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姜洪亮生于河北衡水,這里正是冀派內畫的發源地,內畫的呈現載體則是鼻煙壺。在京、魯、冀、粵四個內畫流派中,對內畫鼻煙壺創作影響最大的,便是冀派內畫了。“內畫起源于京派,但已經沒落了,無可挽回。就因為一部分北京人太聰明了,把踏踏實實畫內畫的心都扔掉了,剩下的只有賺錢的心思。”
鼻煙壺的方寸空間里,藏著的是姜洪亮畢生的情感和心血。
從事內畫創作三十年,姜洪亮出了400多件內畫鼻煙壺作品,盡管如此他仍將內畫形容為“一門矛盾的工藝”,只因“內畫,是窮人的內畫,不是富人的內畫”。
自1996年開始,姜洪亮有了名義上的徒弟,那年大約收了七八個。他們奔著姜洪亮第五代冀派內畫傳承人的名頭而來,但大多數人只學了一點皮毛,未能出師就急著轉行掙錢了,沒一個人肯像他那樣花三十年的功夫鉆研手藝。“真正的藝術要耐住清貧,甘于寂寞。后繼乏人,難道內畫真的走向窮途末路了?”他時常于案牘旁拷問自己。
方寸天地乾坤大
鼻煙壺是盛鼻煙的容器,內畫鼻煙壺則是以“金屬桿勾毛筆”,在水晶、瑪瑙、琥珀、玻璃等材質的壺坯內,反繪出細致入微的畫面。
為了保持鼻煙的氣味不外泄,鼻煙壺的口都比較小。掌中之物,壺的內膛也容積有限,正所謂口小如豆粒,膛大不過寸,寸天厘地。這一方如“螺螄殼”大小的天地之中,卻有不少內畫師為之癡迷。
相傳清代乾隆末年,北京有一位破落文人,吸鼻煙成癮,實在忍耐不住,便找出過去使用過的玻璃鼻煙壺。用煙匙去掏粘在煙壺內壁上的鼻煙,以滿足其欲望,久而久之,便在煙壺內壁上留下了道道紋理。這位破落文人的舉動,使廟里的和尚受到啟發。和尚便于誦經打坐之余,用一根彎勾竹簽蘸上彩色染料,伸入透明的素玻璃鼻煙壺內,于內壁上繪畫,從而發明了內畫鼻煙壺。
姜洪亮擅畫人物、山水、肖像,尤擅大型系列畫,其作品《康熙南巡圖》,人丁數千之眾,場面浩大畫工精細,山川樹木、樓閣橋塔無不歷歷在目,被收藏家稱為絕筆。
要說起他最滿意的內畫鼻煙壺作品,《劍閣圖》當屬其一。這也是姜洪亮因緣巧合,認識了一位畫家。被邀請去他的工作室后,姜洪亮滿眼都是青綠山水的畫作,望之猶如身臨。品鑒片刻后,他突然發現一幅蕩氣回腸的作品。仔細一看,居然是仇英的《劍閣圖》。
“畫家對我羞赧一笑,說這幅是臨摹作品。我當然知道,真跡可能性小,畢竟那是一幅價值超千萬的作品。”實在是喜歡,姜洪亮便把這幅作品搬到了自己的內畫鼻煙壺上。
唐代李白詩云:“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而劍閣為蜀道上最為雄險之處,所以李白又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驚嘆。姜洪亮的內畫作品《劍閣圖》所表現的正是劍閣縣的劍門棧道景觀。畫幅從下方環繞而上,直至升入天空之中,正是體現了“蜀道難”的險絕。

另外一幅耗時三個月的內畫鼻煙壺作品《紅日》也是姜洪亮的得意之作,呈現的是“寒冬剛過,晨霧散去,一輪紅日的光輝在密集叢林中顯得如此耀眼,幾只麋鹿享受初春的太陽”的景象。這一作品載體——白壺的成本價僅為30元,但是一經他神筆繪丹青后,成品內畫鼻煙壺交易價為3萬元。
在他的工作室,姜洪亮現場給記者露了一手,只見他手執彎筆細毫,壺腹內壁反向運筆、正面顯圖勾描點畫。“所有的白壺都要進行磨砂處理,為了使其墨彩著落有一個類似宣紙的效果,這是因為內畫所采用的基本都是中國傳統的書法和繪畫技法。”
已完成的鼻煙壺內所繪人物像齊白石,全身不過3顆核桃大小,但五官清晰、神態生動。“人物比風景難畫,講究分毫不差。”一有空暇,姜洪亮就拿著單反相機掃街,遇到表情豐富生動之人,就偷偷拍下來回家研究。“路人發現了,會非常生氣,認為我有毛病,這當然是活該了。”
畫累了,畫得沒感覺了,沒有靈氣,就不要再畫了。堅持畫就會越畫越糟,越畫越壞。這時候姜洪亮就會停下來,他的想法很簡單,“自己的東西一定要出類拔萃,一定要別具一格。”
2013年9月,姜洪亮被評為安徽省高級工藝美術師,內畫《安徽名人系列》套壺榮獲安徽省第三屆傳統工藝美術展覽二等獎,2014年10月,在合肥非物質文化遺產精品大展中,內畫作品《安徽近現代政治文化名人》榮獲金獎。
當年因友人邀請來到安徽時,姜洪亮立刻愛上了這片土地,他當時就做了個決定:“有太多可以激蕩內畫創作的因素了,我要在這里扎根。”這一待就是八年。
來安徽后,姜洪亮創作的第一套壺便是安徽名人系列,一套內畫鼻煙壺有12個。他選擇了在近現代史上有影響力的名人,包括胡錦濤、吳邦國、鄧稼先、李鴻章、胡雪巖、胡適、陳獨秀等大人物。他還存有別的心思,“還有好多題材想畫,例如安徽民俗,只是還在到處收集資料,所以遲遲未能下筆。”
他的老師王冠宇多次向業內畫家提及,“松石(姜洪亮藝名)的一切都是那么淡然平靜,他用畫筆在默默耕耘,后面留下深深足
跡。”
窮內畫,富內心
“只要無太大的藝術野心,畫內畫是很干凈、簡單、幽雅、文靜的職業。記得冬日擁被習內畫于油燈之下,白日坐在窗臺上,對著陽光,盡管困境時連個臺燈也沒有。”姜洪亮覺得這句話說出了自己的生活寫照。
內畫藝術“不養小、不養老”,沒有提筆琢磨二十年畫不出生動作品,熬到了爐火純青的年紀卻畫不了。這便是“時間”與“藝術”的矛盾。
“好東西都是不舍得賣的,盡管畫一輩子也沒掙幾個錢。”姜洪亮自嘲地笑了笑。
“一把內畫鼻煙壺要費內畫師三四個月功夫,賣個三萬也好,五萬也罷,這也就是那三四個月的收入。有時三四個月也賣不出一把壺,甚至一年也賣不了兩把。”姜洪亮謙遜緘默,他也知道“往好里畫,畫精致,生活就清貧一點”。
冀派內畫祖師王習三就是鮮活的例子。“祖師畫了一輩子壺,臨老手里沒有一把壺。1970年,他賣出自己的內畫鼻煙壺代表作品《百子圖》,收入1萬元。那是王習三觀察村里孩子們下課玩耍的神態而創作的,在不足三寸高、內徑也只有兩寸的小壺內壁上展示上百個孩子的情態。如今他想出高價收回自己的作品,藏家發話此作品再無賣出可能。”姜洪亮深知大師的頹喪,“他知道自己再也畫不出那樣一把鐫刻記憶的好壺了。”
盡管在去年的北京瀚海秋拍的“淑芳聞馨——名家紫砂、煙壺工藝”專場中,王習三作品水晶內畫竹林七賢鼻煙壺以123.2萬元拍出,但今后他也只能在展覽館中細細觀摩了。
前年姜洪亮配了第一副老花眼鏡,“冀派內畫祖師爺王習三早就不畫了,收藏家出百萬求他出山再作一幅畫,他也只能婉拒。”姜洪亮直言王習三不是不想畫,由于年紀大了,視力漸漸模糊不清,而內畫又是頂精細的活,談及此連他也不免黯然神傷,“如今我50歲,頂多也就能再畫個十年吧。”
40歲時,姜洪亮每天都要畫14個小時以上才能撫慰內心,他太明白,這行也是吃“青春”賞的飯。“高強度的連續畫上三個月,才有可能出一把好壺。朝九晚五的生活誰不艷羨?假如一天真的只畫8小時,根本出不了活。”
“如果沒有老花鏡,完全不能畫了。”常年伏于案牘之旁,高血壓、頸椎病是免不了的。“原來我有個同行頸椎不好,脖子整天直直的,不能歪,不能低,但他就愿意畫,想了個招,墊高桌子腿,站著畫!”
“內畫,是窮人的內畫,不是富人的內畫。”冀派內畫的發展壯大,應該是得益于玻璃壺和造晶壺,因為這兩種胚料,對內畫藝人來說幾乎可以不計成本的。“幾千元的投入可以買到100多個很好的造晶壺胚,內畫藝人可以畫一年。不像現在,幾千元只能買一個水晶壺胚,我們要想畫一年,應該投入多少呀?”姜洪亮固執認為,一個內畫藝人如果一年花幾萬或者幾十萬買水晶胚料,他還有什么清凈之心去畫內畫呀?

2009年,一個造晶漂壺的壺胚的價格大約在50元左右,內畫師畫好了,內畫鼻煙壺成品能賣到500元、1000元、3000元、5000元不等。“就按最低價500元來算,我們的收益應該是投入的十倍,這是最低的,高的收益是投入的20倍、30倍、100倍了。”這樣會更多地刺激內畫人投入創作,更好地發展內畫行業。
而現在,內畫行業陷入一個怪圈:內畫師傅都迷信水晶胚料。“按一個水晶壺胚的價格1000元算,畫好了能賣到10000元,我們的收益也只是投入的10倍,這是高的了,低的收益只是投入的三倍到五倍。”這樣就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反差,投入越高收益反而越低。有一些水晶包裹體和發晶的胚料都賣到了30000元,甚至更高。
能在一把好的胎金壺內作畫是內畫工藝大師的夢,但一個胎金壺就要價10萬元,令人咋舌的價格也讓姜洪亮望而卻步。“好的內畫作品不會因普通的材質而影響它本身的藝術價值。如果以材質的高低來評判煙壺的好壞應該沒有問題,但是如果以材質的高低來評判內畫藝術的好壞就有問題了。”
內畫的矛盾在此,沒出名前,你有好作品卻乏人問津;當你出名后,你的歲數大了,卻往往畫不了了。
1987年姜洪亮在古月軒學燒瓷外畫,那時就聽說有個神秘的工藝叫內畫,于是他們五個同事結伴興沖沖去衡水特種工藝廠觀摩,“我們在特種工藝廠門外溜達了一圈后,沮喪回到了燒瓷廠。保衛很嚴密,想要進去觀摩內畫手藝,是萬萬不可能的。”回來之后,他們不愿澆熄內心對于內畫渴望的火種,憑空想象自己做了內畫筆。
“做得當然不專業,剪一段電線取出鉛絲,用榔頭砸扁其中一頭后彎曲成圓形,拔一縷毛筆塞進圓形鉛絲內,筆頭做得特別大,很難游刃有余探入鼻煙壺口,反正就算是大功告成了,我們還沾沾自喜。”白天上班畫燒瓷,晚上畫內畫。五個年輕人約好每晚下班后,在工廠車間內互相為對方畫素描,苦練內畫基本功。
1984年姜洪亮學畫燒瓷,燒瓷廠借用了衡水縣地毯廠的某一個車間,每個月給員工發1000多元工資。“那時一個月工資比地毯廠廠長工資還要高。”但由于燒瓷車間經營不善,最終倒閉了。
姜洪亮一心想學內畫,經友人介紹,1991年如愿拜得冀派內畫第四代傳人王冠宇為師,后者專工內畫鼻煙壺,也是王習三的得意弟子。代表作有《秋風行》《風雨歸牧圖》《竹林逸興》《哨鹿圖》等,有收藏家評其創作風格信手揮灑,自成一家。拜師儀式很簡單,衡水街上的一個小餐館,擺了一桌飯菜,請了幾個證明人。成了!
當初一起求學的五個伙伴中,如今他們有做古玩的,有經營內畫的,但專職畫內畫的,也就姜洪亮一人。“他們掙得遠比我多。”事實是如果不能及時賣出自己的內畫作品,將沒有生活來源。倘若去經營內畫,又勢必會影響醉心的內畫創作。這是他“理想”與“面包”的矛盾。
他為自己尋了一個出路,安徽弘毅文化產業投資有限公司收了他的一部分作品,每年給他一些經費,用于生活開支。這些作品被鎖在了姜洪亮工作室的兩個保險柜里,“連我自己也沒有鑰匙。”
記者無緣得見姜洪亮為安徽創作的“皖南民居”和“安徽名人”系列套壺,雖心懷遺憾,但是內畫的方寸空間中所藏乾坤,已讓人嘆服其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