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腳虎傳奇

劉建宏

1984年1月20日，印度的尼赫魯金杯，中國隊遭遇阿根廷。這支阿根廷是1986年獲得世界杯冠軍的那支隊伍的雛形，除了馬拉多納沒來參賽，布魯查加等名將悉數登場。中國隊在那場比賽里和對手打得難解難分，在比賽即將結束時，通過一系列配合，最終由趙達裕一擊致命，1：0，中國隊擊敗了世界冠軍。時年24歲的趙達裕一戰成名。

而此前，關于趙達裕該不該入選國家隊一直存有爭議。原因很簡單，就是他的身高。只有1米62的趙達裕技術精湛、意識出眾，早已在國內賽場聲名顯赫。但以這樣的身高踢前鋒的位置，還是讓很多專業人士耿耿于懷。

趙達裕（1961-2015），廣州人，足球運動員

當時中國隊的主教練曾雪麟力排眾議，把他帶進了國家隊。事實證明，曾雪麟確實眼光獨到。趙達裕不僅幫助中國隊擊敗了世界冠軍，還在各項比賽里屢立戰功。在當時的一項經典賽事長城杯上，趙達裕曾經上演過連中三元的好戲，隨后在1984年的亞洲杯上，中國隊又殺進了決賽，獲得亞軍，這也成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中國隊的最佳表現。直到20年后，中國隊才在本土進行的亞洲杯上再次進入決賽。趙達裕一直是那支隊伍的主力。

其實，他的足球生涯始終不平順。青年隊時期的趙達裕就已表現出很好的天賦，否則他也無法在層層選撥中一直熬到差一步就能進入專業隊的階段。可每次上面的隊伍來選人，他都能進入最后選拔，又屢屢功虧一簣。落選的趙達裕用更加勤奮的訓練以及瘋狂過人、突破和射門來發泄不滿。他曾親口對我說，我恨不得過完足球場上的每一個人，然后再射門得分。

在中國足球現代史上，人們公認的天才不多。以志行風格聞名遐邇的廣東人容志行也是其中一個。老一代足球人對他的評價是，一個人、兩個人圍攻容志行并不能看到他的出色，往往是對方3到4個人一塊來搶，容志行才會顯現自己的與眾不同，他總能用出人意料的方式擺脫，或傳球或突破。就在趙達裕的告別儀式上，年長的容志行也前來給晚輩送行。在他之后，趙達裕是最接近他成就的一名廣東球員了。

他是傳統體育體制的產品。青少年隊教練從踢球的孩子里選拔出可造之材，進入少體校訓練，再沿著各省市青年隊、成年隊、國家隊的階梯層層選撥。和今天無序的中國足球人才培養體系相比，這個系統雖然普及面不廣，卻有著一定的效率，可以選拔出趙達裕、古廣明、麥超、區楚良這樣的球員。

那個時代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專業運動員的待遇算不錯。不僅可以進入國家編制，拿著固定的工資，而且時不時還有出國比賽的機會，也算是社會的中上層，因而，這個工作（我們姑且稱之為一個工作）也還具備一定的吸引力。那個時代也存在著某種假球，但他們更喜歡把它叫作默契球。因為一條香煙，或一頓飯，就可以搞定熟悉的對方球友，或放自己一馬，或給出另外的方便。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但那個時代的球員也經歷著社會變革、時代進步的磨礪。改革開放之后，廣東地區比其他地方更早地接納了市場經濟，因此球員也遭受著各種沖擊。

那個時代的中國體育也在不斷發生著各種各樣的變革。舉國體制并不是一成不變。尤其是深受國人關注的國足，成績好，掌聲一片，踢得不好，也很容易招致罵聲連連。趙達裕在國家隊的主教練曾雪麟在經歷了“5·19”失敗后，就接到了各種各樣的信件，里面偶爾有刀片，讓他自我了斷，或者是臭鞋墊，表達著球迷變態的不滿。

嘈雜的環境讓球員的心態也不那么平靜。趙達裕就被鏟斷了腿，足球生涯遭遇嚴重打擊。再也不能恢復到最佳狀態的他，出國一段時間，回來后進入商界，創辦了自有的體育品牌，算是小有所成。不過，趙達裕還是更喜歡從事與足球有關的活動。他創辦了足球學校，雖然舉步維艱，也算培養了一些新人。包括彭偉國在內，很多廣東球員都得到過他的指點和教誨。

我們不能假設趙達裕如果趕上今天的環境會取得怎樣的成就，也不能簡單地認為如果是在今天，他一定會取得更大的成功。公平地說，他是中國體育變化的見證者，也是努力在試圖改變中國體育和中國足球的實踐者。年過五十的他偶爾還會踢球，哪怕胖了，慢了，他的一招一式還是能夠讓你看出他的足球造詣。他還經常參加一些足球活動，和許多足球人一樣，呼吁中國足球必須從教育的改變開始。

就在他去世前幾天，政府關于振興足球的五十條公布了。不知道病床上的他是否聽到這個消息。但，對于此刻已在天國的他來說，五十條惟有落到實處，才是他最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