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和諧論”闡述文學翻譯中譯者的創(chuàng)造性

陳安梅

試用“和諧論”闡述文學翻譯中譯者的創(chuàng)造性

陳安梅

關于文學翻譯中譯者的創(chuàng)造性問題，翻譯界眾說紛紜。本文運用鄭海陵先生有關文學翻譯的“和諧論”分析夏目漱石的作品《坊っちゃん》的幾個譯本，闡述譯者在文學翻譯中的創(chuàng)造性。

文學翻譯；信、達、雅；和諧論；譯者；創(chuàng)造性

一、“和諧論”的提出

文學翻譯作為一個獨立的概念，最初出現(xiàn)在西方的翻譯理論中。西方人一般認為文學翻譯就是創(chuàng)作，古羅馬修辭學家西塞羅提出“演說家的翻譯”的主張給后世以很大的影響。西塞羅認為，翻譯不應該以原文為中心，而是一種創(chuàng)作。西塞羅的主張主要體現(xiàn)在《論最優(yōu)秀的演說家》一文中，他強調(diào)“我不是解釋者，而是作為演說家進行翻譯的，不是逐字逐句，而是保留語言的整體風格和影響”。在此之后，許多的翻譯家都強調(diào)文學作品即文學創(chuàng)作，重視文學作品的創(chuàng)造性和隨意性，忽視了其局限性。

在我國的翻譯界，最初被認可的翻譯標準是在一百多年前由嚴復提出的“信、達、雅”。嚴復在《天演論，譯例言》中，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驗論述了翻譯的甘苦和自己的感想，他提出的“信、達、雅”這一翻譯理論對中國近代翻譯史有很大的影響，曾經(jīng)一度被稱為“翻譯界的金科玉律”。

鄭海陵教授在撰寫的《文學翻譯學》一書中提出了新的文學翻譯理論——“和諧論”。“和諧論”是依據(jù)中國古典哲學中的“整體和諧觀念”這一理論基礎提出的。這一理論在重視翻譯過程中各系統(tǒng)各要素相互呼應和調(diào)和的重要性的同時，還重視譯者的創(chuàng)造性。“和諧論”雖然追求文章的美感，但它不是脫離原文進行自由創(chuàng)造，而是在忠實原文的基礎上，探究譯文的“美”。文學翻譯重視“和諧”，重視譯本的全體審美效果，譯本的“和諧”體現(xiàn)在整體和局部中，“和諧”這一理念貫穿于全譯文中。

二、文學翻譯中譯者的創(chuàng)造性

中村保男在論述理想中的翻譯的時候，在《創(chuàng)造性地翻譯》一書中有這樣的論述①：“理想如女人。忠實時如糟糠難咽，不忠實時才美麗動人”這句意大利的格言精辟地道出了翻譯的現(xiàn)實。對丈夫忠實的糟糠之女為數(shù)眾多，不忠實但美麗之女也不少，但是貞女兼美女的確是少見。同樣的，“忠實”且“美麗”的翻譯也很罕見。此番話用通俗的比喻道出了翻譯的困難之處。

在文學翻譯中，譯者是翻譯實踐的主題、認識的主體、審美的主體和再創(chuàng)造的主體，不能忽視他在翻譯活動中的主體作用。翻譯藝術(shù)的發(fā)生及其生成是譯者審美體驗和審美感受的過程。在翻譯過程中譯者發(fā)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嚴復的“信達雅”及西方的翻譯理論有各自的框架，壓抑了譯者的創(chuàng)造欲望，但是不管是哪種規(guī)則，都有它的靈活性。特別是在進行文學翻譯時，譯者不是固守固有的翻譯慣例，而是在遵守忠實原文這條規(guī)則的基礎上，充分發(fā)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筆者以為譯者不應該成為原作的“仆人”。當然，譯者也不能像畫家、詩人和音樂家那樣，自由自在地在自己的藝術(shù)空間內(nèi)任憑自己的感情發(fā)揮自如。

當然，譯者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揮有一定的限制，不能忘記遵循原作這一原則。離開原作，對于譯者而言，無論做什么樣的創(chuàng)造，都脫離、破壞了原作的藝術(shù)價值。原作的內(nèi)容和形式就像一把鐵鎖限制著譯者。譯者以原作為基礎，發(fā)揮自己的創(chuàng)造性，去追求表現(xiàn)的自由。英國17世紀著名的作家德來登把從屬于原作的翻譯比作為“戴著腳銬過橋”。只有優(yōu)秀的譯者才能不介意“腳銬”的阻礙，中國的聞一多說過“越有魄力的作家，越是要戴著鐐銬才能跳得痛快。只有不會跳舞的人才怪鐐銬礙事。”②

三、小說《哥兒》的譯文分析

夏目漱石是近代日本著名的作家，有“國民作家”之譽。他的名作《哥兒》用憤怒、嘲罵、調(diào)侃的笑，對腐朽、黑暗的教育制度發(fā)出鄙夷的詛咒，為知識分子受不到應有的尊重而忿忿不平，因而成為“在有數(shù)的日本文學作品中最受歡迎最為人所知的小說”。從20世紀20年代初到90年代末，夏目漱石的作品在中國已有32個譯本，擁有眾多的讀者，并對中國文學產(chǎn)生了一定的影響。1932年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的章克標選譯的《夏目漱石集》中，出現(xiàn)了《哥兒》的第一個中譯本。進入50年代，在黨的“大家要學點文學”“勞動人民應是文學的主人”的號召下，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文學小叢書”，其中收錄了開西的復譯本《哥兒》（1959）。改革開放以后，我國的社會、經(jīng)濟、文化事業(yè)進入了一個高速發(fā)展的階段，日本文學翻譯也和整個外國文學翻譯一樣，進入了一個高速發(fā)展的階段。夏目漱石的小說在改革開放以后，被大量翻譯出版，先后出現(xiàn)了《哥兒》的五個新譯本，它們分別是1986年海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陳德文的譯本，1987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劉振瀛的譯本，1989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胡毓文的譯本，1996年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包羅包寰的譯本以及2000年花城文藝出版社出版的林少華的譯本。這些譯本在譯文的質(zhì)量上較之原有的舊譯本都有一定程度的提高。

進行文學翻譯的研究，其中方法之一就是對譯文進行分析。特別是在譯本數(shù)量較多的情況下，運用翻譯理論對復數(shù)譯本的研究能夠觀察出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在翻譯過程中的作用。下面依據(jù)入手的五個譯本，運用文學翻譯中的“和諧論”，對『坊っちゃん』和譯本《哥兒》中的綽號、方言等詞匯的翻譯進行對比分析研究。

夏目漱石在《坊っちゃん》小說中所描述的主人公“哥兒”是一個起綽號的天才，塑造了一個栩栩如生、令讀者難以忘懷的小說主人公形象，最好的畫像莫過于他的綽號。《坊っちゃん》里面的主要人物都被主人公賦予了準確生動的綽號。主人公“坊っちゃん”去四國的中學赴任，向?qū)W校的老師們介紹自己的時候，根據(jù)他們的身體語言特征給每個人起了綽號，在給阿清婆的信中，他這樣寫道：

「今日學校へ行ってみんなにあだなをつけてやった。校長は貍［たぬき］、教頭は赤シ

ャツ、英語の教師はうらなり、數(shù)學は山嵐、畫學はのだいこ」③

譯文①：今天到學校里去了，給大家起了綽號：校長是狐貍，教務長是紅襯衫，英語教師是老秧，數(shù)學教師是野豬，圖畫教師是小丑。（開西譯）

譯文②：今天去了學校，給大家起了外號：校長是狐貍，教務主任是紅襯衫，英語教師是老秧，數(shù)學教員是豪豬，圖畫教員是小丑。（陳德文譯）

譯文③：今天到學校去，給大伙兒起了外號兒：校長是‘狗獾'，教務主是‘紅襯衫'，英語教員是‘老秧南瓜'，教數(shù)學得是‘豪豬'，教畫的是‘蹩腳幫閑'。（劉振瀛譯）

譯文④：今天去學校了，給他們?nèi)计鹆送馓枺ｉL叫狐貍，教務主任叫紅襯衫，英語教員叫冬瓜臉，數(shù)學教員叫野豬，圖畫教員叫幫腔佬。（胡毓文譯）

譯文⑤：今天到校，給每個人取了外號：校長叫狐貍，教導主任叫紅襯衣，英語教師叫青南瓜，數(shù)學的叫豪豬，圖畫的二流子。（林少華譯）

「たぬき」的譯文除了劉氏的“狗獾”之外，其他四位譯者都翻譯為“狐貍”。

從日本的“貍”和中國的“狐貍”都象征著狡猾這一點，再結(jié)合小說中校長的行動，翻譯為“狐貍”，筆者以為還是比較準確的。“うらなり”在小說中作為一個弱者存在著，表示出他的臉色和行動還有對不平事情的態(tài)度等，“冬瓜臉”“青南瓜”的譯法，筆者以為不能夠很好地表現(xiàn)出人物的膽小怕事、溫順的性格及孱弱的身體狀況。“老秧南瓜”跟“老秧”比較后，認為“老秧南瓜”的譯法貼切一些。因為“老秧南瓜”一詞能夠很好地表達出古賀君的蒼白浮腫的臉及懦弱的性格。

小說中的“堀田”是一個具有狹義感、正直、豪爽的人物形象。“豪豬”一詞比較適合。在“坊っちゃん”的眼中，“のだいこ”在上司面前就像一個仆人一樣，隨聲附和，在其他人面前趾高氣揚，面目可憎，無恥之極。“蹩腳幫閑”和“幫腔佬”兩詞的翻譯，根據(jù)小說的內(nèi)容進行分析之后，感覺“幫腔老”能夠較好地表現(xiàn)原文的精神，跟原語最接近。

在《坊っちゃん》作品中，方言“なもし”一詞出現(xiàn)的頻率較多，對這一詞如何進行恰當?shù)姆g確有難度。五位譯者對“なもし”一詞的翻譯可謂各有千秋。

箆棒め、イナゴもバッタも同じもんだ。第一先生を捕まえてなもしたなんど。なめしは田楽の時より食うもんじゃない？とあべこべに遣り込めてやったら？なもしとなめしとは違うぞな、もし？と言った。何時まで行ってもなもしを使う奴だ。」④

譯文①：“混蛋！蚱蜢也罷，蝗蟲也罷，都是一樣東西。尤其不該和先生說拿毛西！燴飯只是在插秧節(jié)吃的啊！”我反擊過去。他說：“拿毛西和燴飯不一樣！拿毛西！”這家伙總說拿毛西。（開西譯）

譯文②：“混蛋！蝗蟲和螞蚱還不都一樣！你當著老師的面說什么那摩西？你不知道只有吃烤豆腐時才吃青菜飯摩？”我來個反戈一擊。于是他說：“那摩西和青菜飯不同。”那摩西，這家伙不管什么都是“那摩西”。（陳德文譯）

譯文③：“真混蛋，蝗蟲也好，螞蚱也好，不是一個東西嗎？甭說別的，你們向老師說話，總是‘哦'‘哦'的，這是怎么回事？又不是吃飯打嗝，老是‘哦'‘哦'的作什么？”對方說：“‘哦'和打嗝可不是一碼事兒哦。”看來，這是個說話就離不開‘哦'的家伙！（劉振瀛譯）

譯文④：“糊涂蛋！螞蚱也好，蝗蟲也好，都是一樣的東西。特別是你們不在老師面前開口就說什么納摩西，這叫什么話。燴飯只是在插秧時吃的嘛！”“是不是和豆腐音相同，是不？”這些家伙一開口總要說“是不”。（胡毓文譯）

譯文⑤：“混蛋！蝗蟲、螞蚱是一回事。這先不說為什么總在老師面前說什么要是！鑰匙除了開鎖，別的用不上！”“要是和鑰匙不是一回事，要是。”還是張口閉口要是，這些家伙！（林少華譯）

“なもし”屬于松山地區(qū)的一個方言。五位譯者分別譯成“拿毛西”“那摩西”“哦”“是不”“要是”。開氏和陳氏的翻譯屬于音譯。林氏的譯法應該屬于錯譯。“なもし”是愛媛縣松山的方言，詞典里的解釋為“為引起對方的注意而發(fā)的詞語/位于句尾表示輕微的感嘆/表示疑問或者發(fā)問等”。結(jié)合原文的場面仔細斟酌，發(fā)現(xiàn)劉氏的譯法相對比較貼切。（雖然從整個句子的翻譯看，劉振瀛的翻譯還有欠缺之處。）“哦”在很好地傳達了原文意思的同時，也比較符合中文的習慣。開氏和陳氏的音譯方法也是一種嘗試，也注意到讀者的心情和方言的特征。盡管如此，為了更好地傳達原文的精神，每位譯者都進行了努力，充分發(fā)揮了自己的主觀能動性。

總之，在翻譯文學作品的過程中，譯者不能機械地對原文的內(nèi)容進行復制，應該對原文的內(nèi)容和形式的表現(xiàn)上下功夫。翻譯的過程中，譯者主觀上盡力想做出一部完美的譯本，但是客觀上卻受到原文的限制，即出現(xiàn)了主觀和客觀的矛盾。為了解決這種矛盾，譯者必須要細細斟酌，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創(chuàng)造性。因此我們在評價翻譯作品時，只是用“忠實等價”的標準來進行評判是不夠的，應該要考慮到各個方面，重視全文的“和諧”。

文學翻譯是一個從細節(jié)到局部、從局部到全局的審美創(chuàng)造過程。譯者必須從語言的使用、句子、段落、章節(jié)乃至全文反復進行體味斟酌。若非如此，細節(jié)和局部，局部和整體就會產(chǎn)生矛盾，相互之間的和諧就會出現(xiàn)裂痕。作為譯者與普通的讀者不同，因為有著傳承原作的責任和義務，所以有必要對原文進行透徹地理解，為正確地傳達原文的意思，盡可能對原作進行客觀忠實地分析研究，同時，也要注意到譯者的能動性這一任務。譯者在理解原文時，不是被動地接受原文，譯者必須根據(jù)自己的審美經(jīng)驗、知識經(jīng)驗以及對將來的預見來補充作品的不確定性這一空白。譯者們由于自身的水平差異以及時代差異等，對原作的理解也不盡相同。每一位譯者，不論態(tài)度多么認真，在翻譯時形成自己的風格和特色都是不可避免的。例如：

それも赤シャツのねちねちした貓撫聲よりましだ？⑤

譯文①：也比紅襯衫扭扭捏捏的妖聲怪氣好多了。（開西譯）

譯文②：總比聽紅襯衫嬌里嬌氣的貓叫聲要好受的多。（陳德文譯）

譯文③：那也總比“紅襯衫”那種粘乎乎的嬌聲嬌氣的聲音要強的多。（劉振瀛譯）

譯文④：這要比紅襯衫那種令人肉麻的甜言蜜語好得多。（胡毓文譯）

譯文⑤：覺得還是比紅襯衫那矯揉造作的貓叫聲要好。（林少華譯）

對照原文，我們會注意到五個人在翻譯“ねちねちした貓撫聲”這一詞語時，都添加了自己的風格。“ねちねちした貓撫聲”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如果沒有聽到“紅襯衫”的聲音，是很難明白的。在不知不覺中，譯者們都在忠實原文的基礎上，在譯文中摻入了“自我意識”。大部分的譯者都在孜孜不倦地努力使譯作跟原作沒有絲毫背離，但事實上都或多或少在原作中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和解釋。只是有時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承認譯者的主觀能動性，允許有一定的自由和權(quán)利，實際上更是尊重客觀事實，有利于翻譯實踐的發(fā)展。

作品自身呼喚著譯者能動性的創(chuàng)造。根據(jù)本雅明的觀點，原作的生命在譯本中能夠得以延續(xù)。越是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就像采掘不盡的寶藏一樣，需要不同時期的譯者從各自的角度立場進行“采掘”。只有這樣，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才能永葆生機和活力。

注釋：

①中村保男著『創(chuàng)造する翻訳』研究社出版，2001.

②鄭海凌著《文學翻譯學》文心出版社，2000：29.

③夏目漱石著『坊っちゃん』新潮文庫，1977：22.

④夏目漱石著『坊っちゃん』新潮文庫，1977：35.

⑤夏目漱石著『坊っちゃん』新潮文庫，1977：33.

［1］胡毓文譯.哥兒［M］.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1989.

［2］開西譯.哥兒［M］.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1958.

［3］陳德文譯.哥兒［M］.海峽文藝出版社，1986.

［4］林少華譯.哥兒［M］.花城文藝出版社，2000.

［5］劉振瀛譯.哥兒［M］.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1987.

［6］王向遠著.二十一世紀中國的日本翻譯文學史［M］.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7］鄭海凌著.文學翻譯學［M］.文心出版社，2000.

［8］譚載喜編.新編奈達論翻譯［M］.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1999.

責任編輯：何巖

H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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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1-6531（2015）15-0033-03

陳安梅/揚州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揚州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江蘇揚州225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