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楓
(福州大學 法學院,福州 350116)
社會關系、經濟關系的復雜化使得債務人的債權債務關系不再像從前那般單一,一個債務人面對兩個以上債權人的情況實屬正常。然而,當債務人的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權時,此消彼長的關系令債權人之間矛盾突出。
債權人依其與債務人之間是否存在債權之外的其他財產或人身上的利害關系,可以分為有關聯關系的債權人和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前者被稱為債務人的關聯方。關聯方所享有的債權是債權清償中較為敏感的一類,由于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是有著密切聯系的利害關系人,二者之間的債權更容易令人產生利益輸送、關聯交易甚至是虛構債務的聯想,也更容易在債務清償尤其是債務人財產分配中引起爭議。例如,股東對公司享有的債權,債務人的親屬對債務人享有的債權。在債務人財產分配程序中,如何對待關聯方對債務人所享有的債權是個值得深思的課題。
關聯方債權的特殊性并不體現在債的分類上,而是體現在主體之間的身份關系和債權的形成過程——基于關聯方與債務人的關聯交易而產生。關聯方與債務人的交易行為并不僅限于合同,交易在美國的州法律中稱為“transaction”,而合同是“contract”,交易比合同的范圍更廣,除了關聯人與債務人訂立的合同之外,還包括關聯人單方作出的對債務人產生效力的行為。因此,關聯交易包括兩種關系:一是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的直接交易關系;二是導致利益轉移的其他行為,是一種間接的交易關系,如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的同業競爭。[1]本文所討論的與債務清償有關的關聯交易僅限于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的直接交易關系,這種交易所產生的債權不是簡單的利益關聯,而是基于關聯方積極的行為而發生的利益關系。關聯方消極取得的債權(如關聯人遭遇債務人的侵權),則不應在債務人的債務清償中被區別對待。
從主體的角度來看,并非所有的利害關系人都有條件成為關聯交易的一方,以公司為例,公司的經營活動通常是受到控制股東的影響,不掌握控制權的股東對公司經營大都也不掌握話語權,無法決定是否能與公司進行交易。我國《公司法》第217 條第(四)項亦規定:“關聯關系,是指公司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與其直接或者間接控制的企業之間的關系,以及可能導致公司利益轉移的其他關系。”可見,公司的關聯交易所指向的對象是與公司有控制關系的主體。關聯交易潛藏著股東與債權人之間的利益沖突。關聯交易若產生不公平的利益輸送行為(主要指從公司向股東輸送利益),直接損害的雖然是公司的利益,但當公司財產不足以對債權人為清償時,債權人利益就間接受到股東關聯交易的損害。在一般債務人的債務清償中亦存在同樣的問題,與債務人存在利害關系的債權人,對債務人的影響并不一定會導致不公平的利益輸送。需要特別關注的是,對債務人能夠產生控制力或影響力的利害關系人對債務人享有的債權。在經濟組織,可以是控制股東、實際控制人或高管人員享有的債權;在自然人,可以是其配偶、父母、子女、兄弟等近親屬,以及與債務人之間存在工作、生活上的實際影響的主體所享有的債權。
有基于此,筆者將關聯方債權界定為,在債權形成過程中,與債務人之間具有實際影響力或控制力的利害關系人利用其與債務人的關聯關系,基于積極的行為而對債務人享有的債權。
關聯方債權的界定本身不具有傾向性的價值評判,只是基于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存在的特殊關系對債權作出的劃分。然而,關聯交易更容易產生不公平的利益輸送卻是不爭的事實。例如在公司經營中,股東或高管人員利用對公司的控制權,以顯著有別于市場的價格與公司進行交易;又如,在自然人的債務清償中,離婚的一方向另一方主張財產分割時,另一方突然出示其對親友欠款的欠條,以抗辯財產分割的主張。
當債務人的財產不足以清償多個債權人的到期債權之時,關聯方債權人與其他債權人的利益沖突凸顯,更需要對關聯方債權的正當性進行評判。筆者認為,如果關聯方取得債權符合誠實信用的要求,應當將其視同無關聯的債權對待,僅當其被證明不符合誠實信用時,方才需要在債務清償中作出特別安排。
誠實信用在我國民法中是抽象的基本原則。所謂“信”,按斯多亞派的觀點,是正義的基礎,是承諾和協議的遵守和兌現。作為民法基本原則,誠信又分化為客觀誠信和主觀誠信,前者要求人們正當地行為,后者要求人們具有尊重他人的意識。[2]一切法律行為只有符合誠信的要求,才會發生符合當事人期待的法律效力,關聯方債權的發生亦不例外。
公平,從交易的角度,就是“交換物在價值上的一種對比度”。等價交易是公平的判斷標準之一,“要使合同公平,當事人交換的資源應當具有同等價值”[3]。然而對于價值的判斷,在經濟思想史上,形成了客觀價值論和主觀價值論兩種學說。所謂客觀價值論,指物品具有一種不受環境或人類估價影響的價值的理論。主觀價值論則認為,價值是一種心理現象,反映了產品與人的福利的關系,由于特定產品在不同環境中對不同人提供的滿足不同,因而價值是主觀的和個人化的,取決于產品在特定情況下的效用和稀缺程度。而公平的價格所體現的是物的交換價值。我國的民法理論長期以客觀價值論為基礎,即要求價格應反映物品所承載的勞動價值。[4]但物的市場價格并不一定都與其客觀價值相當,它還受到許多因素的影響。有學者就認為,公平的價格就是在競爭條件下的市場價格。它可能不同于物品的內在價值,反映了人們對物品的需求、物品的稀缺性和成本等諸因素。[3]因此,僅以客觀價值來衡量物的價格是否公平并不現實,必須結合物的主觀價值進行評判。此外,對交易的公平性的另一層面的考慮,則是對交易過程的公平性的保護。只要交易是在程序合法的情況下完成的,或者說只要提供了充分的議價機會,不存在欺詐或強迫交易,即使交易的價格與物的價值之間存在較大差異,亦不一定會被視為是不公平的交易,因為雙方自愿所達成的這個交易必然是使雙方都獲得福利,而“福利”并不僅僅指經濟利益的增加,也可能是滿足了交易方非經濟的需要,如精神上的滿足,或減少了損失。英美法所保護的公平交易即是這種程序上的公平交易。
然而,當債務人的財產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債權人需要通過分配債務人財產獲得有限的清償時,公平就不再僅是對交易雙方利益的考量,還關系到第三人利益。此時,一個公平的交易不僅是對交易雙方的公平,還包括對其他債權人的公平。一個債務人,出于深厚的感情,承諾將一套房產贈與親兄弟,僅從雙方的交易來說,并不存在不公平,但是該贈與發生在債務人出現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情況下,因其損害了其他債權人的利益,正當性會受到質疑。因此,我們不得不加入另一個對公平交易的評判標準——等價有償,它要求對取得他人財產利益或得到他人提供的勞務應向他人給付相應的代價。換言之,債務人在與關聯方交易中,應當互相支付對價,并且對價應具有相當性。在關系到其他債權人是否能夠得到公平對待時,這樣的對價是否公平,最低限度應當是不損害債務人的財產利益。
當然,價格并不是一個靜態的事物,它處于不斷的波動中,對價格公平性的評判亦不能以今日之市度昨日之價,而應當將價格置于交易當時的市場環境中進行衡量。
因此,在債務人出現清償不能時,對關聯方主張的債權是否具備交易價格的公平性,可以從以下方面判斷:(1)關聯方已實際向債務人支付對價;(2)對價未明顯偏離交易當時的市場條件,包括交易標的的供需關系、稀缺性和成本等因素的影響;(3)交易價格是在自由競爭的條件下達成的,交易雙方有充分的議價機會,包括選擇交易對象和是否交易的機會,關聯方未對交易及交易價格的形成施加不當的影響或與債務人惡意串通。
善意原是一個道德準則,“指行為人在行為時所抱持的一種基于良好愿望而追求正義目的的態度。換言之,善意系指動機的純正和無可指責,即以最大化他人利益為其行為之宗旨”[5]。但道德是對人的行為的較高層次的希求,而在社會秩序的形成中,無須也不可能以道德標準來要求社會成員,只能以人們正當行為的基本準則——法律來約束社會成員的行為。因此,將“善意”置于法律中,亦有其獨立的含義,即“不知情”。《牛津法律大辭典》對善意“Bona fides”解釋為:“如果一個人誠實行事,即不知道也無理由相信其主張沒有根據,他就是善意行事。……當該人知曉或應當知曉能說明其權利要求缺乏法律根據的事實時,則不是善意。”[6]《精編法學詞典》中對善意的解釋是:“行為人不知道、不能知道或不應當知道存在足以影響法律效力的事實而進行的行為。”[7]不知情的“情”應作何理解,有學者解釋為“存在某種事實”[8],而這一事實是什么應根據不同的情形而定,例如,在善意取得中,買受人不知道出賣人對買賣標的無處分權的事實。
在關聯人與債務人的交易中,本文認為,關聯方的善意首先體現為,關聯方在交易時對交易有損債務人利益的事實不知悉。其次,交聯方債權應具有真實性。如果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的交易是虛構的,不論其主觀上是否有損害他人利益的故意,客觀上是否具備公平交易的表象,均不可對抗第三人。
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的交易不符合誠信原則,在債務清償中會產生何種法律效力,對關聯方的受償地位產生何種影響,可以從以下幾種情形加以考慮:(1)若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存在損害債權人利益的共同目的,符合我國民法中對無效民事行為的條件,應將該交易視為無效,自然也不存在關聯方受償的問題。(2)若第三人參與了關聯方與債務人的債權訴訟或仲裁,但法院或仲裁機關在審理后認為關聯方債權符合誠實信用原則,不予認可第三人對關聯方債權的質疑,那么,在沒有其他第三人提出異議的情況下,關聯方債權不僅有效,而且受償地位與普通債權無異。(3)若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的交易具備表面合法性,在無第三人參與的情況下,該債權或可獲得仲裁或法院審理確認。然而,在執行程序中,如果第三人認為該債權損害第三人利益,依據現有的法律規定,可以向法院提起執行異議,或向法院提起撤銷關聯方與債務人之間的債權的生效判決。然而,無論是提起執行異議還是提起撤銷之訴,都無法高效地解決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的受償問題。在執行異議中,即使第三人對關聯方的債權的執行提出異議也僅能達到暫停為實現關聯方債權而采取的司法強制措施,而無法將被采取強制措施的財產向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分配的目的。而撤銷之訴則需要經過漫長的司法審判方可獲得終審判決,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并不能在較短的時間內獲得債權分配。在執行程序中,如果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對關聯方債權的異議成立,可將關聯方債權劣后清償,不僅能夠解決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的受償問題,也提高了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的受償效率。
債權劣后清償是將一部分債權依法或依約定置于普通債權或某些特定債權之后清償,主要適用于破產程序中。典型的如《德國有限責任公司法》第33a 條中對股東債權劣后清償的規定,美國破產法中將對公司具有較為重大影響力的債權人不當利用其優勢對債務人所享有的債權置于受其債權損害的債權之后清償的規則,德國、日本的破產法將如債權利息、行政債權等特定債權置于劣后清償的順位。我國法律尚未接受這一清償順位的立法形式,在破產法中,我國將上述劣后清償的債權作為除斥債權,不接受該等債權的申報,更不予參與破產債權的分配;而在民事執行程序中,我國并不對民事債權做類似破產法的區分,而僅以有優先受償權的債權和無優先受償權的債權劃分之。
由于我國破產程序適用的范圍僅限于債務人為法人的情況,并且破產程序的社會接受度較低,因此執行程序在很大程度上擔負起原本應由破產程序承擔的向債權人公平分配債務人財產的責任。1998年公布的《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和2008年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均對執行程序中兩個以上債權人參與債務人財產分配的清償順序有相應規定。可見,在執行程序中,將對同一債務人享有的債權進行清償上的排序本身并不存在障礙,亦符合我國的實際。那么,作為與優先清償、普通清償相對應的劣后清償在我國民事執行程序中予以適用亦具有法律基礎。
債權劣后清償體現了司法程序的首要價值取向——公平正義。經過司法判決的關聯方債權雖然具有可強制執行的效力,但在存在其他債權人且其他債權人未參與確認關聯方債權的司法程序的情況下,可能損害到其他債權人的利益,若不對其受償進行限制,對于其他債權人必然有失公平,因此,在承認關聯方債權的實體判決的同時,將其受償順位置于非關聯方債權人之后,既體現了司法裁判的權威性,也最大可能地實現了公平。
其次,以債權劣后清償替代不予清償或不予參與債權分配,更符合民法的意思自治的精神。債是當事人雙方意思表示一致的結果,根據民法意思自治的原則,只要當事人的意思表示未違反法律,即生效力,甚至上升為當事人之間的法律,因此,無論是何種債權,只要其內容未違反強制性法律的規定,都應為法律所認可并保護。如果將已獲得司法判決確認的關聯方債權排除出參與分配的債權人的范圍,剝奪了債權人參與程序的權利,亦不具有公平性。
關聯方債權相較于其他需要劣后清償的債權(如行政罰款),不具有直觀性和單一性,不能將所有關聯方債權都列入劣后清償的序列,而需要根據個案的情況由執行法院作出判斷,因此需要通過執行程序實現對不同的關聯方債權人的區分對待。
首先,可適用于劣后清償的關聯方債權,應經過生效判決或仲裁裁決獲得確認,但該訴訟或仲裁程序無其他無利害關系的債權人參與。僅在此情況下,關聯方債權的確認才可能是未充分衡量其對第三方債權人的不當影響,需要通過清償順序的重新設定平衡關聯方債權人與其他無關聯關系債權人的受償利益。
其次,對于關聯方債權,應首先以不告不理為原則,即未經其他債權人提出申請,法院無權主動將關聯方債權列為劣后債權。關聯方債權若存在不符合誠實信用的情形,損害的是其他債權人的利益,受損的債權人未提出將關聯方債權劣后清償的請求,可做兩種理解:一是其他債權人不認為關聯方債權具有不正當性,二是債權人愿意承受關聯方債權對其產生的不利影響。對關聯方債權做出劣后清償安排的本意即在于保障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免受關聯交易的不利影響,無關聯關系的債權人作為權利人,有權選擇是否行使和主張權利,權利人放棄對權利的主張,在民事司法程序中法院也不應主動干預。但是,法院在決定對債務人財產向兩個以上債權人進行分配時,應將債權清償方案向債權人公示,提示債權人享有對債權清償方案提出異議的權利,其中就包括了對關聯方債權的異議。以債權人的申請作為審查關聯方債權劣后清償的前提,可以提高效率,避免傷及無辜的關聯方。執行法院認為關聯方債權確有損害其他債權人的利益的,應作出將關聯方債權劣后于其他普通債權之后受償的裁定。
關聯方債權人或其他債權人對裁定不服,仍可通過多種途徑尋求司法救濟:(1)當事人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225 條的規定就裁定向上級人民法院提起申訴;(2)第三方債權人如果認為關聯方債權與自己存在法律上的利害關系,而該生效判決確有錯誤,損害到自己的利益,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56 條第3 款向法院提起訴訟申請撤銷關聯方已獲得的生效判決;(3)如果第三方債權人或關聯方債權人認為法院對清償順位的安排不當,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227 條向法院提起訴訟,主張其可獲得的執行上的權利。同時,在對關聯方的債權是否應當劣后清償尚未獲得確定的司法裁決之前,法院可以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法〉執行若干問題的意見》第26 條第3 款的規定,以提存的方式將關聯方債權人原可獲得的清償暫時保留,待確定的裁決生效時再行處置。
關聯方債權劣后清償的制度化,不僅能夠給予其他債權人以公平受償的機會,同時也能對關聯方交易的約束,對關聯人之間利用關聯關系制造債權的行為形成有力的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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