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眼睛

1.藍眸

“所以，粉絲們愛的只是屏幕上的虛構角色，并不是‘我’啊。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新人，一旦發現我根本不是他們想象中的那個人物，就會忘了我……”林予綣頎長的四肢蜷縮在診室椅子里，雙眼呆呆地凝望屋頂。

他當過一陣子半紅不紫的童星，沉寂多年后，不想因為一部預期平平的古裝電視劇爆紅，藍色雙眸的癡情狐妖形象俘獲了萬千芳心，接著又運氣地好搭上一部爆冷門獲了國際大獎的電影，出演身世迷離的藍眸混血兒。他的幸運物，似乎就是藍色隱形眼鏡。

“我不戴隱形眼鏡就毫無安全感。好像沒了隱形眼鏡，我就會變回那個沒人在乎的八線小藝人了……盧醫生，怎么辦呢？”那雙帶著不自然的美麗的藍眼睛轉向盧西恩。

“你跟一個眼科大夫問這些合適嗎？”盧西恩無奈搖頭，“我又不是心理醫生。”

林予綣的視力功能檢查全都沒問題——除了隱形眼鏡佩戴過久導致的一點于眼癥狀，他壓根就不該出現在盧西恩的診室里。

忽然，診室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盧西恩抬眼，一雙漂亮的白皙小腿自裙擺伸出，腳下是一雙細細的黑色高跟鞋。是路娜，林予綣的經紀人。

林予綣立刻朝路娜走去，像條乖乖奔向主人的小狗。護士趙恬剛巧進門送病歷，差點兒撞上他們。路娜立刻站到林予綣面前，眼神冰冷，趙恬強笑著讓開。路娜邊打電話邊走遠：“席總？他今天的檢查做完了，我這就回來開會……”

趙恬把病歷重重放在盧西恩桌上，鄙夷地說：“那些粉絲都什么眼光！一群想象力和愛心過剩的閑人，把這么個門癡添油加醋地想象成人世間壓根不存在的天使！”

門診部大樓側后門是陽光死角，沒什么人來，正是躲著抽煙的好地方。突然，診室方向傳來一陣騷動，盧西恩皺眉，把煙頭按滅在垃圾箱蓋：“出什么事了？”

眼科診室外的走廊混亂一片。

本該在診室里等待檢查結果的林予綣就這樣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里，趙恬正慌張地對他說著什么，有幾個人已經停下了腳步，好奇地往他倆的方向張望著。

林予綣的神色緊張，可趙恬這個平常就大大咧咧的小姑娘絲毫沒注意到，只是一味試圖去拉扯他。

這像什么話！盧西恩大步走上前，打算把小趙拉開教訓一頓。還沒邁出兩步，一個人影掠過他直沖趙恬而去。嬌小的女孩被猛地扯開，推倒在地上，連驚呼都沒來得及出口。所有人都呆住了。

“你干什么？”趙恬狼狽地半趴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地板上，半是震驚半是憤怒，仰望著默然站立的路娜。

更多的人圍了過來，在那些激動的竊竊私語和高聲呼喊中間，夾雜著無數細碎的鏡頭咔嚓聲。盧西恩闖進人群中心，張開手臂攔住那些急切窺探的人，轉頭狠狠瞪向林予綣：“回診室去！”

原以為趙恬是要求簽名什么的才嚇著了那位大明星，可趙恬賭咒發誓自己只是送檢查報告，根本不知道他發什么神經突然跑去了走廊。

“那個經紀人更古怪，一直都莫明其妙地針對我！”趙恬怒道。

盧西恩翻了個白眼：“人家是護犢心切嘛，畢竟要靠這個吃飯……”

好不容易哄走趙恬，盧西恩這才轉身打開診室的門。他一時尷尬地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林予綣脆弱而茫然地坐在椅子上，路娜蹲在他身前，與他額頭相抵，輕柔說著：“我會保護你，永遠不會離開你，永遠。你要相信我，只相信我就好了0”

盧西恩故意重重地走進房間，路娜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拉起林予綣離開。盧西恩在辦公桌后坐下埋頭翻資料，假裝沒聽見，而林予綣忽然回過頭來，雙眸在陽光下脆弱如藍色薄冰，無聲地比出口型：“對不起，謝謝你。”

2.意外

第二天快下班時，一個用紗布包了一邊眼睛的病人崴著腳走了進來。盧西恩剛想問情況，對方突然摘下紗布，挺直了身體。他愣了——琳予綣？今天沒有他的預約呀。

盧西恩劈頭問他：“你又沒取眼鏡就睡覺了？”林予綣不好意思地笑笑，拉過椅子坐下。他眼睛里遍布血絲，紅色自眼角暈開，楚楚可憐。

“你……那是什么打扮？”

“臨時發揮了一下演技。”他和剛才畏縮病弱的陌生樣子判若兩人，“我可是個演員啊。”林予綣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那個……昨天的護士小姐在嗎？我覺得還是當面來道歉比較好。”

“小趙她今天輪休了。”

“這樣的。”他失落地說，“趙小姐她……長得和我剛分手的女友很像，所以路娜對她才會有一點敵意……前陣子鬧過的‘緋聞’是真的。”

本來是交往了大半年的女孩，但一條普通的微博更新，照片背景的鏡子暴露了拍攝者甜甜笑著的身影。粉絲迅速人肉出她林林總總的社交賬號、電話，謾罵的，嘲笑的，湊熱鬧的，女孩不堪其擾，加上經紀公司集中施壓，對外只說自己是路遇的粉絲，轉頭跟她分手了。

“我總說要辦個超級豪華的婚禮，”林予綣低下頭，“我只是有時會難過，明明說好的事，怎么就變了？”

盧西恩躊躇了半天，才斟詞酌句地說：“也是不小心嘛。”

“嗯，不是路娜的錯。”見盧西恩錯愕，林予綣抬頭沖他羞怯地笑了笑，“我的所有賬號都是路娜在打理……她很辛苦，以前她和我是公司最年輕的助理和邊角料藝人的組合，其他人來來去去，只有她堅持到了現在……盧醫生你幫了我這么多，但我……以后不能再來了。”

“是路娜叫你別來的？”

林予綣點頭。

“有時覺得，當演員好累啊。”林予綣靠回椅背，一手插進自己凌亂的頭發，神情厭倦，“如果真的能變成另一個人就好了。”

臨下班時，趙恬發來條微信，配著火冒三丈的表情。盧西恩點進信息里的鏈接一看，卻是林予綣的官方微博……乖乖，粉絲有八位數！

這條微博只是一張普通日出照配了“早安”兩個字，卻有兩萬多條留言，幾乎都是對傷害自家男神的“腦殘護士”的激烈攻擊，已經有一大堆人自發人肉，叫囂著要讓那個瘋女人付出代價。

剛退出瀏覽器，鈴聲突兀地響起來，把盧西恩嚇了一跳。

“抱歉，盧醫生，我是林予綣。我好像把手表丟在你的診室了。”

盧西恩翻了翻，還真有塊看上去不便宜的手表埋在桌面一堆處方單下面。那邊毫不客氣地開口了：“可以給我送過來嗎？這是路姐送我的第一份禮物，如果發現我丟了，她會殺了我。”

盧西恩干笑了兩聲，林予綣卻認真地說：“我沒開玩笑，她真的會殺了我。”

大爺你誰啊？盧西恩怒視手機屏幕上剛發來的地址，打算隨便編個理由拒絕，可想到他這許多的身不由己，又忽然有點不忍心了。

盧西恩哀嘆一聲，叫了輛車，照著地址到了市中心的一棟公寓大樓。

房門一打開，盧西恩就只注意到了兩件事：面色冰冷的路娜，和客廳電視上播放的娛樂新聞——“據知情人透露，最近剛因緋聞成為話題中心的當紅偶像林予綣，前日又在某醫院引起騷動，經紀人與瘋狂粉絲發生肢體沖突……”

和出現在他診室的唯唯諾諾的人不同，電視畫面里那個“林予綣”完全是另一個樣子：穩重得體，貴族氣十足，一雙湛藍的雙眼足以蠱惑人心。他并沒有撒謊，那副藍色的隱形鏡片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林予綣接過手表，明顯松了一口氣。他把手表遞在路娜而前，討好地笑著：“姐，你看，我真的沒丟。”路娜冷冷一笑：“昨天還在的，今天怎么到了盧醫生手里？”

盧西恩強擠出一個笑容：“他只是過來和我打個招呼……怎么搞得好像查小三一樣。”沒想到路娜一一下站了起來：“你去找那個護士了？”

“沒沒，趙恬今天休假，真的，你可以去查排班！”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盧西恩在心里踢了自己幾腳。

“趙恬，名字很甜嘛。”

而一旁的林予綣只是低頭擺弄著果盤，一言不發。路娜氣勢洶洶地轉向盧西恩：“盧醫生，小予明天還有通告，需要好好休息，你現在可以回去了。”

林予綣低低地發話了：“路姐，這里是我家，盧醫生是我請來的朋友。”

“朋友？”路娜兩手緊握成拳，凄厲地笑了，“他一定以為你是個純真的小天使吧？我以前也是這么認為的。”她忽然神色一軟.蹲在了他身前，兩手胡亂地捧住他的臉，抵住他額頭柔聲呢喃，“不要離開我，我知道你打算離開我……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林予綣，為什么你不能永遠做個小天使呢？”

林予綣嘆息了一聲：“路姐，明天通告的時間，你又故意跟我說錯了吧？”

路娜的笑容有微微動搖：“我怎么會故意做那種事？”

“那次和徐導的會面我遲到了一個多個小時，他把預備給我的角色收回了？”林予綣抬起頭，“你向來只在口頭跟我通知時間，寧愿跑一趟，也不留下任何證據。”

盧西恩愣了。

“你說我永遠不會紅，說我不合大眾的口味，只有你才會守在我身邊，只有你才會愛我、保護我……你只是，想把我作為私人寵物吧？”

空氣幾近凝滯，路娜臉上褪去了所有血色，她的手絕望地滑落在林予綣手背上，微微顫抖。她身旁的果艋上有一把水果刀，盧西恩剛想將刀拿開，路哪搶先一步把刀握在了自己手里。她望向身邊的林予綣，深黯的眸子里不知是恨意，還是恐懼。

“你應該知道我永遠不會……”她的話沒說完，盧西恩什么也沒想地跳起來把林予綣推到一邊，試圖奪下路娜的刀，她狠狠掙扎著……

終于，盧西恩用體格上的優勢，撞開了路娜。

玻璃碎片深深扎在了手臂上，溫熱的血不停往下流。盧西恩的頭腦混亂不堪，手掌按在一地晶瑩閃爍的碎玻璃之上，刺痛不已。

而路娜的尖叫聲也停止了。

一雙藍眼睛出現在他視野。林予綣扶著盧西恩的肩，幫他站起來，同時不斷輕聲說著什么。盧西恩看到咖啡桌旁趴著人事不省的路娜，白凈的額上血色殷紅。

夜色中似乎傳來由遠及近的警笛聲。

3.黑瞳

一周以來，林予綣被瘋狂經紀人持刀傷害未遂的報道霸占了娛樂和社會新聞，到處是鋪天蓋地的傷情報道、法律分析和相關人士的采訪。經紀公司拒絕回應，但據知情人稱，越來越多證據表明，路娜一直篡改和故意違背合約，以打壓和控制林予綣。事件發生時，她還在計劃不動聲色地雪藏自己的藝人。

再次收到林予綣電話時，盧西恩正躺在酒店床上心緒煩亂地看電視。屏幕上，不知哪里找來的心理專家，正表情冷淡地分析著：“是的，主持人，我認為嫌疑人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屬于占有欲強烈的控制狂……”

事件過后，院方給盧西恩放了假，反正八卦記者都堵在醫院走廊里，根本沒法上班。而且他們查出了他的家庭住址，逼得他有家不能回。

林予綣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等盧西恩。他一個人低頭靠車站著，瘦了一些，但似乎還不太壞。

“你的傷還好嗎？”

“都是些小劃傷。”林予綣沉默了一陣，忽然遞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來，“我覺得還是當面來道謝比較好。”他把信封塞進盧西恩手里就打算走，盧西恩急忙問道：“路娜，路娜她怎樣了？”

林予綣的背影停滯了。恐怖、痛苦和迷茫在他干澀的聲音里揉作一團，“她……在醫院割腕了。”

“啪”的一聲，信封從盧西恩手上掉在了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嚇你的！”林予綣忽然竊竊地笑起來，慢慢轉成大笑，“她的腦震蕩不是很嚴重，現在恐怕比盧醫生你的臉色還要好多。”

他的笑容，很像那個公眾面前才會出現的“偶像”。自己認識的林予綣，已經消失了……盧西恩被自己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

林予綣利落地坐進了駕駛室。盧西恩撿起那個信封，追了上去：“這我真的不能收……”

車窗搖了下來，林予綣道：“盧醫生，這都是你應得的。如果不是你這樣善良，我的人生可能就完結了。”

盧西恩把信封塞回林予綣手里，一股寒意從他背后漫下脊椎末端：“這些天我想了很多。首先就是，你為什么會把手表落在我診室里，你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解下來。”

“盧醫生你在說什么啊？”林予綣的聲音波瀾不驚，甚至可稱慵懶，仿佛仍是坐在他的診室里，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你是……故意的對吧？故意激怒路娜，利用小趙，也利用我。你只是，為了光明正大地擺脫她。”

“我想換經紀人的話，只要跟老總說一聲就行了，何必弄得這么麻煩。”林予綣挑起嘴角，“路娜從最初就用各種手段暗地打壓我，讓我只能接些餓不死又沒法出頭的小工作，之前爆紅的電視劇和電影，投資都不大，只是結果出乎了她的預料。”

“但以她對你的執念程度，只怕后患無窮，也許你真的會被她殺也說不定……而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她是危險分子，每個人都會盡心保護你。”

“殺我？路姐怎么會舍得殺我？”

“對，她舍不得。你先用緋聞來激怒她，然后是趙恬——你根本不是沖著眼科檢查來的，而是這個能夠對路娜帶來刺激的護士，最后，你精心給了她一個發作的機會，雖然她還是舍不得動手……”盧西恩忍不住一掌拍在車頂上，“而我，我傻乎乎幫了你這個大忙，同時做了受害者和證人。”

“盧醫生你想多了，那些‘假設’，未免也太離奇了。”突然，林予綣低下頭，熟練地把兩片美瞳摘了下來，揚揚手，那兩片魚鱗般的小東西墜在了塵土里，“放心，我再也不會戴這東西了，有更寬也更遠的路在等著我。”

汽車發動機開始轟鳴，而盧西恩站在空蕩蕩的停車場里，感覺身體里也有～部分轟鳴著，即將離他而去。此時正對他道別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盧醫生，再見。”

那雙眼眸真實的顏色，是深不可測的黑。

（責編：吳菲wfjgcq@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