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楊
(營口職業技術學院,遼寧營口115000)
是人吃人還是禮教吃人?
——魯迅《狂人日記》的再解讀
李楊
(營口職業技術學院,遼寧營口115000)
魯迅的《狂人日記》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總序言,它向人吃人的社會現實發起了猛烈的批判,同時這部小說對狂人心理感受的描寫也是深刻細膩的。“人吃人”的現象背后蘊含著“禮教吃人”的本質。“人吃人”和“禮教吃人”存在必然的聯系,二者互為表里。
《狂人日記》;人吃人;禮教吃人
DOI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4.020
《狂人日記》的主人公是一個身患“迫害狂”精神疾病的人,通過對主人公心理活動的描寫揭示了社會中諸多不合理的現象。《狂人日記》是我國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總序,也是我國近代史上反帝反封建的一聲高呼,它代表的是現代人的意識覺醒以及對傳統中各種不合理制度,束縛和壓抑人性的腐朽文化的反擊。
魯迅的《狂人日記》始終有一個主線貫穿全文,那就是“吃人”,作者通過對主人公復雜的心理描寫,詳細向讀者解剖了“吃人”的全部過程,也深刻地揭露了這種兇殘的現象背后所蘊藏的社會原因。這篇小說的思想內涵非常復雜,就文學上來說它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部白話小說,具有開天辟地的意義,就思想方面來看,它所揭示的是當時人們一直不敢說的現象,也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去反擊的一些既定事實。形象地說,大家都知道這些現象不合理,這種“吃人”的封建禮教對人們的生活造成了很壞的影響[1]。但是如何去抨擊“吃人”禮教,如何給這種現象定位則是當時很多文化名人沒有具體提出的。而這篇《狂人日記》正是在這些方面做了大膽嘗試,該篇最深刻意義就在于深度分析了當時社會的“吃人”本質,并且大膽地將其公之于眾。從作品本身來看,作者給大家展示的是“人吃人”的現象,這種現象非常奇怪,吃人的人肆無忌憚,認為他的行為是理所應當,而被吃的人也認為自己應該是這樣的,即使被人吃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而且他們認為自己也無法改變這些,因為這是他們的命運。很顯然這種現象不合理,這種現象之所以在我國社會長期存在,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封建禮教”這個罪魁禍首。實際上,《狂人日記》揭示的是禮教吃人,作者的斗爭矛頭是封建禮教。這正是這篇小說深刻思想內涵的核心,也是這篇小說之所以不朽的核心競爭力[2]。對于魯迅的解讀和認識最為貼切和真實的當屬他的弟弟周作人,周作人曾說:“《狂人日記》的中心思想在于向人們揭發禮教吃人的真相,人吃人的現象之所以長期存在,并且吃人的人和被吃的人認為是合理現象,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封建禮教。”由此看來,這篇小說是通過對人吃人現象的直接描寫向人們展示一些殘酷的畫面,但是作者又進一步幫助人們戳穿這些畫面背后的真實原因,他像一位引導者,將臺下的人們引導到幕后,讓人們看到這些畫面背后的真實場景,禮教是造成這種現象的終極原因。
在《狂人日記》發表不久,魯迅曾對這篇小說的由來做了簡單的回顧,魯迅認為在他的眾多作品中,這篇《狂人日記》其實并不是一篇藝術性很高的作品,其價值在于社會功用。在創作這篇小說之前魯迅一直認為中國的文化根源在于道家,道家精神是統攝中國社會的靈魂,領會了道家哲學再閱讀中國歷史,許多問題都可迎刃而解。后又偶讀《資治通鑒》,“乃恒悟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而此時對于這種殘酷的現象“知者尚寥寥也”,因此這成為《狂人日記》寫作的最初動因[3]。《狂人日記》發表后的第二年,吳虞的一篇雜文《吃人與禮教》與之呼應,這篇雜文沒有對《狂人日記》作過多的評論和評價,但是吳虞對吃人的理解也與魯迅稍有差池,吳虞所理解的人吃人是一種表現的人吃人的現象,吳虞所抨擊的最主要目標還是中國虛偽的精神文明。這顯然與《狂人日記》的初衷已經不再接近,沒有揭示出吃人的本質。
《狂人日記》揭示的是人吃人還是禮教吃人,應當從原作者的只言片語和思想動態中找到答案,而在作者的思想和言行當中又以離這篇小說發表時間最為接近的為佳,在《狂人日記》發表前后距離時間最近的思想動態最能揭示這篇小說的思想本質,也許在幾十年之后作者也會對這篇小說進行評價和回憶,可能也會給它進行思想上的定位,但是在經歷了較長的一段時間之后,作者的本意已經受到很多外界因素的影響,可能發生一些偏離,這種無意識的意念變遷也不能解釋最真實的創作初衷。因此,研究這篇小說到底揭示的是人吃人還是禮教吃人,還要在這篇小說發表之后的一些相關作品中找到蛛絲馬跡。
從作品本身來看,《狂人日記》的描寫可分為兩部分:一是狂人的主觀感受,包括他的心理體驗和情緒等;二是狂人的客觀分析,這里代表了他的理智和小說的整個現實環境。在狂人的主觀世界里總是充滿驚恐和懷疑,他害怕被人吃掉,但實際上并沒有人要吃他,這些只是他的精神幻覺。因此狂人的這種懷疑和恐懼在醫學上來看是病理性的。但是如果從歷史和宏觀社會環境來看這種現象又不無道理,因為史書中記載了那么多吃人的真實事件,易牙把自己的孩子蒸熟了獻給齊桓公吃,古人在災荒之年易子而食,人肉人血治澇病,徐錫林的心肝被炒吃等等這些真實的吃人事件難道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嗎?因此狂人的懷疑又是受到歷史和現實的真實案例所支持的,他的肉體確實有被吞噬的可能,這種懷疑也是存在一定合理性的。
但是狂人的懷疑不僅限于此,他的思考指向更為深刻的領域,他試圖讓自己身邊的人都對造成吃人現象的本質問題進行深入思考并且拿出自己的勇氣對抗這種不合理的社會現實。狂人對大哥說:
伏約當初野蠻的人,也吃過一點人。后來這些野蠻人分化為兩個不同的族群,有的改邪歸正開始收斂,這部分成長為真正的人。[4]
但是有的還在吃人,他們變成了蟲子,變成了魚、鳥、猴子,繼續著他們邪惡的事業。而且這一族群現在還在活躍著,他們對人的迫害仍未消失。很顯然,狂人的這種分析是帶有一定理智情緒的,是一種冷靜客觀的分析。而且這種分析結果也為他們對整個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造成很大威脅。讀者可以體會到,狂人所認為的仍然是“人吃人”,無論是野蠻的人還是文明的人,他們的行為和思想最終都有可能造成自己被吃掉。在這里作者的思想跟隨狂人的疑慮又進一步加深,野蠻人吃人似乎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們野蠻,但是文明人吃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因為他們披上了禮教的外衣,現代社會人吃人的社會本質,那就是禮教吃人。
魯迅從讀史和對現實的觀察中發現了一個驚人秘密,那就是中國仍處于一個食人生番的階段。例如小說《藥》中對于心平氣和地吃人血饅頭的現象就是對這種殘酷現實的真實描寫。這是令人痛心的,同時也是造成這種現象對人危害的一種重要警醒。《狂人日記》力圖揭露的是“禮教吃人”,但是其真正的思想意圖在于用這種血淋淋的現實告訴人們,社會應當變革,現代人應當拿起自己的武器投入一場新的革命當中,應當對維護人吃人的禮教進行猛烈抨擊,以此來改變這種不合理的現象,而這正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初衷,《狂人日記》是這種運動的總序,他對舊社會、舊文化的質疑鼓舞了當時的人們,進而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化革命”。在小說的最后,狂人將希望寄托于未來,他對下一代寄予厚望,希望能夠通過他們的努力改變這些不合理的傳統,但是這吃人的禮教也可能會對這些未來生命造成更為嚴重的傷害,因此最后狂人發出了“救救孩子“的哀鳴[5]。這一聲音雖然是微弱的,但是它卻是對封建社會的最有力抗爭,小說的意義不在于用多大聲音去說,而在于它表達了什么。它向世人昭示了這個社會已經到了不得不變革的程度,人活在世上不應該被吃掉,更不應去吃人,因此這種現象應當在他們的生活中發生徹底的改變。
《狂人日記》在藝術形象塑造上是蘊藉深厚、豐富復雜的。它將“迫害狂、妄想癥”這一形象塑造得真實傳神,對一個“狂”字描寫得鞭辟入里,其根本在于小說對封建禮教發起抗爭和反擊,這其中又蘊含了一個真理,那就是要革命就不得不瘋狂。《狂人日記》同時也表現了一個多疑和對肉體受損的高度敏感的人物形象,這也是魯迅自身的性格和心理特點的寫照,對于大多數人來說根本無此敏感,這種性格特點是由于思考的深度所致,而對于一般人來說很難將封建禮教與具體的人吃人的畫面連在一起,也許這就是思想家與普通人的區別所在吧!
對歷史和既有傳統的質疑是符合五四思想潮流的,它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時代精神的體現。但其具體內容又存在一些不同,這些不同之處并沒有為絕大多數人覺察,同時也是造成這種現象的根本原因,這在其發展過程中卻逐漸顯露出來。狂熱的文化運動與思想革命的大潮遮蔽了《狂人日記》的意義、價值和主題。五四新文化運動是一個文化的反思、破壞和改造的運動,其所針對的主要是封建社會中一些不利于人類文明發展的宏觀因素,以反抗封建家族和觀念,并對這些現象有著非常明顯的指向意義。當然這些因素在《狂人日記》這部小說中也有不同程度的體現,同時也是造成這種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但是這些內容不是這部小說的全部,作者對狂人的懷疑精神和身體受到迫害的描寫也是這部小說的一個重要方面,小說在抨擊封建禮教的同時也在關照個體感受。而個體感受正是那場文化運動中沒有給予充分體現和意識到的。因此,從這個角度可以說,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知識分子對這部小說的解讀和認識是不全面的。五四新文化運動追求的是個人的解放和自由,這是更為宏觀和高級層面的追求感受,而《狂人日記》中呼吁的是最基本的個人感受,兩者存在一些距離,但是殊途同歸,造成個人感受不適的最終原因還要在宏觀大環境中尋找。社會文化運動的指向性是非常強烈的,不符合運動精神的一切因素都會被忽視被打倒,因此,這部小說也遭受同樣的待遇,小說中利于運動開展的內容被保留下來,而其他層面的思想內涵則被忽略。
[1]劉俊.表現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別——《狂人日記》新論[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11(4).
[2]陸山.《狂人日記》:小說敘事模式的突破與創新[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12(1).
[3]李珠魯.試論魯迅《狂人日記》的文學時空[J].蘇州大學學報,2013(2).
[4]趙瑩.黑暗中的一道閃電——試析《狂人日記》中狂人的形象[J].遼寧廣播電視大學學報,2013(4).
[5]朱麗婷.《狂人日記》:“不失其現實性的”象征藝術[J].阜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1).
[責任編輯:金穎男]
Cannibalism or Man-eating Ritual——Reinterpretation of Lu Xun's"Diary of a Madman"
LI Yang
(Yingkou Vocational and Technical College,Yingkou,Liaoning 115000,China)
Lu Xun's"Diary of a Madman"is the preface of the New Culture Movement,launching a fierce criticism on the social reality of cannibalism.The description of the madman in this novel is profound yet psychologically refined."Cannibalism"implies its nature of"man-eating ritual",which is necessarily linked to"cannibalism".
"Diary of a Madman";cannibalism;man-eating ritual
李楊(1982-),女,遼寧營口人,講師,從事漢語言文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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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063(2015)04-009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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