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xiāng)是位于西江邊上的一座老城,我家就在一條名為瓶隱巷的古街巷里。
小時候,老太公曾給我們講過一個老鼠吃指甲會變成人的故事:
許多年前,瓶隱巷里有一個年輕人,有次外出求學回來時,卻發(fā)現家里已經住著一位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
家里人大為驚詫,便詳細盤問他們從小到大發(fā)生的事情,兩個年輕人說出來的都完全相同,只是再問到最近發(fā)生的事時,剛回來的年輕人的回答卻得不到家人的滿意。
因為那個先回家居住的年輕人,更懂得體貼家人和長輩,說到家中長輩身體的病痛和飲食細節(jié),都更加詳盡細致,于是家里的人_致覺得原來家中這個年輕人是真的,而剛從外面回來的年輕人是妖怪變的。
他們喊來巷子里的街坊,將真的年輕人團團圍住,然后捆綁起來關到祠堂里,打算第二天擇個時辰,由族里的太公來牽頭,把這個可惡的妖怪沉到祠堂的水井中去。
真的年輕人被關起來,直到夜里,正傷心之際,族里的太公卻忽然出現了。他為年輕人松綁后,將帶來的食物給年輕人吃。
年輕人問:“您不怕我是妖怪嗎?”太公說:“我活了八十多歲,也算見多識廣,最近我就一直覺得你家住著的那個你,有些異常。”年輕人驚訝地問:“什么異常?”
太公擺擺手說:“鄉(xiāng)里素來有剪掉的指甲必須燒掉的規(guī)矩,你在外面的時候,是不是曾經剪掉過指甲,卻沒有把指甲燒毀?”
年輕人用力回想一番:“因為在外求學,有時會在縣學之間轉換,當中經常留宿客棧或同窗的家中,偶爾剪掉指甲,也就隨手扔到地上……”
“所以啊,年輕人,”太公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必是有老鼠精吃掉了你的指甲,得到了你的記憶和樣貌,就來到你的家中妄圖鳩占鵲巢了。”
“啊?那可如何是好?”年輕人哭了起來。
太公想了想,笑著寬慰道:“不妨事,我家有一只活了十年以上的老貓,最會捉老鼠,明天大家聚集到祠堂的時候,我把貓也帶去,只要那個老鼠精一出現,我就放出貓去,老貓聞到老鼠的氣味就會去追,它在光天化日之下,但凡露出害怕或逃走的跡象,就肯定會現出原形來的。”
“若真是這樣,就太感謝太公的大恩大德啦!”年輕人感動得痛哭流涕。
“結果呢?”孩子們聽到這里,都睜大眼睛驚恐地追問。
當得知年輕人的結局是:會捉老鼠的貓把老鼠精嚇得現出原形,然后年輕人的父母幡然醒悟,大家同心協力把老鼠精沉到祠堂的井里,年輕人得以順利回到家中跟親人團聚,孩子們才安心地松一口氣說:“太好了。”
但是我卻一直對這個故事存疑。因為如果這個故事是真的,那祠堂里的井中,不就沉有一只老鼠精嗎?它死了嗎?還會不會吃指甲變成人?
我和鄰里其他幾個小伙伴私下一合計這個事,大家也都紛紛表示好奇,膽子大點的林大頭手一揮:“咱現在就去祠堂那井邊看看,萬一老鼠精還藏在里面呢?”
小伙伴們紛紛贊同,我有點害怕,但還是跟著大家去了。
到了祠堂的院子里,是晌午時分,看守祠堂的阿公阿叔都在偏院午睡,我們徑直跑向后院的水井。
井沿上壓了一方石頭,是防止有人失足落井用的,但配上那個故事,大家頓時覺得這石頭壓井好像也透著說不出的詭秘。
“來,咱把石頭搬開!”林大頭率先上去搬,其他人也七手八腳來幫忙。
當石板掀開,露出下方約幾米處的井水。井壁青苔滿布,水色渾濁且深不見底,林大頭趴著看了半天,忽然發(fā)現什么:“快看!井壁上有個洞,如果老鼠精沒死,肯定就藏在那里面了!”
大家伙兒也趕緊探頭去看,靠近水平面的井壁上,果然有個破洞,約有我們小孩子腦袋那么大,內里黑黢黢的,只是周圍青苔很厚,一開始不容易看清。
“萬一老鼠精沒死的話,那怎么辦?”另一個叫王小串的憂心起來。林大頭想了想:“老鼠精如果沒死,躲在井里等待時機再出來害人,咱們要為民除害,永絕后患才對!”大家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贊同,但又有個難題:“那怎么確定老鼠精死沒死呢?”
“故事里不都說了,要懂得引蛇出洞的計謀?”林大頭抿嘴想想,一拍胸脯,“這樣,你們給我作證,我來剪個指甲扔下去,如果明天出現一個跟我一樣的林大頭,你們就知道是老鼠精了,告訴大人們,大家齊心合力把它再一次干掉!怎么樣?”
小伙伴們頓時都用看英雄的目光望著林大頭,我卻比別人想得更遠:“可是……可是萬一我們都認不出哪個是真的你,怎么辦呀?”
“那……”林大頭撓撓頭,也有點沒轍了。
大家對著井水憂心忡忡好一會兒,林大頭突然又一拍腦瓜:“不是說那個故事里的人,是出門一趟回來,才發(fā)現家里來了老鼠精嗎?那我把指甲扔到井里以后,就到我姑姑家去住兩天,這期間我是死活都不會回家的,你們在這期間,如果看到有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回到我家,肯定就不是我,而是那個老鼠精啦。這樣等我再回來的時候,你們不也就認得誰是我了嘛!”
“這個主意好!”小伙伴們舉手同意
于是林大頭用牙把左手幾個偏長的指甲都咬了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指甲扔到井里,只見指甲開始浮在水面,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林大頭沉著地指揮大家:“咱們快把石板蓋上,我晚飯前就趕到我姑姑家去。”大家照做完,便簇擁著送林大頭回家去了。
大頭的爹不在家,他娘聽說大頭要去姑姑家玩,倒也無甚所謂,街里街坊的親戚之間,孩子走動玩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于是林大頭在晚飯前就離開了瓶隱巷。
至于第二天,長得像林大頭的老鼠精到底有沒有出現,我到現在都存有困惑,因為林大頭第二天就回來了。
后來我聽到的說法是,林大頭忍不住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姑姑家的表哥,表哥就把這事又告訴了他姑姑,姑姑知道以后啼笑皆非,第二天中午就把大頭送回瓶隱巷了。
我下午路過大頭家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垂頭喪氣地坐在門檻上。我心里“咚”地嚇了一大跳,不敢跟他說話,心中斷定是老鼠精來了!但是之后,也沒見過別的林大頭回來。
而這個林大頭,從此以后,性格也有了些本質變化,他后來對自己為何提早回家,也沒作什么有說服力的解釋。街坊里的孩子們每天仍舊一處玩耍,他卻都躲在家里,或者一個人到別的地方去。
我在多年后想起這件事,都有一種感覺,也許并沒有過真的老鼠精,但當初那個真的林大頭,卻再也回不來。
(責編:吳菲 wfjgcq@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