是各國為了將來的目的和利益而在相互競爭罷了?!雹?,也就是說此次列國海軍陸戰隊共同行動的本質是“帝國列強相互之間的利益競爭”,實際上這種競爭直到8月北京陷落,清政府提出休戰議和之前,一直沒有明目張膽地顯露出來,在共同行動中各國一直暗藏禍心,各自在背地里相互牽制著,沒有“明爭”卻有“暗斗”。日本在尚未加入聯合軍之前就已經預料到這種“勾心斗角”,陸軍大臣桂太郎甚至還為此制定了周密的出兵計劃,而這出兵計劃的第一步,便是“出動海軍陸戰隊”。
因義和團火燒豐臺車站,破壞京漢京津鐵路線甚至殘害外國技師等報道接踵而至,在5月28日第四次列國公使會議上,對于此次義和團之亂感到了無限恐慌的列強各國做出了為保護駐清外國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而派遣護衛隊的決定。自此帝國列強正式決定出兵干涉義和團事變,而日本作為聯合軍中的一員,自然也有了出兵清國的理由。就連在北清事變初期,認為義和團“只是幫匪類,并不會引起多大事故”的駐清公使西德二郎也改變了先前樂觀的態度,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在發給外相青木周藏的電報中不僅主動提出了“愛宕”陸戰隊登陸的請求,同時還表明了“為與列國保持軍事力量的均衡,望能往太沽派遣更大的軍艦”的意向。同一日,在天津的鄧永昌領事也在電報中指出“為了及時應對北京,天津的突發情況,在派遣愛宕陸戰隊的同時,懇請政府迅速出動巡洋艦”②。以上,在西公使和鄧領事的共同請求下,加之5月28日第四次列國公使會議,日本政府于5月29日決定從當時唯一一艘停泊在塘沽附近的軍艦“愛宕”派遣了以原胤雄大尉為首的24名海軍陸戰隊隊員前往天津。
在這24名陸戰隊隊員出發之際,“愛宕”艦長竹內平太郎向原大尉做出了“貴官的任務是指揮陸戰隊員以保護在天津居住的外國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的訓令的同時,強調道,“在與天津各帝國領事進行協商無異議的情況下方可進行恰當處理”,“重大事件必須提前向本官報告”③,可見日本對此次列國海軍的共同行動采取了非常謹慎的態度。隨后鑒于北清動蕩局勢,在接到西公使的“據領事請求,請盡量迅速派遣一部分水兵至天津領事館,同時將余下的水兵遣送至北京”電報后,5月30日竹內平太郎連忙命令大滝中尉帶領2名機關兵于當日乘坐從塘沽出發的火車直奔天津。大滝中尉在抵達天津的當日便展開情報收集工作,他在考察了當地的情形后向竹內艦長傳達了“各國陸戰隊將于31日全部上陸完畢,但列國若想這樣直接入京將會十分困難”,“在列國領事會議上決定,我國陸戰隊隊員將和各國水兵匯合后隨大部隊共同進軍北京”等重要消息。但是由于義和團對豐臺車站的破壞,所有列車都暫時停止了運行。雖說經過緊急維修而再次通車,但清政府卻拒絕了外國士兵乘坐火車入京。對此,竹內艦長認為,“有關兵員陸路入京方面,我艦已在做準備,但力不能及之地就有必要直接與領事商議,借助領事之手加以解決?!雹苤?,竹內召回了大滝,與其入天津領事館和鄧永昌進行了協商,請鄧幫忙對陸戰隊入京進行一些必要的準備,同時詢問是否有必要將一部分兵力留在天津。而在同一天,清政府被迫屈服于帝國列強的強烈抗議之下,不得不修改條件至“外國兵員數30人以下的情況下可乘坐火車入京”。對此依舊不滿足的列強各國仍在和清政府交涉中,由于當時日本陸戰隊人員不足30人,竹內艦長在與鄧領事商量后便派原大尉率領23名陸戰隊入京,而將大滝中尉一行留在天津繼續之前的情報收集工作。竹內在對原和大滝兩人傳達“武器的使用要在一切和平手段用盡的前提下;與帝國各領事協商后再予以行動;重要事件務必提前報告”等訓令的同時強調大滝的主要任務乃是,“密切關注北清時局尤其是帝國諸列強的一舉一動并及時向本官報告?!绷硪贿叄袕娭T國在與清朝政府交涉未果的情況下無視了入京兵力30人以下這一條件,與以原胤雄大尉為首的24名日本海軍陸戰隊成員一起登上了從天津發往北京的列車。
在“須磨”“笠置”等軍艦抵達北清之前,日本能夠驅使的軍艦只有“愛宕”。由于是第一次與其他帝國列強進行共同行動,“愛宕”表現得非常謹慎,竹內平太郎艦長一邊訓令加入列國海軍聯合隊的原胤雄等人“與帝國各領事協商之后”再進行必要的行動,同時又派遣了大滝中尉留在天津進行義和團和列強諸國的情報收集工作,儼然擺出了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態。
在帝國列強決定直接武力干涉義和團運動之時,在北清附近停泊的外國軍艦中,俄艦4艘,英艦法艦各2艘,日艦1艘(愛宕),之后隨著事態的惡化,各國為加強威懾力,紛紛往大沽派遣了軍艦,考慮到單憑“愛宕”尚無法應對來自各方面的壓力,同時為與列國保持軍事力量的協調性,日本海軍當局決定派遣另一艘軍艦“笠置”以配合“愛宕”的行動。5月20日,海軍大臣山本權兵衛向“笠置”艦長永鋒光孚發出了“火速前往大沽”的訓令。接到命令的“笠置”急忙進行了出發準備,于5月31日從橫須賀駛出,經過4日左右的航行于6月4日抵達大沽,5日便派遣了74名海軍陸戰隊至天津,與“愛宕”相互配合,在當地進行了必要的行動。此外,從6月4日直至6月19日出羽少將抵達大沽這段時間,“笠置”艦長永鋒光孚擔任了北清日本海軍先任指揮官的職位,主要從事緊急事態的處理,與列強各國海軍指揮官之間的溝通工作。在6月5日英國軍艦上召開的列國海軍指揮官會議中,列強各國紛紛提出了增派兵力的建議,永鋒艦長則表示在尚未明確日本當局旨意之前,“我日本尚無增派兵力的意向”,可見對海軍行動的謹慎態度。
在出動了“笠置”之后,日本海軍省根據傳達而來的情報得知,由于清朝政府有意偏袒義和團,使“匪徒”日益猖獗,為及時應對突發情況,帝國列強海軍表現得更加活躍,爭先恐后地派遣軍艦前往北清,甚至還動用了一批新的海軍陸戰隊。考慮到事態的嚴峻性,同時為了不落后于列強諸國,日本決定在繼“笠置”之后,又增派了“須磨”“陽炎”2艦,并于7日命“常磐”“秋津洲”“吉野”等五艘巡洋艦對清韓露沿岸進行監視。但是直到此時,日本海軍省仍然對兵力派遣持非常謹慎的態度。在海軍大臣山本權兵衛發給永鋒光孚的訓令里曾提到,“本相認為在派遣軍艦三艘,驅逐艇一艘之外,尚無出動其他兵力的必要”⑤,依照山本權兵衛的想法,他唯恐帝國海軍的輕率行為會激怒“愚昧”的中國人,導致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梢娙毡竞\娛≡诋敃r依然抱著“不擴大事態”的方針來干預北清事變的。山本海相認為,依靠帝國列強現有的海軍兵力能否守得住北京至天津的全線鐵路之事現下尚無從知曉,暫時還應該繼續觀察一陣。但是,隨后從西德二郎駐清公使的“請求軍艦增派要件”中得知,以慈禧太后為首的清朝保守派已經有暗中支持義和團的傾向,由于清廷的默許,“匪徒”更是“橫行”,京津間鐵路,揚村以北已全數被毀,人心頗為不穩。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光憑現有的兵力已經不足以對付北清事變,山本海相當即電至“豊橋”艦長坂本一,敦促其迅速回航待命,同時向佐世保鎮守府司令長官、柴山吳鎮守府司令長官等傳達了“務必及時做好水兵、軍艦出航的準備”的訓令。自此日本海軍由起先的謹慎態度逐漸改變為采取主動積極的干預政策。
另一邊,在天津的永鋒大佐與西摩爾海軍中將商議之后,于6月10日從“笠置”派遣了54名海軍陸戰隊,隨西摩爾率領的各國聯合軍直搗北京。11日,西摩爾等人在廊坊附近與義和團和清軍起了沖突,不慎陷入苦戰。山本海相將西摩爾的強行入京行為評價為“支那ノ事情ヲ解セスシテ行ヒタル無謀ノ挙(在解決中國事變方面的無謀之舉)”⑥,他認為如此一來則無法避免與清軍起沖突,加上義和團的叛亂,列國可謂將腹背受敵,此外“我國遂ニ陸軍ヲ動カスニ至リ各國又陸兵ヲ送ルニ至レリ”更是促使了帝國列強派遣陸軍,進而演化為列強諸國對北清事變的全面干涉,即之前山本海相所擔憂的“導致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將成為現實。為了應對上述事態山本海相致電東鄉常備軍艦司令長官曰,“速命各軍艦、水雷艇做好出航準備”,同時又訓令在天津的島村中佐,命其在列強共同行動中采取圓滑的應對措施,“切記盡量不與其(列強)產生摩擦”。
如上,在“愛宕”抵達后,出于與列強保持行動一致性的方針,日本海軍又陸續派出了“笠置”,“須磨”,“陽炎”,但是此時海軍省依然對出兵保持著謹慎而行的態度。但是隨后由于事態的進一步惡化,依照帝國列強的現有的兵力已經無法控制北清局面,海軍省逐漸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加之西摩爾等人的強行入京引起了清兵的干預,預測到事態將演變為“列強諸國對北清事變的全面干涉”的日本海軍急忙做好了出動大部分軍艦、水雷艇的準備,同時一刻不停地關注著北清時局的變化。
綜上所述,日本海軍在行動之初可謂是異常謹慎小心,但是之后對義和團的干涉卻變得異常積極起來,其中的緣由除了清政府暗中支持義和團使其日益猖獗之外,還由于其余的帝國列強的進一步積極干涉行動使得日本“為使保持與其他列強的行動一致性”不得不繼續派遣軍艦。此外由于西摩爾等人的強行入京,使列國陸軍“蠢蠢欲動”,進一步促使了日本陸軍的出動??傊毡竞\姷某跗谛袆又饕谟趯崨r探查和與列國保持行動的一致性這兩方面。海軍的行動與其探查到的情報,成為了之后促使日本陸軍出動的關健因素之一。
注釋:
①徳富 蘇峰.公爵山県有朋伝[M].東京:原書房,2004:407.
②海軍大臣官房.明治三十三年清國事変海軍戦史抄[M].東京:海軍大臣官房,1904:18.
③海軍大臣官房.明治三十三年清國事変海軍戦史抄[M].東京:海軍大臣官房,1904:24.
④海軍大臣官房.明治三十三年清國事変海軍戦史抄[M].東京:海軍大臣官房,1904:26.
⑤海軍大臣官房.明治三十三年清國事変海軍戦史抄[M].東京:海軍大臣官房,1904:52.
⑥日本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第33 巻別冊北清事変[M].東京:日本國際連合協會,1956:942.
[1]楊棟梁.近代以來日本的中國觀第四卷(1895-1945)[M].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12.
[2](日)徳富蘇峰.公爵山県有朋伝[M].東京:原書房,2004.
[3](日)徳富蘇峰.公爵桂太郎伝[M].東京:原書房,2004.
[4](日)桂 太郎.桂太郎自伝[M].東京:平凡社,1993.
[5]日本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第33 巻別冊北清事変[M].東京:日本國際連合協會,1956.
[6]日本外務省.日本外交年表竝主要文書[M].東京:原書房,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