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近陷入了中年危機。
作為一名演員,我的職業生涯中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東西,除此之外幾乎一片空白。我的存在只是讓這個平庸的世界變得更為平庸。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心里便開始煩躁。誠然,演戲是個有意思的工作,收入不少,還有不少額外的收獲。我甚至還挺喜歡這份工作。我也知道自己身在福中卻嘰嘰歪歪是多么可悲的一種行為,可這不能賴我,因為我是真煩,不是裝的。我想創造些值得創造的東西,這些東西拿出來不僅無愧于世,而且也無愧于自己。這樣我半夜三點輾轉難眠的時候,就不會兩眼瞪著白墻恍然大悟:合著自己這輩子除了拍了幾部沒人看的爛肥皂劇之外,一點正事沒干。
這就是我的美好心態,當時我正坐在黑暗的房間里,聽時鐘滴滴答答跨過午夜,將自己帶到40歲。真實而又可悲的是,當男人在這種心態下行動時,他們所做的卻是去勾搭侶歲的小姑娘、到夜店打碟,或是自怨自艾,在心里抱怨自己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這些過程,我當然也多少經歷了些,不過最后終于還是柳暗花明,做了件不那么傻缺的正經事。
我辦了_一個攝影作品展。
演戲這個行當讓我接觸了不少攝影師。我發現中國人和老外鏡頭下的中國是不一樣的。我知道您肯定會說:廢話,這點事兒是個人就知道,用你說。不過請您稍安勿躁,坐下來捫心自問能不能把兩者間的差異說清楚。不成吧?我也說不清楚。而且這確實是個有趣而且值得探究的問題。
所以我就想,要是能辦個攝影展,把老外和中國人鏡頭下的中國放在一起讓大家欣賞、討論、品味其中的差異,那簡直酷斃了。
可是怎么才能把這個想法變成現實,我卻毫無頭緒。
我覺得應該先去798看看。當時很傻很天真,沒頭蒼蠅似的見著家畫廊推門就進,然后跟人家說:“哥們兒,我有一創意特牛?!弊疃氖乔懊嫒サ哪侨?,我口沫橫飛地跟前臺噴了半天我這創意。
后來終于碰見個靠譜的人。她告訴我說:北京最好的攝影藝術畫廊有兩家,一個叫映畫廊,在798的另一邊,另一個叫三影堂,在老機場路上。當時走得有點累了,而且車就在旁邊,于是我就先開車去了三影堂。到了那兒一看,整個一扇墻,掛滿了京劇女旦的黑白照片。我想,成,夠藝術范兒,于是便進去找老板。
然而我在三影堂的運氣卻不怎么樣。我兜了一圈之后,從另一個門又殺回了798,來到映畫廊。我進了房間,屋里到處都是攝影圖書。畫廊里展示的是風景作品,顯然不如三影堂的女旦那么裝。其實說句不情愿的話,那些女旦倒是挺對我胃口的。
另一個“畫廊守護使”出來了。是個戴著一副厚眼鏡、頭發不修邊幅的小個子姑娘。姑娘雖然有些靦腆,態度卻很堅決,仿佛是一頭在798封印多年的神獸隨時準備蹦出來滅了誰。這次我學了乖,沒有急于透露我的創意,只是問她老板仙鄉何處。答案是北京。那好,你告訴他曹操來找他。
這招果然見效。不多時,一個清瘦干練的男人便走了出來。當時我沒當回事,覺得他就是個一般人。他可不是一般人,不過他具體有多不一般,我也是后來才整明白的。幸虧當時不知道,不然的話我肯定得緊張。
他認出我來了,電視上見過。
“曹操,上這兒干嘛來了?”
“我有個攝影展的創意?!?/p>
“說來聽聽?”
我把創意說了出來。
“你帶作品了嗎?”
一周之后我故地重游,帶了一百幅作品,都是拔尖的,老外拍的。
落座之后,我把iPad遞了過去,打開了文件。
這哥們兒接過來就開始瀏覽這些作品,兩秒鐘一幅,飛快。
完蛋,我想。
刷刷刷,不到一分鐘,一百多張照片看完了。我當時都頹了。誰知他放下iPaa就說:“成,咱干吧?!?/p>
5個月之后,《誰·看》正式亮相平遙攝影節,《國家地理》就緊挨著我們展位上百幅作品覆蓋了兩面巨大的展墻,一邊是國人的作品,另一邊是老外的。兩墻中間是一幅白墻,供參觀者寫下他們對我們問題的答案。
后來當我告訴別人我的合作策展人是誰的時候,驚掉了所有人的下巴。那時候我才知道那日松是何許人也。他不僅是中國一位泰斗級的策展人和中國現代攝影藝術的教父,而且一雙慧眼仿佛有特異功能一般,總能在平凡中發掘出那些優秀的作品和攝影藝術家,從而改變他們的命運。而我,一個抑郁且對策展毫無經驗的無名之輩,居然能與那日松一起留名影展,幸何如之。
攝影節閉幕的時候,我們的展位已經迎接了
五千余位參觀者,其中數百位在我們的白墻上寫下了他們的見解。留言密密麻麻,許多幾乎無法辨識。雖然沒有什么答案是肯定的,但卻都非常耐人尋味,令我獲益匪淺。讀到好幾條留言時,我都有醍醐灌頂的感覺,心想,莫非這就是我要找的答案?下面是其中的幾條:
“老外見國人所不見:而國人見老外所不懂。”
“老外想要發現,而國人想要展示?!?/p>
“老外拍的是鬧劇,而國人拍的是悲劇?!?/p>
最后一條是我最喜歡的
“純粹扯淡。不過是兩個策展人的品位不同而已。”
影展就這么結束。我在最后一天日薄西山、游客漸稀的時候來到展廳,想再仔細感受一把,讓自己沉浸其中。我站在展廳里,心想,我做到了,這是我的成就。不想說太多虛頭巴腦的結語。我們通常認為如果自己郁郁寡歡、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甚至討厭自己,那么我們就應當避免或是根除這些負面的有害情緒。這一點我不敢茍同。在相當多的特定情況下,尤其是在我的事例中,這種情緒恰恰是事實的真實反映。我的抑郁并非庸人自擾,而戰勝這種虛無感與無聊人生的唯一辦法就是主動出擊,為人生尋找一些意義。
我就是這么做的。
[展覽介紹]
《誰·看》這個展覽展示的是20位外國攝影師和20位中國攝影師拍攝的“中國照片”。并且這些照片全部來自網絡,包括微博、Facebook、Flickr,以及一些專業攝影網站。攝影師有的我們熟悉,有點則完全陌生,有專業攝影師,但更多是業余愛好者。參展者和照片的選擇都有很大的隨機性。
我們的意圖是想看一看中國攝影師和外國攝影師拍攝的“當代中國”有什么不同。當然也許這個意圖產生的結果是根本沒有意義的。如果單純看照片,你也許幾乎分不出哪個是中國攝影師拍攝的,哪個是外國攝影師拍攝的,因為經過了策展人的挑選和編輯之后,所有的展覽照片都有了一種共同的“概念”——這些照片展示的都是當代中國的社會景觀:一個城市化進程中多元、混亂、生機勃勃的國家,以及生活在這個國家中的人民。
不過,仔細分析和閱讀這些圖片,我們仍然可以看出不同國家、不同文化、不同意識形態下的攝影人對于“當代中國”的不同態度和領悟。這些“不同”所產生的“看法”有一種微妙的啟示作用,會讓我們想到——同樣都是“看”,為什么我們的“看”法不同?
那日松
曹操
8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