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川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所長,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和教育委員會副主任,北京書法院副院長,國際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香港中國文化研究院院長,日本金澤大學客座教授,澳門大學人文學院客座教授,復旦大學等十所大學雙聘教授
題三 反者道之動
老子的這句話,我把它看做藝術的一大原則。
藝術是對身體的反動。據說人的壽命和腰圍成反比,這就要求人們必須節制食欲,多做運動。而藝術更是在對身體的壓榨、摧殘中追求極限的超越。優秀的體操運動員可以騰空而起,旋轉1080度,甚至有人宣稱自己可以把這個記錄刷新為1440度,即騰空4周。大書法家張芝、王羲之練字練到了“水池盡黑”的程度。而民國有個叫唐駝的人為了超越王羲之,只身進入閣樓,直寫得蓬頭垢面、夜不能寐、手指皆黑。他四十年不下樓,直到將自己寫成了駝背,還是沒能突破。原因就在于他人為地切斷了與傳統、與生活、與大師的聯系。
藝術是對時空的反動。藝術的境界是物接天涯的境界,藝術的魅力來源于對時空的抽象化處理。正是對物理時空的反動,使藝術在張力中獲得了自由精神,實現了對日常生活的時空超越,從而獲得心靈廣袤無邊的時空境界。
藝術是對死亡的反動。“三不朽”是儒家文化的一個重要概念。《左傳·襄公十四年》中記載孫叔豹自云聽古人說過:“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立德、立功、立言遂成為中國古代知識分子追求的終極目標。在我看來,所有的藝術都是一種對“言”的崇拜。藝術正是憑借“言”的力量,使自己獲得了超越個體生命的價值。這一點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早已論述得非常清晰:“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顯而禮,不以隱約而弗務,不以康樂而加思。夫然,則古人賤尺璧而重寸陰,懼乎時之過已。而人多不強力;貧賤則懾于寒,富貴則流于逸樂,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日月逝于上,體貌衰于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唯干著論,成一家言。”
藝術是對肉身飄逝的反動。記得小的時候,看見桌上一本厚厚的臺歷,翻著翻著就到底了,我悚然一驚——這一年又飄過去啦!終于明白了時間飄逝的恐怖:曾經青春的笑臉、健碩的身體都在歲月中慢慢消磨、飄逝,而藝術正是面對生命無可奈何的零落而唱起的挽歌。
其實,要將反者道之動推行到底的話,那么,“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寫作亦是一種變相的自殺,而日復一日的思考活動正是在生命長河中自我切割的方式。我想起尼采的一句話:最好是不出生,如果不能不出生就早死。不能早死,就熱愛藝術吧!聊備一格吧。
題四 領悟時間的藝術
曾經讀過一篇俄國作家的短篇小說《最后三分鐘》,震撼莫名。小說寫一個20歲的囚犯即將被處以極刑,距離生命的盡頭只有三分鐘了。這時,他想,以前我從來都晝伏夜出,從沒好好看看藍天,于是,他抬頭望了望天空,覺得天是那樣的碧藍和無垠。而后,他想到了以前忙著逃竄,從沒好好看看大地,于是,他低下頭,發覺大地是那樣的質樸堅實又充滿生機。最后,他想看看自己的雙親。他發覺被父母愛著是件如此美好的事情,可惜,自己再也無法報答他們了。他閉目安然地等待著死亡。這時,大赦令到了,他與死亡擦肩而過,偷盜的生活得以繼續。到了60歲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兒。這次,他因多次犯罪再次被押上了斷頭臺,死亡之神不會再放過他了。站在行刑架上他回憶自己的一生,不由仰天長嘆:我一生渾渾噩噩,真正生活過的時間,只有那臨死前的三分鐘啊!
其實,藝術的使命就是給每一個入場者這樣的三分鐘,去質疑日常生活的不合法,去懷疑金錢、名譽、權力等我們傾盡一生為之奔走呼號的東西的真實價值。在世俗中久浸的生命將在藝術的滌蕩下得以澄清,而不堪重負的疲憊的心靈將得到詩意的棲居。
時間構筑了生命,如果給時間分類,會發現我們生命中的時間有四種:物理時間、心理時間、宇宙時間和夢幻時間。
物理時間是鐘表上顯示的時間,秒鐘、分鐘、小時、日、月、年……它們是生命的刻度。心理時間是我們心理感受到的時間,愛因斯坦講得很清楚了,當你和一位年輕美麗的異性約會時,一小時會像一秒鐘那么短,可是,若是約會的對象換成一個老丑的人,一秒鐘會變得像一個小時那么長。宇宙時間是一種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融千年于一瞬的時間觀念。《紅樓夢》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它不是為一個林妹妹而哭,而是為天下所有的女子哭泣(千紅一哭,萬艷同悲)。夢幻時間以陸機《文賦》里描寫的“精鶩八極,心游萬仞”為代表,在意識的流動中,時間空間得以自由切換。好萊塢的時間就是一種典型的夢幻時間。
藝術究竟是什么?藝術精神是什么?我想,這是我們要回答的最關鍵的問題。藝術以體驗為核心。藝術不是認識,也不是理解,它是“體”和“驗”。沒有身體加入的“體”和心靈之“驗”,是超驗,是一種輕飄飄的想當然。
藝術以肉體的痛苦換得精神的超越,這個過程往往是極其艱難、甚至是沉重的。米開朗基羅獨自一人,歷時四載有余,繪制了西斯廷禮拜堂天頂上的壁畫。等到壁畫完成的時候,他的脊背再也無法伸直。我不是這樣的大師,但也曾經為了畫好油畫連續站了12個小時。畫完整幅畫的時候,唯一的感覺是能坐著真幸福。舒曼曾經為了加強手指的力度而練殘了兩根手指,我還算愛護手指,但也曾有過為了能買一架手風琴而打工數月的經歷。看著現在的孩子,被家長逼著學鋼琴,卻是一百個不情愿的樣子,真覺得他們實在太不懂“珍惜”二字的重量。
“技進乎藝”,芭蕾舞演員那輕盈的姿態、飛翔的舞步背后是傷痕累累的雙腳,書圣王羲之那驚若蛟龍的妍麗行書背后是整整一池由綠染黑的墨水。離開了技,藝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藝術在技藝之上,要求一種靈動的情致。
寫詩忌諱太過具象,寫書法忌諱呆板拘湊。舉例說,我去秦皇島參加一次筆會,一位82歲高齡的書法愛好者對我說:“我寫了一輩子字,就是打不開。”我看著他寫字的姿態明白了癥結所在,他筆握得太拙,手腕的運動便被限制住了,寫出的字自然沒有縱橫馳騁之感。面對這樣的年紀,我不好多說什么,只是拿起了筆,用手指銜住毛筆上端,沉肘揮腕,開始書寫。于是老者豁然開朗。對藝術精神的體驗就在飽蘸墨汁的狼毫與鎮尺下的徽宣相觸的那一刻,就在從心底翻涌而上的情致從手腕瀉出傳至筆桿的一剎那,就在尋尋覓覓一生而機緣頓悟靈感噴涌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