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蓉(嘉應學院外國語學院 廣東梅州 514015)
《霍華德莊園》:追求失落的精神家園
文蓉
(嘉應學院外國語學院 廣東梅州 514015)
福斯特是英國愛德華時期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在《霍華德莊園》這部作品中,福斯特表達了對愛德華人們精神生態的深切關注。文章通過對小說文本的細讀,力圖展示這部作品不僅折射出愛德華時期的社會狀況和精神危機,同時也顯現了福斯特追求精神家園的漫長而又艱難的旅程。
福斯特;《霍華德莊園》;精神家園
福斯特(E.M.Forster,1879—1970)的代表作《霍華德莊園》完成于1910年,這個時期是英國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和精神危機日益嚴重的時期。“從1910年到1925年指導英國文學的心理狀態、道德理想和精神價值與傳統維多利亞時代文學的態度、理想和價值幾乎是背道而馳的。”[1](P569)此時的愛德華時期是英國社會急劇轉型和變化的時期,在看似表面的物質文明下掩蓋著一種猶如“病態”的社會,猶如托馬斯·卡萊爾在《過去與現在》中所提到的:“英國患上了道德健忘癥,勞動貶值、領導缺失,懷疑論、不信神和貪婪正在將英國塑造成一個毫無責任可言的社會,人與人的關系退化到只剩下金錢支付關系。”[2](P433)這種金錢至上、道德無序的社會使愛德華人們處于精神空虛的狀態。推崇人文精神的福斯特渴望精神家園的回歸,他將這種美好的夙愿注入他的小說文本之中。細讀《霍華德莊園》整部作品,我們不難發現,福斯特希冀通過精神家園的道德拯救力量,使愛德華人們重獲內心深處的寧靜和穩定,以此擺脫“恐慌和空虛”。本文通過對小說的細讀,力圖展示這部作品不僅折射出愛德華時期的社會狀況和精神危機,同時也顯現了福斯特追求精神家園的漫長旅程。
《霍華德莊園》被稱為“第一部現代生態小說”[3](P49)。這里的生態不僅僅局限于“自然生態”,更重要的是指向“精神生態”。人們的精神生態包括“人性、良知、道德、生活習慣和思維方式等等意識要素或者說精神狀態”,還包括了“人類的信仰、理想、感悟、追求、憧憬、反思等內涵”[4]。福斯特所生活的愛德華時代是“資產的時代”,這個社會“猶如一架機器,人已物化,物已商品化,只有錢才是真實的”[5]。這種物化的時代導致人們的精神生態也發生急劇的變化,從而造成人們的情感、心理、倫理道德等方面的畸形。人們的內心世界步入了精神危機的深淵,致使愛德華人們處于一種無“家”可歸的狀態。
家園,不僅僅指棲身之地,更重要的是,它能夠帶給人心靈的歸宿和慰藉。小說中被諷喻為“奧林匹亞神”的亨利·威爾科克斯是物化時代的典型代表,他也是福斯特眼中“無家”的那類人。亨利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他認為他的手“抓牢了生活的所有繩索”[6](P158),亨利甚至為“縮短泰晤士河漲潮漫長的水流”而洋洋自得。作為一個務實的商人,亨利生活中唯一的信仰是對物質財富的追求,而當聽到別人在其面前提到“錢”時,他會“輕輕地哆嗦一下”,亨利對物質財富的狂熱追求由此可見一斑。在實際生活中,“人人為自己”是讓他“精神煥發的座右銘”;而別人是否對他們有“用處”是其與人打交道的唯一標準。亨利的大兒子查爾斯亦展現出對物質利益的癡迷追求。他的身上總是體現出一種財富帶來的優越感,而以愛情為紐帶的婚姻關系在查爾斯看來卻意味著“分授財產給妻子”。當他駕駛的汽車軋死了路人的小貓時,查爾斯并沒有停車而只是簡單地認為保險公司會來處理。因為在他看來,金錢能把一切事情擺平。查爾斯甚至將保住自己的財產視為一場“戰斗”,他對物欲的癡迷由此可見一斑。
以亨利父子為代表的現代工業文明的締造者推動了英國社會的向前發展,然而正是由于他們對物質財富的無限欲望和貪婪而改變了英國傳統生活和社會風尚。“一覺醒來生活變了,撲鼻而來的就是汽車的油煙味兒,跳入眼簾的文化是黃疸病藥丸的廣告”[6](P15)。當女主人公瑪格麗特認為正是由于亨利父子這些人長期的努力,英格蘭才能不斷進步時,她的妹妹海倫卻指出,在這種進步的帷幕下“人總是會丟失一些東西的”[6](P213),亨利父子更是地球的“破壞者”,因為他們是將地球“變成灰色”的那類人。正是由于他們,“這個城市好像面目猙獰了,越來越窄的街道顯得逼仄,如同礦下的坑道一樣”。與此同時,傳統的價值觀念和精神信仰遭受了劇烈的沖擊,從而使福斯特所生活的愛德華時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歷史變化”[7](P51),成為一個“逐漸衰退的、不健全的民族”[7](P51),愛德華人們的精神層面“越來越黯淡”,過著一種內心空虛的“灰色生活”。
對金錢和物質利益的最大化追求使亨利父子忽視了自己的內心生活,物質的成功背后是他們精神上的無所皈依。亨利父子是福斯特筆下“又奇怪又可悲”的那類人,他們“一心劫掠這個世界,卻對自己內心的成長漫不經心”[6](P337)。他們亦是雅斯貝爾斯稱為“技術進步中精神萎縮”的那類人。對物質利益的極大追求導致亨利父子情感世界的蒼白和道德感的喪失。當亨利得知他的太太將霍華德莊園作為精神遺產贈送給瑪格麗特時,亨利父子以一副“出席委員會的樣子”討論對遺言的處置方式。他們“訓練有素”的頭腦認為,威爾科克斯太太的做法不僅“荒唐”而且對他們是種“背叛”。他們最終決定撕毀遺言,認為那只是病人的“病態念頭”而已。因為在威氏父子看來,所謂的“精神財產”以及“靈魂子孫”是不可信的。亨利父子總是與“汽車”和“摩托車”聯系在一起,汽車象征了一種無根的流動性和變動性,由此他們是沒有精神根基的流浪者。盡管他們到處收集房產,但并不知道“家”與“房子”的區別。這種“無家”感導致他們內心生活深處的“恐慌和空虛”。
圍繞威氏一家的是“電報和怒氣”的外在生活,他們內心深處更是感到困惑、迷茫,如同生活在“迷霧”一般。海倫曾被邀前往霍華德莊園做客,她切身感受到了彌漫于威氏家族中的精神危機——“只有恐慌和空虛”。由此當她得知瑪格麗特答應了亨利的求婚時,她用重復的“別介”以及“恐慌與空虛”來強烈地反對。但瑪格麗特想通過婚姻來改造亨利,由此答應了亨利的求婚。當海倫看到屬于她的古老家具擺放在霍華德莊園時,她內心深處喚起了有關過去的種種美好情感的回憶,于是她提出希望能在霍華德莊園留宿一晚,而在亨利看來這卻涉及到了“財產本身的問題”,斷然拒絕了海倫的要求。當得知瑪格麗特帶著海倫即將離開霍華德莊園而前往德國時,亨利“如釋重負”。由此可以看出,亨利對物質利益的最大化追求使他內心冷漠無情,并對周圍的人總是充滿了“提防”,而在女主人公瑪格麗特看來,那種“提防和猜忌的氛圍”在某種程度上“比死亡更令人難忘”,也比死亡“更令人可怕”。
威氏父子的種種行為折射出愛德華時代的社會思想語境。對物質的極度追求導致了愛德華人們的精神上的無所寄托和道德無序狀態,小說中海倫對“秩序,秩序”的吶喊是對那個道德無序時代的抗議,福斯特也在小說中發出了質疑:“人類到底是什么東西,人類究竟渴望什么。”[6](P123)
“我們周末游歷的鄉村,是它真正的家園,生命各種更嚴肅的方面,死亡,別離,愛的渴望,都在田野的深處展現出最深層的表達,一切并不悲涼。”[6](P324)在福斯特看來,只有在英格蘭的鄉村才能找到“安寧和承諾”[7](P55),從而找到治愈愛德華人們精神危機的藥方。小說中位于平靜鄉村的霍華德莊園,是治愈愛德華人們“恐慌和空虛”的精神家園。
對于福斯特而言,霍華德是“一個理想,一個樂園”[8](P37)。與倫敦城市的喧囂嘈雜不同,霍華德莊園靜謐威嚴,莊園里空氣鮮美、綠樹成蔭、生機盎然,萬物渾然一體。霍華德莊園是福斯特所生活時代背景下的一種靈魂棲息地,亦是逃遁于都市化和工業化之外的一片凈土。正如女主人公瑪格麗特所指出的,她們過的是“吱吱哇哇亂叫的猴子般的生活”,而只有在霍華德莊園,她“流離失所”的感覺能夠一時間消失,能夠獲得“方位感”,并能獲得心靈上的“寧靜與安穩”[6](P92)。在瑪格麗特看來,從霍華德莊園開始,“她試圖認識英格蘭”。瑪格麗特的這種感想,更進一步來講,是愛德華人在英國社會急劇變化進程中對精神家園的向往和渴望。
霍華德莊園是“英格蘭鄉村的心臟”,它是英格蘭靈魂的象征。小說的首句提到,“這所住宅可不是我們以為的樣子”。霍華德莊園不是一所簡單的農莊,它是福斯特眼中幫助愛德華人們擺脫迷霧、回歸人性的家園,它“展現了福斯特對國家民族的和解最精雕細琢的幻想”[7](P55)。小說的最后,由于查爾斯背叛入獄,亨利失去了精神的依傍而感覺自己“垮了”。瑪格麗特帶亨利到霍華德莊園“養精蓄銳”,并且亨利與原本對他持敵對態度的海倫以及海倫的私生子在霍華德莊園建立了一種平靜的新生活,再次體現出了霍華德莊園這個精神家園的拯救力量。小說中的魯絲·威爾科克斯是精神家園的守護人。霍華德莊園是魯絲的嫁妝,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和情感寄托。她生活中唯一的“一樣激情”就是霍華德莊園,每當她提起霍華德莊園時,她的聲音就“加快了節奏”,而且“只要她邀請朋友分享她這份激情,那個時刻就格外肅穆”[6](P82)。小說中她在霍華德莊園的每次出場,手中都會握著一束干草或一束花朵,猶如“古羅馬的谷神星”[9](P167)。魯絲與她所生活的周圍環境并不相稱,她是威氏一家中唯一沒有患上枯草熱的人,由此說明她是唯一崇尚自然生活的人。她的丈夫和子女熱衷于物質化文明,而唯獨魯絲卻對傳統文明情有獨鐘。在查爾斯看來,他的母親對祖先“十分虔誠”,不可能將霍華德莊園贈與外人。而實際上,正是因為對過去與傳統的虔誠,才使魯絲將霍華德莊園贈與了她所認可的精神繼承人。
魯絲象征著“田園牧歌般的氛圍以及美好的傳統價值”[10(P162)[9]。她是連接起“電報和憤怒”以及“人際關系”這兩個敵對世界的橋梁[11]。在瑪格麗特看來,威爾科克斯太太“無所不知”,并且“她就是一切,她是那所房子,是那棵依傍房子的山榆樹”。[6]381魯絲跟隨丈夫亨利住在倫敦后,她失去了與霍華德莊園的精神聯系,如同“玻璃瓶子里的一個標本”被囚禁了一般,而失去了精神寄托的魯絲在倫敦很快就病逝了。“她的死亡表明20世紀初科技革命和城市擴張對鄉村和傳統的吞噬,對人類精神信仰的沖擊瓦解”。[11]在魯絲去世后,瑪格麗特認為她是一個“頗受歡迎的幽靈”。即使魯絲看見了她的丈夫亨利向瑪格麗特求婚的情景,瑪格麗特認為威爾科克斯太太也沒有“表露一點懷恨的跡象”,這是由于瑪格麗特是魯絲心中霍華德莊園的精神繼承人,她希望由瑪格麗特來守護霍華德莊園。
在福斯特筆下,霍華德莊園是愛德華時期表面物質文明背后道德缺失和傳統流失背景下對恢復“英國人性”和回歸英國傳統的精神家園。盡管霍華德莊園無力改變整個愛德華時代人們的精神狀況,但是霍華德莊園所具有的“奇妙的力量”可以激發愛德華人們對精神信仰的渴望和追求,從而獲得馬修·阿諾德所提倡的“美好與光明”。
福斯特所生活的愛德華時代是英國社會高度發展的時期,這一時期也是社會矛盾重重的時期。隨著工業化進程的不斷深入,安寧祥和的鄉村生活被都市化的紅磚建筑物逐步吞噬,社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人們到處都在搬家,內心缺少了以往的歸屬感,從而使愛德華人們的內心充滿了恐慌和焦慮。小說中,福斯特通過女主人公瑪格麗特,表達了他對他所生活時代的擔憂:“所有的品質,好的,壞的,無所謂的,統統在川流不息中——流啊,流啊,沒完沒了地流啊。這才是我們真正害怕的東西。”[6](P221)傳統的精神信仰在物化時代中受到沖擊瓦解,人們的精神家園在哪里,這是福斯特真正所擔憂的。
“什么是精神完整,這是福斯特作品的基本主題。精神完整是一個人自我的圓滿完成,達到真誠而愉悅的心靈狀態。”[12](P217)在《霍華德莊園》這部作品中,福斯特希冀借助精神家園的道德救贖力量,使愛德華人們實現精神完整。通過對回歸精神家園的渴望,折射出了福斯特作為一名人文主義知識分子深刻的期望,即“將愛德華時代的英國從那些損害其精神和救贖力量的種種壓制和侵蝕性影響中解救出來”[13]。這種深刻的憂慮意識和強烈的道德責任感使福斯特被譽為“一個始終關注人類命運和人性存在的精妙分析師”[14](P13),也是《霍華德莊園》這部作品躋身于“本年度最偉大的小說”[15]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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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占峰]
I106.4
A
2095-0438(2015)11-0038-03
2015-05-22
文蓉(1982-),女,青海樂都人,嘉應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