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何處教吹簫

徐成龍

已是梧桐飄零的深秋，少婦孑然地踩著皚皚的晨霜，孤寂地佇立在赤壁，任憑朔風(fēng)肆無忌憚地裹挾衣衫。眼前，滾滾的江水一瀉千里，撞擊著懸崖峭壁，打著旋渦，發(fā)出低沉的嗚咽，如泣如訴。

少婦一臉凝重，默默地凝視著浩渺的江面。恍惚間，一位英俊瀟灑的男子，身穿戰(zhàn)袍，肩挎利劍，迎著呼嘯的寒風(fēng)，憂郁地踏浪而來。

少婦一眨眼，男子倏然不見了，眼前依然是波濤洶涌的江面，在陽光下泛著金波。少婦雙肩一聳，忍不住一聲抽噎，晶瑩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不由得想起了往事。

陽春時節(jié)，江南的雨如女子一般輕柔。昨夜稠密的細(xì)雨婆娑了溪邊婀娜的桃花，散漫的白霧繚繞在叢林中，若隱若現(xiàn)，如夢如幻。一位踏青的少女被這童話般的美景迷住，不由自主地步入樹林的深處。

猛然間，一陣縹緲的笛聲蕩漾在樹林間，跌宕起伏，婉轉(zhuǎn)悠揚(yáng)。少女聽得如癡如醉，芳心蕩漾，繞過茂密的樹林，去追尋那笛聲的源頭。

在一片層林盡染的山坡上，吹笛的青年屹立在一塊巖石上，粗獷豪放，氣宇軒昂。少女眼前一亮，熱血沸騰，這不是姐姐婚宴上見過的那位青年嗎？風(fēng)流倜儻，才華橫溢。沒想到在叢林里不期而遇。青年也愣了一下，眼睛閃閃發(fā)光，笑了，舒展著濃黑的劍眉宛如陽光一般溫暖燦爛。

少女害羞一笑，嬌媚百態(tài)，掩飾道：“我在林中迷路了。”青年打了一個呼哨，一匹俊美的白馬應(yīng)聲而來。他扶少女上馬，牽著韁繩，有說有笑地走出樹林……

十七歲那年，少女出嫁了，夫君就是那個吹笛的青年，風(fēng)華正茂，意氣奮發(fā)。他總在忙完公務(wù)之后取出心愛的玉笛吹奏一曲。少婦依偎在他的身邊，時而側(cè)耳傾聽，時而掏出長簫，輕啟朱唇，美妙的簫聲從簫孔中緩緩流出，和著笛聲，輕盈流轉(zhuǎn)，似乎有一條碧藍(lán)的光帶，曼妙糾纏，通向遠(yuǎn)方……

一天，少婦正在屋檐下給鸚鵡喂食，忽見一騎飛奔而來，披甲持劍。少婦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郎君，喜出望外。他翻身下馬，韁繩一拋，張開雙臂向少婦撲來。他的到來讓少婦喜極而泣。可是，來不及纏綿，他說：“這次我出任大都督，駐軍赤壁，與敵軍隔江相對，嚴(yán)陣以待，要與你惜別。”

“你要有個萬一，我也……”少婦話還沒有說完，他用手把她的紅唇捂住了。兵荒馬亂的年代，時局動蕩，金戈鐵馬，烽煙四起。他的走馬上任意味著什么，她心里一清二楚，擔(dān)憂不已，梨花帶雨。

“我不會有事的，因?yàn)橛形业膼燮拊诘任一貋怼！彼o緊抱著少婦，目光堅(jiān)毅，聲音洪亮。

依依送走了他，少婦魂不守舍，連日來如坐針氈，夢里都是刀光劍影，橫尸遍野。在祈禱中，傳來了振奮人心的捷報(bào)。他審時度勢，獻(xiàn)了一計(jì)，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他的凱旋讓少婦興奮不已，英雄配美女，天造地設(shè)，何等的風(fēng)光和榮耀。少婦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世事難料，赤壁大戰(zhàn)讓他名揚(yáng)四海，遺憾的是，別人的小小連環(huán)計(jì)，讓他郁郁寡歡，積郁成疾。

一日，少婦進(jìn)書房準(zhǔn)備給他添件棉衣，上前喚他，卻見他一口濃血噴口而出，兩眼木木地盯著少婦，大呼一聲：“既生瑜，何生亮！”愴然倒地，含恨而去，死不瞑目。少婦悲喊一聲，頓時天旋地轉(zhuǎn)，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夕陽西沉，霧氣升騰，寒風(fēng)蕭瑟。少婦回過神來，目光迷離地看著眼前的江水，魂魄簡直像飛了一樣，唏噓不已，景物依舊，英雄已去，我又何須獨(dú)留？

少婦緩緩取出長簫，哀怨地吹奏一曲，把靈魂揉進(jìn)嘯聲里，和著驚心動魄的濤聲，讓人如履仙境，如登瓊臺。

霎那間，少婦毅然站在懸崖上，衣袂飄逸，大聲號啕，一聲悲愴：“郎君啊……你我共赴黃泉，同操琴弦，再續(xù)知音……”猛地?cái)S下長簫，像一只凌空的飛鳥，跳入江中。只見滔滔江水滾滾向前……

少婦就是小喬。他就是周瑜。周瑜和小喬，不枉愛一場，夢一場，成了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