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啊錢

卓清瓊

1

“你給我出來，出來說清楚，你為什么借錢給我老公？你跟他是什么關系？”

大清早，一個打扮得很嬌艷的少婦闖進工地，點著小雪的名字大吼大叫。小雪不明所以，在工棚里呆站著。那少婦沖進來，到小雪面前，氣勢洶洶地說：“休想叫我還錢，我沒見著錢。你為什么要借錢給我老公？”

小雪一下子哭了起來，跑出工地。

工友們聽到院子里的叫罵聲，都出來看。

老板問明情況后，叫張明把媳婦帶回家去。

小雪跑出工地后，腦子里一片混亂，委屈的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著。工友小香和小華找到了小雪，勸她回家休息，不要在意張明媳婦的無理取鬧，不要聽她胡說。

小香說：“小雪，別哭了，不要理她。你借錢給張明，我們都知道，還是我們叫你借的哩。這個爛婆娘、死婆娘，無情狗，還這樣來辱罵你，真是不得好死。”

小華也氣憤之極：“真沒想到張明的媳婦會是這等貨色，這么沒教養。張明真是瞎了眼，會去她家上門。”

小香說：“別說張明了，這死婆娘再逼，要逼出禍來的。唉！真是無錢難倒英雄漢。”

小雪被小香和小華送回了家。丈夫又罵：“叫花子命，有幾文錢就惹禍。現在好了，借出禍來了。”丈夫也埋怨小雪多管閑事惹禍上身。

“錢也不是你苦的，我借都借了，你又火上澆油。”小雪哭著說。

“大哥，別說了，消消氣，這件事情大家都清楚，是我們叫小雪借錢給張明的。可是沒想到事情會那樣巧合呀！現在只有去找張明母親說這件事，不然會越鬧越大。”小香說。

小香和小華騎上自行車陪著小雪到張明的娘家。一路上，小雪還在流淚。到張明家，見到張明母親，小雪說：“大媽，你好！”就說不出一句話來。

小香和小華就把早上工地發生的事告訴了張明的母親和哥嫂。

張明的嫂嫂說：“不好意思了，都怪死掉的爹坑了大家。”

張明的母親顫巍巍地說：“你別急，也不要理她說什么，我去找她講理。對不起你了，讓你受了這么大的委屈。”

小雪在小香和小華的陪伴下回到家，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小香和小華又勸慰了她一番，就去工地上班了。

晚上，張明來到小雪家，跟小雪丈夫說千萬別怪小雪，是他和他媳婦的錯，對不起小雪了。

2

都是借錢惹的禍。

當時，張明從建筑架上摔下來，跌在沙堆上。

看到臉色蒼白的張明從沙堆上爬起，小香和小雪同時問：“跌傷哪里了？”

“沒事，只是嚇著了。幸好有這堆沙，不然非傷了不可。”張明驚恐未定地說。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這么高的架子，真砸到地板上，非成重傷不可。”小香說。

“唉！砸死倒好了，一了百了。我真不想活了。”張明泄氣地說。

“為什么這么想？有什么想不開的，說出來我們幫你想辦法。”小雪關心地問。

“唉！這幾天我都快煩死了，都是因為沒錢。我哥在我后結婚，結婚時跟我媳婦借了800元錢，現在我媳婦逼他們還。我哥嫂負擔重，養我父母親，還有小孩，只能解決溫飽，結婚的債還沒法還。本想是自家兄弟，慢慢還。但我媳婦這個死婆娘，一天到晚跟我吵800塊錢的事，還叫著跟我離婚，叫我滾。”

“你家婆娘也太不講理了！幾百塊錢這么逼你，真沒良心！”小雪聽了很氣憤地說。

“有錢是英雄，無錢是狗熊。她眼里只認得錢，我哥還不出錢，她堅決要跟我離婚。”

“你也太沒有主意了，你不會把你的工錢拿幾百塊給你哥，再叫你哥還你媳婦嗎？”小香生氣地說。

“我也這樣想過，可是不行。她每天把我的工時記著，做了幾天活計，多少錢一天，她計算得清清楚楚。到領工資時，她就準時來跟老板領。即便是我領回去，也被她立馬全拿走，最多只留點煙錢給我。唉！這日子過得無聊呀。”張明傷感地說。

“嫁人靠丈夫，招親靠婆娘，你招親靠著她什么？這樣對你？”小華也打抱不平。

“唉！她這樣，我也沒有一點辦法，只我一個人掙錢，媳婦在家煮飯領小孩，照看有病的弟弟，負擔也重，所以她把我的工資算得清清楚楚，也管得很嚴，怕我把錢省了拿回去給父母親和哥嫂;我父母家比她家困難，不然我不會出去招親……”張明無可奈何地說。

“那就跟別人借一下吧。把錢借了給你哥嫂還她，免得受她的氣。以后慢慢想辦法還，千萬別離婚，為了孩子。”另一個師傅同情地說。

“過一天算一天，實在借不到錢，只能等著離婚了。我也過得極度傷心了，死了一了百了。”

張明絕望地嘆息。

“凈說些沒用的話，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會跟人借一下嗎？真是太傻了，遇到點小問題就想去死，還算男子漢嗎？古人說，十磨九難做好人，人真是不容易的，什么事情都會遇到……”小香安慰著張明。

“噢，對了，小雪，你不是有點錢嗎？那天你賣大米的錢，還沒用著吧？大家在一個工地干活，互相幫助一下，你就拿來借給張明用一段時間吧。”小香對正要挑沙灰上樓的小雪說。

“我打算街子天的時候去買東西，錢還沒用著。”小雪說。

“過一段時間再買吧，拿來借給張明應急吧。”小香說。

“你還不趕快跟小雪借？我們幾個沒有錢，只有小雪去賣大米有點，她會借你的。”小華乘機幫張明說話。

“小雪，你不等著用錢就借我800塊，過兩天八月十五回家時我給哥嫂還我媳婦，免得天天受她的氣。我慢慢想辦法還你，好不好？”張明說。

“只是800塊錢，小雪，我們給你作證，借給他吧！”小香說。

“好吧，看在你們的面上，我還從來沒借過錢給異性呢。”小雪說。

“我們替張明謝謝你了。”小香和小華高興地說。

第二天早上八點上班時，小雪把800塊錢從懷里掏出來，遞給張明。小香和小華在一旁看著。

“明天回娘家過節，拿給你哥嫂還你媳婦，省得天天受氣。”小香對張明說。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張明對小雪說。

3

錢還沒焐熱呢，張明的母親找來了。

張明母親焦急萬分地說：“快下來，快去看看你爹，他住院了，口里、鼻子里都流血，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張明急忙從架子上下來，跟著母親往醫院跑去。

下班后，小香約小雪去醫院看張明的父親。

找到病房，張明父親正在搶救室里上氧氣、輸血。

張明說：“我把你借的錢用在父親的病上了，我哥嫂也知道，我說是跟你借的。唉！”

“好了，救人要緊，別多想。”小雪勸慰張明說。

工地上，嘴快的小香講了張明父親的事，大伙都替他傷心難過。

有人對小雪說：“你借他的錢，他拿去救爹，他媳婦知道了怕是要鬧了。真是屋漏又遭連夜雨呀。張明也夠可憐的了。”

4

過了幾天，張明又回到工地上干活。

到了臘月二十八，快過年了，老板結了大家的工資。

張明領到2000多塊錢。他交給媳婦2000整，零頭800多元自己裝著準備還小雪。

張明媳婦查了一下工天和工資，就和張明吵了起來。追問張明還有800多塊錢哪去了，張明只好把借錢的事實話實說。然后就有了張明媳婦大鬧工地的事。

小雪無法原諒張明媳婦到工地上無理取鬧，還懷疑他們有什么關系。小雪想，自己為什么會攤上這么倒霉的事，好心借錢救急，到頭來卻處處不是人。

后來，小雪辭了工地上的活計，到賓館里打工。

第二年臘月二十八，張明的哥嫂和女兒來到小雪家，拿了780元錢還小雪，小雪只收了700元，那80叫他們拿著去街上買點東西用。張明哥說100元以后慢慢還，還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離開了小雪家。

看到手里的錢，小雪的淚流了下來。張明還是沒辦法還自己錢，還是讓比自己更貧困的哥嫂還。

想到這些，小雪突然恨起錢來，為什么窮人會這么不幸，錢真是讓人與人之間缺少了許多親情和關愛。張明每天能掙二十多元錢，卻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錢被媳婦管得緊緊的不說，還時常被離婚威脅著。

后來的那100塊錢，張明的哥哥過了幾年才還小雪。有一次在街上是遇到小香，小香問起錢的事。小雪說還了，是張明的哥嫂還的。

小香傷感地對小雪說：“是我們害了你，但我想張明會感激你的，他爹也會感激你的。別恨張明，他不容易，為了家，為了不離婚，為了兒女，忍氣吞聲。恨只能恨我們太窮，沒有錢。你還記得小華嗎？你離開工地兩年后，她去深圳打工，去年死了，死于沒錢治病。”小香淚眼盈盈地哭著說。

小華死于救治不及時。她和丈夫去深圳打工，指望用打工的錢回家蓋房子，有了病就一直拖著。拖到病重了，才去醫院，結果是醫生也無力回天，吃再多的藥，打再多的針，也保不住性命。她死時才四十多歲。

就在小雪得知小華去世的那天晚上，小雪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小雪夢見自己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揀到很多錢，小華也在自己身邊。走了一段路，又看見張明的父親也在，正對小雪他們笑呢。

小雪驚醒，呆呆地望著窗外，盼著天明。

等到天又黑了，小雪流著淚給小華和張明的父親燒了很多紙錢，希望他們能用這些“錢”，買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別餓著，別凍著，希望他們也能享受到“有錢”人享受的生活，讓他們也當一回“有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