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浪四方,對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收集它們是件有趣的事。朋友告訴我,他在泉州見到了_一對惟妙惟肖的人偶,而人偶中還隱藏著一個秘密。
我立刻放下手頭上的事趕往泉州,投身到那家專門維修、制作人偶的小作坊里。
一日,我尋遍庫房終于找到了一個匣子。打開匣子,里面是尸體般的兩個人偶。還未看清,耳畔就響起了_一個老人的訓斥:“干什么呢?”
我忙把匣子合上,看來這就是朋友所說的人偶了。這之后,我一直纏著老匠人把人偶的故事告訴我。
終于有一天,老人被我纏得煩了,他沉思良久,才沉聲道:“那我就講給你聽吧,這個故事叫做殉偶。”
泉州有梨園戲、高甲戲、打城戲等劇種,布袋戲也是其中之一,不過那時布袋戲遠不像現在這么興旺。
老人名叫周泰,當年正年少,他的父親周海是當地最負盛名的布袋戲藝人,而他哥哥周安深得父親真傳,大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勢。兩人一同管理著一家不大的布袋戲戲班。
但兩人的分歧越來越大,父親周海是老一派藝人,認為該遵循規矩,音樂采用南管樂,唱腔用南調,表演上是唐代的梨園戲作派,以文戲為主。大哥周安則傾向于改革,融合北調,加入奪人眼球的武戲。兩人常常因此鬧得不歡而散。
“和你說了多少次,少弄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
“這怎么會是花里胡哨的東西,父親你不懂就不要亂說。”周安嘆了口氣,“城東有人請我帶團去演出……”
“鬧個笑話罷了。”
“你那些老套的東西才會惹人嗤笑。”
“有你這么和父親說話的嗎?”
“又準備拿輩分來壓我嗎?”
兩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激烈,甚至影響到了戲班。戲班有分裂的趨勢,兩人各帶一隊,彼此互不交流,劇場的使用也做了嚴格的分割。這種情況也影響到了觀眾,只要是周安的演出,周海的觀眾就絕不會買票,反之亦然,兩派觀眾私下爭論也是家常便飯。
少年周泰活在父親和哥哥的夾縫中,壓力巨大,每夜都睡不踏實。他的世界仿佛瞬間就會崩塌一般,噩夢時常侵擾他,大火、地震又或是不知名的怪獸撕裂他賴以生存的一切,戲班的眾人化作血淋淋的尸骸懸掛在他眼前,尤其是他的父親和哥哥的尸體,他們睜著不瞑目的眼,爬向他,將他拖入地獄。
那夜,周泰從噩夢中醒來,身上的汗衫早已濕透,他便推門出去。月色慘白,似一張死人臉。周泰聽到庫房里傳出異動,庫房當中存放著人偶和樂器,是他們這幫人吃飯的家伙。周泰悄悄到了庫房門口,一推,門竟是從里面反鎖了。
周泰貼近鐵門,從門縫中偷窺里面的情況。借由天窗落下的月光,周泰隱約能看到里面的情況。
“咯咯咯……”一個人偶從架子里探出身子,它轉動著腦袋,搖搖晃晃地跳到了箱子上。
周泰倒吸一口寒氣,仿佛有一只冷到冰點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可他又不甘心移開眼睛,因為人偶的動作如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的舉動,讓人覺得它就是活著的。
直到第二個人偶的出現,周泰才注意到隱藏在背景中的父親。周海的技術爐火純青,甚至使人忽視了他的存在。
第二個人偶身穿血衣格外扎眼,它跟上前面的人偶,兩人好似朋友,并肩向上。
第一個人偶還特意伸出手拉了第二個人偶一把。驀地,毫無征兆之際,第二個人偶拉著第一人偶的手將其反剪,然后—下接著—下毆打對方。雖是戲,但在周海的演繹下,一切都如真的一般。腦漿泄地,血濺射出來,叫人膽寒,當然腦漿和血是事先藏在人偶身上的線團模擬的。
那厚重的殺意和怨念讓周泰呆住了,他不自覺地前傾,頭撞到門上,發出了響聲。
“誰?”周海放下人偶,一個箭步推開鐵門。正趴在門上的周泰立刻被撞得仰面倒地,地上開出了一朵殷紅的花,血從他的鼻中涌出,周泰忙捏住鼻子止血。
“是你啊,這么晚了還出來干什么,快回去睡覺。”周海訓斥完兒子,轉身欲走,但在走之前他轉過身補上一句,“記住,今晚的事,對誰都不要說。”
周泰拼命地點了點頭。
自從那夜之后,周海和周安的關系好像出現了緩和的跡象,周海不再惡意地抨擊周安的所作所為,他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抑郁。周海常呆坐半天,一動不動,他唯一恢復活力的時候就是在戲臺上,他的技藝還可以讓觀眾如癡如醉。
有一件事只有周泰知道,周海每夜都把自己鎖在庫房里,他好像被人偶魘住了。在庫房中的還不止是周海,周泰也見到他哥哥周安午后也會一個人偷溜進庫房,對著人偶自言自語。
周泰看著這些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兩人變得很奇怪,就像快腐敗的水果正值最香醇馥郁的時候,但再過一分,便腐爛得無法食用了。
腐爛的那一刻,周泰一生都不會忘。那晚周海有演出,但在午后,他就悄悄約周安出去了。整個戲班就只有周泰看到他們出去,這后來也成了周泰一生的痛。
周安也一反常態地對父親周海沒了敵意,和他一起出去了。兩人邊走邊聊,就這樣散著心,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偏僻處。小徑無人,有些地方還頗為難走,周安時常停下來拉父親一把。
就在一棵大樹后,周安再次轉身扶周海,誰料到周海一只手如鐵鉗牢牢抓住周安,然后拼盡全體力氣將周安撲倒在地,另一只手舉起地上的石塊,使勁朝周安臉上砸去,可這一下竟沒能讓周安暈厥。
周安被砸得滿臉是血,他驚恐地說:“父親住手,你要干什么?”話音未落,第二下又狠狠地砸到他臉上,周海的手一直不住地抖,但他仍是一下下地砸下去。
紅的、白的、黑的,混作一團,濺到周海臉上。周安在下面一直掙扎,每砸一下,他的四肢都在抽搐,周安已經死了,這抽搐不過是植物性的神經悸動。
如腦海中預想的一般,周海把尸體拖到一邊,拿雜草、浮土、落葉蓋上,又蓋住了路上的血跡。在做這些時,他的手還是抖著的。
周海到水池邊洗去了身上的血跡,夕陽西斜,他見衣服半干才往回走。今晚還有演出,周海這么多年未在一場演出上出過差錯,哪怕是他剛殺了人的今晚。
戲一如既往地開鑼了,與平時并無二致,周海手上的人偶調動著臺下觀眾的情感,但戲還未演到一半,他便感覺到了不對。
這雙沾著鮮血的手敏感無比,周海能感覺到人偶的一角似有針芒,這出戲有一個動作,勢必會讓他被針刺穿皮膚。
正如周海在庫房一次次預演殺害周安,周安也在謀劃著要殺害周海,他們都知道雙方的存在正在分裂戲班和戲迷,這是他們不想看到的,而妥協對他們來說也不可能,那么選擇只剩一個……
周安在人偶內部埋入了毒針,也正是這個原因讓他對父親心有愧疚,他才毫無戒心地陪父親出去散心。父子的心思不謀而合,這真是上天的玩笑。
周海很快捋順了針的事,只要把人偶丟開或者放棄一個動作,他就可以逃過一劫。可他沒這么做,不惜殺子讓他無法放棄演出或者留下一場不完美的演出。
戲班的其他人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今夜周海的興致仿佛格外的高,他們拼了命才能跟上周海的節奏。
每一句唱詞,每一個動作,都傾注了他一生的心血,觀眾屏住呼吸,生怕打擾到人偶師的發揮,后面的觀眾怕看漏了任何一個動作,都紛紛站了起來。
終于到了那個動作,周海面色不改,眉角稍一抖,燈光下根本看不出這細微的動作。
“好、好……”臺下叫好聲響成一片。
周海略一停頓,繼續做戲,那是周泰看過的最好的一場戲。每個觀眾都沉迷于周海手中人偶的一舉一動,他們像吸了毒一般為之瘋狂,戲完了,他們還沒從戲里出來。能讓觀眾這樣,那就是至高的技藝了。
周海連卸去人偶的力氣都沒了,是周泰替他拿下人偶,扶他坐下的。周泰彎腰給父親倒了一碗茶,剛端起來,他就發現周海閉著眼睛,死了。
周海死了,臉上留著苦笑。這時周泰才注意到父親全身上下濕透了,不單是表演出的汗,也有內心掙扎所出的汗,也許他的一腔心血都化作汗淌出體外了吧。
泉州是布袋戲的發源地,古老的傀儡戲衍生出布袋戲,泉州布袋戲又傳到漳州和臺灣,也只有在發源地才能一下出現兩個這樣的人偶師。
周泰的故事到此結束,而周泰老人沒能親眼所見的場面和一些心理活動都是他后來從各種線索里推測出來的,他花了幾十年把這件事慢慢補全,所以我也都如實記錄了下來。
戲入膏肓,愛恨情愁癡皆為一折戲。手里的人偶是傀儡,這毋庸置疑,操縱傀儡的藝人說不定也是傀儡,是他們心中之道的傀儡。
周泰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他深情地撫摸著匣子,問:“你覺得里面的東西像什么?”
我猶豫著回答道:“兩具尸體。”
“是啊,就是尸體。”
在我驚恐的目光注視下,周泰用干枯的手指緩緩打開匣子。這次我看清了,里面躺著兩具人偶,一老一少,人偶的手上都套著迷你的小人偶。
這是兩個人偶師人偶,周泰拿起其中一個套在手上,然后用誘惑的聲音對我說道:“你不試試嗎?”
布袋戲人偶底下黑黢黢的洞像黑洞般把我往里吸。“不!”我從心底抗拒道。
周海、周安的影子在我眼前揮之不去。癡迷某種東西比死亡更需勇氣,而我暫時還沒那份勇氣。
我逃跑了。
晚上,朋友給我打電話,問我找到想要的人偶沒。
我說沒,那哪是人偶啊,那真的就是兩具尸體,還有魂的尸體。兩個人偶師的精氣神都存在里面,這樣的東西,我也不敢碰。
(責編:木須229607862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