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美少女：《鶇》的主人公形象分析

許軍（洛陽外國語學(xué)院 河南洛陽 471003）

不一樣的美少女：《鶇》的主人公形象分析

許軍
（洛陽外國語學(xué)院 河南洛陽 471003）

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多描寫失去至親至愛的孤獨少女，她們在擁有超能力人物的幫助或憑借自身的神奇預(yù)感與夢境，獲得治愈、積極成長。而《鶇》的主人公——羸弱的美少女鶇——卻顛覆其一貫的創(chuàng)作模式，被塑造成為一個愛憎分明、激烈霸道的美少女。這個形象與日本傳統(tǒng)女性的隱忍含蓄相去甚遠，也不同于其他“吉本女孩”的頹廢無為。鶇象征了短暫熱烈的青春，其中寄托著吉本芭娜娜的無限追憶和留戀之情。由于主人公形象和創(chuàng)作意圖不同于其他吉本小說，作家不得已一改慣用的主人公視角，采取主人公的表姐瑪利亞充當(dāng)見證人視角來敘述文本。

鶇；粗野活潑；追憶青春；見證人視角

吉本芭娜娜的作品在中國深受20歲左右年輕女性的追捧，這與其創(chuàng)作人物的形象密不可分。在她細膩的筆致下，現(xiàn)代社會里少女的孤獨心態(tài)、與他人的交流與和解、預(yù)言式的夢、將主人公治愈的超能力現(xiàn)象或人物，構(gòu)成一個水墨淡彩的世界，以一種和風(fēng)細雨式的敲打觸動了都市人的靈魂。主人公的情感淡漠、行為疏離，這種點到為止的敘事反而引起讀者們更多共鳴。每個讀者都能從主人公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在閱讀中與主人公攜手同行，共同完成心靈的成長。也正因如此，吉本筆下的少女有著以下幾個顯著特征：1.失去至親至愛之人，此后生活將無依無靠（《廚房》中“天涯孤獨”的美影）；2.不喜交際、活動較少，存在感不強，性格特征不顯著（《白河夜船》中深陷睡眠的寺子）；3.心思敏感、擁有奇特的預(yù)感或超能力（《哀愁的預(yù)感》中找尋身世之謎的彌生）。

然而，《鶇》[1]的女主人公——鶇——則違背了以上原則，成為吉本芭娜娜小說中別具一格的人物。她住在家庭旅館最好的房間，父母健在、對她遷就寵溺，姐姐陽子溫柔體貼，戀人恭一善良包容。她不存在吉本芭娜娜其他作品中少女孤苦伶仃的預(yù)設(shè)前提。在撕掉了死亡、預(yù)感、超能力等“吉本標(biāo)簽”后，《鶇》講述的是平凡世界里一個普通女孩子的故事。梗概如下：主人公鶇，美麗、羸弱、粗魯?shù)笮U，與恭一談戀愛時直率投入。一群暗戀鶇的不良少年毆打恭一，并殺害了他的愛犬。鶇為了報復(fù)，瞞著眾人挖了一個大陷阱，費盡心力而累倒住院。故事發(fā)生在海濱小鎮(zhèn)，有陽光沙灘、夕陽焰火。可以說，這部小說的底色是透明的、燦爛的、流光溢彩的，它流露出淡淡的追憶之情，贊美了少女們美好的青春。與其說這是部“治愈系”小說，倒不如“夏日風(fēng)物志”的表述更為恰當(dāng)[2]。

一、溫柔謙讓的傳統(tǒng)女性與霸道粗俗的鶇

在日本傳統(tǒng)男權(quán)社會制度下，社會習(xí)俗對女性的日常言談和行為舉止進行約束和限制。正如日本諺語“男は度胸、女は愛嬌”（男子憑勇敢，女子靠溫柔）所說，女性要表現(xiàn)出溫柔、恭順和可愛的特征。從這點看，鶇絕對是另類的日本女性。參閱小說，筆者試舉幾例鶇的語言和動作，來分析鶇的心理。

“おまえら、あたしが今夜ぽっくりいっちまってみろ、あと味が悪いぞ－。泣くな，鶇使用的是男性用語。而日語中存在男女性別語，女性使用男性用語是極為不雅的。鶇的舉止粗野，沒有“女生應(yīng)有的樣子”，如“つぐみが立ち上がり、冷蔵庫うへペタペタ歩いて行って、昔、酒屋でもらったミッキーマウスのグラスに麥茶を注ぎ、ごくごく飲んだ。そして空のグラスを磨きこまれた流しにことり、と置いて言った。[3]（P66）”（譯：鶇站起來，啪嗒啪嗒地走到冰箱前，拿出很久以前從一個居酒屋得來的有著米老鼠圖案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麥茶，一口氣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扔進了被擦洗得干干凈凈的洗碗池里。）此外，“家の中では相変わらず家族に當(dāng)たり散らし、ポチのえさをけり散らしてあやまりもせず、お腹を出してそこいらでぐうぐう寢ているのだが[3]（P120）”（譯：鶇在家里時，依然是對誰都亂發(fā)脾氣，小小的狗食被她踢翻了，她連個歉也不道；不管在哪里躺下就睡，肚皮露在外面很是不雅。）這一串動作，即使在講究禮儀的日本以外的國家，也會被視作沒有教養(yǎng)吧。值得指出的是，鶇想盡辦法故意把粗俗不堪的一面展露給家人，而在外人面前則表現(xiàn)乖巧，討人喜歡。這意味著，鶇自身知道且能夠?qū)崿F(xiàn)社會對她的角色期望。她對家人表現(xiàn)出的刁蠻任性，是其本性，抑或說其刻意為之？若是有意，是何意圖呢？

首先，不可否認，家庭對鶇的溺愛是形成其刁蠻性格的環(huán)境因素。出生時被診斷活不長的鶇，受到周圍人的百般寵愛。但它無法解釋鶇緣何在外人面前注重禮貌。事實上，鶇害怕的是被遺忘。正如瑪利亞所說，“つぐみがあんなに確かな存在に見えるのは、か弱い肉體に抵抗して暴れる底力のせいに過ぎない。”[3]（P11）（譯：大家之所以對鶇的存在印象深刻，只不過是因為她在用那種強悍的方式抵抗著軀體的病弱而已……）她不愿因身體羸弱、生命逐漸干枯而被人遺忘。她用過激的言談舉止博得親人的注意，冒犯他人也要強過被人同情然后忽略。同時，鶇知道家人會無私地包容她、諒解她，才會對家人橫沖直撞，在外卻規(guī)規(guī)矩矩。可以說，鶇的潛意識里既有對被人忘卻的恐懼，又有對家的無限信賴。

二、懶散無為的“吉本女孩”與熱烈多動的鶇

吉本芭娜娜塑造的女性，大多存在感薄弱。她們形象模糊，淡若煙塵。遇到打擊后，消極慵懶、無為度日。《白河夜船》的主人公寺子最為典型。她是有婦之夫巖永的情婦，對彼此的未來懷抱不安。沒有工作，睡眠占據(jù)了她幾乎整天的時間。她用嗜睡回避現(xiàn)實，結(jié)果越發(fā)深陷其中，險些被睡眠“反噬”。與外界接觸不多，疏于行動，缺少存在感，這些特征同樣也出現(xiàn)在《廚房》失去親人的美影，《哀愁的預(yù)感》深居簡出的雪野等主人公身上。

然而，鶇的生活卻是熱烈活潑的。“つぐみは過去を振り向かないからだ。つぐみにはいつも「今日」しかないからだ”[3]（P57）（譯：她是一個不會糾結(jié)于過去的人，生活里只有“今天”）。她喜歡惡作劇，樂于探險，愛憎分明。她發(fā)怒的樣子，不顧一切，就像狂人一樣。跟一個譏諷她的女生打架時，“あの時のつぐみの全身から発散していた強い輝き、そして相手化、もしくは自分を殺しかねないような憎しみのエネルギーをたたえた瞳を。”[3]（P159）（她全身散發(fā)著強烈的光，眼睛里噴射著憤怒的火焰，讓人害怕：她會不會殺了那個女孩兒？甚至殺了她自己？）

有一天深夜，鶇和陽子、瑪利亞三人去海邊散步，一直走到鄰近漁村才回來。一片黑漆中，瑪利亞和陽子是手拉著手摸索著往前走，而鶇呢？“一人ですたすたと歩いていた。その足取りがあまりにしっかりとしていて、とても闇の中を歩いているようには見えなかったことをおぼえている。”[3]（85）（譯：一個人健步如飛。我至今仍清楚記得，她的腳步是那么穩(wěn)健，邁出去時毫不遲疑，那樣子實在不像是在黑暗中走路。）

鶇與恭一談戀愛時，感情也是直率奔放的。與恭一心意相通后，鶇主動告白，“つぐみが恭一をまっすぐ見ていった。「お前を好きになった」”[3]（P119）（譯：注視著恭一的眼睛說：‘我喜歡上你了’”）。她甚至?xí)诚牖楹笊睿啊腹б弧ⅳⅳ郡筏冉Y(jié)婚してさ、ホテルの庭中犬だらけにして、『犬御殿』と呼ばせよう」つぐみが無邪気な聲で言う。”[3]（P177）（譯：“如果我們結(jié)了婚，就在飯店的庭院里養(yǎng)一群狗，建一個‘狗的宮殿’。”鶇天真地說。）送別恭一時，她的反應(yīng)很激烈。“つぐみは途端、「握手なんて求めたらぶっ殺す」と言って恭一の首に抱きついた。”[3]（P199）（譯：鶇突然說，“如果你要是和我握手的話，我就殺了你。”說完，撲上去抱住了恭一的脖子。）

尤其是小說的高潮——鶇耗盡心力深夜獨自挖了一個大大的陷阱，制定了周祥的計劃，報復(fù)殺害權(quán)五郎（愛犬名）的不良少年，事后病倒入院、生命岌岌可危——這個過程中鶇“その妙にまっすぐなそしてどことなくひねくれた方法がひどくつぐみらしくておかしかった。”[3]（P120）（譯：那難以形容的義無反顧的氣魄和詭計多端的手段），越發(fā)凸顯了她強烈的生命之光。

就像瑪利亞所觀察到的那樣，“感情が肉體を引っ張りまわしているようで、剎那に生命を削るようで、まぶしかった。”[3]（P120）（譯：鶇的肉體被感情牽引著旋轉(zhuǎn)，好像瞬間生命就會被耗盡似的。）她竭盡全力去感受、去體驗，去對抗無常且不堪一擊的人生。這樣的女孩與其他“吉本”女孩大相徑庭。她的成長不借助旁人的點撥，不依靠神秘玄幻的夢。軀體的束縛沒有讓她頹廢消沉，反而清楚認識到時日不多，應(yīng)縱情生活。她看似霸道，實則通曉人情。外公去世，“我”悲傷難抑，鶇竟然仿照外公口吻寫信投遞到“妖怪信箱”來安慰“我”。她這種惡作劇的方式固然乖張，卻也用心良苦。

三、從創(chuàng)傷治愈到隱喻青春

吉本芭娜娜一直在努力實現(xiàn)作家對社會的作用與責(zé)任。她認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通過寫書治愈人們絕望的心理，挽救更多年輕人生命。尤其著力刻畫現(xiàn)代都市年輕女性的空虛無力，以及她們努力轉(zhuǎn)變積極重生的過程，使讀者在閱讀中，既感同身受、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又能從主人公身上汲取力量、重塑生活的信心。以《大海》為例，此類小說如同潛水，開篇閱讀時，讀者感到千鈞重壓、呼吸困難。繼續(xù)閱讀則能豁然開朗，看到五彩斑斕的海底世界，心情隨之放松且愉悅。而閱讀《鶇》，更像一場沖浪，有刺激、有危險，但大體是陽光明媚、令人興奮的。

吉本塑造了一個不一樣的美少女，她不再背負沉重的創(chuàng)傷，不再經(jīng)歷暗黑苦悶的折磨，而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明亮、美好、易逝、至情至性，像上帝精心創(chuàng)造出來的洋娃娃。在這部小說中，吉本拋棄了對沉重死亡和疏離人際的書寫，轉(zhuǎn)向?qū)t瀟灑灑青春洋溢的贊美。她在后記中寫道：“夏はいつも、西伊豆に家族と行きます。10年以上、同じ場所、同じ宿に通っているのでそこは私にとって故郷のようなものです。”[3]（P236）（譯：每年夏天，我們一家都會到西伊豆去度過。已經(jīng)十多年了，我們總是住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家旅館。所以，那里就像是我的故鄉(xiāng)一樣。）這個“故鄉(xiāng)”大概是所有青春已逝之人的原鄉(xiāng)吧。海濱小鎮(zhèn)的夏日少女，熱烈、激情、自由、奔放，“私にとってこの夏は過去の懐かしいことのすべてを凝縮したエッセンスだったのだ。[3]（P217）”（譯：是所有往昔那些令人懷念的東西濃縮而成的精華）。鶇隱喻了每個人一生只此一次的青春。當(dāng)然，鶇身上有著任性蠻橫、惡言惡語、行為粗野的一面。可青春不正是莽撞、輕狂的嗎？而家人對鶇的寵愛隱喻了吉本芭娜娜對青春的譽美。這點無需過多解釋，有誰在追憶青春時不是目光柔和、無限懷念的呢？

四、從主人公視角到見證人視角

吉本芭娜娜的作品幾乎無一例外地把主人公設(shè)置為敘述者，采用第一人稱內(nèi)聚焦的模式講述故事。然而，《鶇》中的敘述者變成了次要人物——瑪利亞。敘事學(xué)將之稱為“次要人物內(nèi)視點”或“見證人視點”。相較慣用的“主要人物內(nèi)視點”，吉本芭娜娜為何要變換視角呢？

徐岱認為[4]（P312），第一人稱敘述以概述手段為主干，且敘述者“我”總是作品中的一個具體人物。其長處在于強化敘述趣味，便于描寫其他人物。第一人稱敘述的真正重心其實不在“我”而在“我”周邊的其他人物，處于光圈中的那個“我”其實只是一個名義上的主角。作者常常只能犧牲敘述者的性格化來換取敘述話語的藝術(shù)化。這就合理解釋了以主人公為第一人稱敘述的其他吉本小說中，主人公的人物形象反而不那么鮮明的原因。在《鶇》中，吉本選擇瑪利亞擔(dān)任敘述者，反而更加生動地刻畫出鶇既惹人憐愛又蠻不講理的性格。瑪利亞是個細心的旁觀者，也是個公正的評價人，寄人籬下和表姐的身份使得她能夠近距離觀察鶇的言行舉止，同時能夠客觀審視和評論鶇的個性。

假設(shè)文本以鶇為敘述視點，鶇的內(nèi)在統(tǒng)一性必然使她意識不到自身性格的矛盾和沖突，小說的精彩至少要折損一半以上。此外，鶇的內(nèi)心活動而非外在行為將占據(jù)大段篇幅。情節(jié)設(shè)置也將發(fā)生較大變化，如解開謎底般倒敘的報復(fù)計劃，在主謀者鶇的敘述下，可能會成為平淡無奇的事件羅列。

之所以選擇瑪利亞而非鶇作為文本的敘述者，除上述原因外，還應(yīng)考慮一點：鶇隱喻的青春往往是不自知的。試問，誰會贊美青春呢？不是恰值青春的少男少女，而是青春不再的追憶人。他們意識到青春是美好和沖動混合的體驗，是純粹自我的一場不計后果的冒險。吉本芭娜娜坦言：“つぐみは私です。この性格の悪さ、そうとしか思えません。”[3]（P236）（譯：鶇就是我。這么不好的性格，除了我，不可能再有別的什么人。）其實，叛逆任性、自我中心，存在于每個人的青春里。而吉本芭娜娜借助瑪利亞之口，與鶇站在相同的空間里，像錄像般清晰再現(xiàn)了本已遠去的青春，藝術(shù)化地將時間維度統(tǒng)一于空間維度。“這個世界上有著各種各樣的離別，而每一個離別我都不想忘記。”也許，正是不想忘記與青春的離別才是吉本芭娜娜創(chuàng)作的初心吧。

[1]吉本芭娜娜.鶇[M].弭鐵娟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2.

[2]周閱.吉本芭娜娜的文學(xué)世界[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4.

[3]吉本ばなな.つぐみ.中央公論社,1989.

[4]徐岱.小說敘事學(xué)[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0.

[責(zé)任編輯 王占峰]

I1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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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438（2015）11-0035-03

2015-05-26

許軍（1991-），女，河北邯鄲人，洛陽外國語學(xué)院日語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研究生，研究方向：日語語言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