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紅

新中國成立后,有諸多九三學社前輩發揚愛國主義精神,秉承民主、科學優良傳統,積極參與國家政治生活中重大問題的協商,為發展科學技術等事業做出重要貢獻。今天重讀史料,決意把我父親田方與周培源20多年前認識交往的一段歷史寫出來,以表達自己的懷念與敬意。
父親善于思考,勤于筆耕,1983年離休后作為國家計委咨詢小組成員,10年里合作主編出版論著17本,且內容均為對三峽工程論證、開發大西南、生產力布局和人口遷移等重大課題的研究。
父親和周培源正是結緣于對三峽工程的研究和再度論證階段。
1984年3月,國家計委主任宋平批示給呂克白和父親,要求就“組建三峽特區政府實行庫區新移民政策的初步設想”文稿進行研究,并提出意見。此時,父親已經離休,但考慮到研究三峽庫區問題與他離休后選擇的 “我國生產力的合理布局”和“中國人口遷移”研究課題密切相關,于是欣然接受組織上的委托,邀請國家計委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林發棠等著手調研。
隨著工作的深入,父親與各方專家學者進行了廣泛接觸,了解到對于三峽工程論證學術界一直存在不同意見。1986年重新組織論證以來,爭論更加激烈,問題錯綜復雜,已收集到的諸多論文都是從專家角度對工程涉及的具體問題和可能出現的困難進行科學闡述。審閱一份份彌足珍貴、充滿強烈責任感的論文,父親深感肩上的重擔,常常帶著一些問題上門請教專家。記得那段時間家里電話、信件很多,來往客人頻繁,有熱烈的討論,也有爭論,學術氣氛濃厚。
如何將調研收集到的問題和各位專家意見如實反映出來,父親與眾多專家學者凝結了共識:三峽工程事關重大,涉及面廣,影響深遠,論證工作一定要科學嚴謹,尊重事實。他們把個人得失拋在腦后,按照工作進度,廣泛收集資料,組織有關專家學者撰寫論文,準備匯編專集,供決策部門參考。
當時,黨和國家領導人在正式會議上,多次強調要實行決策科學化和民主化。這種氣氛促使父親加快了調研和編著進度。在相關論文陸續收集齊備時,需要請一位有權威的科學家支持,這時有人向父親介紹九三學社中央主席周培源十分關心三峽工程的情況。1987年3月,父親冒昧致信周老,請求為編著作序,5月收到周老親筆寫的長達1400多字的回信,周老表示贊成編寫這本書,并提出具體意見。父親與相關專家學者根據周老意見進行認真修改,完成了第一本《論三峽工程的宏觀決策》。出版之后社會反響熱烈,推動了國內外更多專家學者參與三峽工程論證。
之后,在周老直接指導下,父親于1989年4月相繼合作編輯出版了《再論三峽工程的宏觀決策》《三論三峽工程的宏觀決策》及其續集等三本論著。周老雖年事已高,仍分別為論著作序,闡明緩上三峽工程的觀點,堅持將不同意見編輯出版,進一步展開論證,與120多位專家學者“知情出力”,共同奉獻了匹夫之責的一片愛國心。
對于緩上三峽工程的建議在幾部論著中得到充分闡述。周老與父親和部分專家學者達成一致意見,應該考慮更高層次——從開發大西南水資源發展戰略出發,帶動西南地區豐富的礦產和生物資源,振興西南,支援全國。1989年5月,周老首先提出開展開發大西南和生態保護研究,并作為九三學社中央參政議政重要課題,得到了中共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列入國家“八五”計劃。同時,周老大力支持父親與九三學社中央副主席徐采棟、趙偉之共同籌劃編著《開發大西南》六卷叢書。周老在九三中央兩次主持召開會議,具體安排、責成學苑出版社執行叢書的出版發行工作。
1991年2月周老為我父親的 《秋實集》題寫書名,并于書評中將他們的相識與相知娓娓道來:
……我和田方同志認識很晚,只是近幾年的事情。幾年來,圍繞三峽工程上馬時機問題,國家廣泛征求各界意見。對這樣關系到國計民生、子孫后代的特大工程,能夠科學化、民主化決策,真是國家之大幸。不主張早上、快上的一方大都上了年紀,像我這樣近90歲的人,不僅要力陳自己的主張,而且還要組織眾多的專家學者著書立說,讓更多的人了解,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所幸遇到田方同志,他在離休后注力于研究生產力布局和人口遷移問題,很自然地聯系到三峽工程。雖然他也年逾七旬,毅然承擔責任,邀集了和他志同道合的同志,辛辛苦苦,兢兢業業,僅用了一年的時間,編輯出版了《論三峽工程的宏觀決策》。之后,關心三峽工程的人越來越多,論爭雙方也很激烈,他和林發棠同志合作又編輯出版了《再論三峽工程的宏觀決策》。誰能想到往往要靠一個龐大的理論聯系實際干的事,他作為一個離休老人團結有關同志全擔待了,而且干得如此有效!
前年,九三學社分擔了考察研究西南開發問題的任務。田方同志雖不是九三成員,卻以一個老共產黨員的熱忱,隨“瀾滄江流域水電經濟開發綜合考察團”,沿瀾滄江中下游考察3000多公里,組織考察團成員編撰成 《瀾滄江——小太陽》一書,系統地向國內外介紹、宣傳了富有潛力的瀾滄江流域,深受云南省人民政府和讀者的歡迎。
父親在家人面前常常提及周老,敬佩之情溢于言表,為自己在離休之后能遇到這樣堅持真理的偉大科學家感到莫大榮幸,贊嘆周老思路敏捷,語言簡明,既尊重事實、又敢于講真話,為周老專注、嚴肅的學術態度所折服。在他們交往的6年,周老支持父親編著了10本論著,從指導思想、方針政策,直到文字、數字、標點符號等,全部一絲不茍地加以指點。還有一次令父親感動不已的是,在1992年國慶節期間,周老得知《三論三峽工程的宏觀決策》一書需要自費支付印刷費時,專門派人找我父親送上300元錢,附便條表示支持。父親與合作者先后到周老家當面請教過10余次,而耄耋之年的周老也多次親自登上三樓到我家找我父親交談或交與資料。此間父親先后收到周老親自書寫的27封信,現已被珍藏在父親老家海寧市檔案館。
重溫這段歷史,讓更多的人了解三峽工程論證工作中那些默默無聞的故事。歷史留下了父輩堅持真理、尊重科學、主張民主決策的印記,愿這種精神永遠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