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龍雪,李繼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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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周揚的新文學觀——以《新文學運動史講義提綱》為例
姚龍雪,李繼凱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西安 710062)
周揚在新文學史上的地位相當特殊,一方面他常以毛澤東代言人的身份出現,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位有獨立思想的文學理論家。這樣的一個雙重身份使得他的文學思想時常呈現出悖論和矛盾,所以他的文學理論,在契合主流意識形態的同時又有較為獨特的見解。貫穿他《新文學運動史講義提綱》的兩條主線:現實主義和大眾化,這是周揚新文學觀的主要構成要素,也是左翼文學的兩大批評標準。但周揚在圍繞這兩條主線論述的過程中有時也能掙脫左翼文學觀念對他的束縛,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出獨立的學術品格。
現實主義;大眾化;左翼文學
周揚的《新文學運動史講義提綱》(簡稱《提綱》)是1939年到1940年間他在延安魯迅文學藝術院授課的講稿,雖然當時對文壇影響至深的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尚未正式發表,但我們仍然能夠明顯看出《提綱》與《新民主主義論》在很多觀點上“不謀而合”。本文無意探討二者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而是關注在這樣一個文壇大背景之下,周揚的《提綱》從社會歷史角度著眼去論述新文學的合理合法性和必要性。整個《提綱》圍繞大眾化和現實主義兩條主線,這雖然是周揚新文學觀的主要構成要素,也是左翼文學的兩大批評標準。但周揚既是一位政治家但同時也是一位具有獨立品格的學者,正是這樣的一個雙重身份使得他在言說新文學時呈現出文學與政治的疏離、契合。一邊代表主流意識形態的權力話語發言,一邊又想掙脫左翼文學觀念對他的束縛。
在我國,現實主義作為一般的現實主義創作精神或方法,在傳統文學中已經存在;而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則完全是現代的產物,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才出現的現代文化意識的一部分。“五四”新文學運動的先驅們從文學運動開始之日起,就很自覺地將建立新文學與改造社會、改造國民性的目標聯系起來。他們關注民生疾苦,以客觀冷靜的筆觸揭露社會黑暗,崇尚寫實。此后問題小說派、鄉土文學派也沿著現實主義的路子取得了較高的成就。從20世紀20年代初現實主義文學內部開始分化,一部分作家的文藝思想日益趨于政治化,甚至投入革命戰爭,直接反映和宣傳革命。“五四”現實主義由主要借鑒歐洲與俄國的批判現實主義轉向輸入蘇聯的革命現實主義,1928年“革命文學”論爭以后,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呈畸形發展態勢,不僅在創作題材上“政治化”,指導思想上也是政治至上,作品的思想價值和認識價值幾乎被其宣傳價值所掩蓋。30年代“左聯”成立以后,尤其是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以后,現實主義備受推崇,至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達到高潮。然而該時期的現實主義卻明顯不同于20年代,《講話》要求現實主義文學具有強烈明確的“功能”目標,即“能使人民群眾驚醒起來,感奮起來,推動人民群眾走向團結和斗爭,實行改造自己的環境。”[1]30年代現實主義之所以興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其適應現實斗爭的外部需要,而并非是文學自身發展的內部需要,與當時政治力量的干涉和指導分不開,在促進文學發展的同時卻時常被過分拔高。
周揚自投入文學運動起,就積極宣傳現實主義,加入左翼文學運動,直至成為黨在文化政策上的代言人。《提綱》中,貫穿始終的主線之一便是現實主義。在《提綱》發表之前,周揚就曾發表過多篇文章論述現實主義:《現實的與浪漫的》《現實主義試論》《典型與個性》《現實主義和民主主義》等。在《提綱》中,周揚更是多次以現實主義為標準去評價文學運動和作家作品。
王國維歷來強調學術的獨立自由,批判中國學術的政治主義和急功近利的偏向。這在文學為政治服務的時代是沒有市場的,反而會因此給自己招來譴責。但周揚這樣一位政治色彩極濃的理論家卻在《提綱》中高度贊揚王國維的貢獻,并且將他的地位拔高到“在文學上修養的精湛與見地的精辟上不但五四新文學運動以前無與比肩的,就是以后也很少有人能及他。”[2]周揚能夠客觀地將王國維的政治思想與文學成就區別開來,是難能可貴的,但他的著眼點和落腳點卻是因為王國維涉及到了現實主義而并非其豐富復雜的哲學思想和美學造詣。王國維之偉大是毋庸置疑的,但后人評價其偉大的切入點一般是美學、哲學等,周揚之所以高度評價他,卻僅僅是“因為不管他在政治上是保皇黨,在哲學上是觀念論者,他的文學見解,基本上是現實主義的。”[2]28周揚的關注點局限在王國維的學術思想是否迎合了當時的現實主義大潮。
無獨有偶,鮮為人知的黃遠庸也被周揚拿來作為正面例子闡述。其政治身份不明朗,據說曾在袁世凱復辟時替帝制張目。這樣一個在政治上被詬病的人不被文學史家所重視也不足為怪,但周揚卻斷定他的文學史地位“正如胡適所說‘是中國革命的預言’”。[2]28究其原因竟然是黃遠庸的某些主張是文藝與大眾,與現實結合的典范。
論及“五四”新文學運動,周揚判定其一開始就是一場現實主義的文學運動。他的目的是在于證明“目前的文學將要而且一定要順著現實主義的主流前進”。[3]并且說“五四”時期的新詩的基本精神是現實的、大眾的,“這個現實的、大眾的精神就是‘五四’以來詩歌上唯一正確的傳統,我們所應當繼承和發揚的。”[4]談到魯迅時,強調他的現實主義發展到新高度后為中國新文學奠定了穩固而不可動搖的基石。“在作品的實踐上,差不多所有‘五四’以后的優秀的作品都是現實主義的,反帝反封建的主題在它們里面貫穿著。”[3]226將《狂人日記》《孔乙己》《藥》定性為嚴峻的現實主義的作品,并由此片面地斷定在新文學運動初期魯迅的作品幾乎是在創作方面僅有的可貴的收獲。羅家倫、俞平伯等人在思想和藝術上的價值遠不能企及魯迅的作品,僅僅是一種史料的價值。他認為“從來文學上的巨人都是兩腳堅牢地踏在現實的土壤上的,文學和現實的緊緊的粘合時文學力量的源泉。”[3]152所以他在過分夸大魯迅地位的同時貶斥現實主義主流之外的其他作家。就魯迅本身來說,他的偉大也絕不只是在現實主義文學上的成就,他的“立人”思想、他對國民性的批判、他的啟蒙性相比其現實主義創作更為復雜和可貴。周揚在這里以現實主義為尺度來評價魯迅,未免簡單化、片面化。
周揚在《講稿》中反復地強調現實主義,但他所說的現實主義已經明顯有別于新文學初期的現實主義,這是一種政治化、功利化的現實主義。“中國的新文學是沿著現實主義的主流發展來的。現實主義和文學的功利性常常連結在一起。……文學上的現實主義,功利主義的主張,正是‘五四’以來新文學的優秀的傳統。”[3]236-237“五四”初期的現實主義更多的是在人道主義上反映社會問題,而此時周揚所謂的現實主義則更多的是與民族解放等政治因素綁定起來的“現實主義”,是政治化、功利化的現實主義。他在《藝術教育的改造問題》中強調所謂“現實主義應當具有兩個最顯著的特點:一個是它以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為基礎,這個世界觀不是單純從書本上所能獲得的,首先要求作家藝術家直接地去參加群眾的實際斗爭;再一個是它應當是以大眾,即工農兵為主要的對象。”[3]418
文藝大眾化在新文學發生之初便已產生,作為現代文學起點的新文化運動,特別是1919年的“五四”運動使得文學影響政治走向的沖動迅速爆發。“五四”時期的啟蒙主義文學思潮體現的就是一批先覺的精神界戰士對于社會使命的自覺承擔,因此他們大都扮演著思想啟蒙的角色。新文學運動的先驅者胡適、李大釗、魯迅、周作人等,他們在提倡語言文字變革的同時,使文學走向現代,走向大眾,文藝也因此成為啟蒙大眾的工具。陳獨秀的“國民文學”,周作人的“平民文學”和“文學民眾化”都是早期文藝大眾化的主張。
“左聯”成立后,文藝大眾化獲得突飛猛進的發展,語言、形式、內容都有新要求和規范。瞿秋白認為創作大眾化作品,“要都用現代中國活人的白話來寫,尤其無產階級的話來寫”,[5]“至于革命的大眾文藝,尤其應當從運用最淺近的新興階級的普通話開始”。[5]136要用大眾的語言進行創作,向大眾學習語言;形式上要運用說書、灘簧等形式;內容上要及時反映當時的革命斗爭和政治生活。文藝大眾化是左翼文學的核心理論,更多的是尋求文藝如何更好為政治服務的道路,側重于政治上的啟蒙。而且該時期的“大眾”內涵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更多的是指一般意義上的普通民眾,而30年代以后的“大眾”則成了工人階級、無產階級、農民階級的代名詞,有著濃厚的階級色彩。如果說“五四”時期的大眾化討論更多的是知識分子內部自發自覺的運動的話,那30年代以后的大眾化運動更多的是受到外部政治勢力的干涉和主導,被政治力量裹挾著向前發展。1942年《講話》發表以后,文藝大眾化獲得了廣泛提倡和飛速發展,成為文學的主流。
周揚作為一個左翼知識分子,多次提倡和參與文藝大眾化的討論。他在1932年發表的《關于文學的大眾化》中指出:“只有從大眾生活的鍛冶場里才能鍛冶出大眾所理解的文字……文學大眾化的主要任務,自然是在提高大眾的文化水準,組織大眾,鼓動大眾。”[3]26-28在《新的現實與文學上的新的任務》中強調為了適應抗戰時期大眾對文化藝術的需要,更應該繼續文藝大眾化的路線,只有這樣,才能為中國文學開辟出廣闊的天地。緊接著在《我們的態度》一文中說藝術與大眾的完全結合是一個長期努力的目標。《講話》發表以后,周揚更加踴躍地提倡文藝大眾化,“‘五四’以來,以魯迅為首的一切進步的革命的文藝工作者,為文藝與現實結合,與廣大群眾結合,曾做了不少苦心的探索和努力。在解放區……革命文藝已開始真正與廣大工農兵群眾相結合。”[3]512“文藝大眾化”這一關鍵詞幾乎貫穿于周揚文集的始終,成為他文學觀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周揚的《提綱》的立論根據是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說“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文化,就是人民大眾反帝反封建的文化,就是新民主主義的文化,就是中華民族的新文化。”[6]所以周揚在《提綱》開篇就對整個新文學運動史以一個明確的定性,“新文學運動史是一部30年來中國民族斗爭社會斗爭之反映的歷史,是文學服務于民族的大眾的解放事業的歷史,是文學為更接近現實接近大眾而奮斗的歷史”,[2]22這即是將整個新文學劃定為一個斗爭的文化、現實主義的文化、大眾的文化。周揚提到“五四”文學革命以前的黃遠庸,僅憑他的一句新文學“須與一般之人,生出交涉”[2]28就斷定這是文藝與大眾結合的主張,有斷章取義的嫌疑。這里的“一般之人”是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的一般民眾,甚至主要是以知識分子為主體的普通人,而并非周揚所指的工農兵群眾。而且周揚所反復提倡的大眾文藝,在某種程度上是將知識分子拒于門外的。《提綱》的第二章專門論述新文學運動,認為這場運動是在謀求文學和大眾結合的目標之下實行的。由于“五四”時期白話詩的倡導和詩歌內容的平民化,周揚便斷定,“五四”初期新詩的基本精神是現實的、大眾的,而這個現實的、大眾的精神就是“五四”以來詩歌上唯一正確的傳統。中國新詩發展到30年代末,初期的白話詩只是一些不成熟的嘗試,開創價值遠遠高于藝術價值。新月詩派、象征詩派、現代詩派的審美價值毫不遜于甚至遠勝于白話式的政治抒情詩和普羅詩歌,而周揚為了證明大眾化的合理合法性而排斥其他形態的詩歌,片面地認為現實的和大眾的精神是“五四”以來詩歌上唯一正確的傳統。實際上周揚是以后來者的姿態追溯和審視歷史,追尋大眾文藝的起源,這樣一種回溯式的研究其實帶有主題先行的嫌疑。
盡管周揚在《提綱》中圍繞現實主義和大眾化這些主流話語去論證新文學的合法性,忠實地擁護黨的文藝政策,實際上主要是毛澤東的文藝主張;盡管《提綱》主要是從社會歷史角度著眼,注重考察政治、經濟等外部因素對文學發展的影響,但帶有明顯的階級論色彩;畢竟他是一位正統的左翼理論家,而且現實主義和大眾化的主張確實是特定歷史時期中國社會進步發展的需要,也無可厚非。但《提綱》中周揚又能不拘囿于現實主義和大眾化這兩個標準,某些方面的論述明顯掙脫了左翼文學對他的束縛,展現出一位出色的理論家的獨特見解。
在新舊關系的處理上:“五四”新文學是在全面否定舊文學的基礎上開展起來的。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反對舊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對文言提倡白話。陳獨秀以國民文學、寫實文學、社會文學來對抗和取代貴族文學、古典文學、山林文學;李大釗以為社會寫實的文學來取代為個人造名的文學;胡適的“死文學”與“活文學”之說,“五四”新文化的提倡者無一不是個性鮮明地以新代舊,呈現出新舊之間的尖銳的二元對立模式。新文學發展至30年代,所謂的“新”和“舊”仍然有些嚴格的界限,表現為封建主義、資產階級性質的文學與無產階級文學的對立。從政治革命和階級斗爭角度考察新文學的產生和發展,評價作家作品的價值逐漸成為主流的文學史觀念。但是周揚在《講稿》中卻能擺脫這種“左翼”文學的評價模式,跳出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牢籠,進行了相當有張力的論述。在論述初期啟蒙主義者時,沒有把梁啟超、康有為定性為改良派還是急進派,而是具體分析,將他們歸為政治上的改良派、思想上的急進派。并且辯證地意識到“當時所謂的新學,就沒有能夠把舊學最后地打敗,而一當后來真正的新文化運動起來的時候,曾經代表新學的人物就成為了新文化之最堅決的反對者。”[2]23-24一般認為,梁啟超就應該是新派的代表,而林紓就只能作為舊派文人被批判。但周揚別出心裁地肯定梁啟超是用新形式表現新內容,林紓是用舊形式來傳達新內容,充滿辯證的因子。
周揚從20世紀20年代參加文藝運動到30年代活躍于左翼文壇,40年代以后成為黨在文藝政策上的代言人,他的文藝主張基本是與主流文化吻合的。《周揚文集》超過一半的篇幅都在闡釋左翼文學的兩大支柱,即現實主義和大眾化,《提綱》也不例外,這也是他新文學觀的主要內容。不過他又能掙脫意識形態的束縛,注重考察文學自身發展規律。雖然周揚是因為現實主義才肯定王國維、黃遠庸的學術地位,但他以頗有爭議的文人而不是所謂根正苗紅的其他文人為例,這就足以顯現出周揚并非完全以政治性階級性為標準。既要兼顧文學發展規律又要契合主流文藝觀,結果只能呈現為文學與政治之間的矛盾。30年代末期,對作家作品的階級分析已相當普遍,甚至魯迅、茅盾都被批判過,晚清時期的先驅就更不用說了。但周揚卻能靈活處理新舊之間的關系,對林紓、梁啟超等晚清文人辯證地分析,而沒有用階級性給他們上綱上線。他的《提綱》在竭力平衡政治性與文學性之間的關系,不至于使得二者呈劍拔弩張的狀態,可謂用心良苦,頗有價值。
[1]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 中國延安干部學院.延安時期黨的重要領導人著作選編: 上[M]. 北京: 中央文獻出版社, 2014: 211.
[2] 周揚. 新文學運動史講義提綱[J]. 文學評論, 1986(1): 20-28.
[3] 周揚. 周揚文集: 第1卷[M].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 1984: 227.
[4] 周揚. 新文學運動史講義提綱: 續[J]. 文學評論, 1986(2): 100-107.
[5] 瞿秋白. 論中國文學革命[M]. 北京: 三聯書店出版社, 2012: 135.
[6] 毛澤東. 毛澤東選集: 第1卷[M].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4: 669.
(責任編校:彭 萍)
Theory of Zhou Yang’s New Literature:Taking “the Notes of the New Literature Movement of the Outline” for an Example
YAO LongxueLI Jikai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Shaanxi Normal University, Xi’an, Shanxi 710062, China)
Zhou Yang’s status in the history of new literature is quite special. On the one hand he often had emerged with the representative of MAO Zedong, on the other hand he was a literary theorizer who has independent thought. Such a dual identity makes his literary ideas that often present the paradoxes and contradictions. So his literary theory, in conjunction of the mainstream ideology, he has more unique insights at the same time. In this paper, taking his "notes the outline of the new literature movement" for an example. There are the two main lines through this paper: the realism and the popularization, the main constituent elements in Zhou Yang’s theory of new literature, which is also the two critical standard of left-wing literature. But sometimes Zhou Yang can be free of left-wing literature concept to him in the process of around the two main deals. In a certain degree, he shows the independent academic character.
realism; popularization; left-wing literature
I 206.7
A
10.3969/j. issn. 2096-059X.2015.06.023
2096-059X(2015)06–0101–04
2015-09-25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課題(11&ZD113)
姚龍雪(1990-),女,河南駐馬店人,碩士生,主要從事20世紀中國文學研究;李繼凱(1957-),男,江蘇人,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