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出去的電話

羅賢慧

“老師，我奶奶病著呢，來不了。”男孩瑟縮著，囁囁嚅嚅，像根蔫搭搭的狗尾巴草。

“找什么奶奶！叫你爸媽來！明天！必須！”我把茶杯往辦公桌上狠狠一跺。

就是這家伙，最近接二連三地闖禍。今天上課時，居然把前桌女生的頭發綁到椅子上，下課一起立，那頭發硬生生被扯掉一大綹！沒的說，非讓他家長狠狠教訓他一頓不可！

我余怒難消，揮揮手讓他出去。小家伙轉身風一樣跑出辦公室，臟兮兮的小書包在干瘦的屁股上啪嗒啪嗒，節奏居然很歡快！

第二天一早，他沖進辦公室，遞給我一張汗津津的紙條：“老師，這是我媽媽的電話號碼！”說完，他彎著腰大口喘氣，精瘦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家長為什么不來？”

“奶奶說，媽媽工作忙，回不了。這號碼是我偷偷抄的——老師，你給我媽媽打吧！你打，她肯定回來！”小家伙眼神里閃著希冀，哪里有半點像是要被“請家長”的樣子？

我有些無語，揮退了他，照著那個寫得七歪八扭的號碼撥過去。提示音后，電話那邊傳來溫婉清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這小東西！居然拿假號碼忽悠我？我怒不可遏，沖出辦公室。

門口，一個腰身佝僂的老太太踟躇著攔住我：“您是三娃的老師吧？我家三娃是不是又惹事兒了？”

“你是他奶奶？他家長為什么不來？”

“他爸來不了——一年前，工地上出事兒，沒了。”老太太眼眶一濕，身子微微發抖，像一片秋風里的葉子。

我有些吃驚：“那他媽媽呢？”

“跑了。半年前，跟一個包工頭。”

“那這個號碼？”

“假的。他媽走了半年，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怕他難過，隨便編了一個號碼，假裝打給他媽，其實從來沒打通過——老師，三娃最近是不是老闖禍啊？唉！這孩子就是想他媽了，以為老師請家長，他媽就能回來……”

我站在窗邊，窗外落葉正匆匆地穿過秋色。對面馬路上，一位母親抱著孩子慢慢走過，臉上漾著微微的笑。我覺得這個場景很熟悉，就像很多年以前，我的母親抱著我，或者我抱著我的孩子，幸福地在這個世界上，慢慢地走著。

下課后，我把男孩叫到辦公室：“以后不要再故意闖禍了。你媽媽工作忙，回不了——不過她給了我一個新號碼，以后你要是想她了，老師可以幫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