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法西斯

編者按：2012年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又迎來丹麥導演托馬斯·溫特伯格的作品《Jagten》（譯名《狩獵》），此片是溫特伯格繼1998年的《家庭慶典》 后又一次在戛納大放異彩的作品。該片又榮獲了2012年歐洲電影獎最佳劇本，并獲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演員等多個獎項。本片以冷靜、平緩的鏡頭講述了一個并不能讓人冷靜，甚至是崩潰的評審社會道德主題的劇情。而主演麥德斯·米科爾森不瘟不火恰到好處的表演更讓此片添上了一筆冷冷的北歐風采。

對于該影片英國媒體Filmoria和《衛報》分別給出了4星半和4星的超高好評。Filmoria撰文稱：“雖然《狩獵》講述了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故事，而且觀賞性并不出色。但是影片異常精彩，讓人回味無窮。”《衛報》則評論：“麥德斯·米科爾森的表演非常精準，配合上影片的故事和溫特伯格的講述，顯得力量十足。”《好萊塢報道者》撰文稱：“這是在《家族慶典》之后，溫特伯格最好的影片。讓影片如此優秀的一個很大的原因是麥德斯·米科爾森那令人震撼的表演。”《綜藝》稱：“相比較于《家族慶典》，《狩獵》這部電影格局更大、反映的事件也更多。”

《狩獵》，一部拍于2012年的丹麥電影。影片名字很含蓄，從片名無從知曉影片講述了什么。于是劇情帶來的震撼是驟然而至的，而隨著情節推進，更多令人戰栗的東西慢慢從并不復雜的故事表層之下浮現出來。盡管僅將思維限于影片本身已經足以令我們發現以往對于世界的理解是多么粗糙和膚淺，足以令我們重新思考我們自身和全部的這個世界，但對于影片主題所能涵蓋和涉及的領域來說，這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故事發生在一個丹麥小鎮，盧卡斯在一間幼兒園工作，這是個性格柔順情感細膩的中年男人。幼兒園的孩子都可以用對平輩說話的語氣指使他。盧卡斯好友的女兒克拉爾也在這間幼兒園，和別的孩子相比，克拉爾和盧卡斯的關系更為親密。克拉爾是個早熟的女孩，對于他人的情感互動有更多的要求。而克拉爾的父母似乎沒有意識到這點。

某天，在幼兒園，做游戲的時候，克拉爾親吻了盧卡斯的嘴唇，在盧卡斯用非常溫和的態度否定了克拉爾對他的情感表達，同時謝絕了克拉爾的禮物后，克拉爾顯然受到了傷害。于是，她告訴園長盧卡斯對她做了在園長聽來非常可怕的事情。最初不能肯定這件事的園長卻在隨后本著孩子不會撒謊的原則，越來越認定盧卡斯做了克拉爾指控他的事。在沒有取得任何其他證據，并無視盧卡斯的辯白的情況下，園長將此事告訴了克拉爾的父母。很快，全鎮的人都知道盧卡斯做了壞事，他是個罪人。盡管隨后的警方調查證明盧卡斯是清白的，而克拉爾也告訴父母盧卡斯什么也沒做，但此時一切表明盧卡斯無罪的說辭都不起任何作用，全鎮人奇特地幾乎團結一致地站在盧卡斯的對立面，用他們的道德宣判了盧卡斯有罪。盧卡斯的生活頓時陷入噩夢一般的境地。

一年后，為了參加慶祝兒子獲得打獵資格的儀式，盧卡斯回到小鎮。看起來大家已經冰釋前嫌。然而，在隨后的狩獵活動中，有人在暗處向盧卡斯開槍，清脆的槍聲回蕩在山谷中，驚駭的盧卡斯方才意識到事情根本沒有結束。

或許影片的故事在最初看起來有些令人難以置信，小女孩的早熟超出了大家的可接受范圍。但據導演托馬斯·溫特伯格本人講，影片故事來源自真實事件。在他剛拍完第一部電影，受到業界關注之時，一位丹麥精神病醫生將一袋資料交給他，請他將其中的故事拍成電影。但托馬斯·溫特伯格當時被各種拍攝計劃纏身，于是此事擱置了十年。十年后，一次偶然的機會托馬斯·溫特伯格讀了這些資料。“讀完以后感到非常震驚，并覺得有必要將它拍成電影。”不過，盡管劇情的可信度被導演本人驗證，但在電影創作中，依然存在一個藝術的真實和現實的真實的辯論。因此看過影片后，可能很多觀眾依然會糾纏于故事可信度的問題，但對于《狩獵》而言，鑒于故事本身只是載體，故事背后的延伸思考非常深遠而且——毫不夸張地說，切中了人類社會幾千年的陳弊和人性中最陰暗最可怕的弱點——狂熱的群體迫害。文章的名字即由此而來，不要以為法西斯這種東西離我們很遙遠，仔細想想，類似《狩獵》這樣的事情在我們的身邊沒有嗎？

影片導演托馬斯·溫特伯格，丹麥Dogma95電影運動的中堅力量。1995年，幾個畢業于丹麥國家電影學院的年輕人發起了一個名為Dogma95的運動，托馬斯·溫特伯格和另外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電影《破浪》和《在黑暗中漫舞》的導演拉斯·馮提爾一起起草了一份Dogma95宣言。并且在宣言中規定了10條原則。這些原則，將所有電影，主要是主流商業電影制作中附加的表現手段和特技刪去。比如要求完全使用自然音效、照明、場景;攝影機必須手提，絕對不能使用三腳架;電影的內容都不能是膚淺的動作片;反對流派電影等。甚至，導演本人不得在影片中署名。在宣言最后，他們說道：“從今以后我們不再是藝術家，我們發誓要讓我們的作品再現真理。”

當然，真理是什么，這不是誰能說了算的，但真理作為真理，一定有其既定的原則和樣貌。記得這部影片剛看了幾個鏡頭，就立刻想起Dogma95來。果然不出所料，不僅鏡頭語言，連影片精神內核都回歸到最本真的Dogma95影片。對創作者來說，故事發生的情境必須落實在日常生活中。身為創作者，不粉飾，也不添油加醋，只把事件呈現出來。這就是他們的電影理念和創作準則。事實上，這確實而且必定是電影作為真實世界的映像的一面，也是電影承擔的社會責任。從這方面看，托馬斯·溫特伯格兌現了自己的誓言，再現了真理。于是，就有了這部和美國電影、其他歐洲國家電影、印度電影、中國電影、日本電影、韓國電影、伊朗電影，或者我們能想起來的任何什么國家的電影都不一樣的電影。如果以上各國電影還多少有些交叉相似，哪怕百分之一，帶有純粹Dogma95風格的這部丹麥電影，如同它地處北歐的寒冷和美麗的國土一樣，冷靜、嚴謹、樸實、絕無絲毫的夸張和嘩眾取寵。

在這樣的氣氛和基調下，《狩獵》為我們展示了一個丹麥小鎮上的人們是如何集體且極端冷酷地在精神和人格上宣判了一個善良公民的死刑，而這些原本只是小鎮居民的普通人，是如何自以為是地站在道德和正義的制高點上，迫害一個人，并因此全部變成了殺人不見血的普通法西斯。

《狩獵》之令人不寒而栗，正在于影片刺骨地揭示出，世間的很多惡，不是所謂的壞人造成的，而恰是那些認為自己是好人，而別人也覺得他們是好人的人。自然，這其中也包括你我。而因為自信是好人，所以能夠問心無愧地譴責他人，絲毫無需考慮這其中的對錯是非。至于我們在片中能看到的盲從、輕信、愚昧、守舊、無知、傳播流言、黨同伐異等，都只不過是好人作惡的工具。

《狩獵》和目前中國流行的院線電影完全不一樣，可能會被認為劇情不夠娛樂——事實上，它毫無娛樂性。沒錯，這不是一個用來約會的工具，而是一部真正的“電影”，是需要一個人沉浸其中，用大腦和心去理解的一個借助影像去講述的故事。甚至需要我們重新學習，學習從另一個角度看待世界，學習用全新的情感去理解人類，同時，去了解我們自己。

如果能夠，我希望告訴遇到的每一個人，去看這部電影。

附注：Dogma，丹麥語中，規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