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云霞
(四川師范大學 文學院,四川 成都 610000)
在我國古代,鏡子是由青銅鑄制成的,樣式與大小各不相同.我國古代的青銅鏡,是正面磨平作照面梳妝用,背面有鈕與各種花紋,考古發現的資料證明,我國的青銅鏡的鑄造也具有悠久的歷史.在甘肅的齊家文化與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中,就已出現了青銅鏡,但這個時期的青銅鏡較小.春秋時期的銅鏡,目前很少發現.從戰國時期開始,青銅鏡才大量出現.楚式鏡被發現并產生于特定的歷史時期,代表了當時當地社會的生產力水平及當時當地人民的思想意識形態和審美情趣.而對我們當下人來說,楚鏡既是先民留下的一筆珍貴歷史財富,又是我們了解、研究楚文化歷史淵源的重要素材.而中國的每一面銅鏡的鑄制工藝技術以及發展,無不凝聚著當時社會的科學技術、文化藝術和政治經濟的真實面貌.
楚國鑄造青銅鏡始自春秋晚期,但至戰國早中期之際,楚國已有多種新銅型,并顯示出獨特的型式特征,被稱之為楚式鏡.我們今天提到的楚鏡即楚式鏡,集中指春秋戰國時代流行于楚國(包括今湖北湖南河南南部和安徽廣大地區)的鏡子,同時也包括楚國之外以及楚滅亡之后仍在流行的具有楚式風格的鏡子.據有關資料統計,迄今為止出土楚式鏡已有1000多面.楚式鏡就其外觀,形制有方形鏡和圓形鏡,以圓形的鏡形為最多,鏡的體質均較薄、較平,絕大多數鏡子背都有淺浮雕式的裝飾花紋,也有少許鏤空透雕鏡以及無紋素鏡.
從春秋后期到戰國前期,是楚鏡發生和早期發展階段,這一時期的楚鏡的原始特點表現得較突出,集中表現在素地無紋鏡以及素地弦紋鏡上,鏡形制較小、質地淡薄、制作粗糙、鈕座不甚.到戰國前期的前半段,鏡背上飾以幾何紋、花葉紋、動物紋等紋鏡.到后半段時期又出現了透雕鏡類,主紋為圖案性較強的蟠螭紋.戰國后期是楚鏡的繁盛時期,隨著青銅工藝的社會生產力水平提高,原始型型式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制作精工,紋飾繁縟各種形式的山子鏡、獸紋鏡、蟠螭紋鏡以及一些新的鏡型,例如菱紋鏡連弧紋鏡.最后一個時期則是楚鏡向漢鏡轉化的過度時期即在秦至漢初.山子鏡、獸紋鏡、蟠螭紋鏡、菱紋鏡仍在流行,主題為動植物紋飾,以及出現了寫實的作風,外緣一般變得較寬或較高.
西漢初期時的銅鏡大體上是楚式鏡的延續.戰國時期中國北方可能大多不用銅鏡,但是長江中下游及其鄰近區域的楚國則是銅鏡流行的主要中心.漢初銅鏡在風格造型以及紋飾方面與楚鏡并無太大的差別,而楚式鏡體薄、鏡形中凸、呈卷緣狀、小鈕或橋形鈕甚多,并且紋飾以龍紋為主的形態特征也被漢鏡繼續傳承下來,因此可以說楚鏡的全盛時期是在漢代,漢鏡與其一脈相承,關系密切,有的學者特別是外國學者又將它們取名為“先漢式鏡”.可見楚鏡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甚至可以毫不夸張的說,沒有楚鏡的發展是很難想象會有后來輝煌的銅鏡文化的產生.因此可以斷言就是在楚鏡之后銅鏡的紋飾開始變得行跡可循、有規律可言了.
青銅鏡都是用上下范澆鑄制成的,下面是鏡面范為一塊,上面是鏡背范一塊或是兩塊,普遍多為兩塊相和,這些從鏡背留下的合范處留下的痕跡可以得到證明.等到范制成以后,再從預留的澆鑄孔傾入熔化了的銅液,便可制成一面銅鏡了.青銅鏡的技法并不復雜,但困難的是制模,需要藝人精雕細刻的做出復雜的裝飾圖案,陰干后還需有一道大難度的翻范程序,翻出范還需修整無誤后方能澆鑄,鑄成后尚需打磨外表光滑才可使用.在中國,銅鏡的技術發展始終與當時社會的科學技術密不可分.在齊家文化前到春秋約2000多年的時間里,中國銅鏡技術的發展時十分緩慢,屬于初級的探索階段.具體體現在形制沒定型、合金不穩定.從戰國早期開始,中國銅鏡的形制才開始定型,形成了內凹式鏡緣、底紋上疊壓主紋,合金也以含錫量23%的三弦鈕為主流工藝.至此中國高錫青銅鏡的鑄制工藝技術才開始進入了高速發展階段,直至唐代晚期.
中國青銅器的紋飾技術,從夏代至商早期,一直采用了范面的手工紋飾操作工藝.直到春秋早期,仍然采用這種工藝制作紋飾.這種范面的手工紋飾操作工藝導致了一個現象即在西周以前的青銅器表面,竟然找不到一件青銅器的紋飾左右是完全對稱的.范面手工紋飾技術不但容易出現誤差,而且其耗費的勞動人力也是可想而知的.春秋中期以后,逐漸發明了一種單元紋飾范拚兌的技術,使得青銅器的紋飾技術得到進步,不僅紋飾達到了高度統一且提高了勞動效率,使紋飾的制作簡單化.楚式鏡的紋飾技術,在中國銅鏡發展史上算是第一次成熟,其成熟的基礎卻是建立在戰國青銅器的紋飾基礎上,而其紋飾的文化時代屬性,卻是戰國時代的.
西周至春秋時期出土的銅鏡數量其實并不多,但從鑄制技術而言,其合金中錫含量卻遠遠超過了商朝代晚期以前的鏡了,其型制也趨于成熟,這一歷史時期的銅鏡技術發展的速度也明顯超過了商朝代以前,給戰國鏡的規范化生產奠定了基礎.
戰國時代南北各地的鑄鏡技術經過了幾千年的經驗總結,探索出了合理的合金成分、制模制范技術統一、幾何造型,從而進入了規范的生產階段.南北各地從制模、合金技術、制范都基本一致,鑄制出銅鏡的型制也一致的形成了內凹式卷緣、弦式鈕及采用了高錫青銅合金.中國銅鏡從戰國開始,直至唐晚期約1000年之間的實用鏡,一直保持高錫青銅的化學成分.若談中國古代銅鏡合金技術的成就,應該是戰國鏡開創了中國古代青銅鏡專用的高錫青銅合金.從這一觀點來看,楚鏡最主要的成就及對后世銅鏡的影響,既不是形制亦不是紋飾技術,而是合金技術的規范使用.
年代:戰國;直徑:227mm;形狀:圓形
四山鏡是戰國山字形鏡之中較常見的,多見于南方,另外還有三山、五山、六山等.以山字形作銅鏡的主題紋飾,含義各有不同說法:有認為是以山字表示靜止養息之意;也有認為是青銅器上勾連雷紋的變形,筆者贊同后者說法.
此鏡為三弦鈕,方格鈕座,羽狀地紋.地紋之上,四個山字形紋飾作右旋排列,山字形的網底與方格四邊平行,方格中點和四角上以及與之相對應的靠鏡緣一側,共伸出16只花瓣紋,方格四角外側的花瓣紋兩側有末端向下勾卷的花葉紋,頂端向右側伸出一支長葉紋;绹紋帶將這16個花瓣紋相連:一組將方格中點的花瓣紋與方格四角外側的花瓣紋相連;一組將方格四角上的花瓣紋與山字紋左上方的花瓣紋相連,構成兩組相互交錯四葉瓣圖案,非常繁復而華麗,卷平緣.
年代:戰國;直徑:196mm;形狀:圓形
蟠螭紋是一種變體的龍紋,形態多為盤曲糾結,穿插纏繞.此鏡為三弦鈕,云雷地紋.鈕座外為寬凹面帶環,內飾一人與三龍紋,人作奔跑狀,龍作回首形,一龍腦后有角,且龍分公母,有角的龍為雄龍,無角龍為雌龍;主紋飾為三龍間以折疊菱格,三龍紋繁復夸張,龍口大張,露利齒,線條飽滿富于彈性.素卷緣.此鏡內區紋飾罕見,目前尚未見于著錄.
年代:戰國;直徑:165mm;形狀:圓形
鏡為四弦紋鈕,鈕外一周寬凹面帶,主紋是二執劍盾武士與虎猿相輔.鏡鈕外的凹面帶圓環的外緣與鏡緣之間的鏡面明顯低凹,因此可以推斷此鏡的“素面”原來可能有填漆彩繪工藝,這樣就使鏡面與鈕座及鏡緣基本處于一個平面上.但是,經過二千多年的埋藏,當年的填漆彩繪工藝已經無可尋,盡管如此,此鏡仍然是戰國鏡中罕見的紋飾品種.
楚式鏡因其裝飾而聞名于世,集中體現在鏡背上,圖案精美、特點鮮明、紋樣種類繁多、技法多樣.主要有透雕淺、浮雕等方法,少量的在浮雕鏡的邊緣上也會加上繪朱彩.楚人從原始社會中走來,主要依靠神話和宗教來彌補經驗上的不足,但卻極其尊重自然,倡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而這種思想在楚鏡的結構上得到很好的體現,方鈕圓形的銅鏡極具“天圓地方”的初級宇宙觀.楚人是一個極其崇拜自然的族群,同時由于南方嚴酷的自然環境,所以培養出他們認同天理的思想.銅鏡在楚人墓葬中也發揮著巨大的作用.在楚人看來,代表著周而復始、永恒和諧的宇宙時空是人鬼以及天地之間聯系和感應的絕妙境界,并認為置身于這樣一個和諧共存的神秘秩序中,就能魂魄歸一,永生不死.所以用銅鏡來墓葬寓意著驅邪鎮惡,象征日月,助人復生.
楚鏡的紋樣有些直接繼承了商周青銅紋樣,例如龍紋、鳳紋、云雷紋、陶紋、夔紋、弦紋,有的則是創造的對前代紋飾進行改造的結果,例如地紋中的羽狀紋就可能與商周青銅器上的蟠螭紋有很大關系,而菱形紋的出現則可能是與春秋時期流行的幾何紋中的三角形有極大關系.這些紋飾錯綜復雜,工藝精湛,精細瑰麗,顯示了楚國鑄鏡師卓越的藝術匠心.楚式鏡不但是楚人的日常生活用器,又是楚人生活中的行動指南以及行為準則的象征.楚人把寓意了自己宇宙觀念的紋飾裝飾在青銅鏡上,意在生活和工作中時,提醒自己為人處世要守規矩,按宇宙規律辦事;對治國者而言,此乃“政事之常”.對個人而言,則是修身之道也.
楚鏡產生于特定的歷史時期,是中國銅鏡藝術發展的第一個高峰,也是南楚青銅文化的代表器物,不但楚人的日常生活用器,而且是楚人生活中的行動指南和行為準則的象征,極具代表了當時社會的生產力水平、人民的思想意識形態以及審美情趣.而對于當下研究人員來說,楚式鏡不但是春秋晚期到西漢初期楚文化社會以及青銅冶煉技術繁榮的縮影,同時也是南楚地區文化融合以及向外進行文化價值輸出的重要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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