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丹
周丹/吉林大學行政學院在讀博士(吉林長春130021)。
章太炎(1869-1936),字章絳,名炳麟,后更名為太炎,浙江余杭人。他并不是一個純粹的書齋學者,他的思想一直與國家的政治命運糾結在一起。他關于近代中國向何處發展的一系列思考,是我們今天反思政治實踐與建構政治理論的寶貴資源。章太炎政治哲學研究可分為三個階段:1、民國時期的萌發期,即學人主要解決的是章太炎政治哲學這一命題自身的合法性問題。2、改革開放初的發展期,這段時間學人集中探討了章太炎政治哲學的基本內涵,及其哲學方面的主體思想;3、當代的新時期,學人開始用現代學術眼光,以現代學術的問題意識來看待章太炎的政治哲學。
民國時期是民主革命草創之初,為章太炎政治哲學研究的拓荒期,學人主要解決了章太炎政治哲學研究合法性問題,也即章太炎關于政治的思考能不能夠達到政治哲學的高度。當時的學者,比如賀麟、蕭公權并沒有在自覺層面去面對和解決這個問題,而是將章太炎思想的理論效應評價和學理化程度分析直接放入中國傳統政治哲學的視域內進行評價與解讀。從理論效應上來看,賀麟先生認為章太炎的政治哲學“與康有為之破除九界,譚嗣同之沖決網羅,有同等甚或較大的解放思想,超出束縛的效力?!闭绿渍握軐W的思想淵源“在于發揮道家的自然主義,用佛學解釋老、莊”,“其對革新思想和純學術研究的貢獻,其深度遠超出當時的今文派。”[1]蕭公權先生也認為章太炎的政治哲學主要淵源于中國古典政治哲學并及西方近代的無政府主義。作為章太炎政治哲學主體部分的“種族革命學說遠承儒家之春秋,其民權制度之理想近乎法家之商、韓,而個人主義之政治哲學則出入于道家、釋氏,而熏染于西洋之無政府主義。”[2]
章太炎思想學說具有哪些特質呢?首先在于他在當時主要是以“反對者”“否定者”的形象為主,對于“代議制度”的反對,對“進化論”的反對,從而提出了“俱分進化思想”。賀麟先生更是直接將章太炎學說的基本特質定為“否定”:“章太炎這些否定一切,打破束縛的思想,正是使他精神上得以解放超脫的不二法門?!盵3]其次在于當時學人對于章太炎思想學說為人類未來所設計的基本出路所做的判定。蕭公權先生認定對比康有為的從悲觀入從樂觀出的大同主義哲學,章太炎以“無政府、無聚落、無人類、無眾生、無世界”之五無思想為依據,將其定位為“中國最悲觀之政治哲學家”。“蓋章太炎之政治哲學乃一深切沉痛而微妙之抗議也”[4]。最后,賀麟先生揭示了在歷史上章太炎政治哲學所處的基本地位。賀麟先生認為“其新穎獨到的思想不惟獨其種族革命的思想,是當時革命黨主要的哲學的代言人,而且可以認作‘五四’運動時期新思想的先驅”[5]。
改革開放初期,隨著政治高壓氣氛在學術界不斷消散,章太炎政治哲學研究也迎來了新的歷史階段,一方面學者要克服糾正極左思想意識下對章太炎思想的主觀扭曲,另一方面則是將其主要研究命題不再限定在萌發期思想的基本定位上,而是更深入系統地去研究發現章太炎政治哲學的基本思想內涵,及其哲學方面的主體思想。
相比民國時期的研究,這一時期研究主題將哲學思想與政治理論更深一步整合起來。尤其是李澤厚先生將章太炎政治理論的根脈接續到其哲學思想之上,李澤厚先生認為其思想的基本精神是“依自不依他”[6]。受限于時代整體的階級分析論,李澤厚先生以唯物論否定了章太炎的“主觀唯心主義”,并將其“反資本主義”、反近代歐洲代議制度的原因定為章太炎的階級思想——“自耕農以上的階層”[7]的農民做派,夾雜著濃厚的封建思想和民粹思想。章太炎政治哲學的歷史分期問題是這一時期思想家深化的關注點,唐文權、羅福惠兩位先生更提出了屬于章太炎自己的成熟政治思想的歷史階段問題,以區分于追隨維新黨人的時代。李澤厚先生、唐文權、羅?;菹壬难芯看篌w上代表了改革開放之后相當時段內對章太炎政治哲學的研究態度和基本水準。
從90年代開始,西方現代學術體系不斷引入中國學術界,其中以現代性問題較為引人注目。章太炎政治哲學研究也呈現出新的趨勢,主要可分為三條路徑,首先是以現代性為軸心的關于社會發展多元化問題的理論思考,這主要是將章太炎政治哲學解讀為多元論的臺灣學者汪榮祖先生以及王玉華先生;其次是從西方現代性理論內部展開的汪暉先生、蔡志棟先生;還有從近代中國自由主義視角闡發的姜義華先生。臺灣學者汪榮祖先生以文化多元論來反駁其他學者對章太炎文化保守主義的判定。汪榮祖先生認為章太炎主張中國文化自身的特性和長處,是“維系一國存亡之所必需”,章太炎反對西方國家以“文化共通論”的觀點將自己的制度強加給中國。[8]為此章太炎發表《四惑論》,撰寫《齊物論釋》,宣揚“吹萬不同,使其自己”的“多元真理”,即“當其所宜,避就取舍”,而“隨俗雅化”[9]。相較汪榮祖先生,王玉華先生則以更細致的分析和資料去闡釋章太炎的多元思想。王玉華先生認為章太炎發出了“多元現代性”的理論訴求,還有“本土現代性”的問題意識。[10]
將章太炎定為多元論的研究者多半是對西方主導世界體系中的現代性理論的質疑與思索,真正明確從西方現代性視角深入研究的是汪暉先生和蔡志棟先生。章太炎政治學說也由此被正面納入當代學術研究熱點之中——中國與現代性的理論。章太炎政治哲學也在以西方近代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理性主義為一體的現代性鏡面上展現出自己理論面目上較為精致的一面,以及思想上與西方現代性理論在基本價值判斷上的思想分歧。汪暉先生分析了章太炎的個體、自性概念,揭示出其個體概念的臨時性意義。汪暉先生認為“在章太炎那里,個體觀念并不是本質主義的概念,它自身即包含了自我的否定或解構。”[11]為了解決社會認同的基礎問題,章太炎并“不是以普遍性的概念而是以絕對的個人自主性作為真正的社會法則”[12]。而章太炎“從捍衛個人自主性出發對公理世界觀的批判”也“達到了對個人及其自主性的否定”,因為章太炎的個人“是無我的、因而是無實體的、變動不居的、非普遍性的存在”[13]。那么對章太炎而言“自由思想的核心”是什么?“順性自然、無分彼此、擺脫一切制度和秩序而絕對逍遙,故而只有絕對的平等,即以不齊為齊,才能達到絕對的自由”[14]。章太炎思想中并沒有西方現代性理論中個體自足的內核,章太炎所畫下的理想藍圖是在“存在”意義上人與人之間的平等自由。
蔡志棟先生則認為章太炎擁抱了現代性,卻又消解了現代性。他以主體性原則作為核心概念來闡發章太炎關于“現代民主”的思考。蔡志棟先生認為,“如何在現代民族國家中實現民主”是“一個為章太炎苦惱的問題”[15]。而章太炎在“20世紀20年代提出的‘聯省自治’”“正是解決在現代民族國家如何貫徹直接民主制問題的嘗試”[16]?,F代性研究視角的引入使章太炎政治哲學在文本中“社會理論建構”方面得到了相當的澄清和解構。
以上現代性視域下的研究從總體上來看,基本為單維度研究視角。相比之下,姜義華先生則結合了史學和理論兩個維度去觀照章太炎政治哲學,而這種研究方式更接近于章太炎的復雜個人身份和思想的內在邏輯。姜義華先生所采取的論證方式是將政治史、理論史、個人生活交往世界分別細致梳理,在研究框架上有了新的突破,將理論與實踐相互觀照進行研究。姜義華先生將章太炎定位為中國近代的政治自由主義者,其基本依據在于章太炎對“儒家、法家與道家政治哲學的不同評價。清楚顯示了章炳麟本人政治哲學的根本趨向:政治的神圣職責,就是保障人們的自由發展。知識、道德、法律都應當推進人們的自由發展,而不應當破壞這種發展。人與人之間盡管有著各種各樣的差異,他們卻是完全平等的;他們各有其存在的價值,都有權利發展自身,實現其價值。這也就是人們自由發展的唯一界限?!盵17]姜義華先生的研究較為平實,但并沒有將西方近代自由主義的基本理論與章太炎政治哲學中關于人的自由發展思考并作相應的比較分析。
章太炎政治哲學以往的研究有三個特征。1.研究者始終在自己所處時代的政治氛圍中去分析解讀章太炎政治思考在學術意義上的基本內涵。這從賀麟先生從革命與五四角度解讀,李澤厚先生從階級論角度來解讀,汪暉先生從現代性角度來解讀,得到清晰呈現。2.研究主題與研究深度呈逐步深入的態勢。從章太炎及其思想的歷史定位到其思想的基本內涵和哲學主體思想,到深入章太炎理論“肌理”紋路的解析,都體現了研究者研究方法與研究架構的日漸精密和成熟。3.對章太炎政治哲學思想的深入反思日漸與當今政治理論發展接軌,章太炎關于政治的思考不再只具有思想史上的研究價值,學人在研究中提取其為闡釋屬于自己時代的政治理論所需的資源。
從總體而言,以往章太炎政治哲學研究缺乏從歷史與哲學雙向的立體研究形態,停留以西方理論為單一參照,這一點或者表現在研究方法上,或者表現在研究主題上,對于像章太炎這樣的在其時代有多重個人身份、自身思想猶有多重矛盾性的思想家而言是遠遠不夠的。章太炎的學說主張,并不是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時代發展不斷自我調整的,乃至于會完全推翻自己前期思想主張,如果我們單單從一個概念、一個層面去解讀便會得出偏頗的觀點。
正如海外學者孫萬國先生所言,章太炎的思想形態存在一些互相聯系又互相排斥的“范疇”。對此章太炎“一方面想取得統一的平衡,卻不愿做折中主義的和事佬;一方面又必須因時因變,從事‘價值’上的選擇”,比如較為突出的“宗教與無神”“社會與個人”“求是與致用(是非或功利,或學術與事功)”。這些“兩極對待的概念”之間的矛盾又可以直接歸納為“真與俗”,“真”的精神“但審是非,不計利害;講勝義,求真諦”,“俗”的精神“則重于約定俗成的考慮,不排斥功利與實用,說方便,立假有,是非以‘系乎他者’為主。孫萬國先生將此形容為“章太炎的兩個世界:真界是他的理想國”,“俗界則是他所處的現象世界與歷史片斷”[18]。以往研究者并沒有在主觀上重視章太炎思想中的真俗之分所帶來思想體系之中的矛盾與張力,在解讀章太炎政治哲學上加深了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之間的思想隔閡。
用現代的概念尤其是根據歐洲社會歷史所原發出來的概念去解讀章太炎的政治哲學,這自身就需要其在概念應用上做學理上的合法性證明。在章太炎的原著中,尤其是其主觀意愿和其時代主題上的政治困境,用這樣的概念是否恰當?比如,上文提到的“現代性”“多元論”和“直接民主”,在章太炎思想意蘊中能否接洽這樣的現代概念,本身是需要在學理上存疑并加以證明的。而之所以有這個問題,主要在于在以往的研究中學人并沒有將章太炎政治哲學自身作為一個“活生生”的、有“彈性”、富于“自我調整和應變能力”的思想體系,而即使能把握住這個“活生生”的思想體系,也沒有將它深深地扎根在章太炎所生活的歷史時代。章太炎是中國近現代政治實踐與思想理論較集中徹底的反思批判者,他并不是書齋中玄想的學者,也不是純粹的社會活動家,其思想有內在的演變理路。
從研究情形的客觀方面來看,章太炎用語的晦澀加大了對其思想內在邏輯的把握難度,他涉獵的思想領域廣泛而艱深。對于章太炎政治哲學而言,合理的未來研究取向應建立在研究者的態度平實、研究能力與研究架構不斷切合被研究對象的內在思想邏輯上;其取得的突破在客觀上則是與章太炎其他領域的研究基本正向相關的。因此,要打開章太炎政治哲學這座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堅固“城堡”,還需要學術界在跨學科意義上的合作與努力。
學術與政治在章太炎那里從來就不是“一比一”式比對,章太炎政治哲學的深刻性在于其不僅是為解決一時一地問題的局部思考,它關涉了人類政治生活中的永恒困惑,而這有待于研究者去不斷反思自身的研究方法與核心概念上的理論前提和史學依據,不斷豐富和完善其“立體”思想的空間,將其作為“活生生”的思想體系看待,這樣才能使其煥發出新的面貌。這是我們后來者對前輩研究者所付出的心血與智慧所能做的最好肯定與回報。
[1][3][5]賀麟.五十年來的中國哲學[M].遼寧教育出版社,1989:5.
[2][4]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M].新星出版社,2005:72,581.
[6][7]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M].人民出版社,1979:418,411.
[8][9]汪榮祖.章太炎散論[M].中華書局,2008:118,123.
[10]王玉華.多元視野與傳統的合理化——章太炎思想的闡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560
[11][12][13][14]汪暉.現代中國思想的興起(下卷第一部)[M].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1013,1035,1045-1046,1099.
[15][16]蔡志棟.章太炎哲學新論——以后期章氏的現代性審思為中心[D].華東師范大學,2009:108,111.
[17]姜義華.章炳麟評傳[M].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464-465.
[18]謝櫻寧.章太炎年譜摭遺[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65