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暗下來的時候,總是情愫叢生的時候。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你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一點愁緒,又是這樣輕易地被人道盡。想想真是無奈。
天地洪荒,億萬斯年,地球自轉的一圈,繞日公轉的一瞬。寰球同此涼熱。卻為什么在小小的心之一隅,難以割舍,牽連不斷。
當天暗下來的時候,我們是在哪里,又做些什么呢。
斜光照墟落, 窮巷牛羊歸。那時,老牛也已經進了圈,在暗地里反芻,噴著粗重的鼻息,又不時蹭著墻根,蹄子踏得咚咚響(它還在想念白天的青草嗎)。老奶奶枯瘦的手上拿只葫蘆瓢,一路撒下些稻粒,口里發出咯咯咯的母雞般的聲音,把最后一只小雞仔引進院門。在水里泡了一天的群鴨,此時也上岸了,一搖三晃,沿村中的路走來,又陸續分開,各進家門(一般都不會走錯)。它們還不時地搖一搖身子,張開翅膀,抖落一地水珠,留下一串濕腳掌印。村里的井臺上,傳來水桶撞擊井壁的空洞聲響,打水的人已是有些影影綽綽了。月亮也不大分明,但村道上,仍陸續有晚歸荷鋤的農人,相見語依依,又一律淹沒在遠近嘈雜的人聲蟲鳴里。炊煙還沒有散盡,柴火的氣味和溫度兀自氤氳著。又總是有誰家的老人,在院門口長聲呼喚還沒歸家的孩子,回家吃飯嘍。聲音不疾不徐,同向晚微涼吹過樹梢的風聲應和著。人一出聲,狗也跟就吠。
那時候,農家的晚餐總是很晚,人畜雞鴨,似乎都要耗完最后一絲天光才肯歇息——所以老家的方言里沒有晚餐一詞,就叫“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