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玉 強
(河北大學 文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
先秦典籍對于“象”頗多論述,但“象外”一詞,晚至三國時期才出現。在六朝玄學及佛學的影響下,“象外”成了重要的新興文藝美學范疇。“象外”主要用于六朝畫論之中,至唐代才用于文學評論,這體現出畫論重神輕形的審美趣味對文論審美趣味的正面遷移。
要講清“象外”的概念,先要明確何謂“象”。許慎《說文解字》釋“象”為“南越大獸”。但從殷墟遺物及卜辭來看,殷商時期北方仍有象。羅振玉《增訂殷虛書契考釋》認為:“象為南越大獸,此后世事。古代則黃河南北亦有之。為字從手牽象,則象為尋常服御之物。今殷墟遺物有鏤象牙禮器,又有象齒甚多。卜用之骨有絕大者,殆亦象骨。又卜辭卜田獵有獲象之語。知古者中原有象,至殷世尚盛也。”[1]445《呂氏春秋·古樂》記載:“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周公遂以師逐之,至于江南。”羅振玉、王國維都認為這是殷代有象的確證。1973年,在甘肅省出土了“黃河象”化石,經考證此象是生活在距今250萬年左右的劍齒象。這一考古發現,證明中國北方在很古的時候是有象存在的,不過后來隨著氣候的變化,象主要生存在南方。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分析了甲骨文“象”字的字形特征后指出:“據考古發掘知殷商時代河南地區氣候尚暖,頗適于兕象之生存,其后氣候轉寒,兕象遂漸南遷矣。”[1]446至于戰國時期,北方已經很難見到活象。所以《韓非子·解老》說:“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可見,韓非子之時,北方已經很難看到活象,但仍可見到象骨象牙,以及象骨、象牙做成的器皿和飾物。《左傳》、《國語》中的“犧象”即是象骨雕成的酒器。《戰國策》中有“象床”,《韓非子》中有“象箸”。《荀子·正論》講豪奢者“犀象以為樹”;《韓非子·喻老》講宋人以象牙制作楮葉;《管子·輕重》講吳越以“珠象”作為貢幣。這些都證明,象牙象骨在古代北方是常見之物。“常見象骨而見不到活的象,于是一般人只能根據眼前的象骨、象牙來揣摩、意想活象的樣子,這就是韓非子所說的‘案其圖以想其生也’。大概是因為那時候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常見象牙、象骨,而活象又太難見到,所以揣摩活象的樣子也就成了人們經常發生的一種普遍心理活動。久而久之,人們也就把任何經過意想作用而呈現于主觀之中的觀念形象稱之為‘象’。”[2]316《易·系辭上》:“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可知古人對“象”和“形”有不同的界定,“形”是客觀的外在形體,而“象”則是外物經過視覺而呈現在眼中的主觀感覺,這也就是韓非子所說的“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
哲學上的“象外”理論,受到老、莊思想的直接影響。“象外”類似于老子所說“大象無形”(《老子》四十一章)之“大象”。王弼《老子指略》說:“故象而形者,非大象也。”無形的大象,屬于“象外”的范疇。《老子》十四章:“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這里“無物之象”是“惚恍”,而惚恍正是道的特點,《老子》二十一章“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也證明了這一點。故而“無物之象”指向的應是“象外”之道。《莊子·秋水》:“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郭象注:“唯無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無也。故求之于言意之表,而入乎無言無意之域,而后至焉。”莊子所謂的言、意不能到的就是“象外”指向的“無”的境界。《莊子·天運》:“無言而心說,此之謂天樂。故有焱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天樂無聲無形卻又無所不在,天樂令人無言而心悅,而“象外”給予人的也是這種審美愉悅。比如,陶淵明看到夕陽西落、飛鳥還巢,感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飲酒》其五),這種難以言辨的真意,存在于“象外”。陶淵明對于象外的感受,達到了莊子所說的“無言而心說”的境界。“象外”也類似于莊子所謂的“象罔”。《莊子·天地》記載“象罔得珠”一事: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黃帝所遺的玄珠象征“道”,而“知”、“離朱”、“喫詬”、“象罔”象征四種求道的方式。“知”即“智”,指智者。“離朱”即明,指善視者。“喫詬”,指聰明善言者*郭象注:“聰明喫詬,失真愈遠。”成玄英疏:“喫詬,言辯也。”一說多力。陸德明《經典釋文》卷二十七:“司馬云:‘喫詬,多力也。’”。“象罔”,即象無。《爾雅·釋言》:“罔,無也。”象無,即是象外。四種求道方式,只有“象罔”得到了“道”。此即證象罔(象外)通于道。
“象”是《易傳》中的核心范疇。《易·系辭下》:“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孔穎達解釋說:“易卦者,寫萬物之形象,故云‘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者,謂卦為萬物象者,法像萬物,猶若乾卦之象,法像于天也。”(《周易正義》卷八)《易》的卦象是對萬物之形的模擬和抽象,相對于萬物之形來說,《易》的卦形是象。所以《易·系辭上》說:“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比如,晉卦的卦形是坤下離上,即地在下,火在上,卦象模擬的是太陽從大地升起之形,用于表現上升。晉卦的卦辭說:“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意謂:“康侯出征異國,俘馬甚多,以獻于王。其戰也,一日三勝。”[3]237這是由卦象上升之意,喻指人事。孔穎達指出:“凡易者象也,以物象而明人事,若《詩》之比喻也。”(《周易正義》卷一)亦明此旨。《易傳》沒有提出“象外”的概念,但認為“言不盡意”的解決途徑是“立象以盡意”。正如《易·系辭上》所說:“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圣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相對于卦象而言,卦辭中描述的人事,往往是對卦象所作的引申和附會,而這屬于“象外”的范疇。
綜上,“象外”的哲學淵源可以上溯到老、莊、《易傳》,但是上述文獻尚未提出“象外”的概念。直到六朝,“象外”才進入哲學、佛學的理論視野,并進而影響到文藝美學。
在魏晉玄學的言意之辨中,存在“言盡意”與“言不盡意”兩派觀點。“言盡意”這一派不承認有“象外”。歐陽建《言盡意論》指出:“名逐物而遷,言因理而變。此猶聲發響應,形存影附,不得相與為二矣。茍其不二,則無不盡。”(《全晉文》卷一百九)既然“無不盡”,一切都可言盡,那么也就不存在“象外”了。“言不盡意”這一派則相反,他們把“象外”視為“意”的最終歸宿,提出了“象外之意”的命題。三國魏玄學家荀粲說:
六籍雖存,固圣人之糠粃。……蓋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舉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于象外者也;“系辭焉以盡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蘊而不出矣。(何劭《荀粲傳》,《全晉文》卷十八)
荀粲認為言不盡意,象也不盡意,故而有“象外之意”的說法。顯然,所謂“象外之意”,是對《易傳》“立象以盡意”的否定,是荀粲用老、莊思想解釋易學的結果。
王弼傾向于“言不盡意”派,他在《周易略例·明象》中說: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也。……忘象以求其意,義斯見矣。
在王弼看來,“象”不過是存“意”之具,得意即可忘象,所以他說:“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也。”顯然“象”本身并不是“意”,要得“意”,必須沿著“象”的象征之處探尋,即“尋象以觀意”,這必然是在“象外”得“意”。王弼認為,解《易》不應拘泥于“象”,尋求“象外之意”,才能領悟易象所蘊含的深奧道理,所以他說:“忘象以求其意,義斯見矣。”“忘象”就是不主張于象內求意,從這個層面講,“忘象”通向的必然是“象外”。王弼的這種觀點,是他借莊子以解《易》的結果,比如前引的魚兔筌蹄之喻,明顯出自莊子。
六朝佛教中也有“象外”學說。東晉孫綽《游天臺山賦》:“散以象外之說,暢以無生之篇。”《文選》李善注:“象外謂道也。……‘無生’謂釋典也。”(《文選》卷十一)孫綽所說的“象外之說”與“無生之篇”是互文見義的,均指佛理而言。翻檢文獻可證,當時僧人多以“象外之談”指稱佛理。比如僧肇《涅槃無名論》稱贊涅槃學說:“斯乃窮微言之美,極象外之談者也。”(《全晉文》卷一六五)僧肇《般若無知論》:“《成具》云:‘不為而過為。’《寶積》曰:‘無心無識,無不覺知。’斯則窮心盡智,極象外之談也。”(《全晉文》卷一六四)這是以“象外之談”稱頌《成具光明定意經》、《寶積經》所載佛理。釋法瑗應宋文帝之詔,講竺道生的頓悟思想,何尚之聞而嘆曰:“常謂生公沒后,微言永絕。今日復聞象外之談,可謂天未喪其文也。”(慧皎《高僧傳》卷八)這也是以“象外之談”指稱佛理。釋僧衛《十住經合注序》“撫玄節于希聲,暢微言于像外”(《全晉文》卷一六五),是對翻譯《十住經》的鳩摩羅什的贊語,“像外”是指稱鳩摩羅什所談的佛理。佛教認為色、相俱空,故不主張執著于“象”,而應向“象外”尋佛理,正如竺道生所說:“象者理之所假,執象則迷理。”(釋惠琳《龍光寺竺道生法師慶》序引,《全宋文》卷六十三)所以,東晉袁宏認為佛教:“所求在一體之內,而所明在視聽之外。”(《后漢紀》卷十)“佛教關于真諦的領悟,本質上是追求一種象外的境界。佛教徒所理想的涅槃,也是超言絕象的境界。”[4]77南朝梁代釋慧皎《高僧傳論》闡釋了佛教立象而不依象的道理:
夫至理無言,玄致幽寂。幽寂故心行處斷,無言故言語路絕。言語路絕,則有言傷其旨;心行處斷,故作意失其真。所以凈名杜口于方丈,釋迦緘嘿于雙樹。將知理致淵寂,故圣為無言,但悠悠夢境,去理殊隔;蠢蠢之徒,非教孰啟。是以圣人資靈妙以應物,體冥寂以通神,借微言以津道,托形像以傳真。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獲已而用之;言者不真之物,不獲已而陳之。……將令乘蹄以得兔,藉指以知月。知月則廢指,得兔則忘蹄。經云“依義莫依語”,此之謂也。(《全梁文》卷七十三)
佛教“托形像以傳真”是不得不為,明知形象并不是佛理本身,為了教化眾生,卻不得不用,這好比兵器是不祥之器,為了保家衛國卻不得不使用。“托形像以傳真”指向的是象外的佛理。故而佛教對待“象”的態度是得意忘象,這就是佛經講的“依義莫依語”之意。篤信佛教的梁武帝曾經組織了一次對“神滅論”的大討伐,他頒示《敇旨垂答臣下審神滅論》,諸臣作答,其中司農卿馬元和答曰:“伏惟至尊先天制物,體道裁化,理絕言初,思包象外,攻塞異端,闡導歸一,萬有知宗,人天仰式,信滄海之舟梁,玄霄之日月也。神滅之論,宜所未安。”(僧佑《弘明集》卷十)馬元和稱頌佛教至尊“思包象外”,“象外”指的即是精妙的佛理。
綜上,六朝玄學語境中的“象外”主要指“象外之意”;佛學語境中的“象外”主要指“象外之談”(象外的佛理),實際依然是“象外之意”。故而六朝玄佛均重“象外之意”,與后世司空圖提出并以之知名的“象外之象”并不相同。
魏晉以來玄佛語境中的“象外”概念,逐漸影響到文藝美學領域。南北朝時期,“象外”開始用于畫論。南齊謝赫《古畫品錄》評張墨、荀勖:“風范氣候,極妙參神,但取精靈,遺其骨法。若拘以物體,則未見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厭膏腴,可謂微妙也。”(《全齊文》卷二十五)謝赫認為繪畫有兩種取象方式,一是“拘以物體”,拘束于外物之形,繪畫求形似,即以形寫形;一是“取之象外”,不拘泥于外物之形,取象外之神(“精靈”),即繪畫求神似,這類似于東晉顧愷之所謂的“以形寫神”。
謝赫《古畫品錄》提出了繪畫“六法”:“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全齊文》卷二十五)“六法”以“氣韻生動”為首,它代表了謝赫對于繪畫的審美理想。骨法用筆,是用筆問題,屬于技巧層面;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則是繪畫的過程。謝赫講“應物象形”、“傳移模寫”,并不是主張繪畫追求形似,他是從最一般的意義上講繪畫創作的不同階段。謝赫對于形似之畫多有批評。比如《古畫品錄》評劉紹祖:“善于傳寫,不閑其思,至于雀鼠,筆跡歷落,往往出群。時人為之語,號曰移畫。然述而不作,非畫所先。”(《全齊文》卷二十五)劉紹祖善于傳寫(即傳移模寫),長于模仿事物外形(即應物象形),故號為“移畫”。謝赫認為這是“述而不作”,即只模仿外物之形,缺乏對外物之形的藝術加工,這是“非畫所先”的。可見,謝赫反對“移畫”式的形似之作,而主張對外物之形進行藝術加工,使之氣韻生動。又比如《古畫品錄》評毛惠遠:“泥滯于體,頗有拙也。”(《全齊文》卷二十五)這也是對繪畫拘泥于形似的批評。另一方面,謝赫對超越形似而有氣韻的繪畫多有稱贊。比如《古畫品錄》評晉明帝:“雖略于形色,頗得神氣,筆跡超越,亦有奇觀。”(《全齊文》卷二十五)晉明帝的繪畫雖然在形色上不足,但有神氣,故得謝赫好評。又比如《古畫品錄》評陸探微“窮理盡性,事絕言象”,評陸綏“體韻遒舉,風彩飄然”(《全齊文》卷二十五),都是對繪畫有氣韻的贊揚。
可見,謝赫所謂“取之象外”,是與“拘以物體”(即取之象內)相對的取象方式,他主張繪畫取象不拘泥于外物之形,而應取象外之“精靈”,以達到繪畫氣韻生動的目的。故而謝赫所謂“象外”的審美指向是“象外之精靈”,其意近于玄佛語境中的“象外之意”。謝赫的“象外”說受到魏晉以來玄學、佛學“象外”理論的影響,是哲學、宗教“象外”理論在畫論中的延伸和發展。朱良志對“象外”作了很好的概念界定,他指出:“‘取之象外’正是強調不為外物所拘,超越對象的外在形體,去掘取其深層意韻。如其評陸探微的畫,‘窮理盡性,事絕言象’,即能盡‘取之象外’之妙。謝赫論畫重象外之妙,這和他以氣韻生動為繪畫最高準則有關。但謝赫認為象內象外要處理好,其間的斟酌十分重要,體現了畫家的‘微妙’用心。”[5]279朱良志認為謝赫所謂“象外”,指的是與一味模擬物態相對的象外之妙、象外之意韻。此論契合謝赫原義,與筆者前文所論含義相近。
謝赫的“象外”理論對唐代文論產生了重要影響,比如司空圖提出了著名的“象外之象”說。根據“象外之象”說,學界反過來又對謝赫的“象外”理論有所闡釋,甚至認為,六朝文藝美學“象外”理論指向的是“象外之象”,而不是“象外之意”。比如敏澤論述六朝“象外”范疇時,指出“象外”即“象外之象”:“藝術所表現的總是具體的象,但它應該具有二重性:既是具體的象,又非具體之象,不能執著于所表現之象本身,而應該通過具體的象,反映和顯示具有普遍性或無限性之理,即象外之象。”[6]485敏澤認為宗教和哲學追求的是“象外之理”,不是“象”本身;而藝術表現的總是具體的“象”,因此文藝美學中的“象外”,應該是“象外之象”。從文藝美學的一般規律而言,此說可通,但具體到以謝赫“象外”說為代表的六朝文藝美學“象外”理論時,則未必符合事實。
葉朗也認為,六朝文藝美學語境中的“象外”是指“象外之象”。他說:“謝赫所說的‘象外’是對有限的‘象’的突破,但并不是完全擺脫‘象’。‘象外’也還是‘象’,是‘象外之象’。”[7]269葉朗認為六朝佛教理論家講的“象外”實質是“象外之意”,而謝赫所說的“象外”指的是“象外之象”。的確,宗教的“象外”理論不同于文藝美學的“象外”理論,二者的理論旨趣不同,這是無疑義的。但是作為一種理論思路,宗教“象外”理論對文藝美學“象外”理論產生潛在影響則又是可能的。比如劉宋畫家宗炳在《畫山水序》中說:“理絕于中古之上者,可意求于千載之下;旨微于言象之外者,可心求于書策之內。”他在畫論中談到的“象外”問題,就明顯受到佛教“象外”說的影響,因為宗炳本就是佛學家,師從慧遠,曾作《明佛論》,他所講的“象外”就是“象外之意”。葉朗并未論證為何謝赫所謂“象外”就是“象外之象”,其依據反而似乎是司空圖“象外之象”說。司空圖“象外之象”是否義同于謝赫所說的“象外”,這是值得探討的。祖保泉解釋司空圖“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兩句,認為“象外之象”的第一個“象”是作品描繪的具有感性特征的“形象”、“景象”;第二個“象”從創作來講是有“蘊藉之美”,從鑒賞來講是要挖掘第一個象的“含蓄所在”[8]58。這實際上是說“象外之象”即是“象外之意”。葉朗則認為:“有人說,‘象外之象’的第一個‘象’指作品具體描繪的象,第二個‘象’則指第一個‘象’在讀者腦中引發聯想而產生的意象、意境。這種解釋是不正確的。”[7]269根據前文所引,葉朗認為“象外之象”是一種虛實結合的“象”。司空圖“象外之象”究竟何指,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需要指出的是,探討六朝文藝美學“象外”的含義,不能依據唐代“象外之象”來逆推,而應該回到當時的歷史文獻中尋找答案。前文分析謝赫《古畫品錄》得出的結論是:謝赫“象外”說的審美指向是“象外之精靈”,意近于玄佛語境中的“象外之意”。
六朝文論雖然沒有使用“象外”一詞,但實際上已經有了類似的思想。陸機對于“玄覽”、劉勰對于“隱”的探討從不同側面涉及到了“象外”的獲得方式、內涵等問題。陸機《文賦》“佇中區以玄覽”實際探討了獲取“象外之意”的途徑。“玄覽”即《淮南子》中說的“覽冥”,是道家一派觀察宇宙人生的方法。葉兢耕《釋“象外”》指出:“作者觀察山川萬物,必須能靜觀之而求得其蘊而不出的‘象外言意’。作者要能‘玄覽’,才能求得‘象外之意’。在陸氏看來當是補救‘意不稱物’的修養工夫。這里可以看出思想上的一個線索:要求‘象外之意’就感到‘意不稱物’的困難,乃提出一‘玄覽’的一個重要方法。‘象外之意’的極致是‘忘象忘言’的境界。”[9]95南朝劉宋范曄《獄中與諸甥侄書》指出“文患其事盡于形”(《宋書·范曄傳》),反對作文記事只求形似而缺少內涵,他以文章“盡于形”為患,其旨趣當然是追求形外的余意,這與劉勰“文外曲致”(《文心雕龍·神思》)的審美追求是一致的。劉勰又說:“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文心雕龍·隱秀》)可知,“文外重旨”、“文外曲致”即是“隱”,其理論內涵近于“象外”,這與司空圖所說的“韻外之致”(《與李生論詩書》)相近。
陸機、劉勰的探討與畫論“象外”說處于同一理論層次,甚至更為深刻詳盡。但當時的文論“卻不曾明確地提出‘象外’這一美學范疇。詩文評和畫論中所出現的這種差異,是值得研究的”。[6]486直到唐代,“象外”才正式進入文論之中,比如皎然“采奇于象外”(《詩議》),劉禹錫“境生于象外”(《董氏武陵集紀》),司空圖“象外之象”(《與極浦書》),“超以象外”(《二十四詩品》),等等。至此,作為文論的“象外”范疇才真正形成。這又反證六朝畫論“象外”說具有首創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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