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磊
(無錫職業技術學院 外語系,江蘇 無錫 214121)
縱觀古今中外,即便歷史背景和民族文化各不相同,但女性主義作為對男權主義的抗爭,似乎竭盡全力在改變這一普遍存在的事實與現象,即女性的身份、價值和發展完全受控于男性的操縱和定位,女性生存和生活的終極意義就是滿足以男性為中心的審美趣味和價值體系。這一改變頗有“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強勁勢頭。然而,在這種二元論思想指導下的女性主義改革之路尤為艱辛,因為男性和女性作為互立共存的生命個體,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女性主義對男權文化及價值的過分反擊,只能帶來男性價值體系的崩解,勢必會進一步阻礙女性價值體系的健康發展,畢竟,價值選擇以一種豐富的方式,緊緊地與人的生活和身份聯系在了一起。[1]
《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是改編自日本作家山田宗樹同名小說的電影,于2006年搬上熒屏,上映之后便因其史詩般的敘事手法,濃墨重彩的聲樂畫面以及極富悲劇意義的女性主題而得到了極大的反響和多方的關注。影片中的女主角松子悲劇的一生,與其說是對男權主義的強烈控訴,倒不如說是男性價值及文化缺失帶來的女性悲劇。如前文所述,男權主義是男性對社會尤其是女性的“過分作為”的非理智表現,而女性主義的強盛勢頭使得男權中心主義得到極大的削弱,卻進一步壓抑了社會及女性發展所必要的男性文化及價值,造成男性價值的“不作為”,而這一“不作為”正是松子作為一個女性全部悲劇的根源。
《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中,松子的一生是由形形色色的男人串聯起來的,年幼時,父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角色,影片甚至特別弱化了松子母親的角色來凸顯父親角色的重要性,盡管母親有片刻的鏡頭,卻從來沒有一句臺詞。成年后,松子又與不同行業、不同性格的男人發生戀愛關系,這些男人如同一粒粒發光的珍珠,不時點燃松子對愛情、對人生的美妙憧憬與堅定信念,松子對每一粒都呵護備至,可這些珍珠終究是零散的碎片,無法給松子帶來一整串項鏈的完整的幸福感。
影片中,小時候的松子活潑可愛,年輕時的松子善良純真,中年時的松子敢愛敢恨,老年時的松子依然追求夢想。松子的一生是作為一個女性所具備的所有美好特質品格的寫照。這樣一位至真至善至美的女性卻于晚年死于亂棍之下,讓人唏噓不已。然而不難發現,整個影片中,“我回來了”這句簡單的臺詞貫穿始終,卻從來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回應,不管是來自父親、弟弟還是戀人們,讓人揪心不已。松子每個人生階段的悲劇都根源于同一個事實,即男性的不回應或男性價值的不作為。
松子臨死之前還曾寫下“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更讓觀者靈魂戰栗,沉思良久。這也是松子的真愛八女川徹也的自殺遺言。如果說八女川徹也是因為無力回應松子的愛,選擇懦弱逃避而說出這樣的話,那松子這番話則是出于對男性的無奈以及不滿而進行的令人為之動容而又肅然起敬的控訴。
女性主義思想尤其是文化女性主義特別強調女性文化價值體系中的“母性或母愛”這一特質。母愛作為女性的與生俱來的本能,并沒有受到很多來自理性的浸染,女性的母愛本性使其與子女有種奇妙的內在紐帶,對子女的痛苦能夠感同身受,而相比之下父愛則帶有更多的后天成分,父親則更多傾向于子女的外在成長、家庭角色及社會價值。這往往使得父親對子女內在感情心理的變化漠不關心,進而也忽略了子女的情感訴求和歸屬。
影片中,松子與弟弟妹妹共同構建了一個和諧美滿的家庭,然而幸福并沒有維持很久,在松子的妹妹久美生病以后,父親全身心的愛都轉移到了久美身上。松子作為一個小女孩的健康成長所需要的所有來自父親的關愛與指導都不復存在??上攵@對松子帶來怎樣的成長空虛、失落和無奈?!案赣H在一個人的生長過程中是撞進他的生活中的第一個陌生人,是第一個異于自己而需要適應他、了解他、習慣他并漸漸接受他的人?!保?]父親可以稱得上是女兒認知異性,以及認知世界的開端,而松子在一開始就失去這樣的機會。后來松子為了取悅和適應父親,不惜做鬼臉來逗父親開心,可這贏得的也只是父親轉瞬即逝的微笑。松子對病重的妹妹說: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可憐!因為松子從來沒有像妹妹久美那樣被父親呵護關愛,她渴望得到父親的愛,結果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影片特寫了一個畫面,就是父親在病房照顧生病的妹妹,穿著漂亮紅舞鞋的松子卻一個人坐在門外,寂寞地唱著歌,這一畫面看似美妙,卻直擊觀者內心深處,那種悵然若失而又苦求不得的強烈落寞感,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讓人無處可逃。可以這樣說,松子的父親從來沒有真正給予過松子完整必要的父愛,父愛的空缺,是她一生悲劇的最初根源。
松子成人之后,如同所有的少女一樣情竇初開,與同校的佐伯老師互生好感,佐伯老師陽光干凈帥氣,與松子真是一對令人稱羨的戀人,然而幸福甜蜜的戀情沒有持續很久,不久松子就因為被誣蔑偷東西而被校方開除,松子百口難辯,有苦難言,而自始至終佐伯老師只是冷眼旁觀,不曾關心松子,更別提為她辯護。在這場獨角戲中松子不僅失去了初戀,更初嘗了自我價值的冷遇。
接著松子遇到了自認為是一生摯愛的男人——八女川作家,為了維系他的作家生涯,松子不惜出賣肉體去做舞女,她飛蛾撲火般的愛情卻并未贏得八女川的愛的回贈,卻以八女川無情而自私的自殺而告終,親眼目睹八女川在自己面前自殺的那一刻,松子甚至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完了。隨后,松子做了八女川的競爭對手岡野的情人,而岡野跟松子在一起的初衷卻是因為在八女川面前的自卑感和對松子性感身體的迷戀,他根本就沒有顧及松子作為一個女性的情感與婚戀需求,這段畸形之戀也以松子被拋棄而告終。
后來,在無比的失落和惆悵中松子又遭遇了一個社會混混小野寺,卻遭到小野寺的背叛和嫌棄,帶著無比的屈辱,松子殺了他,自己又想跳樓一死了之,然而強烈的求生欲望又使她繼續活了下來。“眼神溫柔”的理發師島津賢治偶然間走進了她的生活,她以為自己能夠從此開始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卻因之前殺死小野寺而被警察追捕入獄。八年的監獄生活中,她沒有不安和迷惘,因為她為愛而活,幻想著出獄后能和理發師繼續在一起幸福生活,然而她對愛情對幸福堅貞不渝的守護換來的卻是理發師的冷漠無情和長久遺忘。
松子最后一段真正意義上的戀情是與當年的學生阿龍。長大后的阿龍變成了社會黑道分子,松子一開始就明白和阿龍在一起的生活就是地獄,然而出于愛情還是義無反顧追隨阿龍,而后阿龍鋃鐺入獄,松子癡癡等待,最后在接阿龍出獄時,又被阿龍不明所以地拋棄。阿龍后來自己反省說因為自己內心殘缺,不敢承受松子耀眼的愛,所以才拋棄她。然而他又承認松子是她的上帝,沒有松子的世界也沒什么值得留戀。
縱觀松子一生的情感糾葛,不難發現,在每一段戀情中,松子都是傾其所有,全力以赴,然而她的每屆戀人要么冷眼旁觀,無動于衷,要么自私自利,欺騙背叛。他們都不曾對松子熱烈的愛做出正確而對等的回應。“為了要做一個獨立的人,和男人一樣平等,女人一定要走進男人的世界,正如男人也要走進女人的世界一樣。一切應該是完全對稱的交流”。[3]松子的問題不在于她沒有走進男人的世界,相反,她竭盡全力地去理解男人世界,親近男人世界,并試圖融入男人世界。但是,那些男人卻始終沒有為她敞開心扉,勇敢回應她,甚至故意抗拒及打擊她的愛。男性在戀愛中的不作為甚至反作為進一步加深了松子一生的悲劇。
在戀愛的長河中,男性與女性共同構成長河兩岸的風景,缺失哪一岸都無法保持戀愛關系的完整,在“女權主義運動”呼聲震天時,作品的主題創作都圍繞著男性,由重視英雄式的男性,到漠視男性,譏諷男性,再到關懷男性,對男性的認識也不斷隨著時代發展而日趨全面,對男性的情感也隨之深沉。[4]而這一深沉正體現在對男性價值的呼喚方面(這一呼喚不同于傳統的男權主義的肆意妄為,而是要求在兩性平等和諧下的男性價值的正確作為),在戀愛方面即為對女性情感的關注,與女性進行深層次的靈魂對話。
傳統的價值觀念傾向于男主外女主內,女性在負責全家人的飲食起居的同時,還要對子女進行社會價值觀、行為方式、態度體系及社會道德規范等方面的教化和培養。而在一個男女平等的健全社會,子女撫育工作是由男女共同完成,如果說女性注重子女內在情感的培養,那男性更側重子女社會道德及價值標準的塑造。
松子最后被深夜河邊玩耍的孩子們亂棍打死,這一情節的設置不是一種偶然,而是男性社會教養價值缺失的必然結果。松子作為女性試圖對這些夜半不歸的孩子進行行為上的矯正,這顯然是在履行一名女性對孩子的社會教養價值。然而,此情此景下,男性角色空缺的設置讓我們更多反思:單憑女性的社會教養價值,是無法給孩子們提供正確的行為及價值教化。那些年輕的孩子如果得到了正確的社會教化,表現出來的應是對弱者的同情和幫助,而非嘲諷和暴力。所以,某種意義上說,松子的死是對男性社會教養價值缺失的終極控訴,更是一種深遠的呼喚。
片尾中,松子的侄子阿笙反復強調,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于得到多少而在于付出多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松子的人生價值得到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可是松子的一生卻是一出讓人潸然淚下的悲劇。中國當代女作家王安憶這樣說過:“以往,我是很崇拜高倉健這樣的男性的,高大、堅毅,從來不笑,似乎承擔著一切世界的苦難與責任??墒菨u漸地,我對男性的理想越來越平凡了,我希望他能多體諒女人,為女人負擔哪怕是洗一只碗的渺小勞動……事實上,佩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保?]因此,社會需要的不是冷漠的英雄式男人,而是能夠理解女性,與女性有效對話的現實男人。松子作為一個女性的價值實現過程沒有得到對應男性價值的釋放,或者說男性價值的缺失也使得女性價值無法歡欣呈現。
[1] 王軍.現代女性小說中的男性價值敘事[J].江西社會科學,2007(12):34-37.
[2] 王富仁.母愛·父愛·友愛——中國現代文學三母題談[J].云夢學刊,1995(2):49-57.
[3] 西蒙·德·波伏娃.第二性[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77.
[4] 何婷.女性視角下的男性觀照——論新時期以來女性小說中的男性形象塑造[D].湖南師范大學,2008.
[5] 王安憶.男人和女人 女人和城市[J].武漢:大學教育,2009(10):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