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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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生產場域中的“異彩命運”
湯凡
(中南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長沙 410083)
以藝術價值為核心的文學作品在復雜性和偶然性相交融的文學生產場域中呈現出特有的文化基調。童慶炳先生有言:“文學作品作為一種特殊的精神文化形態,其最基本的屬性是審美的價值屬性,文學的審美價值是文學顯著地區別于其他藝術作品的重要特征”。縱觀中國新時期以來的文學作品,藝術審美價值在文學生產場域中遭到了來自讀者的閱讀體驗的挑戰,這種脫離于文學作品本體的大眾反應在紛繁蕪雜的文學生產場域中形成了獨有的“異彩命運”。
文學生產場域;文學作品;異彩命運
社會的變遷、讀者審美趣味的變化和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在文學生產場域中對作品的價值評判帶來了不同程度的影響。羅蘭巴特的《作者之死》讓人們看到了文學作品脫離作者本身后在讀者接受視野中的孤獨無依和“任人擺布”。在不確定性和偶然性的相互沖擊下,文學作品的命運也就呈現出異彩的格調。縱觀當代文學的創作歷程,以創作時間為軸,文學作品的異彩命運大體可分為兩類:同一歷史環境下橫向比較上的閱讀差異和前后不同時段下縱向比較上的閱讀差異。其中,橫向比較之下形成的文學作品的變化又可分為以作家為核心的文學作品的命運變遷,和以作品為核心的在不同時期的閱讀歷程的變化。
文學作品是作家對時代的思考和對時代文化底蘊的凝結。盡管如此,文學生產場域中的不確定性和偶然性卻給作品的閱讀過程和審美體驗帶來了迥異的歷史變遷和命運變化。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楊沫《青春之歌》和張揚《第二次握手》因出版時間和修改版本的不同,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和接受活動便帶有強烈的時代性和歷史性。
楊沫的《青春之歌》是一部帶有作者個人自傳色彩的小說,作品1958年初出版,之后一年半的時間里便銷售了130萬冊,在建國不久的新中國產生了轟動效應。不僅在國內,《青春之歌》在日本、香港和東南亞等地區也廣受讀者喜愛。然而,在取得了如此輝煌的文學成就后,作者的創作之路和《青春之歌》的繼續發表在之后一系列的歷史變故中卻遭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質疑和打壓。《青春之歌》創造的輝煌在楊沫的創作之路中也成了過眼煙云,其后創作的多部作品也如走馬觀花,終將遺忘在歷史的塵埃中。
有趣的是,在創作《青春之歌》之前,楊沫曾根據自身的革命經歷創作過一部名為《葦塘紀事》的小說。盡管《葦塘紀事》與《青春之歌》均出自楊沫筆下,但前者卻不及后者影響廣。青春之歌》在出版前也曾面臨“夭折”的危險。1950年因病修養的楊沫開始著手創作這部小說,在經歷了七八次的重寫和修改后,《青春之歌》終于在1958年與讀者見面。小說主人公林道靜的人生經歷如同一面鏡子,映照著作者楊沫的情感歷程和生命感悟。《青春之歌》兼顧了當時社會主流意識形態的走勢,喚起了讀者對小說故事情節的閱讀興趣。不難想象,在《青春之歌》帶來巨大文壇震撼的前夜,同樣描寫作者革命斗爭經歷的《葦塘紀事》卻成了文壇上的匆匆過客。在巨大的反差背后,文學作品的異彩命運在無法捉摸的文化生產場域中顯得漂泊無依。
一篇題為《略談對林道靜的描寫中的缺點》的文章讓楊沫和《青春之歌》遭受到了文壇的唇槍舌劍和曠日持久的討論,盡管這篇不起眼的評論文章只是出自一名普通工人之手。出其不意的批判讓《青春之歌》陷入到了爭論的泥淖中。為了順應形勢,楊沫選擇了刪減和修改小說中的部分章節,并增加了反應林道靜參加工農運動和參加學生運動的內容。如果說《青春之歌》帶來的熱潮讓原本默默無聞的楊沫在文壇獲得了一席之地的話,那么之后楊沫創作的《青春之歌》的續集——《芳菲之歌》和《英華之歌》盡管頂著之前作為姊妹篇的榮耀和光環而繼續在文學場域中續寫著小說的輝煌,但政治時代的變遷卻再也沒能讓她重回文學創作之路的巔峰。在此之后,楊沫和她的《青春之歌》又經歷了一系列的爭論和批駁。楊沫選擇了以妥協的姿態與時代融合,而小說《青春之歌》的去與留、存與亡,也在歷史格局的大背景下跌宕起伏。
政治意識形態的高壓限制了作家的創作自由,即使是那群緊跟時代潮流涌動的文人們。楊沫身處復雜而尷尬的時代境遇,因《青春之歌》而帶來的一系列贊譽和批駁都是時代使然。無論是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還是游離于主流社會的邊緣,時代的命題和政治的高壓讓一群自由書寫的文人們無法自如地掌控手中的筆桿。小說《青春之歌》的坎坷歷程讓一部文學作品在受時代潮流和讀者接受視野影響的文學生產場域中經歷了大起大落,如此反差強烈的異彩命運在文學圣壇上呈現出異樣風格的同時,也讓人們重新反思政治因素對文學創作的影響。小說《青春之歌》是那個動蕩的年代里少數依然獲得了成功的作品之一,絕大多數文學造詣高、思想境界深邃的文學作品在政治洪流的洶涌波濤中成了滄海一粟,在生死存亡的歷史關頭成了時代的犧牲品。
和楊沫《青春之歌》同時期的作品中,張揚的《第二次握手》也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中展現著異樣的文學命運。
文化浩劫的十年,因其特殊的時代背景和創作環境,在文學界形成了一掩一顯的文學形態,盡管政治因素的影響給文學界帶來了重創,但作品的存在依然以它固有的形式維持自身的尊嚴,這其中以張揚的《第二次握手》最具代表性。《第二次握手》以隱性的存在方式在地下文學創作中廣為流傳,并引起了人們的強烈共鳴。這部小說在那個精神文明匱乏的年代為渴望獲得知識的青年人帶來了一絲慰藉和希望。然而,小說中所倡導的主題思想卻與時代潮流背道而馳,作者也為此遭遇了囹圄之災。隨著“四人幫”的倒臺,《第二次握手》作為正式出版物終于與讀者見面。然而,與之前的廣受歡迎相比,這部小說卻并沒能重續手抄本時期的輝煌。《第二次握手》的輝煌只存在于地下文學創作的隱蔽性和私人性中,而時代格局的變遷在改變了文學作品的存在方式的同時,也讓一些作品的輝煌成就蕩然無存。
無論是楊沫《青春之歌》帶來的文壇震撼,還是張揚的《第二次握手》在地下文學界帶來的心靈共鳴,時代的特殊性和意識形態的狂熱化給文學活動帶來了突變。以作家為核心的文學作品的命運史,政治因素的介入也不可忽視。《青春之歌》和《第二次握手》的文學價值并非同類題材的代表作,但從文學史的意義上看,兩部小說都具有開創性價值。時代的變遷讓它們的輝煌終結在了那個政治利益高于一切利益的年代,作者的創作之路也受到了影響,甚至于重創。然而,走出文革陰影后的創作者們,無論是之前取得的成功,還是之后的江郎才盡,文學創作之路中異彩命運的呈現終將只是歷史的一瞬,留待后人評斷。
在詩歌創作中,字里行間的傳情達意在新時期文學潮流中也具有獨特的文化色彩。在這些反應人們走入文革陰影后的詩歌中,顧城的《一代人》和北島的《回答》成了烙印在千千萬萬的讀者心中最深刻的時代記憶。《一代人》全詩只有兩句話。然而,就是這短短兩句話激勵人們在黑色的眼睛中尋找一個時代的召喚和一代人的希望。在那個剛剛突破了意識形態的重圍而重新煥發人性關懷的時代,顧城的《一代人》又是如何從成千上萬首反應人們心聲的詩作中脫穎而出,成為一個時代的共鳴的呢?
簡單的意象和自然的情感抒發讓人們透過黑色的眼睛聆聽到了詩人心中的吶喊。詩歌中簡明自然的意象為詩作增添了別樣的韻味,如此看來篇幅短小的《一代人》依靠著“黑眼睛”的神秘魅力凝聚了那個時代人們對重見光明的渴望和對重獲自然的向往,時代的脈搏在顧城筆下以短短兩行詩的形式呈現在公眾面前,眾多讀者的青睞則以無言的方式表達了對詩歌情感的強烈認同。文革給國人留下的心靈陰影讓人們即使在打倒了“四人幫”之后的漫長歲月中仍然停留在受意識形態約束的境地。但迷茫的陰影過后,理性的光芒仍然敲擊著十年間國人面臨的精神困頓和思想壓抑。顧城作為一名詩人,他以一個文人的視角宣泄了積壓在心中的十年的愚昧與彷徨,通過他簡單明了的筆調,千萬國人的心結在《一代人》的字里行間得到了詮釋。顧城用短短的兩行詩解答了郁結在人們心中的十年的心結,“異彩命運”的呈現也因時代變局具有了持久的張力。這是一個詩人的偉大,是《一代人》心中最純凈簡單的內心真言,更是一個時代最強勁有力的呼喊。
與同時期其他朦朧詩人相比,《一代人》打破了時間的隔閡,并在讀者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詩歌的藝術價值和思想深度是這首詩能獲得讀者共鳴的重要原因。作為一名詩人,顧城的創作主張帶有獨特的個人色彩。顧城詩作中的童貞與浪漫讓人們在清新自然的格調中感受著詩人內心的觸動和生命體驗。正是帶著童真的眼光,顧城的詩作才能在一片自然和諧的韻律中娓娓訴說著理性與智慧。《一代人》正是透過這樣一副敢于批判現實卻又充滿理性的眼光,說出了埋藏在千千萬萬個普通大眾心中長達十年的悲喜交集與喜怒哀樂。這首詩雖篇幅短小,但字字珠璣,因而更顯得彌足珍貴。
與顧城的《一代人》相比,北島的《回答》也喚醒了國人心中遺失了十年的信仰和意念。在思想的自由和意識形態的束縛集聚交錯的時代,《回答》的誕生甚是艱難。作者北島幾易其稿,方呈現出當下世人皆知的面貌,并在思想剛解放的華夏大地掀起了一股文壇熱潮。這首詩的篇幅不長,而那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卻膾炙人口。在北島看來,如此個性化表達的詩作仍然沒能逃脫成為政治傳聲筒的命運。時代的影響讓即使身為人類靈魂工程師的詩人也無法擺脫被政治左右的命運,而《回答》在作者看來也是在政治外力的強壓下而創作的應景之作。盡管詩中表達了當時大多數人心中的真實想法和感受,但寫作和時代的密切關系讓這首詩無法擺脫意識形態的潛在意味。
無論北島的《回答》是否解答了人們的疑惑,這首命運曲折的詩作已經成為一代人集體的記憶。尤其是那句膾炙人口的話語,讓人們即使深處政治狂潮的泥淖中,也能看見理性的陽光。《回答》給予這個時代和歷史以魅力,也書寫了自身特有的時代命運。
文學作品的藝術價值獲得了時代的認同,卻遭到了作者截然相反的評價。劉心武的小說《班主任》和盧新華的小說《傷痕》便是在時代的召喚中誕生的經典作品,而來自作者自身的批判卻讓小說陷入了文壇的窘境。劉心武的小說《班主任》在文學價值上稱不上典范之作,但在文學史上卻具有開創性意義。在當時急轉直下的歷史變革中,《班主任》的出現如同一盞明燈,照亮了人們內心的黑暗,驅散了人們的恐懼。
小說《班主任》中的許多情節是根據作者擔任教師時的親身經歷加以改編的。然而,就是這樣一部吸引了無數人的短篇小說,卻在思想的熱潮逐漸冷卻后,《班主任》的藝術性和文學性受到了來自作者的批駁。文學經典之所以受到推崇,一方面是因為其豐富的藝術性,另一方面是獨特的文學史地位。劉心武的《班主任》屬于后者。《班主任》成了歷史發展鏈條上一個繞不開的關節點,這部小說正是憑借文學史的必然性在文壇中占據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傷痕文學的另一部代表作盧新華的小說《傷痕》在時代的浪潮中也凸顯了文學作品的政治功能和時代的意識潮流。《傷痕》作為傷痕文學的開山之作,其在文學史上的開創性地位是不言而喻的。然而,作品表現出的藝術手法的不成熟卻讓這部影響廣泛的小說遭受詬病和指責。
文學生產場域中的不確定性讓不同作品在經受讀者考驗和時間磨練的同時,也在經歷著歷史節點的檢驗。如果說時勢造英雄,那么一個時代也能成就一個作家的輝煌。然而即使身處一個呼喚作家的時代,每位作家和每部作品在時代的考驗面前卻面臨著不同的命運。文學生產場域的不確定性和復雜性注定為作品在讀者視域中的接受過程帶來不同的影響。英國政治預言家奧威爾的小說《一九八四》和俄國作家曾亞亭的成名作《我們》便是在同一文學場域的孕育中誕生的兩部命運迥異的作品。小說《一九八四》出版于1949,是成為了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英語小說之一。在這部小說誕生之前,俄國流亡作家扎米亞京早已創作出了在內容和形式上與《一九八四》極為相似的文學作品《我們》。兩部小說都是反烏托邦的代表作,但《我們》卻不如后來居上的《一九八四》名聲響亮。試想,一部藝術價值均高于后起之作的文學作品為何最終在文學生產場域的磨礪中逐漸失去了其賴以生存的根本,而被另一部文學成就在其之下的后起之作所取代呢?歷史的機緣巧合總是在不經意的瞬間將迥異的命運帶到世間,即使面對藝術成就高低分明的兩部作品,文學生產場域中的千變萬化也讓作品的命運呈現千姿百態,最終逐漸被讀者所接受,而脫離了文學本身的價值和意義。扎米亞京的《我們》最終在變化莫測的文學生產場域中成了匆匆過客,淹沒于滾滾紅塵中,卻無意中成就了奧威爾《一九八四》的偉大和留名千史。
讀者接受視野中的文學作品在受社會風氣和時代潮流影響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受文學作品本身藝術價值的影響。細讀《一九八四》這部作品,盡管它與《我們》有相似之處,但也具有自身的特色。在作品構思上,奧威爾的思想更為鋒利,其人物形象更具寓言意義。特別是他作品中某些看似不經意的格言警句,實則是生活經歷和生命感受凝結而成。奧威爾的《一九八四》在冠冕堂皇的語言和荒誕不羈的諷刺中為讀者營造了一個怪誕卻透露了真知與理性的世界。由此可見,《一九八四》在讀者群中更受歡迎,也是實至名歸。
文學作品在文學生產場域中自身命運的變化,有其固有的偶然性和復雜性。這種偶然性和復雜性相交織的狀態不僅由文學生產場域決定,作品的文學價值和思想內涵及其藝術造詣也對自身發展帶來了一定影響。國學大師王國維曾有言: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政治因素對文學創作的影響不可避免,而在這之中能避開干擾、把握文學核心價值的作品方能突破時間的重圍,真正成為廣受讀者喜愛而不受政治牽絆的藝術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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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彭 萍)
Splendor Experience of Literary Works in Literary Production Field
TANG Fan
(School of Litrature and News Media, Central SouthUniversity, Changsha, Hunan 4110083,)
The literary works are on the core of the value from art, and they have splendor experience in literary field. Literary theorist Tong Qingbing has a saying: Literary works are special spiritual culture, and aesthetic value, which is the most important feature to distinguish different arts, it is their basic character. Throughout the literary works in the new period of China, these works which have aesthetic values are faced with complicated reading experience and attitude from readers, and this kind of public reaction which is far from literary arts constitutes splendor literary experience in complicating literary art field.
literary production field; literary works; splendor experience
I 01
A
10.3969/j. issn. 2096-059X.2015.06.0025
2096-059X(2015)06–0110–04
2015-10-05
湯凡(1993-),女,湖南長沙人,碩士,碩士生。主要從事現當代文學與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