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去

王秋珍

稻田里像下了火。我的腳剛下稻田，就被爹喝住了：“回家去！湊什么熱鬧！”

看著爹和娘提著勁割稻的身影，我的眼眶濕潤了。

娘對爹說：“孩子像莊稼，需要經歷風和雨。”爹臉一沉說：“讀書才是硬道理。我的孩子，一定要讓他上學堂好好念書，砸鍋賣鐵，我都愿意。”

爹的話砸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爹從小沒上過學，認識幾個字的爺硬說自己可以教他，把錢省下來，可以糊嘴巴。沒上過學，成了爹一生的遺憾。

明年七月，就發榜了，爹讓我一心一意地復習功課。

我帶著爹的期望坐在書桌前。這張書桌，是爹特意請木匠給他打的。為這張書桌，爹糶了三擔谷子。想著爹汗珠子摔成八瓣的辛苦，我拋卻雜念，撲到了題海中。

爹就像嘩嘩的河流，趕著我朝前奔。

突然有一天，河流斷流了。

聽到爹出事的消息，我感覺天塌下來了。

爹的三輪車在運谷子的時候，栽下了兩米多高的路基。爹和車和一車谷子一起倒在了稻田里。

爹一直昏迷。此時的娘成了一張薄薄的紙，被悲傷整個兒浸濕了。眼前的爹，那么單薄，那么虛弱。我想起爹笑的時候，下巴上的痣好像能飛起來。只要告訴爹得了好名次，爹就會開心得眼睛里漾出光芒，像冬天的爐火溫暖而愉快地跳躍。

我的眼神突然堅毅起來，爹干的活，我都要學起來干，而且要和爹干得一樣漂亮。

爹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睜得很急，好像能聽見上下眼皮迅速扯開時發出的吧嗒聲。爹的眼神準確地落到了我的身上，喉嚨里跑出一個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水珠，卻依然堅定無比：“讀書！回家去！湊什么熱鬧！”爹下巴上那顆痣好像突然變大了，正在撲棱撲棱地生氣。

我的淚刷地流了下來——爹昏迷不醒的時候，娘告訴我說，我不是爹的親生兒子。當年，娘因為一個誤會和城里的愛人分手。是爹，讓絕望的娘重新點燃了生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