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樂章今回響

曹四洪

節奏是詩詞韻律的基本組成部分，朱光潛先生說過：“聲音節奏在科學文里可不深究，在文學文里卻是一個最主要的成分，因為文學須表現情趣，而情趣就大半要靠聲音節奏來表現。”（《散文的聲音節奏》）也就是說，詩詞鑒賞除了意境、情思，還要注重音律的藝術效果，因為古人創作時習慣于因情選詞，按詞定韻，忽視了節奏上的咀嚼品味，自然無法充分體會到詩詞所有的情趣。

相對于謹嚴整飭的近體詩，詞的句式更加自由靈活，往往是長短句參差錯落。這種結構體式一方面為景物畫面的細致展開與復雜情感的自由抒發提供了更好的載體，另一方面也為實現節奏的緩急快慢交替創造了條件，最終使二者相得益彰。因此，詞的節奏更加靈動多變，吟詠時也更顯得抑揚頓挫、朗朗上口，“誦之如行云流水，聽之如金聲玉振”（謝榛《四溟詩話》）。而詞文學在節奏上的這種美感優勢在《望海潮》中更是展現的淋漓盡致：

望海潮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開篇詞人以大開大闔、波瀾起伏的筆法，奠定了全詞昂揚歡暢的基調。接下來分別從各個方面濃墨重彩的鋪敘展現了杭州城的壯美富庶與社會生活的祥和安樂，可謂“承平氣象，形容曲盡”（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為了使這種盛世氣象超脫語義的范疇而成為獨特的聽覺盛宴，詞中的句式主要集中于節奏較疾促的四言、五言或六言短句。如開篇“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六句，先聲奪人，急促的節奏，仿佛雷雷的鼓聲，演奏著一曲振奮人心的盛世錢塘之頌歌，有蕩氣回腸之感。“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節奏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在雄壯激越的背景音樂的渲染之下，錢塘江壯美無際的恢弘景象如在眼前。強勁節奏、雄壯的畫面以及恢宏的氣象相互交融，營造了一個讓人嘆為觀止的藝術之境。節奏的技巧就在于能根據感情基調的需要，去選擇那些基于約定俗成的關系而與之相適應的句式載體，明確音步的長短與情緒色彩之間的固定關系，或慷慨激昂，或舒緩柔媚，或婉約含蓄。感情色彩不同，節奏的輕重緩急自然各異。而縱觀整首《望海潮》，節奏的展開和情感的抒發和諧相應、水乳交融、渾然天成，不愧是千古佳作。

除了節奏與情感之間的完美合拍，《望海潮》中節奏的轉換也做到了收放自如、恰到好處。一般來說，如果詞的節拍過于齊整，則在聽覺效果上易給人呆板凝滯之感;如果節拍雜亂無章，則音律美就蕩然無存。只有整飭中富于錯落變化，長短交替中又遵循了基本的節奏規律，才能生成樂曲的美感。仍以開篇六句為例，“東南形勝，三吳都會”、“煙柳畫橋，風簾翠幕”是四言短句，都是兩個音步，同為22拍，節奏上就顯得急促響亮、鏗鏘有力，構成了詞的基本調子。但為了避免聽覺上的疲勞，每三句中間又分別間以一個222拍的六言長句，這既保證形式上的對仗，又在節奏強度上形成了節制，在強勁急促之中又增添了一份舒緩悠揚，更加強化了節奏的表現力。再如下片“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三句，一改上片以兩個四言句式開頭的先聲奪人的氣勢，代之以一個節奏稍慢的六言句式，究其原因，仍是基于音韻和諧角度的考量：上片結尾“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三個短句，情緒在不斷醞釀中達到高潮，節奏也隨之加快了行進的步調，詞人似乎已傾全身之力將一節華美樂章中最嘹亮的部分唱出，恰如疾風勁雨，又如走石飛沙，氣貫長虹。因此，節奏行進到下個樂章段落，其步伐就應有所延緩，用一個較慢的六言句式來節制緩沖，以此來體現節拍組合的基本規律，滿足讀者的聽覺審美心理，如天籟之音讓人陶醉其中。

另外，《望海潮》中和諧的節奏與韻腳的音響特性之間也有著有機的協調。詞的上片押五平韻，下片押六平韻。清代江永《音學辨微》：“平聲長空，如擊鐘鼓;上去入短實，如擊木石。”道出了平聲韻腳如鐘鼓般高亢嘹亮的獨特音響效果。不僅如此，詞中的韻字在發音時開口度都較大，屬于洪聲韻別，如“華、家、沙、涯、嘉”等，朗讀時氣流徑直從口中呼出，幾乎不受任何阻礙。這種韻腳上的音響特性有利于抒發昂揚歡暢的感情，從而與節奏上鏗鏘急促的基調相互激蕩;節奏賦予聲韻以更強的穿透力，反過來聲韻輔以節奏更持久悠遠的回音。特別是當我們吟詠至收尾處“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的時候，盛世的樂章雖已終了，而洪亮的“夸”字余韻似乎一直回蕩在繁華富庶的杭州城上，在綠樹成蔭的西湖長堤上，在廣闊無垠的錢塘江面上，不絕如縷。

朱光潛：“我們可以這樣說，節奏是傳達情緒的最直接而且最有利的媒介，因為它本身就是情緒的一個重要部分。”（《詩論》）《望海潮》中的節奏安排遵循了聽覺藝術的基本規律，將只能訴諸視覺想象的語言藝術中的情致通過音樂的模式呈現出來，做到了情緒與節奏的完美契合，它不僅僅是一首詞，更是一曲華美的樂章。

參考文獻：

[1]吳潔敏.什么是語言的節奏——漢語音律研究札記[J].語文建設，1991，（05）.

[2]駱玉明，章培恒主編.中國古代文學史（中冊）[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3]朱光潛.詩論[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