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道與人權:老年人權益維護的路徑選擇*

梅運彬，高家軍

(武漢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湖北武漢430070)

1991年聯合國第46 屆大會通過《聯合國老年人準則》，該準則賦予老年人獨立、看護、尊嚴等多項權益，即老年人應得到合適的照顧，并保有尊嚴和獨立人格的權利。準則認為當老人在生活中感受到價值和尊敬時，他們會更健康并且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1］。自1999年以來，我國已經正式進入老齡化社會，老年人的權益維護已經成為社會重大問題。老年人權益的維護程度，是衡量社會文明水平的重要標志。所以，維護老年人尊嚴做好老年人權益保障是一項重要的工作。做好這項工作的路徑是一方面要發揮中華傳統孝道這一文化優勢，另一方面，也要從加強法律和社會管理方面來保障老年人的權益。

一、老年人權益維護面臨的挑戰

我國是一個非常注重孝道的國家，人們普遍認為子女承擔敬侍雙親的責任是天經地義的，這已成為中華傳統的一部分。孝道使得老年人的權益在家庭、社會中得以體現，又對老年人權益維護發揮著重要作用。所以孝道對維護中國社會的和諧作用甚大。但是，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及多元文化的交融，孝道流失的情況嚴重，社會中歧視老年人，虐待和不贍養父母的現象時有發生，老年人權益及其維護面臨越來越多的挑戰。

(一)老年人的家庭和社會地位日趨邊緣化

在中國傳統社會里，子女的生活和生產經驗主要來源于父母長輩的口口相傳，所以父母在家庭中居于核心地位。多數情況下，子女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是從父母那里繼承的，故而家庭成員之間關系十分密切，表現為經濟上的相互依賴、心理上的相互慰藉、精神上的互相支持，實際上在代際之間形成了互惠合約關系［2］。因此，子女遵循孝道，對父母的態度不論在言語和行為上都是畢恭畢敬的。

然而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和社會化教育的普及，年輕一代工作和生活所需的知識和技能不再依賴于長輩的經驗和直接傳授。再加上老年人生理機能衰老、反應慢、知識更新慢的特征，于是老年人由往日的“家長”成為如今的“被照顧者”，這一身份的變化使得老年人逐漸遠離家庭決策與管理核心，導致老年人的家庭生活的獨立性和自由度降低，在家庭中的地位日漸式微［3］。在當下很多家庭中，老年人要服從年輕一代的安排，否則，會被視為“拎不清”。同時，社會生活中居主導地位的中青年群體，也傾向于認為老年人是無助和需要照顧的角色。而老年人由于社會交往資源遞減，造成社會話語權被相對剝奪，故而難以改變這一“污名”。子女對父母的過度關心，也會使父母產生一種消極的心理暗示，逐漸喪失自主決斷能力，養成了一切依賴子女甚至自暴自棄的心理。上述諸多因素導致中國社會中的父母子女關系出現倒置，傳統的互惠關系出現裂隙。現在很多子女開始認為父母是家庭生活的累贅，而老邁的父母由于沒有充足的經濟基礎和社會支持，只能依賴子女，對子女的不孝行為也只能忍氣吞聲。這些不利因素導致社會和諧程度與幸福感大大降低。

(二)“自我封閉”致使老年人“得過且過”

諸多研究表明，步入老年對個體的影響絕不僅限于生理層面，更會對老年人的心理產生消極的影響。多數人進入老年階段之后，在經歷衰老帶來的短期的“陣痛期”和“迷茫期”之后，會主動調整生活方式，以適應年老所帶來的改變。但是也有一些人無法適應這種變化，自我意識在力不從心之后變得支離破碎，表現為疏離原有生活方式，對外界生活失去興趣，變得“自我封閉”。

生理上的衰老只是表象，真正的衰老是心理的衰老。一旦心理上認為自己衰老了，老人就很容易自我否定，甚至將自己與年輕一代隔離開來。而且外界環境仍在日新月異地變化著，節奏上的不合拍可能會致使老年人四處碰壁，結果就是老年人越來越被社會邊緣化。所以很多老年人應對年老的辦法是“得過且過”，生活態度消極，大大降低了他們的生活質量。

(二)社會流動性加大及城市化削弱了家庭孝道的約束力

隨著人類生存空間的擴大以及社會分工的細化，公民的社會角色增多，中青年人不僅要對家庭和老人負責，還要承擔社會的責任，而個體價值更多地體現在其社會公共生活中所擔任的角色，所以多數人時刻處于忙碌之中。

我國每年有大量的農民工涌入城市，大量的農村學生進城求學，這些流動人口的后代很多會定居在打工或上學的城市，其子女容易與父母出現“代溝”。現代年輕人多以事業為重，自我價值的標準從家庭認同轉向社會認同;而且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使家庭日益小型化，家庭的中心由傳統形態中的父母轉向現代型的子女，過去幾千年農耕社會里形成的牢固的反哺關系，在工業化社會的沖擊下開始斷裂。青年人認為從物質上滿足父母的需求就是行孝，忽略老年人希望子女在身邊，享受天倫之樂的心愿，兩者心理鴻溝拉大，這也是“常回家看看”被納入法律法規的原因。

(四)法律與社會政策滯后與缺失，老年人尊嚴維護缺乏制度保障

人與人本質上是一種相互依賴的關系，個人與社會都有責任維護他人的生存和發展［4］。老年人屬弱勢群體，出于公平和正義角度考慮，在所有的涉及到老年人的法律法規和制度中，必須為老年人提供更大幅度的傾斜和保護。

西方發達國家在這方面有可以借鑒的地方，因為歐美早于我國進入老年社會。他們通過一系列法律法規保障老年人的尊嚴和權利。我國在《憲法》、《刑法》等法律中規定了老年人享有廣泛的權利，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常回家看看”的入法，讓我們感受到了國家和社會力量對于保障老年人權益的作用。不過目前狀態是老年人的特殊受贍養權、參與權、文化娛樂權、受教育權等仍多以口號形式出現，缺乏具體執行標準，具體實施面臨諸多困難。而且對于不孝敬父母、虐待老人的子女，往往是以說服教育為主，缺乏法律強制性的約束，也就是說子女不盡孝的法律成本較低，這樣不利于老人維權。另一方面，多數老年人并沒有真正了解和認識到自己的權利，沒有運用法律維護自己合法權益和尊嚴的意識。

二、老年人尊嚴維護的路徑分析

老年人權益的維護無外乎道德與法律兩條路徑。孝順父母是我國的優良傳統，孔子曰:“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孝是中國傳統社會最基本的道德規范，在老年人權益維護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同時，隨著社會的進步，尊老、敬老、愛老成為一種社會責任，國家也對老年人的權益立法予以保障。

(一)老年人權益維護的孝文化路徑

敬老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5］。“哀哀父母，生我勞瘁”、“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詩經·小雅·蓼莪》)，中國人認為父母養兒育女耗費精力和心血，子女對父母盡孝是對其養育之恩的感激和報答，所以恤老、敬老是每個子女必須承擔的義務。梁漱溟先生認為:“中國文化即是孝的文化。”駱承烈先生認為孝道的內容大略包含以下內容:養親、尊親、遵親、禮親和光親［6］。臺灣學者楊國樞將孝道概括為十五項:“敬愛雙親，順從雙親，諫親以禮，侍親以禮，繼承志業，顯揚親名，思慕親情，使親無憂，娛親以道，隨侍在側，奉養雙親，愛護自己，為親留后，葬親以禮，祀之以禮。”［7］從道德與文化的角度，也可以看出中國傳統孝道中包含著對老年人權益的維護，主要有:

1．養親、敬親。養親主要指子女對父母物質上的奉養。子女要“謹身節用，以養父母”，使父母不擔心物質生活問題，不受“凍餒”之苦，這只是孝道最基本的義務。《論語·為政》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表明孝不只在于物質奉養，更在于尊敬親長。敬親就是要求子女和父母真誠溝通交流，使父母長輩的感情和精神得到寬慰。只有做到敬親，從內心與父母親近，使父母精神得到滿足，才可謂盡到了更高層次的孝。

2．尊親、諫親。中國傳統社會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生產技能和生活經驗的獲得更多地依賴于父母長者的口耳相傳，因此長者在傳統社會擁有很高的權威。對于長輩，除了滿足其物質和精神需求外，還要順從父母的意愿，用孔子的話就是要做到“無違”。對于父母的錯誤，子女應耐心勸諫和安撫，不應心生怨恨，要用更加恭敬的態度對待父母，正如《弟子規》所言:“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

中國傳統社會歷來皆有恤老慈幼之政，對年長者格外優恤，“五十不從力征，六十不與服戎，七十不與賓客之事。”很多王朝愿意標榜自己是以孝治天下。

3．孝思、祭親。孝思即父母不在身邊的時候，子女應時時不忘思念和牽掛，“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論語·里仁》)。生老病死的規律誰也逃不離，送死和養生同樣都是孝道重要的內容。《弟子規》曰:“親有疾，藥先嘗，晝夜侍，不離床。喪三年，常悲咽，居處變，酒肉絕。喪盡禮，祭盡誠，事死者，如事生。”送死主要表現為祭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為政》)，按照禮制埋葬父母，并且以后要經常祭祀，供奉犧牲。

孝道制約和規范著中國人的心理與行為，在中國已經延續了幾千年并且還會延續下去。孝道通過敬親、尊親和祭親實現了對老年人的尊敬，在社會上形成了尊重老人的良好風氣。

(二)我國老年人權益維護的人權路徑

從古至今，孝敬父母是子女應盡的義務，曾被用法律的形式予以約束。我國歷朝歷代都有過關于“不孝”的罪名，“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孝經·五刑章》)，隋唐以降的“十惡”都有“不孝”一項。將“不孝”入刑，是孝道傳統得以形成的重要保障。

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就非常重視老年人合法權益的維護。我國的《憲法》、《民法通則》、《繼承法》、《婚姻法》、《刑法》和新頒布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都明確規定了老年人享有的權利及侵犯老年人合法權益應承擔的法律責任，并制定了相應的處罰性條款，如《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七十七條規定:“侮辱、誹謗老年人，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老年人要樹立權利意識，依法維護自己的尊嚴和權利。在遭受子女虐待、干涉自己婚姻自由甚至不履行贍養義務的情況時，可以請基層組織進行協調，或通過法律訴訟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只有老年人樹立權利意識，了解自己的合法權益，主動維護法律賦予的尊嚴權利，才能真正維護自身的尊嚴。

從老年人尊嚴維護的路徑來看，孝道和法律體現著不同的社會力量。孝道依靠的是家庭的力量，子女維護老年人尊嚴是對父母應盡的義務，包括尊敬、關愛、贍養老人，為父母長輩養老送終等等。不過孝道只是一種道德規范，是一種非強制性的軟約束力量，是依靠社會輿論來約束的。而人權路徑依靠的是國家與社會的法律制度，是通過制度性的強制力量來保障老年人的權益。

三、孝道與人權的相洽互適:老年人權益維護的著力點

維護老年人權益不僅是每個家庭的責任，同時也是社會和國家的責任。孝道是我國歷史發展的產物，對于維系家庭的和諧和社會的穩定發揮著重要作用。社會應通過立法及制度建設保障老年人的合法權益，把孝道的柔性作用與法制的強制作用相互結合，更好地實現老年人的權益保護。

(一)孝道與法律的相融相洽

1．政府責任與家庭責任相結合，共同維護老年人權益

傳統家庭之所以為人稱道，很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家庭除了為老人提供經濟和生活護理外，還可以使之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家庭是老人的港灣，可使老人的精神得到慰藉，心理問題予以疏導。

現代社會流動的加劇及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使得獨生子女家庭大大增多，這種情況下僅依靠家庭來維護老年人的權益已不能滿足時代的要求，迫切需要政府承擔應有之責。政府應通過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建立和實施老年人福利制度，為老年人權益維護提供物質基礎。對有殘疾、經濟困難的老年人，應當在社會保障之外，根據其失能程度給予額外護理補貼或救助金。

2．法律權利與孝道文化相結合，構建老年人權益保障機制

政府應建立和完善維護老年人權益的法律法規和制度。建立社區居家養老服務體系，保障老年人享有長期被護理的權利;與時俱進修訂相關法律保障老年人合法權益，增加強制性條款，增加子女不養老、不敬老的成本;制定保障性條款，增加鼓勵性條款。

如果說人權構成了老年人權益維護的法律基礎，那么孝道則是維護老年人尊嚴的文化基礎。老年人權益維護的法律制度成本是高昂的，并且法律在處理老年人與子女關系時往往會出現“合法不合‘禮’”的現象。家庭作為社會的細胞，是老年人生活的主要場所，通過在全社會進行孝道文化宣傳，評選“敬老”、“愛老”模范，使得社會成員懂得尊老、敬老、養老的重要性，為老年人提供溫馨舒適的生活環境。孝道文化的社會輿論對家庭成員、子女的非制度性約束力，不僅可以起到融洽家庭成員關系的作用，而且可以降低法律等強制性制度的成本。

從文化的角度來看，孝道依賴于家庭，體現著家庭內部成員的責任與義務。從人權的角度來看，人權保障有賴于制度，體現著家庭外的社會責任。對于老年人權益的維護，既需要依靠家庭孝道的非正式約束，又需依靠社會法律的強性制約束。

(二)人權與孝道的互動互適

由于現代社會流動的加劇、個人社會價值觀的變化、家庭結構核心化和老年人社會地位下降等因素，單純依靠家庭養老、敬老變得困難起來，孝道文化約束力受到了嚴重的削弱。但只要家庭還存在，父母與子女、晚輩與長輩關系的調節及社會的穩定都需要孝道這一粘合劑。弘揚孝文化中親親、尊尊、長長的基本思想，可以促進老年人社會保障制度的實施。而法律等社會保障制度的完善，也可促進孝文化的發展和延續。

1．踐行新孝道，為政府養老“減負”

我國是在未富先老的情況下進入老齡化社會的，這意味著我國面臨巨大的養老經濟壓力。由于我國實行城鄉二元體制，城市人口年老之后，有國家負責養老，而農村人口晚年主要依靠家庭養老。就目前而言，完全依靠國家力量解決農民的養老還較困難。因此，結合國情，倡導新孝道，減輕政府養老負擔是一種現實的選擇。

(1)平等。孝道文化涉及新老代際關系，在傳統孝道中，更多強調的是子女對父母盡孝。在新時代，父母與子女在代際關系中是平等的。“父慈才能子孝”，倘若單方面要求去子女對父母長輩盡孝，而不強調父母對子女的關愛，孝道也會失去社會基礎。

(2)親情。傳統父權制社會，子女對父母的孝往往敬畏多于親情，代際之間缺乏真正的感情交流與溝通。在現代社會，父母子女關系是平等的，子女對父母的敬養，是出于對父母養育之恩的自覺回報，是內心真實感情的流露。

(3)和諧。代際關系的和諧是我們追求的目標，孝道文化能起到調節家庭人際關系、緩解社會矛盾的作用。在新型的代際關系中，子女尊敬愛護父母，父母理解子女生活和工作中的難處，兩代人在相互體諒中實現家庭的穩定和和諧。

2．養老制度與福利制度的實施，將施促進孝文化的延續與發展

現代社會競爭較之傳統社會要激烈得多，高房價和高額教育支出使得子女負擔加重，使得不贍養老人、虐待老年人現象不斷出現，尤其農村偏遠地區這種狀況更加顯著。

政府應積極興辦敬老院、福利院收養無子女照顧、無經濟收入的老年人;廣泛開展敬老、養老、助老宣傳教育活動。鼓勵慈善組織、志愿者為老年人服務，倡導老年人互助服務;社區、行政村要建立老年活動中心，為老年人提供文化、體育和娛樂設施;通過完善老年人福利制度，滿足老年人的物質和文化需要，根據經濟發展水平適當增加老年人的福利;對于殘疾老人，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應當根據其失能程度等情況給予護理補貼和救助。通過社會宣傳，使孝文化從家庭擴大到社會，全社會形成一種尊老、敬老的社會氛圍。

建立制度化、社會化的尊老、敬老模式的同時，必須充分重視孝文化對尊老、敬老所發揮的積極作用，利用孝文化對子女的行為進行約束，建立一套依托于孝文化，符合中國國情的尊老、敬老保障制度。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維護老年人的權益，保障老年人尊嚴，達到尊老、愛老的目的。

因此，維護老年人權益應建立在孝道與人權兩大基石之上，在倡導孝道的同時，也應與國際接軌，吸納現代人權理念，通過完善法律法規來保障老年人的合法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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