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一般認為近代哲學始于笛卡爾(R. Descartes,1596~1650),但從思想的獨創性來看,不如說,近代哲學始于休謨(D. Hume,1711~1776)。休謨哲學的魅力并不在于建構一個新的哲學體系,而在于對經驗論哲學與先驗論哲學同時提出質疑并重新提出問題。休謨提出的問題后來被稱為“休謨問題”。休謨之后的整個現代知識哲學幾乎都可以視為對休謨問題的回應。
休謨的教育哲學延續了洛克的紳士教育傳統,但是,休謨所追求的“好人”(像他本人那樣的“好人”)比洛克的“紳士”顯得更文雅、更殷勤、更彬彬有禮。在教育史上,休謨即便不是第一個提倡文雅教育或殷勤教育的人,至少可以說,在他之前少有古人,在他之后亦少有來者。休謨教育理論的特色是明白無誤地提倡女性化的文雅教育,其問題也在于這種文雅教育隱含了男子漢消失的危險。
一、“是-應”推理與自由意志及其情感主義
“是-應”推理既是倫理學的問題,更是教育學的問題。教育學往往教人應該如何,并振振有詞地為應該如何提供根據。可是,在休謨看來,人們總是根據“是”什么推出“應該”如何,而這種推論本身卻是無效的。比如先說“人是上帝創造的”,隨后卻得出“我們應該服從上帝”的結論。在休謨看來,有關“是”什么的命題推導不出“應該”如何的命題。“應該”如何的價值判斷并不建立在“是”什么的事實判斷之上。“人是上帝創造的”屬于“是”什么的事實判斷,而“我們應該服從上帝”屬于“應”如何的價值判斷,前者無法推出后者。“應”如何的價值判斷并非“理性”所能解決的問題。善惡問題不是理性所能發現的事實。
休謨相信,他的這個發現“會推翻一切通俗的道德學體系,并使我們看到,惡和善的區別不是單單建立在對象的關系上,也不是被理性所察知的”。后來,哲學界普遍將休謨的“是”與“應該”的問題直接稱為“不能從‘是’推出‘應該’”的原則。也有人稱之為“事實”與“價值”的二分法。
休謨之所以自信他的發現“會推翻一切通俗的道德學體系”,是因為這個發現將使人從以往的被動的道德學體系中解放出來而成為擁有自由意志的“大無畏者”。休謨并非發現人的自由意志第一人,但是,休謨較早地明確將不受自然規律約束而顯示為自由意志的“人類學”(或“人性論”)與受自然規律約束的“物理學”相提并論并由此對“是-應”推理公開提出質疑。
按照休謨的思路,“應該”如何做事或“應該”如何生活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現實的條件,雖然人對某個事實的了解會推動人做出某種價值判斷或生活行動,但是,人最后做出的“應該”如何的價值判斷或生活行為并不完全建立在“是”什么的事實判斷之上。即便人們了解某個事情“是”什么,也不一定會做出相應的聽命于現實的“應該”如何的價值選擇或行動。比如,人的力量不如老虎,這是一個事實或常識,即便如此,還是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按照休謨的說法,人有一種“按照意志的決定而行動或不行動的力量”。
這樣看來,人的社會行為主要受人的情感的影響而并非理性計算的結果。休謨認為:“行為之所以有功,并非因為它們是符合于理性,行為之所以有過,也非因為它們違反了理性……理性既然永不能借著反對或贊美任何行為、直接阻止或引生那種行為,所以它就不能是道德上善惡的源泉。……道德上的善惡區別并不是理性的產物。”他甚至認為:“理性是并且也應該是情感的奴隸,除了服務和服從情感之外,再不能有任何其他的職務。”休謨并不認為人憑借其理性而建立契約或道德。相反,休謨堅持人的行為和道德來自人的情感而不是理性,他的倫理學以情感主義聞名。若從“情感主義”和“理性主義”的概念框架來透視西方哲學,那么,休謨所代表的“情感主義”哲學與黑格爾所代表的“理性主義”各自占據西方哲學的半邊天。休謨哲學在西方哲學史上的地位,由此亦可見一斑。
二、文雅教育或禮儀教育
休謨強調文雅教育和禮儀教育與他重視合作的社會交往活動是一致的。休謨在法國時與盧梭一樣參與各種由貴婦人主持的文化沙龍。但盧梭不想成為沙龍的中心人物,他厭惡虛偽的應酬而渴望孤獨。休謨則隨時愿意參加俱樂部活動或文化沙龍;他把合宜的交談和交往視為“受過良好教育”的基本標準,而且他把向女性獻殷勤視為有教養的標志。
在休謨看來,教育的目的就在于培養人的文雅并由此而使人從“野蠻”轉向“文明”。“糾正粗鄙惡習,使我們不去做真正傷害他人的惡事,乃是尊重道德的本分,也是通常教育的目的。”休謨對每一個人都彬彬有禮。他認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一定是一個“好性子”的人。這種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在“社交”的“談話藝術”中最容易顯示出來。為了使談話和交往更加愉快,“每當人的本性使人心想干任何惡事,或對別人抱有任何惡意時,良好的教養總是教人反其意而行,并在所有舉止上保持一種與其內心傾向不同的情緒。……在老年人知道自己年老體衰,自然擔心年輕人看不起自己時,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因此就要加倍尊重和尊敬年長的人。”
正因為強調文雅與禮貌,休謨拒絕像古典哲人那樣將激情和勇敢視為重要美德。他認為激情和勇敢只不過屬于“一切未開化的民族”的美德。“在古代,身體的力量和靈巧在戰爭中有著更大的用途和重要性,也比現在更受敬重和重視得多。”野蠻人往往普遍鄙視商人而贊頌勇敢甚至崇拜強盜。
休謨認為,文明的君主國(當時的法國)以及法國貴婦人主持的沙龍文化最適合培養這種優雅風度和藝術氣質。在文明的君主國中,謀求職位升遷的人必須“兩眼向上”,祈求上層人的恩寵,“使自己取悅于人,依靠自己的機智、殷勤或彬彬有禮”,這種機智、殷勤和彬彬有禮導致了“高雅藝術”的出現。
就此而言,為了實現文雅和彬彬有禮的教育目的,選擇何種政治體制就是一個需要謹慎考慮的問題。教育哲學家往往理所當然地將教育視為政制的工具,而在休謨這里,一國選擇何種政制,似乎應該考慮其教育的功能。
三、殷勤教育或女性化教育
休謨不僅強調文雅和禮儀的修養,而且重視殷勤和尊重女性的品格。在休謨看來,在女性與男性之間,女性更適合發展出優雅的風度和禮儀。或者說,在休謨那里,文明不僅意味著對大人物保持彬彬有禮的殷勤態度,而且也應該對女性保持彬彬有禮的殷勤風度。
古典哲人一般抵制和鄙視“女子氣”而提倡男子氣概,以勇敢、血性、堅毅為美(或美德)。但是,休謨認為“勇敢是靠不住的”,它只為少數人所擁有且只在少數時間派得上用場,而“勤勞、知識、文雅則可經常和普遍應用,經過數個世代還可成為全體人民的習慣”。與古典哲人強調勇敢和激情相反,休謨更看重女性氣質和女性化教育。如果說現代教育的關鍵特征是以女性化的文明取代男性化的野蠻,那么,休謨稱得上現代教育的開創性人物。
他認為女性氣質既是社會文明的重要標志,也是培養良好風度的重要途徑。文明民族的男性對婦女彬彬有禮、殷勤敬重。而且,男性的這種彬彬有禮本身也來自女性的影響。“同有德行的婦女為伴,想要相互取悅的企圖必然會不知不覺地文雅心靈,女性溫柔謙和的榜樣必然會感染其贊慕者,而女性的纖嬌必然會使每個人特別注意自己的言談舉止,以免不符禮節而冒犯對方。還有什么比這更能培養良好的風度呢?”
休謨對殷勤和女性化氣質的推崇使他比較徹底地顛覆了柏拉圖式的哲人所推崇的理性、勇氣、節制和正義等古典美德。休謨改造了古典美德中的理性、勇氣和節制,使之趨向情感、殷勤和奢侈。休謨雖然也談正義,但由于休謨修改了理性、勇氣和節制的美德,這使休謨所理解的正義與柏拉圖的正義幾乎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