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赫
(北京語言大學語言科學院,北京100083)
“語素”和“詞”是語言學中的核心概念。漢語由于采用漢字書寫,一個字記錄一個音節,從而在部分情況下造成區分語素和詞的困難。即便如此,漢語學界仍普遍認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漢語的語素和詞是可以區分的,詞是比語素高一級的語法單位。普通語言學上對于語素和詞的區分,對于漢語是適用的。
李德鵬先生在2013年第2期的《漢語學報》上發表了題為《論漢語的語素就是詞》的論文。李先生提出“漢語現有的語素和詞在概念上是相互矛盾的”[1],認為漢語中的語素和詞是完全等同的概念。我們認為,李先生這篇文章結論新穎,并且在很多細節之處能給人以啟發。然而其論證的立足點和論據卻存在一些局限和不足,因此“漢語的語素就是詞”的結論也是我們所無法接受的。下面我們將文中我們認為值得商榷的某些問題提出來,與李德鵬先生討論。
李德鵬先生在其文中通過分析語素和詞的概念,得出傳統上認為的“語素”和“詞”在概念上違反矛盾律。他說,“語素可以分為‘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和‘不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兩類,而詞就是‘能獨立運用’的那一類,即詞屬于語素”。接著他提到陸儉明先生把“鐵路”分解為兩個更小的音義結合體“鐵”和“路”,并說,“這就出現了矛盾,語素究竟是詞的上位‘屬’概念還是詞的一部分呢?”[1]我們認為,語法學界對于語素和詞的普遍看法并沒有問題,而是李德鵬先生的表述存在邏輯問題。他說,“而詞就是‘能獨立運用’的那一類”,我們根據其上文把這句話補充完整,得到“詞是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1]。此話乍一看似沒有問題,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那并非是詞的定義。詞的定義應表述為“最小的能獨立運用的音義結合體”而絕非像李德鵬說表述的“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1]。他將“最小的”和“能獨立運用的”位置顛倒了,從而造成接下來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我們必須注意,“最小的”和“能獨立運用的”這兩個定語并不是并列關系,而是層遞關系。我們說“詞是最小的能獨立運用的音義結合體”,首先肯定的是“詞是能獨立運用的”,然后才說詞在能獨立運用的語言單位當中是最小的。相反,李德鵬說“詞是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則首先肯定詞是最小的音義結合體,然后說詞在最小的里面是能獨立運用的,并得出“詞屬于語素”的初步結論。需要特別提到的是,這種“詞是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的表述方式不是李德鵬先生一人所有。陸丙甫考察了16本現代漢語教材類的著作,發現竟有六本書采用了李德鵬先生那樣的說法——“詞是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陸丙甫先生說,“這個事實,說明即使撰寫這些教科書的語法學家,對反映轄域的層次也不是很敏感。”[2]也許我們平時易忽略這樣的詞序顛倒現象,但在這里,“最小的”和“能獨立運用的”顛倒卻真的會推出“詞屬于語素”的結論。因此我們的教材編寫者在給術語下定義時一定要推敲再三,做到滴水不漏??赡芾畹蛮i先生就是受到了書上錯誤定義的影響,故而進行了有誤的推導。在糾正了詞的定義之后,就不存在“詞屬于語素”這一說法了。所謂“能獨立運用的最小音義結合體”,其實應該是成詞語素。如果李德鵬先生認識到把“最小的”和“能獨立運用的”位置互換是不當的,就不會有下文一系列的議論了。
此外,我們對語素和詞的定義是基于普通語言學的視角進行的,按照李德鵬的推論,“詞是能獨立運用的語素”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于是諸如英語中“constructions”等詞也是一個語素構成的了,也就是說其中的詞綴“-tion”和詞尾“-s”都不是語素,都是沒有意義的。這樣說就距離常識更遠了,恐為人們難以接受。
李德鵬先生在其文章第二部分舉了一些例子,用以論證合成詞和單純詞一樣,都是單語素的,從而推出語素就是詞。他考察了復合式、附加式和重疊式等三種構詞方式,分別說明通過這三種構詞法產生的合成詞,其內部構成成分都是沒有意義的。我們不太贊成李先生的說法。于是下面我們也通過對這三類合成詞的分析,來說明合成詞的內部構成成分是有意義的,合成詞是多語素詞。
李德鵬先生提到,“在合成詞‘要領’里,‘要’和‘領’都沒有單獨的意義,都不是語素”[1]。我們承認,“要領”在現代漢語中是作為一個整體被人們認知的,其意義是不能分解的,“要”和“領”也不能被別的語素替換,類似的詞我們還能列舉不少,如“爪牙、手足、耳目”等等。然而,我們必須認識到漢語(甚至是所有語言)多音節詞中詞義和語素義的關系是十分復雜的,需要我們區別對待。
李晉霞、李宇明論述了詞義的透明度,即詞的“整體意義”可以從其“部分意義”上得出的難易程度。他們指出,詞義透明度可以分為“完全透明、比較透明、比較隱晦和完全隱晦”[3]四個梯級。完全透明指詞的整體意義基本上等于部分意義之和,如“哀嘆、考場、比武”等;完全隱晦指詞的所有構成要素都不具有詞義示意作用,如“犧牲、東西、耄耋”等。比較透明和比較隱晦則可視為兩者之間的過渡梯級。顯然,李德鵬所舉的“要領”應屬詞義完全隱晦的那一類。我們認為,將這類詞視為單純詞(即一個語素)倒也可以說通,但剩下的三類詞(最起碼對完全透明和比較透明的兩類)該如何處理?李德鵬先生如果認為“哀嘆”當中的“哀”和“嘆”、“陶瓷”當中的“陶”和“瓷”都是沒有意義的,很明顯就不太合理了。抑或,李先生若承認“哀”“嘆”分別是有意義的語素(即他所認為的詞)的話,就必須把“哀嘆”看成一個詞組了,而“哀嘆”又是無法擴展的。上述兩種處理方法,無論哪一種都是不符合認識常識和語言事實的。另外,我們知道,漢語廣泛采用“屬加種差”的構詞法,如“白菜、油菜、菠菜、芹菜、”等等,這種構詞法也體現出人們認知事物是憑借著分解的策略。這些詞正是靠著一個共同的語素來標示它們擁有共同的上位概念,同時又靠著各自特有的語素來與其他共同下位詞相區別。人們在認知世界的過程中傾向把具有共同特征的事物歸在同一個范疇中,同一個范疇中的詞語往往具有共同的語素。如果不承認復合詞中語素的地位,而稱所有復合詞的語義都是不可分解的,則不符合人們對世界進行概念化的認知過程,更無法想象人們將如何不借助現有概念來創造新詞和理解新詞。
基于上面我們對復合式合成詞的語義讀解,我們認為李德鵬先生所謂“復合式合成詞中的構成成分沒有意義”的論斷明顯值得商榷。
李德鵬還認為附加式合成詞的各個成分是沒有意義的,并且在下文稱“詞綴不應該屬于語素?!保?]他舉了如下一些例證:
(1)在合成詞“桌子”里,“桌”和“子”都沒有單獨的意義,都不是語素。(2)詞綴“兒”不是音素,是沒有聲音的。那么,詞綴就不應該屬于語素。(3)“胖子、瘦子”的“子”是文言詞,不是詞綴,是“人”的意思。
我們認為,李德鵬先生所說的(1)和(3)是矛盾的。“桌子”和“胖子”同為附加式構詞,為何同一個“子”為何在“桌子”中連語素都不是,在“胖子”中卻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實詞?可見李先生行文存在前后齟齬之處。但是,“桌子、胖子”中的“子”究竟有無意義呢?高航指出,詞綴“子”由實詞“子”語法化而來,詞綴“子”的意義與實詞“子”的意義之間存在有理據的系統聯系。①詳見 航《現代漢語中“子”的語法化分析》,載《解放軍學院學報》,2006年第2期,第11-16頁。根據高航的分析,“桌子”中的“子”是由表果實的實詞“子”通過隱喻得到的。典型的植物果實往往是圓形的或帶角的,一般形體較小。而桌子一般被視為較小的物件,且往往是圓形的或帶角的,與果實存在物理上的相似性。因而“子”可以通過隱喻方式由果實擴展到相關名詞??梢姟白雷印钡摹白印钡囊饬x是可以辨別和分析的。
“胖子、瘦子”的“子”的來源倒是如李德鵬所說,是古代漢語中表人的通稱的“子”,但我們不能說這個“子”在今天仍然是個實詞。且不說其讀音已經弱化,是個輕聲字,其意義也絕不能簡單地說成是“人”。說“胖子、瘦子”就是“胖人、瘦人”似乎尚可接受,但現代漢語中除了這兩個詞外,還有很多以“X子”格式來指稱某一類人的詞,如“販子、騙子、妹子、嫂子”等等。若將“販子、騙子”說成“*販人、*騙人”則徹底改變了原詞的意義和詞性;而“妹子、嫂子”等詞根本就不可能轉換為“*妹人、*嫂人”這樣的說法??梢?,這個“子”的詞匯意義已基本脫落,但其語法意義卻在構詞中起到重要作用——無論是動性、名性還是形容詞性的成分,一旦和“子”結合,都可以變成指人的名詞。這種起到標示詞性的作用同時又說不出詞匯意義的“子”,就是一個典型的詞綴而不是實詞,并且這個詞綴是音義結合體,是有意義的。
李先生還說,“按照這個邏輯,‘的’也可以跟在動詞或形容詞后面,轉為名詞,如‘買的、甜的’,難道‘的’也是詞綴?”[1]在這一點上,李德鵬先生的論證邏輯貌似存在一些問題。不知李先生注意到沒有,“的”和“子”的分布情況是不同的。“的”作為結構助詞,起聯結定語和中心語的作用,在某些情況下中心語可以省略而用“的”字短語來轉指整個定中結構,但是其中心語是可以補出來的。這是“X子”等附加式所不具備的。比如,我們既可以說“胖的”,又可以說“胖的人”;只能說“胖子”,卻不能說“*胖子人”。通過對比,“的”的助詞性和“子”的詞綴性就可以較為清楚地分辨開來。
我們再來看“兒”的情況。關于詞末的“兒”是否為一個語素的問題,大多數學者都是持肯定的態度。但是不少教科書(如黃伯榮、廖序東本)一邊承認“兒”的后綴地位,一邊認為“兒”不構成語素,而只是一個表示卷舌動作的符號。這似乎就違背了語素是音義結合體的定義。然而比較清晰的是,兒化韻的詞和非兒化韻的詞卻又有著可聽辨的分別,故而李德鵬先生說“兒”無“音”是不太妥當的。一些學者認為“兒”的卷舌語音特征就是其語音形式,不能根據其語音不成音節就否認它是一個語素①參見張樹錚《論普通話“一兒”綴的語音形式》,載《語言教學與教育》2005第3期第11-16頁;李巧蘭《兒化詞中的“兒”是語素嗎》,載《語文建設》2013年第2期,第63-68頁。。這樣做,不失為一個穩妥的辦法。李德鵬否認詞綴“兒”有音,但沒有否定“兒”有義,也就是承認語言中存在既有書寫形式也能表達意義,唯獨沒有語音形式的單位。我們認為自然語言中不存在這種單位。近年來隨著實驗語音學的發展,人們對兒化韻的地位也有了新的認識。劉振平利用聲譜技術對語音進行分析,認為形成兒化韻的“兒”的讀音跟兒韻是一個音,“兒化韻中卷舌音色的載體是一個單純音素”[7]。如果劉振平的結論是正確的,則兒化詞中“兒”的后綴語素地位將更加牢固。
這一部分我們針對李德鵬文中“詞綴不屬于語素”的論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指出了這種觀點的后果。我們認為,“子”“兒”等詞綴是語素,這是沒有疑問的。
上面我們對李德鵬所謂“附加式合成詞的各個成分是沒有意義的”“詞綴不屬于語素”等論斷提出了我們的商榷意見,下面我們再來考察重疊式的情況。李德鵬認為,重疊式合成詞“姐姐”里的兩個“姐”都沒有單獨的意義。這一點我們也不同意。因為“爸、媽、哥、姐”等都是可以獨立成詞的語素,重疊之后的意義并不等于重疊之前的意義。謝永玲指出,“它們單個使用時,常含有親昵的感情色彩,而重疊后,常含有鄭重的意味[5]”。它們在句法分布上也有差異,當在較正式語體中作定語中心語時,通常只用重疊形式,而不用單個形式。如說“漂亮的姐姐”很好,說“?漂亮的姐”就不好;說“一位小姐姐”很好,說“*一位小姐”則完全改變了意義??梢?,“姐姐”這個詞的詞匯義是由語素“姐”承擔的,語法義和色彩義是由重疊形式產生的,語素重疊并且意義有變,當然不能說“姐姐”只含有一個語素了。了解了這一點,相信大家便不會認為重疊式合成詞是一個語素。
總之,我們認為復合式合成詞、附加式合成詞以及重疊式合成詞都是多語素的詞,而不像李德鵬先生所提的“一個詞就是一個語素,一個語素就是一個詞?!保?]
李德鵬先生文中還存在著一個可討論的問題,就是沒有看到古今差異。他說,“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是同一套語法標準”[1],這種忽視語言發展規律論斷似有形而上學之嫌。語言是不斷發展變化著的,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之間既有同又有異。我們談語法標準或語法規范都是基于一個共時平面而言的,不存在超時空的語法標準或規范。古代漢語中的代詞賓語位置、動結式的格式、被動句和判斷句的表現形式等等,這些語法現象均與現代漢語有著很大的不同。語言現象不是超時空的,但語言學的理論和方法卻可以關照不同時空的語言現象,這正是語言學作為一門科學的體現。
基于這樣的認識,我們將“雎鳩”這樣的古語詞視為單純詞,依據的是現代語言學理論所給出的定義——單純詞是只由一個語素構成的詞?!蚌馒F”在《詩經》的年代就是個單純詞,這與現代漢語語法標準是毫不相關的。李德鵬還認為“祖、語、言”在現代依然是詞,因為“它們能作為詞出現在一些文言格式或成語等熟語中”[1]。這似乎又不太客觀了,因為它們作為詞的用法是要受到嚴格限制的。孫德金對此總結得很好:“漢語是個非均質的系統,混雜著很多來源的詞”[6]100“對于單音節語言單位來說,在現代漢語書面語中‘詞’身份的確定決定于語法環境,換言之,不存在超語法環境的詞”[6]91。這樣說就能比較公允地辨明一個語素到底是不是詞了。在“祖宗、祖師”等結構中,“祖”是一個語素,不是詞;在“數典忘祖、華夏之祖”等結構中,“祖”便是個詞了。其實,我們慣常認為的成詞語素也是一樣的情況。在“一本書、看書”等結構中,“書”是一個詞;在“書籍、書包”等結構中,“書”便只是語素而不是詞了。
我們認為,成詞語素與不成詞語素之間并沒有一個十分明確的界限,只有典型和不典型的區別。典型的成詞語素應該能在詞組中被其他詞語替換掉,比如在“我看書”中,“我”可以被“你、他”等替換;“看”可以被“買、撕”等替換;“書”可以被“戲、電影”等替換。所以我們說“我、看、書”都是典型的成詞語素。而像“祖、語、言”等即便在成詞的情況下也不能被其他詞替換,可見其成詞環境是很受限制的,因而更接近不成詞語素?,F代漢語中最典型的不成詞語素就是詞綴了,它們在任何環境下都不能被視為詞。因此,我們認為語素是可以分為成詞語素和不成詞語素的,只是對它們的認識應適當靈活一些,注意到二者之間的模糊邊界。
而李德鵬先生只看到了二者邊界上的模糊性,并由此就將二者等同,卻忽略了更多的、能夠明確區別的成詞語素與不成詞語素,這種認識的局限性自然是比較明顯的。
李德鵬先生文章第三部分的標題是“厘清語素和詞關系的意義”。誠然,厘清兩者關系意義非凡,但簡單地將兩者等同,恐怕是沒有厘清個中關系的表現。他認為將二者等同可以簡化雙音詞的判定,我們以為不然。我們之前已經提到,李先生將“桌子”看成一個語素,將“胖子”看成兩個語素(按照語素就是詞的觀點,“胖子”就是詞組),這是自相矛盾的。特別是碰到詞和詞組的邊界現象時,這種理論就更不具解釋力了。對于“雞蛋”是詞還是詞組的問題,學界是有爭論的。若按照“語素就是詞”的理論,認為“雞蛋”是詞,則其中的“雞、蛋”都是沒有意義的;認為“雞蛋”是詞組,則“雞、蛋”又都是有意義的了。可見,該理論非但沒有簡化雙音詞的判定,反而將情況弄得更加繁冗與復雜。因而“語素就是詞”的理論在解釋力上不是太強。
李德鵬在這一部分的另一個大膽結論是,“漢語沒有構詞法,只有成詞法”[1]。他把古代漢語中的詞組降級為現代漢語中的詞的過程稱為“成詞法”。實際上,他所謂的成詞法大概相當于詞匯化。我們需要注意,現代漢語中數量龐大的詞語不可能都是由古代漢語的詞組降級形成的。像“飛機、語言學、共和國、互聯網”這樣的從一開始出現就是詞的單位,用李德鵬先生的“成詞法”理論恐難解釋。很明顯,正是由于構詞法的存在,語言才能產生足夠多的新詞來表達不斷出現的新概念,這是語言作為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和認知工具的要求。否定構詞法,也就是否定了語言的能產性。
評價一種理論的優劣,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看該理論內部是否自洽,以及該理論所能關照對象的范圍大小。一直以來,學界將語素和詞相區分,認為詞是比語素高一級的語法單位。在確定一個詞中含有幾個語素時,學界是從詞源的角度出發的。某個單位(可能是詞,也可能是詞組)最早的可以考釋的意義含有幾個最小音義結合體,我們就稱這個單位含有幾個語素。即使后來這個結構的地位降格,如由詞變為非詞,由詞組變為詞等,我們依然認為其中的語素數目沒有變。固然有些詞語經過長期的輾轉引申以及詞匯化、語法化等過程,在現代漢語中的意義已無法從其構成要素上辨析,但這并不妨礙我們根據詞源來確定語素數目,因為這一標準最起碼在理論語法的層面是能夠關照所有語言現象的,并且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能夠使漢語現象呈現出較強的系統性,同時也說明了合成詞的產生具有理據性,可見區分語素和詞是很有必要的。至于像“要領”之類詞義不透明的詞,則可以在教學層面以整體為單位進行,這是一種策略,與理論并不違背?!罢Z素就是詞”的理論則無法做到內部自洽,我們在上文已經指出了論證中的前后矛盾之處。其關照范圍和解釋力也是較為有限的,只抓住像“要領”那樣的詞不放,卻沒有充分考慮數量更龐大的一般詞語?!罢Z素就是詞”的理論不能對現有詞語作出充分描寫,更不可能對新詞的形成機制作出有效預測。同時在應用層面上,“語素就是詞”也不符合辭書編纂、語言教學的實際情況,不具有可操作性。所以我們說,這個理論在當下提出來未免有些偏激。
語素和詞的關系是十分復雜的,比如有的語素在一定環境下可以直接實現為詞,有的卻只能和別的語素一起整合構詞。由于漢語沒有嚴格的形態變化,也不實行分詞連寫,所以語素和詞便更不易“劃清界線”。對這種關系作出充分描寫和合理預測,需要我們弄清基本概念,從而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索,接近目標。李德鵬先生的觀點應該代表了部分學者對于語素和詞的關系的認識,我們認為值得討論,這篇文章又恰好為我們提供了交流意見的機會,所以我們在此和李先生商榷。文中不當之處,希望李德鵬先生和各位學者批評指正。
[1]李德鵬.論漢語的語素就是詞[J].漢語學報,2013(2):90-94.
[2]陸丙甫.直系成分分析法——論結構分析中確保成分完整性的問題[J].中國語文,2008(2):129-139.
[3]李晉霞,李宇明.論詞義的透明度[J].語言研究,2008(3):60-65.
[4]劉振平.兒韻和兒化韻的實驗分析[J].漢語學習,2008(6):73-78.
[5]謝永玲.疊音詞和重疊式合成詞的區分[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3):77-78.
[6]孫德金.現代書面漢語中的文言語法成分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