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園記事

陳末全

柳爺年紀大了，終于病倒了，臥床不起。

柳爺是孤老，村長曾勸他到養老院去吃五保，柳爺不去，說在村里住慣了，舍不得鄉親們。鄉親們則說，柳爺是舍不得他的老屋和屋后的大菜園哩。也是，住了一輩子的老屋，還有長著五六種果樹和各種菜蔬的大園子，誰舍得下？柳爺不走也許是對的，鄉親們沒少吃他園子里的果子和菜蔬，他也沒少受鄉親們的照顧，尤其是住前屋的村長家。

柳爺聽到腳步聲就喊了一聲，村長就到了床前。柳爺說，我這病怕是起不來了，也不知哪一天才斷氣，你幫我問問鄉親們，有沒有愿意為我養老送終的，我這老屋和園子就送給他。

村長拉著柳爺枯瘦的手說，好，我這就到村子里去問，你放心好了，你老對鄉親們好，一定有人愿意來料理你的。

村長就挨家挨戶去問。也許是柳爺許諾的報酬比較豐厚，滿口答應的就有五六家，還有的說要跟另一口商量商量。人們都議論說，這個事是好事，兩得其便，柳爺不愁沒人管;管的人也劃得來，柳爺的房子雖然是老磚老瓦，可是正在村子中心，還有兩三畝土地肥沃的菜園子。只是村長為難說，這可咋辦，難不成還要搞個競爭上崗！

有人就問村長，村長你會不會也參與競爭喲？村長笑一笑說，怎么不會？只不知柳爺看不看得中我。人們就說，哈，村長果然也想得很哩！

村長不敢自作主張，來回柳爺，說是有五六家包括自己都愿意，到底同意誰吧，要柳爺自己定。柳爺就笑著說，我還是相信你，只是不知你媳婦愿意不？村長說，是我們商量好的。柳爺又笑了，說，那就麻煩你們吧，等我歸了天，這屋子和園子都歸你，你愛怎么辦就怎么辦。要不要寫個東西喲？

村長一愣，說，柳爺說哪里話，你老的話我還信不過嗎？

不是，我是怕村里人到時候瞎三話四。

不會不會，村里都知道，明白著哩，你只管放心養病好了。

柳爺選定了村長，一時間，村里說什么的都有。也有支持村長的，說兩家前后屋，平時村長沒少照顧柳爺，近水樓臺先得月也是情有可原的;更多的是說得不太好聽的，說柳爺選誰又沒有公開，知道人家給柳爺灌了什么迷魂湯？不明擺著，人家想要柳爺的屋子和園子，他那屋子窄門前也窄，這不好了，可以蓋寬屋大舍，菜園果園都是現成的，人家當干部的算盤高著哩！

言三語四傳到村長媳婦耳里，村長媳婦氣得哭了，不想干了。村長說，我們盡心盡意服侍柳爺，管人家怎么說呢？再說，柳爺的屋子園子不總是要有個歸屬的嗎？村長兩口子便一日三餐送吃送喝，柳爺什么時候喊一聲，村長或是媳婦便跑上屋子來。

人們再看村長的眼神就怪怪的，見了面卻還問，柳爺好吧？

柳爺好著哩，柳爺還念叨你們哩，你們怎么不去看看柳爺？

鄉親們便常來看望柳爺，看望是一層意思，還有一層意思是來看看村長照料柳爺是不是盡心負責。人們看到柳爺的床上、身上干干凈凈，柳爺雖然氣喘吁吁，但是顯得很滿足。村長家人不在眼前，有人就偷偷問柳爺：待你怎么樣啊？柳爺就笑了，說，好著哩，我就是有兒子怕也未必有這樣的！出來有人就感嘆說，村長為了得柳爺的財產，也真不容易??！另一個就說，那是當然，你以為那個財產好得的？

一年后，柳爺心氣衰竭，安詳合上了雙眼。村長就像兒子一樣為柳爺操辦了喪事，又為柳爺供了一年的靈屋。柳爺去世滿一年時，靈屋拿到墳上燒化了。村里人就說，村長該要開始拆柳爺的屋子蓋樓房了。

果然，村長請來了幾位工匠師傅，拆了柳爺的老屋。一問，還真是蓋樓房。沒多久，村子中心一座寬大漂亮的二層半樓房拔地而起。村人看得眼熱，都佩服村長的算計高明。柳爺的大菜園子也被改造了，建了一個籃球場，兩個乒乓球臺，村長還向上面申請來了十幾樣健身器材，就安放在柳爺留下的那些果樹和柳樹下面。人們更加佩服、羨慕村長，哈，好大的氣派，還有專門的健身場地！

修建完工了，那樓房卻掛上了一個牌子：柳園村文化活動中心！那健身場地也豎起了一個牌子：柳園村健身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