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立
(復旦大學,上海 200433)
協商民主:中國特色現代政治得以成長的基礎
——基于中國協商民主功能的考察
林尚立
(復旦大學,上海 200433)
在中國國家建設和政治發展中,協商民主在中國所承載的功能要大大超越協商民主本身。協商民主賦予中國特色民主政治具體的形態:即共生政治和共治結構;同時賦予中國社會實現長遠發展所需要整合的結構。然而客觀地講,協商民主雖然經歷過革命與新中國成立的實踐和洗禮,但在現代化邏輯下的運行還是比較稚嫩和粗陋的,其健全與發展還面臨諸多的主客觀條件的限制。由于中國協商民主所具有的這些功能與中國特色現代政治的形成、運行和發展具有高度的內在契合性,所以,對中國來說,發展協商民主已經成為在民主建設中全面健全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體系的戰略平臺與關鍵路徑。基于此,協商民主建設應該有更全局、更全面、更長遠的部署與推進。
協商民主;共生政治;民主功能
在中國的政治體系中,協商民主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既與中國近代以來的共和民主傳統和人民民主實踐形成了深刻的契合關系,又與中國共產黨的統一戰線、群眾路線相伴相隨、榮辱與共;既與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與政治協商制度的運行互為表里,又與中國基層民主的實踐有機統一。這決定了在中國國家建設和政治發展中,協商民主既是一種人民民主的實踐形式,同時也是黨的領導、國家建設與社會發展的重要平臺與機制。因而,協商民主在中國所承載的功能必然要大大超越出協商民主本身,成為同時支撐黨、國家與社會的制度力量。就民主運行的形式講,作為人民民主兩大重要形式的協商民主與選舉民主具有同等的價值和意義;但就民主運行的功能講,即從民主創造國家治理與社會進步的角度講,協商民主對中國的發展更具全局性和根本性。這不是兩種民主形式孰優孰劣決定的,而是兩種民主形式與中國政治形態契合性程度決定的。
不論是西方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其運行的現代政治與其傳統政治都有很大的區別,原因在于兩者的邏輯起點完全不同。現代政治是以人的個體獨立存在為邏輯起點的,而傳統政治是以人的共同體存在為前提的。然而,各國的實踐表明,從共同邏輯起點出發的現代政治在不同國家的實際運行形態是不同的,一方面體現為各國政治制度安排及其內在結構的差異;另一方面體現為支撐整個政治體系運行的文化取向的差異。這兩方面的差異是互為表里的。導致這兩方面差異的根源還是各國所秉承的歷史與文化。任何國家的現代化都是從本國的歷史與現實出發的,其主體都是由一定的社會、歷史與文化塑造的民族與民眾。現代化及其所決定的現代政治可以從全新的邏輯起點出發,但不可能脫離歷史與社會所塑造的社會結構與文化傳統,即不可能脫離其歷史與現實的規定性。實踐證明,現代化不論走多遠,其根依然在歷史與傳統所塑造的文化血脈之中,失去了這種血脈之根,現代化只有形式,沒有靈魂;只有隨波逐流,沒有自己的家園。現代化是如此,作為現代化組成部分的現代政治建設和發展更是如此。
傳統對現代的塑造是通過文化實現的。亨廷頓在其主編的《文化的重要作用》一書中認為,丹尼爾·帕特里克·莫伊尼漢的兩句話是對文化在人世間作用的最明智論述,即:“保守地說,真理的中心在于,對一個社會的成功起決定作用的,是文化,而不是政治。開明地說,真理的中心在于,政治可以改變文化,使文化免于沉淪”。[1](p3)亨廷頓就是由此出發來研究文化如何促進社會進步的。研究表明,文化與政治能否在積極取向上相互塑造對社會進步具有決定性的作用。由此可見,在現代化過程中,一個國家與社會進步,既離不開其文化的作用,也離不開其政治的作用,其文化只有能夠支撐新政治才能發揮作用;其政治只有契合文化之精神才能發揮作用。因而,任何國家成長所需要的實際政治,都一定是現代政治與文化傳統相互塑造而形成的,國度不同,文化不同,其政治形態自然不同。中國運行的共生政治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既符合現代政治精神,又符合中國文化傳統。
民主共和開啟了中國現代政治歷程。共和民主對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的關懷契合了中國傳統的“天下為公”理念,于是,共和民主在把擁有二千多年政治文明史的古老中國帶入現代政治時代的同時,也基本維護住了古老帝國土地和人民,使其實現整體性的革命轉型。在中國的傳統政治理念之中,“天下為公”中的天下,既是外在的,以國為本;同時,又是內在的,以心為天。所以,不論個人,還是民族,要成就偉業,都必須有一顆包容無限的心。這樣,正心誠意就成為立于天地之間,開創天下偉業的起點,由此展開的人生畫卷和民族前程的邏輯是: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孟子將這個邏輯概括為“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領導中國人民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毛澤東就認為這是中國人應該掌握的“天下國家道理”。[2]
中國的天下國家道理強調:“天地之性,人為貴”(《孝經·圣治》);“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尚書·五子之歌》)。所以,中國傳統政治是以人為前提,以民為根本的。不過,這個“人”的現實存在與作為現代西方政治前提的“人”的現實存在是不同的,即不是個體的獨立存在,而是人與人的共在。以獨立個人存在為邏輯起點的西方現代政治發展出了“自由、平等、博愛”的政治價值,“自由”是其中的核心;而以人與人共在為邏輯起點的中國古代政治發展出了“仁、義、禮、智、信”的政治價值,“仁”則是其中的核心。于是,中國創造的古典政治,既不同于以人的共同體存在為前提的西方古典政治,也不同于以獨立個人存在為前提的西方現代政治,它是介于兩者之中,既具古典性,又具現代性的政治,古典性體現為人與人的共在本質上還是強調人的共同體存在;現代性體現為人與人的共在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相互依存的共在。如果說西方古典政治是安排群體的共同體存在的“群體政治”,西方現代政治是實現個體自由的“個體政治”,那么中國古典政治則是解決人與人和諧共處的“兩人政治”。中國的共生政治就是由此發源的。
“兩人政治”的核心價值就是“仁”。孔子說:仁者,“愛人”(《論語·顏淵》),而“愛人”的關鍵就是做到“己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顏淵》),所以,“為仁由己”(《論語·顏淵》),一是克己復禮;二是行五者于天下,即“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這樣,仁愛在,人與人之間不僅能夠共處,而且能夠相互促進,由此推而廣之,則社會和諧,天下大同。這就是中國人所理想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可見,以“仁”為核心價值的“兩人政治”,即從個人出發,通過惠及他人,從而成就自己。我為人人,人人為我,從而將自我與他者結合,將個體與社會融合。這種從自我出發,但又超越自我的政治,雖萌生于古代社會,但具有現代性,在現代民主政治實踐中具有非凡的意義。中國的民主政治實踐表明,正如“個體政治”所創造的政治運行形態是競爭政治一樣,“兩人政治”所創造的政治運行形態應該是共生政治:即在天地人共存共生中成就人類;在你我他共生共存中成就個人;在國與國共生共存中成就天下。
基于中國文化傳統所形成的共生政治與近代以來中國實踐的共和民主所具有的內在契合性是顯而易見的。美美與共,支撐著共和民主的價值取向;天下為公,支撐著共和民主的現實實踐。盡管是在反帝、反封建的革命中確立起共和民主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共和民主在中國的實踐可以完全脫離中國文化傳統的影響。近代以來的中國政治建設和政治發展表明:共和民主在中國的發展越是走向具體、走向深入,越是容易與中國的文化傳統產生共鳴與共振,共和民主喚起中國文化傳統的現代價值和意義;中國文化傳統強化共和民主在中國的適用性和有效性。按照丹尼爾·帕特里克·莫伊尼漢所揭示的原理,我們可以說:共和民主使中國的文化傳統免于沉淪;與此同時,中國的文化傳統則使中國的現代政治成為創造社會進步的力量。使中國文化傳統與現代政治產生這樣化學反應的重要媒介就是:協商民主。
可以說,協商民主,既是中國文化傳統與現代共和民主結合的產物,同時也是使共和民主在中國文化傳統的土壤上孕育現代共生政治的催化力量。協商民主在中國,既是一種民主形式,同時也是實現黨、國家與社會和諧共生共存的重要平臺與機制。由于協商民主所實踐的不僅僅是民主協商本身,更重要的是通過民主協商,實踐愛國統一戰線、群眾路線、民主集中制、多黨合作以及基層民主,所以,協商民主的建設和發展,在黨的層面,能夠創造多黨合作中的肝膽照相、榮辱與共的共生格局;在國家層面,能夠創造各民族、各階級大團結、大發展的共生格局;在社會層面,能夠創造人與人和諧共生,全面發展的共生格局。不僅如此,協商民主還能夠在協調黨、國家與社會的三者關系中,創造黨與人民、政府與社會一體共生的局面。
如果說“仁政”創造的是中國傳統的共生政治,那么協商民主創造的則是中國現代的共生政治。借助中國文化傳統的精神與價值,中國的協商民主實踐,不僅能夠貢獻中國的人民民主發展,而且能夠貢獻現代人類政治文明的發展:即在現代民主中創造共生政治形態。
馬克思主義的國家理論認為,國家是階級沖突和斗爭的產物,進而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所以,有國家就一定有統治階級。階級統治盡管在人類文明史中普遍存在,但卻是人類發展中的一種異化。人類的解放就是擺脫階級統治這種異化的過程,因而,消除階級統治,促使國家消亡,是人類尋找自我解放的內在使命。社會主義社會是人類從階級社會向共產主義社會過渡階段的社會形態,因而是努力通過經濟與社會的巨大發展來逐漸消除階級統治的社會形態。為此,社會主義社會讓社會掌握生產資料的同時,讓國家把所有權力交給全體人民,從而使社會與人民擺脫國家無所不在的控制與奴役。所以,相對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來說,社會主義民主革命不僅追求個體的解放,而且追求類的解放,即全人類的解放;不僅追求個體的自由,而且要追求自由的人類,即從個體的自由發展為自由的個體,從而使人類成為自由人的聯合體。近代以來的社會主義革命實踐就是基于這樣的理論邏輯展開的,中國也不例外。社會主義國家在革命與建設中建構的領導制度,就是這個理論邏輯與革命實踐結合的具體產物。
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要承擔其歷史使命,就必須緊緊圍繞其與生俱來的兩大歷史任務展開:一是解放勞動人民,并讓所有的人成為勞動人民,從而消除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的統治基礎,真正實現人民當家作主;二是全面發展生產力,使人類在擺脫了人對人依賴的基礎上,逐漸擺脫人對物的依賴,實現人類的徹底解放。因而,社會主義社會是一個全體人民掌握國家權力,并不斷超越自身發展,朝著更高目標發展的社會。這意味著社會主義社會的國家權力不局限于某一個階級;同時,國家發展不局限于當下的形態,而是面向無盡的未來,即共產主義。正如自然法與社會契約理論決定了資本主義國家形態一樣,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決定了社會主義的國家形態,[3]它與資本主義國家形態的最大區別就在于:在國家制度之外,確立了領導制度。實際上,人類文明發展至今,任何現實政治的存在,都是基于特定的理論預設而形成的,古代如此,現代也是如此。這種理論預設不僅決定了現實政治建構與發展的內在邏輯,而且確定了現實政治運行與發展的合法性基礎。
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表明,社會主義國家建構之所以需要建構領導制度,并不是因為有共產黨存在,而是因為社會主義國家要實現全體人民當家作主,要不斷地超越自身、向更新的社會邁進,就必須有一個既能凝聚全體人民,又能引領國家與社會向更高形態社會發展的力量。作為先進生產力代表的共產黨因此被賦予了領導全體人民走向未來的權力,通過領導權,共產黨不僅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與社會主義制度,而且全面推動了社會主義國家建設與發展。顯然,這種領導權不僅不是國家制度安排的產物,相反是共產黨領導人民建立新型國家與國家制度的權力基礎,所以,它不在國家制度內,而在國家制度外;其組織與運行不由國家制度安排,而是自己形成與國家制度相匹配的制度安排,這就是領導制度。可見,領導制度本質上是要解決社會主義國家共產黨與人民、與國家的關系。
同樣是現代國家,社會主義國家與資本主義國家是歷史使命與國家形態完全不同的兩種國家;同樣是執政黨,社會主義國家的執政黨與資本主義國家的執政黨是性質和使命完全不同的執政黨。這些差異決定了社會主義政治體系與資本主義國家政治體系是完全不同的,其中最典型的表現就是社會主義不僅存在依憲法形成的國家制度體系,而且存在著依社會主義使命而形成的共產黨領導制度體系。在人類政治文明史上,這顯然是全新的政治體系。在相當長的時間里,社會主義國家一直在摸索如何協調這兩套制度體系的關系,最通俗地講,就是黨政關系,既有成功的經驗,也有失敗的教訓。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以及20世紀90年代蘇東劇變都說明:社會主義國家處理好黨政關系具有極端的重要性。總結中國的經驗與教訓,處理黨政關系的關鍵在黨,更具體地講,在黨的領導制度。
黨的領導是黨對黨員、對人民、對國家領導的有機統一,涉及黨務、人民事務與國家事業。因而,黨的領導制度,是以管黨為基礎,以凝聚人民、領導國家事業發展為根本。黨的領導水平,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領導制度的合理化與科學化程度;而黨領導制度的有效運行,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黨領導的合法性與先進性。綜合來說,領導制度的健全與完善,取決于三大基本要素:一是領導的合法性;二是領導制度的合理性;三是領導制度與國家制度的相互協調性。理論與實踐都表明,形成和完善這三大基本要素,協商民主都具有獨特的優勢,是不可或缺的機制與平臺。
就黨領導的合法性來說,協商民主一方面使黨的領導與人民民主的有效實踐有機結合起來,從而使黨的領導確立在民主集中制與群眾路線的基礎之上,保障了人民對黨領導的參與,也保障了人民對黨領導的廣泛而全面的監督。另一方面,協商民主使黨的領導確立在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基礎之上,從而使黨的領導確立在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基礎之上,擁有了既有中國特色,又符合現代民主要求的政黨制度。協商民主在這方面的功效,既為黨領導的合法性提供了價值基礎與社會資源,也為黨領導的合法性提供了制度路徑與行動空間。
就黨領導制度的合理性來說,通過民主集中制,協商民主將有效地優化黨的集體領導體制,并使其成為提高黨內民主、強化黨內制約、增強領導權威的重要制度形式;通過群眾路線,協商民主將有效地優化黨與人民、黨與社會的關系,改變黨的權力運行路徑與過程,從而形成體制實用、程序合理、運行有效的黨領導與服務社會的制度安排與工作體系;通過多黨合作以及政治協商制度,協商民主將優化黨領導中的政治監督的制度體系,優化黨領導中的科學決策的制度體系,優化黨與參政黨以及各社會力量合作的制度體系。
就領導制度與國家制度相互協調來說,協商民主首先使得黨的領導制度與國家制度之間形成制度化的距離,例如政治協商使得黨的意志轉變為國家意志,不能通過直接輸入國家權力體系來完成,而必須有一個協商的過程;其次協商民主對黨領導的監督使得黨的領導制度必須在憲法和法律的框架下運作,從而使黨的領導制度與國家制度相互協調擁有必要的法律基礎和法律保障。
總之,領導制度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內在要求,而領導制度的質量直接決定著社會主義制度運行的成效、甚至是成敗。在人民民主的條件下,鞏固和優化黨領導制度的有效路徑就是發展和完善協商民主。為此,應該努力使協商民主既成為黨實現其領導的重要民主形式,同時也成為黨處理好其與人民、與國家之間制度關系的重要民主機制。
盡管中國有兩千年的大一統歷史,但當中國開啟現代國家建設的時候,所面臨的卻是一個如一盤散沙的社會。這一方面與中華傳統帝國體系解體有關;另一方面與中國傳統的農耕社會結構有關。于是,將一般散沙的社會凝聚為一個有機整體就成為中國現代國家建設與生俱來的使命與任務。共和民主在中國的確立與中國國家建設面臨的這項使命和任務有內在關系。
所以,孫中山先生在構建中國現代國家,實踐國家建設工作的時候,時刻都把凝聚散沙般的中國社會作為首要任務。他認為民權的初步,在于建構人民的團體;黨務的根本,在于能夠用革命主義凝聚四萬萬同胞為一個大團體;民權主要的使命就是建設中華民族的大團體。[4](p690)可以說,使中國社會全面“團體化”是孫中山先生民主革命和國家建設思想的核心內容。這個任務最終落到中國共產黨身上。盡管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是新民主主義革命,但其面臨的社會現實沒有變,而且其所承載的歷史使命比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舊民主主義革命更為深刻和艱巨。所以,中國共產黨十分重視將階級革命與民族革命有機結合起來,既強調全民族凝聚,又強調各階級的聯合。中國共產黨通過創造性地引用統一戰線這個法寶,在促進全民族凝聚、各階級聯合的過程中,使自身及其所代表的先進階級,成為國家的領導核心,從而建構起民眾與民族的凝聚結構和聯合團結的體系。
縱觀中國向現代國家轉型的歷程,中華民族之所以能夠在大轉型中沒有像傳統帝國體系那樣崩解,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包括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在內的革命黨及時有效地承擔起了團結民眾、凝聚社會、維護民族團結的使命,并將其作為革命的基礎與革命的任務。然而必須看到,中華大地上的民眾與民族雖有千年的共同生活史,但隨著國家形態從傳統帝國轉向現代國家,要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和在現代國家體系內保持其凝聚性與團結性,還需要做很多的努力;與此同時,伴隨現代化發展而來的民主化、市場化和全球化必然深刻地改變著千年留存下來的社會結構,社會結構轉型與社會分化相伴而行。這一切都意味著邁入現代國家門檻的中國,不僅要在推動國家轉型過程中保持其社會的一體性與民族的凝聚性,而且要在經濟與社會現代化過程中始終保持其社會的一體性與民族的凝聚性,從而為建設一個成熟的現代化國家奠定必要的社會基礎。為此,中國共產黨在高舉民主與科學大旗的同時,也高舉起團結與發展的大旗,強調沒有團結,就沒有穩定與發展;同樣,沒有發展,尤其是沒有共同發展,也就沒有團結的基礎。
在中國共產黨的執政體系中,團結不是一個空泛的概念,而是實實在在的工作任務和工作體系,它涉及的范圍是廣泛而具體的,有階級聯合、民族團結、人民團結、軍民團結、黨派合作等等,而其創造和推動這些團結的路徑有:黨的領導、統一戰線、人民民主制度、民族政策、公共政策、公平正義價值等等。創造不同類型的團結,有不同的平臺、路徑與方式。然而,對于全體人民和整個中華民族來說,對于整個社會與國家來說,要真正實現政治學意義上的團結,即每個人都能平等、和諧地生活在共同的政治共同體之中,并將這個共同體以及共同體中的他人視為自己實現全面發展的前提,就必須將團結確立在合理的制度以及人們對這個制度的共同認同基礎之上。
在現代政治中,團結的首要前提是制度的合理性。因為,現代政治中,不論個體的權利,還是團體的利益,最終都將取決于配置資源、整合社會的制度體系。這是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的根本區別所在。在現代化使文化世俗化、組織社會化的大背景下,制度就成為維系共同體統一與協調的根本,其終極表現就是主權與憲法擁有絕對權威。這決定了制度化上的任何偏差都可能導致社會的沖突和社會治理的失效。中國的制度體系是黨的領導制度體系與國家制度體系的有機統一,中國的民主政治是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這決定了中國制度合理性,既要解決黨的領導制度與國家制度共存共生問題,同時也要解決黨的領導制度與國家制度實現全面法律化與制度化問題。在這方面,源于中國政治體系、同時又符合現代民主要求的協商民主具有獨特的優勢,既能提升黨的領導制度的合理性,也能提升國家制度的合理性。而且,由于協商民主是在不斷的民主實踐中促進制度合理性的,所以,它為團結所帶來的效應,既是當下的,也是未來的。
在現代政治中,創造團結的第二個前提就是國家認同。由于現代國家是通過制度建構起來的,而制度則安排每個人的權利體系和發展可能,所以,人們往往是通過對制度的認同來認同國家的,而人們認同制度的基本依據,就是認同制度對社會與政治存在的安排,具體來說就是認同其在現代國家中的實際存在。如果說在古代國家,人們是從國家來把握自己的,那么在現代國家,人們是從自我來把握國家和認同國家的。只有擁有基本相同的國家認同,人們才會在國家共同體內實現積極的團結。[5]現代的愛國主義就是如此產生的。現代國家認同形成的邏輯決定了人們對國家的認同,不是來自國家的強力,而是來自個體與國家的積極互動,既能向國家充分表達,同時國家也能夠充分尊重個體的存在與價值。這種積極互動的最有效形式之一就是公民參與以及由此升華而成的制度性民主協商。從這個角度講,協商民主是創造國家認同的有效路徑,從而為促進團結提供深厚的社會心理與政治精神的資源。
在現代政治中,維護和深化團結的第三個前提就是利益的協調與互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利益訴求;市場化既促進了利益的個人化,同時也促進了利益結構的整體分化,形成階層性或集團性的利益沖突。利益分化和沖突無疑是社會團結的最大腐蝕因素與瓦解力量。消除這種分化與沖突,除了制度的合理性與政策的合理性之外,就是利益主體之間的溝通與對話、不同利益之間的協調與互通。這就需要制度性的民主平臺,其中協商民主無疑是最切實有效的平臺與機制。實際上,協商民主不僅能夠平衡和協調社會力量之間的利益關系,而且能夠平衡與協調政府與社會之間的利益關系。可見,廣泛而多層的制度性協商,天然是緩解利益沖突、促進社會和諧、增強社會團結的重要平臺與機制。
在創造團結方面,協商民主能夠運用于國家發展所需要團結的方方面面,這其中自然包括階級與階層聯合、民族團結與人民團結等等。但這絕不意味著在創造團結社會方面,協商民主可以無所不能,包辦一切。協商民主在這方面的功能是毋庸置疑的,但其要發揮有效作用,除了其自身的完善性之外,還取決于相關體制、政策和觀念的科學性與有效性。例如,如果沒有民主黨派的健康發展,政治協商要能夠創造真正的黨派合作和階級與階層的團結也是困難的;同樣,如果民族區域自治制度不能有效運行,那么僅僅依靠政治協商及其背后的統一戰線來創造中華民族的大團結也是事倍功半的。
國家是通過一套制度體系將主權、領土與人民有機組合起來的政治共同體,其實在的基礎就是人民及其所生活的領土空間構成的社會共同體。所以,社會共同體加上既主導社會、同時又代表社會的主權,就是國家。國家的使命就是在其主權所轄范圍內創造有序的公共生活,從而保障人與社會的共同發展。完成這種使命的行動與過程,就是國家治理。人們習慣認為國家治理就是國家基于一定的制度體系,通過其所掌握的公共權力以及運行公共權力的政府實現對社會治理的過程。于是,國家治理就變成了國家對社會的治理。其實這種認識是片面的。人類是先組成社會,后建立國家的,社會是建立國家的主體。社會建立國家的目的,不是要用國家來替代自身,而是希望借助國家這個源于社會、同時又高于社會的公共力量來維護社會生產和生活的秩序,從而使人們生活在一個穩定的共同體之中。這決定了國家對社會的治理,僅僅是國家治理的一個部分,國家治理還應該包括社會生產和生活本身形成的治理結構和秩序體系。所以,國家治理本質上治理國家,其任務就是使國家這個政治共同體時刻擁有供給秩序和創造發展的基礎與能力。國家與社會是相互依存的,國家的另一面就是社會。這決定了國家這個政治共同體要獲得有效的治理,即時刻擁有供給秩序和創造發展的基礎與能力,既需要國家的力量,也需要社會的力量。在現代社會、國家力量通過憲法意志和政府權力來體現;社會力量通過獨立于國家的市場與社會的機制、組織來體現。雖然在國家治理中,國家力量起主導作用,但這個主導作用只有通過與社會力量的有機合作才能得到有效的落實。從這個角度講,現代國家治理,不論從哪個角度講,都不是一元力量完成的,而是多元力量合作共治完成的。這決定了一個國家內部的共治水平與質量對國家治理與發展將起決定性作用。
然而,不論是古代國家,還是現代國家,國家治理結構與體系都經歷了一個復雜的形成過程,因為,它不僅有賴于國家制度本身的健全與完善,而且還有賴于社會的發展與成熟,進而有賴于國家與社會合理關系的確立與定型。所以,就現代國家來說,其國家治理的成熟都必須經歷一個國家建設的過程。縱觀各國的實踐,所有的國家建設既是國家制度本身全面完善的過程,同時也是國家與各方社會治理力量建立制度化關系,從而全面豐富國家治理體系的過程。因而,發達國家最終形成的國家治理體系中,不論國家權力在其中如何占據主導性的地位,都一定不會形成國家權力獨霸天下的格局,相反一定是國家權力與各經濟、社會、文化力量共治國家的格局。
中國盡管是實行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但由于不了解落后國家如何建設社會主義,人民當家作主并沒有轉化為有效的國家治理體系,相反,卻形成了導致國家治理體系全面扭曲的全能政治。改革開放不僅打破了權力高度集中的局面,而且為建構現代的、同時符合中國發展需要的權力結構體系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基礎,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正是權力結構的調整激發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活力;同時,也正是成功的改革開放塑造了中國有活力的權力結構格局,既能保證發展的秩序,也能保證發展的活力。從改革開放所推動的中國變革和發展過程來看,基于改革開放而成長起來的新力量有:地方政府、企業、個人、市場、社會以及各類民間組織等。這些新力量與既有的黨和國家權力體系一起構成新的權力結構,即黨、政府、市場、社會以及個體五大方面共同構成的權力結構。在這個權力結構中,個體、社會、市場,不僅是具有相對自主性的治理主體,而且也是黨和國家權力的根本來源和服務對象。伴隨著個人、社會與市場力量的增強,政府的職能體系也開始發生變化:從全能型政府向有限型政府轉變、從生產性的經濟型政府向保障性的服務型政府轉變;伴隨職能轉變而來的一定是政府職能體系的重新布局,其效果之一就是改變中央與地方之間的職能關系、權力關系以及運作關系,在提供公共服務中,地方政府日益成為中央政府必須依賴的力量。不論是新的權力結構,還是新的政府職能配置與職能結構,都決定了今天中國的治理,一定是多方參與、多元治理主體共同治理的格局。這種局面既可以看作是中國改革開放所創造的進步,也可以看作是中國的治理結構回到常態并向現代化邁進的具體形態。
客觀地講,創造權力分散、形成多元治理主體的格局是容易的,它主要靠國家分權和市場經濟的體制機制;但多元治理主體要形成合作共治,從而使各治理主體都能成為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正能量,既需要憲法的規范與制度的權威,也需要治理體系現代化的發展,因而,它既需要一個過程,又需要一個合理的機制。多元共治的本質就是黨或國家組織與領導各方治理力量,發揮各自所長,尊重各自運行規律,在國家憲法和制度框架下,共同治理國家與社會的公共事務。因而,它既要求平等對待各治理主體,同時也要求各治理主體能夠積極參與國家治理,成為國家治理的重要力量。要創造這樣格局,除了有意識地培養和開發相關的治理力量外,更為重要的是需要一個平臺與機制,為各種治理力量的互動與合作提供實踐的平臺和成長的空間。從這個角度講,協商民主不僅是中國民主發展的要求,而且也是中國這樣大型國家創造有效治理的要求,因而,其在中國的建設和發展任重道遠。
協商民主對于中國建設和發展所具有的意義是全局性的和長遠性的:賦予中國特色民主政治具體的形態:即共生政治和共治結構;同時賦予中國社會實現長遠發展所需要整合的結構,縱向整合了中央與地方、橫向整合了黨、國家、市場、社會與個體。然而客觀地講,協商民主在中國的全面發展才剛剛起步,雖然它經歷過革命與新中國成立的實踐和洗禮,但在現代化邏輯下的運行還是比較稚嫩和粗陋的,而且其健全與發展還面臨諸多的主客觀條件的限制。由此,上述所分析的功能,雖有現實的根基,但不少還是從理論上把握形成的,其目的就是為協商民主功能的全面開發和發展提供方向和指導。由于中國協商民主所具有的這些功能與中國特色現代政治的形成、運行和發展具有高度的內在契合性,所以,對中國來說,發展協商民主已經超越了民主建設本身,而成為在民主建設中全面健全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體系的戰略平臺與關鍵路徑。基于此,協商民主建設應該有更全局、更全面、更長遠的部署與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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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申 華
D6
A
1003-8477(2015)07-0016-07
10.13660/j.cnki.42-1112/c.013251
林尚立(1963—),男,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中國統一戰線理論研究上海基地專家委員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