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琉斯的性格悲劇初探

王姮

(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陜西漢中723001)

阿喀琉斯的性格悲劇初探

王姮

(陜西理工學院文學院，陜西漢中723001)

“命運悲劇”產生于西方奴隸社會并一直浸潤于西方文學觀念之中。集古希臘文學之大成的荷馬史詩取材于希臘神話，其中的《伊利亞特》講述了歷時近十年的特洛伊戰爭，描繪了形形色色的諸多人物形象。作為這場戰爭中最主要的英雄人物，阿喀琉斯的復雜性格引人關注。在明知生存與榮譽不可兼得之時，阿喀琉斯毅然赴死。因此，阿喀琉斯的悲劇不僅僅是命運悲劇，更蘊含著性格悲劇的因素，體現出一種凸顯人性的新的審美范式，激勵著一代代人與命運不斷抗爭。

阿喀琉斯;性格悲劇;命運悲劇

DOI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4．018

希臘神話作為人類孩提時代的文學作品，描繪了人類社會初期的生存狀況，講述了與人同形同性的神的故事和豪邁英武的英雄傳說，成為后來許多文學樣式和題材的原始素材。著名的荷馬史詩就是取材于希臘神話的典范之作。史詩《伊利亞特》取材于特洛伊戰爭的傳說，將這場歷時近十年的浩蕩戰爭娓娓道來。作為戰爭中的主要英雄人物，阿喀琉斯是勇猛、乖戾、任性、堅韌等諸多復雜性格的統一體。他的最終死亡，不僅是命運的安排，更是由其性格決定的。

一、阿喀琉斯性格分析

阿喀琉斯(Achilles)是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和凡人英雄珀琉斯(Peleus)所生，擁有健美的體魄、英俊的容貌和勇猛的武力。早在阿喀琉斯年幼時，宙斯就神諭他有兩種命運:一是默默無聞而幸福長壽，但在四世之后就被人們忘卻;二是參加戰斗，雖然會犧牲，卻可世代傳頌。阿喀琉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走上了特洛伊的戰場，攻城略地，建立功勛，殺死特洛伊主將赫克托爾，使希臘軍轉敗為勝。在戰爭即將結束之時，阿喀琉斯被光明之神阿波羅的暗箭射中腳踵而死。他所參加的特洛伊之戰堪稱古希臘最為聲勢浩大的戰爭，經吟游詩人荷馬奇妙生動的吟誦，成為經久不衰的瑰麗詩篇——《伊利亞特》。

《伊利亞特》以阿喀琉斯的憤怒作為開端，由此，阿喀琉斯便成為殘暴、狂傲、任性、英武的代名詞。賀拉斯在《論詩藝》中有著這樣的表述:“寫劇本如果再用遠近馳名的阿喀琉斯，你就得把他寫成一個暴躁，殘忍的兇猛的人物，不承認一切法律，法律仿佛不是為他而設的，他要憑武力解決一切……”［1］9－10這種狷狂與不羈，使得阿喀琉斯在心愛的女俘被掠之時，憤然罷戰。也正是這種源自內心的真實情感體驗，使他在好友帕特洛克羅斯被赫克托耳殺死的時候，憤然迎戰。殺死赫克托耳之后，阿喀琉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拒不履行赫克托耳死前要求尊重遺體的請求，殘忍地拖著遺體奔跑，圍著心愛的伴友的墳冢，日復一日。這確實體現了阿喀琉斯殘暴的一面。可是，當赫克托耳的老父親孤身一人前去哀求阿喀琉斯歸還赫克托耳遺體的時候，“阿喀琉斯流夠了辛酸的眼淚，慟哭的激情隨之離開了肉體和心靈，他從座椅上起身，握著老人的手，把他扶站起來，看著他灰白的須發，心中泛起了憐憫之情”［2］331。面對白發蒼蒼的老人，阿喀琉斯觸動了內心的憐憫之情，歸還了赫克托耳的遺體。貫穿《伊利亞特》全篇的，是阿喀琉斯近乎孩子氣的真實情感，喜形于色，令人動容。

在特洛伊戰爭中，阿喀琉斯的對手赫克托耳有著與他截然相反的性格，相比之下更能體現阿喀琉斯的率真與任性。《伊利亞特》中一直用“高大”來形容特洛伊的英雄赫克托耳。赫克托耳是人的英雄，高大、善良、奉獻，深明大義，有著男人的堅毅與承擔。而阿喀琉斯是神的寵兒，率性、殘暴、任性、狂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阿喀琉斯的孩子氣中閃耀的是人類未經馴化的不羈與自由，“這位風華正茂的少年體現著全希臘民族的精神”［3］138。“阿喀琉斯的憤怒”貫穿整場戰爭，從憤然罷戰到憤然迎戰，一切由心情決定。他不聽從任何人，甚至不聽從命運。早在宙斯神諭阿喀琉斯命運之時，他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愿碌碌而生，寧愿壯闊而死。

同為史詩中的英雄，高大的赫克托耳和率性的阿喀琉斯一同堅守了我們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赫克托耳堅守的，是自己的國家;阿喀琉斯堅守的，是自己的心靈。就像赫克托耳不允許敵人踐踏自己的國土一般，阿喀琉斯亦不允許任何人主宰自己的生命。他們是浩浩蕩蕩的十年特洛伊之戰蕩滌下來的精神金沙，是支撐精神家園的強大支柱。

二、阿喀琉斯性格的悲劇色彩

阿喀琉斯的性格帶給他榮譽，也帶給后人以激勵。可是，阿喀琉斯頑劣的性格也造成了他最終的死亡。阿喀琉斯的母親女神忒提斯在他剛出生時將他浸到冥河中，意圖練就其刀槍不入之身。然而腳踝處沒有浸潤到河水中去，便成為他整個“金鐘罩”之身上唯一一處薄弱環節。深知自身弱點的阿喀琉斯，不難猜測自己的結局。可是，強大的自我意識與高傲的靈魂，使他不屑于平庸安樂。他的驕傲隨著本領的增加而長大，日趨異化為傲慢和剛愎自用，將他一步一步引上死亡的道路。這是迥異于傳統希臘神話中強大的命運主宰一切的命運悲劇觀念的。

誠然，古希臘文學以“古希臘命運觀念作為基礎”［4］182，命運作為主導力量貫穿于希臘文學樣式之中，即“在希臘人的悲劇中，占優勢的也是他們基本的世界觀——命運”［4］176。著名的俄狄浦斯王對于自己“殺父娶母”宿命的逃離與反抗，“越是企圖自我拯救，就越是陷入毀滅與虛無的深淵。因為人是有限的，有限的/理性和道德都不是精神的最后宿地”［5］。就連作為神的普羅米修斯也說，“我既知道定數的力量不可抵抗，就得盡可能忍受這注定的命運。”［6］14那么，阿喀琉斯是不是也像俄狄浦斯或者普羅米修斯那樣，被困在命運的手掌之中呢?

命運像一個無所不能的神，看似慷慨地給了阿喀琉斯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這一方面說明，阿喀琉斯仍然在命運的掌控之內，因為他只能從這兩個選項中選擇;而另一方面，阿喀琉斯又有很大的自主權，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選擇其中的一條道路。所以說，阿喀琉斯最終的結局，既是神定的命運，又是自我選擇的結果。在阿喀琉斯決戰的時刻，他的馬向他預言了他死期將近。他淡淡地回答道:“你在預言我毀滅，那是白費力氣，我早已知道，我是注定要遠遠離開我那親愛的母親和神母死在這里的，盡管這樣，我不等把特洛伊打得稀爛絕不罷手。”［2］401率真、高傲、不羈的性格，使他走向死亡，也走向輝煌。阿喀琉斯的選擇，體現了是古代人追求自身生命價值的不懈努力與抗爭。也正是這樣的抗爭，使得人們原諒阿喀琉斯的沖動魯莽、暴躁乖戾，也使得阿喀琉斯作為英雄形象異常高大，永垂不朽。

三、性格悲劇色彩的現代意義

阿喀琉斯故事中的性格悲劇色彩，得到了后人的推崇，因為它使人振奮，而不是“引起驚恐”。這種隱含的性格悲劇色彩到莎士比亞那里得到更進一步的發揮。14世紀的文藝復興以復興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為口號，樹起了提倡人性、反對神性的旗幟，在繪畫、建筑以及文學上以“沖決羅網”的作品突出了人性的地位，挑戰了教會的權威。自莎士比亞后，命運悲劇漸漸淡出人們視角，性格、社會環境逐漸成為悲劇形成的主因。

在人類社會初期，自然科學薄弱，靠天吃飯的日子使原始先民充滿了對自然的敬畏。然而，總有一些不甘于命運擺布的人，奮起抗爭，以自己生命的代價挑戰自然的權威，在天地間樹立起了“人”的大旗。他們或多或少地改變了同時代人們的人生觀，使得人的自身價值得以顯現。人們依舊敬仰自然，可是又不愿否認自身巨大的能動作用，他們開始求變求新，謀求更好的生活。

希臘命運悲劇中體現的性格悲劇色彩，在當代有著怎樣的啟示呢?當命運以貌似平和的姿態讓我們做出選擇時，阿喀琉斯選擇的是光輝的死亡，是以死亡來嘲諷命運“恩賜”的平凡安逸。當主將霸道地為所欲為時，不同于其他人的服從，阿喀琉斯選擇的是憤怒。阿喀琉斯選擇死，投機取巧、蠅營狗茍的小人會覺得是他幼稚偏執，誠惶誠恐、膽小如鼠的人會認為是命運的掌控，而那些勇往直前、披荊斬棘的戰士會懂得這是不屈從的驕傲，是面對險惡的凜然，是人之所以成為人的勇氣，是一個民族想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脊梁。

希臘神話作為人類社會早起的文學樣式，不僅為后來的西方文學提供了題材，成就了希臘文學多姿多彩的畫面，還奠定了人本主義的審美范式與取向。驕傲的阿喀琉斯選擇死在特洛伊的戰場上，為榮譽而戰，為人生價值而戰。這樣的選擇激勵了一代代人在亡地中抗爭，在絕境中反擊，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對抗強大的不公，為建立美好的家園而不斷努力。

［1］賀拉斯．論詩藝［M］．馬文婷，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

［2］荷馬．伊利亞特［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

［3］黑格爾．美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4］朱志榮．現實主義［M］//朱志榮．西方文論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5］俞灝東．世界文學名著選評［M］．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1.

［6］羅念生．外國劇作選［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78.

［責任編輯:金穎男］

On the Personality Tragedy of Achilles

WANG Heng
(School of Literature，Shaanx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Hanzhong，Shanxi 723001，China)

"Tragic fate"roots from the western slave society，and has been infiltrating in the western literature conception．Homeric epic is the comprehensive expression of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Iliad"tells the story of Troy，a war lasting for nearly ten years，with depiction of various of figures．Achilles，one main hero of the war，had a complex personality．Facing the dilemma of life and honor，Achilles chose to die resolutely．Therefore，the tragedy of Achilles is not only a tragedy of fate，but also a personality tragedy，showing a new aesthetic pattern emphasizing personality and inspiring generations of people to continue to struggling with fate．

Achilles;tragedy of personality;tragic fate

王姮(1990－)，女，山東淄博人，現當代文學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從事青春文學與文學地理學研究。

I2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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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0063(2015)04－0084－03

:2015－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